強蟻 · 第九章
川瀨轉而看信弘的臉。信弘的嘴角泛出了苦笑,下巴上的白鬍須長了不少。黑色的鼻孔張著,能看得一清二楚,髒兮兮的皮膚毫無光澤。伊佐子的護理並不周到。
「全天候看護什麼的,護士的人手夠嗎?最近到處都缺人手呢。」
「這家醫院好像夠用。」
「說歸說,可也不是每時每刻都陪在身邊吧?」
「可是,這是院方的責任啊,是他們號稱全天候看護的。」
「唔……夫人回去後,晚上到底是怎麼弄的呢?護士會來巡視是嗎?」
「巡視也有,另外摁一下枕邊的按鈕,值班室的燈就亮了,然後護士會馬上趕過來。」
「真夠淒涼的。」川瀨咕噥了一句,隨後他回過神來,又改口道,「那夫人肯定也擔心得不得了吧?」
「是啊。不過,病人太任性也不好,現在這樣可能剛剛好。就當是一種修行好了。」
「修行?」雞也似的眼睛滴溜溜轉個不停,「澤田君很任性嗎?看不出來啊。」
「他本人一點兒問題也沒有。這就跟一個健康的人被綁在床上似的,難免心情煩躁,肝火一個勁兒地上升,一點點小事就想馬上大吼大叫,有時還會故意使壞差遣人做這做那。但如果面對的是護士就不能那麼幹了,所以我覺得是一種不錯的試館。」
「這個嘛……他是在向夫人撒嬌啊。晚上一個人孤零零的,所以一看到夫人的臉,就更想那樣了……澤田君,晚上給旅館裡的夫人打電話怎麼樣?光是這樣也夠解悶了吧。」
「醫生要他晚上儘可能安睡,別讓心臟累著,所以醫院才開了安眠藥。」伊佐子連忙說。可不能讓川瀨再多嘴。
「唔……是這樣啊。」
「再說了,放電話機的地方離床有點遠不是嗎,現在還不能活動身子,一點點也不行。還是忍耐一段時間吧,聽說再過十天左右,他就能坐起來或下床走路了。」
「是嗎,那好,澤田君,你就再忍耐十天,要摒棄雜念、悠閒度日哦。」
信弘以慵懶的眼神做了回應。
「雜念」一詞刺痛了伊佐子的耳朵。自己進病房之前,兩人多半一直在嘀嘀咕咕,信弘怕是又對川瀨說起了晚上會害怕之類的話;川瀨叫信弘給夫人打電話,想必也是因為聽了那些話。伊佐子瞧了瞧信弘,半睜著眼的他似乎也在看伊佐子。不巧的是,伊佐子處於逆光,加上睫毛的阻擋,所以看不清信弘的視線指向何方。枕上那堆花白、稀疏的亂髮仿佛長在了屍體上,這多少也是因為信弘大張著嘴。今天的信弘,由於川瀨的到來變得疲意不堪。
護士進來準備給病人罩氧氣帳。見此,川瀨從椅中站起身來。
「明明謝絕探望,我還硬是擠進來了,真是抱歉。好了,夫人,我告辭了。」
沒能給川瀨上一杯茶。
兩人轉入屏風後面,只見接待室的桌上擺著一大籃水果和一束鮮花。
「這是社長和專務送的。」川瀨弓著背說。他嘴裡的專務是指陣容調整之後的專務嗎?
「社長呢,本來也想過來探望,但聽說這裡謝絕探望,就沒敢過來。他要我來看看情況,所以我就姑且來了一趟。啊,對了,可能再過一段時間比較好吧,技術部的那些年輕人也都想過來探望探望。」川瀨語聲微弱,透著一股辯解的味道。
「會長先生。」兩人並肩步入走廊後,伊佐子問道,「請問董事會的陣容定了沒有?」
雞似的眼睛團團打轉,乾癟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咳嗽。
「已經定了。不管怎麼說,做決定就已經花了很長時間。拖得太久的話,外界不免會議論紛紛,傳出奇怪的說法啊……對了,夫人,關於這件事……」川瀨等護士從身邊經過後,又續道,「我們希望你丈夫暫時先靜養著。這是以社長為首的新董事們的一致意見。」
「所謂的靜養,是指解除職務嗎?」
並非沒有預想到,但伊佐子的語調還是不由得尖銳起來。
「夫人,相比公司的事,還是你丈夫的身體更重要啊。如果一直在公司董事的位置上,他心裡終歸是放不下的,因為你丈夫是一個責任心很強的人。所以我們希望他放開工作,專心養病。這是久保田社長的心意。」
川瀨動不動就搬出社長的名頭。久保田是川瀨任社長時一手帶起來的,如果川瀨有心保留信弘的董事職位,他應該會聽從。哪知川瀨卻拿社長當槍使,給信弘的退職添加理由。川瀨實在是不夠朋友。社長沒親自來探望,想必也是因為執著於這一點。S光學榨乾了信弘,派完用場後就像對待舊鞋一般把他拋棄了。信弘的技術研發,為公司的興盛打下了基礎,而約定讓他當一輩子董事以示感激的不正是川瀨嗎?
