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蟻 · 第八章
伊佐子離開診療室後,浜島對護士長嘀咕道:「這位夫人是怎麼回事啊?到底是想讓我們治好她丈夫,還是想讓他早點兒死啊?」
高個子大眼睛的護士長撲哧一笑,邊幫忙整理病歷簿邊告訴浜島:「大夫,那位夫人現在就住在千谷旅館。」
千谷旅館就在醫院附近。朱台醫院標榜全天候看護,不允許家人在病房過夜,所以才和旅館簽約,為重症病人的家屬提供方便。醫院還開通了直達電話,緊急時可與病人家屬聯繫。醫院和旅館相距約五百米,走路連五分鐘都用不了。
澤田信弘的病症相對較輕,發作後情況也很穩定,住院說穿了是為了做精密檢查兼完全治癒,還沒到需要家人住旅館的地步。不過,病畢竟是病,剛入院的時候,家屬比較擔心,在旅館住宿也不奇怪。
「可是,那位夫人好像是一個人在旅館住。」護士長說。
「哦。」身穿白大褂的病房主任分開雙腿坐入椅中,往病歷簿上寫著什麼,「他們是不是沒孩子?」
「可能是那位夫人沒孩子。」
「怎麼說?」
「今天有一個三十二三歲的女人和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女人來過病房。長得和病人很像,多半是跟前妻生的孩子。她們還很友好地跟我打了招呼,說父親就承蒙您照顧了。」
「看這年齡,倒是能合上。她倆像是結了婚的人嗎?」
「姐姐領著一個四歲左右的男孩,妹妹那邊我不清楚。妹妹頭髮很長,穿著皮夾克和燈芯絨的褲子,也不能算嬉皮士吧,看上去像是個畫畫兒的。」
「當時那位夫人是不是也在病房?」
「可不是嗎,那個時候啊,夫人在床頭放了把椅子坐著,所以兩個女兒只能微微屈身,從離自己的腳比較近的角度打量病人。明明夫人可以挪個位,讓她們好好看清父親的樣子。床邊不是只有一張椅子嘛,結果兩個女兒都只能一直站著。」
「夫人裝沒看見嗎?」
「是啊,一臉不高興的樣子。這還不算什麼,她對那兩個女兒說,你們在這裡站多久都沒用,老爹剛打完安眠藥針現在正睡著呢。她還問我『是吧,護士長』,催我幫腔。簡直就是要她們早點兒滾蛋。我也很為難,其實病人已經睡了四個小時,就快醒了。」
「後來怎麼樣了?」
「那個妹妹問我,護士長,我爸爸大概什麼時候能醒。我回答說,說不準,應該還要過一段時間吧,就立馬逃出了病房……後來我去了一樓的藥房,看到姐妹倆垂頭喪氣地坐在外來患者等候室的長凳上。那個姐姐還哭了。她們肯定是被那位夫人趕出病房的。」
「唔……問題很嚴重啊。」
「我說大夫,那對夫婦差多少啊?」
「年紀嗎?呃,大概差三十歲吧。」
「老公是六十七歲對吧,那夫人就是三十八……差這麼多?我以為夫人年紀還要再大一點兒。雖然她化著很濃的妝,但應該有四十出頭一點兒了吧?」
「男的那邊也是。五十多歲的時候還好,年近七十的話,老婆差三十歲就有點兒悲劇了。男的只有乾枯下去的份兒,女的倒是會越來越豐腴。」
小個子男人的眼角蹙起了皺紋,嘴裡用德語說著什麼。這些都是平日聽慣的猥瑣話,只見護士長露出白齒,嗔道「哎呀哎呀,又來了」。已婚的護士長臉都沒紅一下。
「聽說病人是某家公司的董事?」護士長整理了一下白帽,問道。
「好像是的。」
「聽說是院長那個當律師的弟弟介紹進來的。」
「律師的名字叫義男啦。聽說人雖然年輕,但很能幹。可能是在哪家公司當顧問律師什麼的吧。昨天,還有前天,他都來找我問過病情。」
「是叫義男啊。今天上午他也來過病房哦。病人在睡覺,他和夫人兩個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聊得熱火朝天。」