「自從退隱後,我也沒什麼神通了。」退居會長之職的川瀨難為情似的說道。果然他也很在意自己的食言。
「光是久保田君的話還能努力一下,但專務也是金融界那邊推過來的人。這個男人說什麼為了公司重建,必須一切都奉行合理主義。他根本就不理解澤田君的功勞這種精神層面上的東西,果然,銀行的人都那樣。」
社長以下一幫人都受這銀行人員的管束,無奈的嘆息聲從川瀨乾癟的喉部漏了出來。
「川瀨先生,這事澤田也知道了嗎?」
「這個麼,很久以前就……啊啊,可能澤田君還沒來得及跟夫人說吧。」
從信弘的暖昧態度中得出的預感果然中了。他說三天要去一次公司,可出門後到底是在哪裡消磨時光的?
「社長先生,呃,關於澤田的退職金,已經定了嗎?」
「啊,這個還沒定下來,因為專務報的數字太低了……目前我們還在磋商。」
「報的金額到底是多少?」
川瀨笑出了聲:「哈哈哈哈,我會儘可能往好的方向努力。」
金額的問題在笑聲中被抹消了。
「川瀨先生。」伊佐子凝視著對方滿是皺紋的臉,強有力地說道,「退職金能不能全部交到我手上呢?你們可別讓錢流到別人那裡去。」
雞也似的眼睛在她眼前打起了轉。
回到病房,只見信弘躺在氧氣帳中睡著了。頭差不多從枕頭上掉下了一半。伊佐子本想就隱瞞退職的事質問信弘,一見他張著鼻孔、打著鼾,頓時泄了氣。
再待在病房裡也只會越來越鬱悶,於是伊佐子來到走廊。那裡有公用電話。現在已將近十二點,伊佐子決定把鹽月叫出來,讓他請吃午飯。
鹽月接了電話。
「吃飯嗎?」鹽月的聲音顯出了罕見的猶豫。
「你有別的事?」
「倒也沒到那個程度……你現在是從哪兒打來的?」
「醫院。」
「醫院?哦,病人的情況如何?」
「看起來快要死啦。」
伊佐子是生氣信弘邋遢的睡相才這麼說的。正走在走廊上的護士停下了腳步。鹽月也吃驚地追問道:「真的嗎?」
「我可沒騙人,馬上就要死啦。」
「這下可不得了,病情這麼快就惡化了?」
「從昨天晚上開始的。」
「都這樣了,你還能和我一起出去吃飯?」
「有什麼不可以的。走,現在就去。哪裡都行。我想吃中華料理。」
「……也好,姑且聽你說一下情況。」
定好地點後,鹽月掛斷了電話。
伊佐子開車趕到赤坂某賓館內部的中華料理店,畢竟是飯點,店裡人很多。好不容易找到一張空桌坐下後,竟少有地等了三十分鐘。進來的鹽月顯得心神不寧,這也很少見。
「很忙嗎?」
「也不是……」
鹽月往菸斗里加菸草,這動作也不像平時那樣悠閒。他橫著打火機,眨眼似的向上翻著眼珠,看著自己點菸。
「真的不行了?」
「沒有,還沒到緊要的關頭。」
「我就覺得是這樣。」
「你知道?」
「聽你電話里的聲音就知道了,心平氣和得很。」
「哈,澤田真要死的時候,我也不會發出慌亂的聲音,因為我知道他會死。」
「你為什麼要在電話里那麼說?」
「我心裡煩得要死,所以破罐破摔了。」
「照顧人照顧得累了大發脾氣嗎?應該還沒到這個程度吧。」
「大發脾氣是有別的原因。」伊佐子從菜單里挑了幾個菜,告訴走上前來的男侍之後,續道,「剛才川瀨會長來探過病啦,這是住院後的第一次。社長和專務都沒來。」
「哦。」
「就跟你說的一樣,澤田捲鋪蓋了。」
「是要辭退,還是已經辭退了?」
「好像是已經辭退了。澤田一直說,以前川瀨先生約定過讓他永遠留在公司里,所以不會有問題,其實他早就不去公司了。」伊佐子大致複述了與川瀨的對話。