「義男先生跟院長不一樣,一看就是一張精力旺盛的臉,不會出問題吧?」
護士長撲哧一笑。浜島也不再吭聲,畢竟是院長的弟弟,所以有些顧忌吧。
從護士收走氧氣帳的那一刻起,澤田信弘一直醒著。
「餵。」信弘招呼了一聲。
伊佐子正坐在接待來客用的沙發上織毛衣,聞聲站了起來,朝病床走去。
「現在幾點了?」
「四點二十分啦。」
窗外的陽光暗淡了下去。昏暗的病房中,枕頭上,信弘的白髮亂糟糟的。
「我睡著的時候,有誰來過嗎?」
「沒有,誰也沒來過。」
信弘仰臥著,目光空洞地注視著天花板。
「光是在睡覺了。」
信弘含糊地說著,做了個手勢。伊佐子把尿瓶從被腳塞了進去。信弘身子一陣蠕動,張開了嘴。由於假牙已經取下,整張嘴就像個空洞,只剩了下面的四顆牙。他又舉了一下手,於是伊佐子拿走了尿瓶。茶褐色的尿液積留在瓶底,被伊佐子直接放進了床底。
「前天做了糖尿病的檢查,結果怎麼樣?」信弘問伊佐子。
「哎呀,到底是怎麼個情況呢?」
「你沒問嗎?」
「他們什麼也沒說啊。」
信弘想說些什麼,但沒吭聲。
「老爹,你有糖尿病的跡象?」
「不,到現在為止應該沒有過。」
「糖尿病是不是和心肌梗死有關係啊?」
信弘沒有作答,而是語氣拘謹地問:「睡著的時候好像聽到豐子和妙子的聲音了,是我在做夢嗎?」
「沒錯,她倆稍微過來露了下臉。」伊佐子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已經回去了?」
「好像是回去了。看你睡著了,她們就想等你醒過來,等得不耐煩了。」
「她們在這裡待了多長時間?」
「說不清,十五或二十分鐘左右吧。」
信弘似乎在根據妻子的語調推測她的情緒。
「沒說下次什麼時候來嗎?」
「啊,什麼也沒說。明後天會再出現的吧。她們兩個是一起來的,看樣子平時一直都有聯繫啊。」
「她們去公司找你討零用錢時,是不是也是互相約好了的?」
「沒有沒有。她們不大來的。」
「誰知道呢。這事你瞞著我,我也是知道的。」伊佐子以譏誚的目光注視著信弘不甚愉快的臉,「你一個人給多少零用錢?」
「沒多少。」
信弘不願多說,但也勉強搭腔了。多半是怕保持沉默的話,妻子沒準兒會對他的兩個女兒撒氣。
「但是金額挺大的吧?據說豐子的生意做得不太順利,是不是?」
「這我怎麼可能知道呢。」
「我知道的,她今天那身裝束就很奇怪,一副窮酸樣。孩子,她竟然也敢給他穿一身髒兮兮的洋服。她可能是想表示自己沒錢了。」
「豐子的老公有三年沒見了吧。根本就不上我們家來了。看來他們很討厭我啊。」
「怎麼可能呢,只是……」
「只是什麼?」
「是你不喜歡我的孩子們過來吧,是這個原因讓她們不敢來了。」
「我很遭人恨吧?」
「是覺得你不好接近。」
「恨我也無所謂。我就是這麼一個直爽的性格,被人誤解我也沒辦法。最恨我的要數妙子吧?」
「沒這回事。」
「誰說的,有。妙子靠著畫點兒半拉子畫兒,能獨立自主了,就為人強勢得很,自尊心也強得可以。聽說畫畫兒的女人中還有賣身給畫商的呢。不,我可沒說妙子也是那樣。」
信弘乾咳了一聲。
「那丫頭一臉的放蕩頹廢,穿著皮夾克,還有燈芯絨的褲子,打扮得像個男人,是想靠這個嚇唬我吧?這點小心思,我早就看穿了。我覺得是她挑唆的豐子,豐子的老公也沒少摻和。做生意沒啥才能,人倒是挺狡猾。他那張臉我一看就知道。」
「別這麼激動好不好?」
「我才沒激動呢,倒是你,一臉不想聽我講的樣子,顯得挺亢奮啊。我現在可是很冷靜的,只是在說事實……你住院的事她倆是怎麼知道的?」
「不是你通知的嗎?」