「S光學的主要往來銀行——R銀行派了一個叫村井的董事來當專務,這個人銀行出身,對光學儀器一竅不通。他只管收緊財務,根本就沒把工程師什麼的放在眼裡。川瀨先生因為自己行事欠妥,才導致了銀行的接管,所以發言權很小。他再想把澤田先生留在享受董事待遇的技術顧問職上,也無能為力。久保田社長那批人也沒辦法提供支援。在金融資本面前大家都抬不起頭。川瀨先生的處境也很艱難吧。」
「他說在退職金方面,他會儘可能往好的方向努力。」
「還沒定下來嗎?」
「好像是的。對了,老爹,川瀨先生可是講好了要讓澤田當一輩子董事的,說什麼這是公司對恩人的回報方式。我也一直當是這麼一回事。所以他們得把澤田死前這段時間的全部月薪加到退職金里去!」
「按理說應該這樣,只是,他們估算澤田先生會活到多少歲呢?」
「澤田確實是在住院,但也沒到要死的地步吧。只不過是心肌梗死這個病,在檢查和治療的時候需要絕對安靜罷了。」
「這和你在醫院打電話時說的不太一樣吧?」
「澤田現在和死有什麼兩樣!被辭退了,已經沒工作了。」
鹽月晃動著雙眸,仿佛迷失在了伊佐子的容顏里。
「那你要求的目標是多少?啊,我是說年齡。」
「讓我想想,十五年左右吧。」
「也就是說,是八十三歲了?」
「這沒什麼難的,活到那個歲數的人多了,人類的壽命一直在延長嘛。」
「確實是一直在延長……」
鹽月一臉的無精打采,繼續抽著他的菸斗。
「所以我想和你商量一下,這個事我直接找川瀨先生說也沒用吧?因為那個人自己也說了,他已經退居二線了。然後,直接和公司去交涉估計也不會有什麼進展。我說老爹,能不能請你舅舅出面說一下呢?他不是政治家嗎,應該在經濟界很有威懾力吧?」
「可是,我舅舅和S光學沒關係啊。」
「就算跟公司沒關係,在R銀行那邊應該有吧?能不能靠你舅舅施加壓力,爭取到有利的條件呢?可以的話,最好是能讓洚田在S光學再待上三年啦。」
「是因為你還沒做好開店準備嗎?不過,留下可能還是有點難。」
「那就爭取我剛才說的條件……我呢,明確地對川瀨先生說了,希望他們把退職金都交給我,不要轉到別的地方去,哪怕是一點點也不行。」
「別的地方是指哪裡?難不成澤田有別的女人?」
「澤田要是有那個精力就好囉。他和老爹你不一樣。其實情況要比這個更嚴重,是那兩個女兒啦。」
「他女兒總不會半路殺出來爭財產吧?」
「誰知道呢,那個妹妹是畫畫的,現在單身,但人可是強悍得很。她把她姐姐也拖下水了。你看,澤田明明被S光學辭退了,還說要三天去一次公司,三天裡總有一天不在家。這個事他一直瞞著我,你想他到底會去哪兒呢?」
「他女兒那裡吧?」
「老爹果然也是這麼想的嗎?」
「因為你給了我提示啊。」
「我覺得不會錯,大女兒已經結婚了,所以去的應該是二女兒妙子那兒。表面上是單身,誰知道她有沒有跟什麼男人搞在一起。」
「澤田先生沒地方去的話,那應該就是二女兒那裡了。總不至於是在小鋼珠店或麻將店裡消磨時光吧。」
「不能對妙子掉以輕心。我覺得她是在扮好人騙她父親。因為最初她就反對澤田和我結婚,離開了這個家。這女人嘴上說著父親好可憐啊之類的話,裝出孝順的樣子,想軟化澤田。以前她就常和她姐姐豐子一起去公司問澤田討零花錢。雖然澤田一直瞞著我,但這麼點兒事情我還是很清楚的。妙子也需要錢,她是想搶在我前頭,她討厭我。退職金這一塊也是,天知道她正在逼澤田做什麼承諾。別看這女人年輕,狡猾著呢。」
中華料理被一盤盤地端上來,可伊佐子卻不怎麼動筷,只顧一個人說話。鹽月的附和不如平常那樣積極。
「而且還有那塊土地的問題,我想找個時間好好處理一下。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考慮,那塊地能不能按市價的兩倍出售呢?我覺得也不必硬在那裡開素菜料理店。」
「兩倍什麼的,可是很難的。」
「可你舅舅不是實力最強勁的政治家嗎?還是可以硬來的吧?」
伊佐子說著從報紙和雜誌上看來的知識。
「是可以硬來,但也要看是什麼事。」
「可以把那塊地買來作為某公共機構的用地,或是讓大企業購買什麼的,你舅舅應該有很多門路吧?」
事實上,鹽月也是通過舅父的門路當上了食品公司的副社長,整日裡遊手好閒。
「門路嘛是有的,不過我還是告訴你實話吧,我現在正在D醫大附屬醫院住院。」鹽月說話時,嘴裡似乎咬著菸斗杆。
「啊,怎麼回事?」
「把肝弄壞了。到底是酒喝多了,雖然我也經常勸他要注意,可一沾酒他就什麼也不吃了,所以還伴有類似營養失調的症狀。」
「什麼病?」
「說是肝硬化,對政界熟人和報紙記者的說法是住院做精密檢查。他畢竟是一方領導人,很警惕其他派別會不會散布謠言,動搖和瓦解自己這一派的力量。」
「病情重嗎?」
「不算重,但聽說需要療養一段時間。他本人很要強,雖然在吐血,可還是說要馬上出院。」
「啊!吐血了嗎?」
「肝硬化的吐血不是什麼很嚴重的事,而且據說在一般情況下,會經常發生的。」
聽了這話伊佐子終於明白了,鹽月為何會顯得少有的心神不寧,為何俏皮話說得不如平常多了。
「哪兒都不太平啊。」
「是啊。不過剛才的話你要保密,因為影響很大,現在要是走漏了風聲可就糟了。」
「我明白,雖然都是麻煩事,但你的這個和澤田的住院不是一個等級的。」
看著鹽月黯然的神情,伊佐子能夠想像,他所受的打擊要比語氣中表現出來的重得多。那位政治家的病情不容樂觀啊。仔細想想,鹽月現在的地位也是由舅父一手撐起來的。事實上,鹽月是個扛不住事的男人,這一點伊佐子比誰都了解。鹽月臉色憂鬱,額頭上擠滿了深紋,看來自身地位的問題令他又多了一層擔憂。
「這麼說來,現在不是提我這件事的時候了?」
「不,關於土地買賣的事,我會找個機會跟舅舅說的。就箄人躺在醫院裡,實力還是不變的。部門內應該還留有他當建設大臣時一手扶植的勢力。我想了一下,兩倍的話不是沒可能,好像還有四五倍的案例,都沒公開過。不過呢,銀行那邊有難度。」
鹽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恐怕對他來說,只要舅父能在病床上一直活著就行。
「光解決土地這一塊也好,我希望你能幫我。」
「不過呢,至少那塊地你最好要儘快納入自己名下。澤田先生還不準備寫遺囑嗎?」
「還是老樣子,特別頑固。」
「遺囑這種東西,身體好的時候寫寫沒什麼,現在一生病就寫的話心裡總是不舒服的。你得再加把勁勸幾句,知道了嗎?然後關於你在退職金方面的要求,把這個和公司交涉的任務交給佐伯律師怎麼樣?」
「可老爹你上次不是說了嗎,那個人不擅長民事。」
「嗯,不過,可能比重新找個律師委託要好吧。佐伯又很了解你的情況……對了,關於那個案子,他有沒有隔三岔五地聯繫你?」
「沒有,不常聯繫。」伊佐子回答時做到了神色冷靜。
「是嗎,我這邊他倒時不時地會來聯繫,我以為他也會向你報告一些東西。」
「我是當事人,又是女人,所以他有所顧慮吧。老爹畢竟是介紹人,佐伯和你說話也更容易一些。而且也有對你舅舅表忠心的意思在裡面吧?」
「唔,可能吧,他的工作報告依舊是形勢一片大好。也許他確實是個優秀的律師。這傢伙很可能會把石井弄成無罪啊。」
「希望別弄成那樣。」
「真是自相矛盾呢。不過,看來這個賣力的律師為了自己的功名,也算是拼了命了。其實他可以更多地向你報告動態的。這律師個性真獨特,我還以為他很想朝你吹噓呢。」
「是不是因為他給我打電話,我卻不在家?」
「你還住在醫院附近的旅館裡?」
「要再住一段時間。是醫院這麼要求的,我也沒辦法啊。」
「哦……晚上你一個人是怎麼過的?」
鹽月拿開菸斗,嘴角第一次恢復了常態。
佐伯拿來了引以為豪的庭審記錄。他對檢方提交的乃理子死因鑑定書及鑑定人進行了追究。
辯護人——關於福島乃理子的死因,證人在鑑定書中有如下記載:「觀屍體的解剖結果,不僅頭部有肉眼可見的挫裂傷和撞擊傷,經顯微觀察還發現,腦中的蒼白體存在極度缺氧症狀,因此推斷屍體的死因為腦震盪。」
不過,我想更詳細地了解你這樣推斷的理由。
證人——首先,我簡單說明一下什麼是腦震盪,腦震盪的定義十分困難,學者們眾說紛紜,難以確立。不同的人其說法往往差別很大。我個人根據目前為止的研究結果及經驗,對腦震盪做了如下解釋:「腦部受外力作用後,人完全或部分失去意識,即使是部分失去意識,有時也會伴有噁心、脈搏變慢之類的症狀而死亡。此時,因外力作用腦內會發生極度缺氧症狀。這就是腦震盪。」
因此,根據我的解釋,由於通過解剖發現了大量可用肉眼辨識的挫裂傷和撞擊傷,所以能證明頭部確實受過外力的作用。而且經顯微觀察,發現了腦內存在極度缺氧症狀,所以按我的觀點,除了腦震盪沒有其他可能。
辯護人——除了腦震盪,還有什麼情況會導致腦內存在極度缺氧症狀?
證人——比如一氧化碳中毒,窒息,尤其是勒住脖子的那種窒息,還有安眠藥中毒。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這些了。
辯護人——斷定本屍體的死因不是安眠藥中毒,你可有什麼確鑿的證據?
證人——因為經化學檢測無法證明安眠藥的存在,所以我認為不是安眠藥中毒。
辯護人——鑑定書里說,胃中之物、血液及尿液的化學檢測結果均呈陰性。這個就是你斷定不是安眠藥中毒的依據,是嗎?
證人——是的。
辯護人——接下來,我想再問一些關於腦震盪發生過程的問題。腦震盪中,不光有受打擊後立刻失去意識的情況,也有部分失去意識的情況對嗎?
證人——是這樣。
辯護人——那麼,在受打擊後的一個小時內,能與普通人交談,能靠自己走路的,也不足為奇是嗎?
證人——絕對不奇怪。在國外,有受打擊後過了長達十二個小時才因腦震盪死亡的案例。比如拳擊手和摔下馬的賽馬選手。
辯護人——這是A大學教授山村丈吉博士的鑑定書。我在審判長的許可下,把你的屍體解剖結果報告書和鑑定書遞交給山村博士,請他製作了鑑定書。證人是否已讀過這份山村鑑定書?
證人——我從法院拿到了鑑定書的副本,已讀過一遍。
辯護人——山村鑑定書中記錄了各種專業鑑定的過程,結論是:「缺少本案受害者為安眠藥中毒的決定性證據,但感覺離腦震盪這一結論更為遙遠。換言之,我認為總體感覺更接近安眠藥中毒,如果是腦震盪,可以說是出現了一種相當異常的情況吧。」也就是說,這份鑑定書暗示,相比腦震盪,安眠藥中毒而死的可能性更大。關於這一點,證人有何感想?
證人——作為前鑑定人,我感到A大學山村鑑定人在鑑定過程中,存在巨大的、非科學性的矛盾。首先,第一項依據,即關於本屍體發生了腦震盪,還是沒發生腦震盪,鑑定書中寫的是「無法說清」;就算放過這一條吧,再看第二項,關於有無發生安眠藥中毒也是說「不清楚」。如果結論是死因不明,尚能體現出一定的科學性,但現在我感到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的論證之間存在著巨大矛盾。在腦震盪這一項上,山村鑑定書似乎對「鈣化」問題相當存疑,而我猜想山村鑑定人大概並不知道什麼是「鈣化」。依據是,山村教授其實給我打過電話,問我鈣化究竟是什麼,希望我告訴他我都讀了哪些文獻。於是我就告訴他,鈣化是這麼這麼一回事,請你讀一下某些文獻。
辯護人——隨後山村鑑定書指出,證人在對本案屍體進行化學檢測時,明明胃中有藥片狀之物,卻單單不將其分離出來進行化學檢測。鑑定書中寫道,由此也可知證人的鑑定存在缺陷,即人們會懷疑證人所做的化學檢測是否只是走個形式。關於這一點你是如何考慮的?做了分離檢測,是否會得出不同的結論?
證人——至少我所屬的大學不採用分離藥片進行檢測的方法。其理由如下:所謂中毒,並非某物進入胃裡了,就會立刻毒發。此毒物在體內被吸收才可稱為中毒。即使有那麼一片安眠藥,只要血液或尿液中檢不出安眠藥的成分,就不是中毒。舉個例子的話,可以想像這樣一個場景:假設有人以自殺為目的喝下了安眠藥,剛喝完就被一個闖進門的強盜殺掉了。在這種情況下,死因畢竟還是之後闖進門的強盜所施加的傷害,而非安眠藥中毒。而且一旦解剖,就會在胃裡發現藥片一樣的東西,但它並沒有導致中毒。可以這麼說吧,多少做過一點普通安眠藥毒物檢查的人,都會認為我所採用的方式是最正確的。
辯護人——明明胃中有疑似藥片之物,卻硬是不去檢查。既然已發現實物,對其進行檢查不是最為直截了當的做法嗎?
證人——不,並不是這樣的。
辯護人——不檢查胃中的實物,卻對胃的內部、尿液和血液進行檢查,我總覺得這有點兒奇怪啊。
證人——這個疑似藥片的東西是有毒之物,所以在檢查胃裡的東西時,自然會先用斯-奧二氏法分析後,再做檢查。
辯護人——但是,比起檢查胃裡的溶解物,直接檢查胃裡的固體物能更快地得出結果。你硬是不檢查,卻說檢查溶解物就行,這是為什麼?
證人——正如我剛才所說的那樣,即使這真的是一片安眠藥,只要從血液和尿液里檢不出安眼藥成分,就不是中毒。
辯護人——使用的這種安眼藥是德國產的對嗎?
證人——是的。
辯護人——這種藥被指定為烈性藥,為什麼?證人——應該還沒有被指定為烈性藥吧。
辯護人——不,很早以前就是了。規定需有醫生的指定才可出售,但事實上基本沒人用,這是為什麼呢?
證人——您想說什麼?
辯護人——這種安眠藥出的事故非常多。而且,據我聽知,也沒有致死量之說。有的人即使是微量也會死,有的人吃下很多也不會死。我聽說,是因為致死量難定,所以才會被指定為烈性藥。
證人——沒有致死量,我覺得這也太奇怪了。就算是微量致死,那也是有致死量的。
辯護人——因為致死量難以確定啊。
證人——致死量難以確定的並非只有這個,一般而言,溴米索伐也好,Adorm安眠藥也好,要說難定其實都難定。不過在醫學上,總會劃定一條大致的線作為致死量。
案件與石井相關,然而對伊佐子來說,案件和石井都已成為過去式。只是,伊佐子孤枕難眠時,會讀一讀佐伯帶來的這份複印件,不過內容還是比較無趣。寂寞地橫臥在石井房中的情人之屍,竟引發了這樣的爭議,這讓伊佐子多少產生了一點興趣。屍體激起了各位學者如此高水平的論戰,不免給人一種奢侈之感。乃理子肉體的各個部位都被切斷、劃開,但每一樣都化作美麗的標本,成為了法醫學者和法律專家討論的對象。即使是在這些記錄紙上,乃理子也顯得傲然物外。
伊佐子無心再讀,把這份裝訂成冊的複印件扔進了抽屜。封面是模造紙,上面什麼也沒寫。旅館服務生來打掃衛生時,也不會拉開抽屜看,即使這麼做了,也不用擔心他們會偷看。
佐伯每隔一兩天會來旅館過夜。一開始他不敢從前台走,次數多了以後,終於在面對穿梭於走廊的男女服務生時,也能滿不在乎了。佐伯當然有妻兒,不過他說,律師這個職業也會出差,遇到大案子時還會和夥伴住在一起商量工作,所以就算不回家也有理由可編。
佐伯堅信能讓石井無罪,但石井若是早早出來了,又知道了兩人的關係,那就麻煩了。伊佐子這麼一提後,佐伯言之鑿鑿地說,他會幫石井在九州或北海道找工作,絕不會讓他留在東京,而且石井也向他保證過不再靠近伊佐子。在石井看來,把自己從重刑邊緣拉向無罪的辯護人是大恩人,不管是什麼事恐怕他都會答應。佐伯列舉過去的事例,做了說明。
深夜,伊佐子陪佐伯睡在床上時,總覺得信弘沒準兒會從醫院打來電話。她覺得,信弘說晚上會害怕,並不是因為擔心發作時無人在身邊,即使摁了鈴也沒人來,就這麼孤零零地死去,而是因為他會想像妻子夜晚的行徑,並為自己的胡思亂想感到害怕。
「可是,我開始在這裡過夜後,這樣的電話一次都沒來過啊。」聽了伊佐子的話,佐伯說道。
面對比自己大兩歲的伊佐子,佐伯用著鄭重的禮貌用語。
「要不了多久他就會打電話過來了。我覺得他是在忍著。這段時間他終於能在床上坐起來了,放電話的地方他還是走得過去的。」
「就算打電話過來,我也無所謂。夫人請儘管在我面前和澤田先生通話,說什麼都行。」
「你也挺有膽量的啊。」
「我可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澤田先生和夫人交談後,多少能平靜一點兒的話也不錯啊。我對澤田先生只有同情,嫉妒心是一點兒也沒有的。」
「你得謝罪才行。」
「夫人才需要謝罪吧?」佐伯笑得眯起了眼。
「我已經過了這個階段。否則在你對我做了那種事後,我會像現在這樣和你繼續下去嗎?」
「和鹽月先生呢?」
「我和那個人沒什麼的,你又突然說起怪話了嘛。」
「我可不相信。」
「為什麼?」
「看你們的態度就知道了。不管怎麼在人前掩飾,你們看對方的眼神啊……我估計你們很早以前就開始了。」
「之前你可一句都沒提過鹽月先生的事。」
「我有顧慮嘛,畢竟是他把我介紹給夫人的,也是這個案子事實上的贊助者。」
「現在沒顧慮了?」
「因為和夫人關係變深了呀。」
「如果事情像你想像的那樣,鹽月先生應該會出現在這裡。你在這裡的時候,鹽月先生有來過嗎?」
其實伊佐子一直在別的地方與鹽月幽會。她囑咐過鹽月,這裡是醫院指定的旅館,所以絕對不要過來。
「雖然沒來過,但應該是你掐好了時間,沒讓我們兩個撞到一塊兒吧?」
「胡說八道。」
「本來嘛,像夫人這種身段的人,一個男人可是滿足不了的。」
「你這話很失禮啊。」
「事實上你和石井也有這種關係,不是嗎?」
「那個不是我自願的,是突然被襲擊了,就跟你的情況一樣……」
「於是你就一直保持了和石井的這段孽緣?」
「我是被脅迫的,因為他說要把我們的事告訴澤田。這人就是個無賴!」
「僅此而已嗎?我可不這麼認為。現在時機未到,所以我還沒法向石井具體詢問夫人的事。」
「我看上去有那麼淫蕩嗎?」
「我可不想用這個詞。這是一種體質啦。豐滿,稍胖,膚白,肌膚細嫩,腰部鼓起的女人,基本都有這樣的傾向。天性就是晚上一個人睡會覺得很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