「我可什麼都沒說。再說了,這次住院是為了檢查身體,又不是性命攸關的事。所以我想還是別一驚一乍嚇到她倆比較好。如果你是重症,怎麼著我也會通知她倆的。我不是心眼兒壞才不通知啊,可妙子卻追著我問,爸爸住院的事為什麼不馬上通知我。所以我就告訴她了,為了做精密檢查住院就跟上醫院接受綜合體檢一樣,沒必要連體檢的事也通知吧。結果妙子瞪著我說,對你來說他大概只是丈夫,但對我們來說他是父親。」
信弘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
「別說啦。」
「請再聽我說一會兒。後來我就問了,你們是從誰那裡聽說爸爸住院的,回答說是打電話給公司後知道的。是豐子打的電話哦。這就叫不打自招吧!說明她倆經常打電話給老爹,然後去公司找你。當我說,你們倒是從來不給我家打電話時,豐子紅著臉沒說話。至於妙子麼,這個當妹妹的倒是挺硬氣的,說什麼給公司打電話能少點兒麻煩。簡直是挑釁啊。」
「你能不能適可而止一點兒?」
「正好有這麼個機會,我一定要說。不管是兩人慌裡慌張地跑到醫院來,還是一張口就說我們的父親怎麼怎麼,都是因為惦記著分遺產啊。她們企圖在你死之前,讓我認識到她們作為你的親生女兒,有分遺產的權利!」
「心臟病和別的病不一樣,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變成什麼樣。癌症什麼的,離死總會有一段時間,能夠為未來做準備,可心臟病要是發作起來,來不及吭一聲就去了,這你叫家屬怎麼放得下心!我總覺得那兩個人是衝著老爹的遺產來的。」
「不要再說了,再聽你說下去,我的身子可能要不行了。」
「你也振作一點兒好嗎,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就只剩我一個人了。而且誰也不會來支援我。我只會被你的孩子欺負。難道你覺得可以讓自己的夫人過得這麼慘嗎?應該不會吧。既然是這樣,你就明確地寫下來,不要讓我憂心。民法規定的三分之一遺產是不行的,只有這麼一點兒的話,我會覺得特別沒有依靠。」
「嗯嗯。」
「就因為我跟你這個比我大三十歲的人結婚,所以才落到了如今的境地。跟別的夫婦是不能相提並論的。我又沒有自己的孩子,能靠誰呢?到了這個年紀,再婚也不可能了。你要好好安排啊,不要讓我過上被人恥笑的生活。曾經是澤田信弘之妻的那個女人日子過得很慘的話,你也沒面子,我也很可憐,不是嗎?」
「你啊,太優哉游哉了。你是上了年紀的人,就算我不說你自己也應該能意識到這一點,平時就該做點兒準備了。你覺得自己永遠也不會老,一個勁兒地硬扛,可你的身體是不會聽你使喚的。有些事你已經做不了了。趁這次住院,你好好想想我的事,做點兒善後的準備吧。」
「嗯嗯。」
「你啊,一說到這個事就含含糊糊的。你女兒是怎麼說的?是不是背地裡已經做過什麼約定了,所以不能對我直說?」
「哪有這種事,你看我這個樣子臥床不起的,也沒辦法做什麼啊。」
「這樣啊,那好,等你能在床上坐起來了,可以給我寫個遺囑嗎?」伊佐子兩眼放光。
「嗯。」
「是嗎,好開心啊……不過,我的意思可不是老爹的命會怎麼怎麼的。我希望老爹能活得儘量長。我會好好地囑咐這裡的院長和醫生的。比老爹你更年輕、更健康的人也都寫了遺囑。只要是愛夫人的老公,誰都會這麼做的,是老爹你太散漫了。」
伊佐子用雙手溫柔地捧住信弘的臉,在他面頰上親了一口。
「老爹,我不要你死。老爹很喜歡我對不對?我是這個世界上你最喜歡的女人對不對?我也愛老爹。其他男人一點兒魅力也沒有,我才沒興趣呢。」
門輕輕響了兩下。一名高個子、戴著高度近視眼鏡的年輕醫生領著護士進來了。年輕醫生鼻子很塌,臉上有沒剃乾淨的胡茬兒。
「咦,今天晚上是你值班?」伊佐子笑嘻嘻地迎上前去。
「是。」
醫生微微垂首,走到病人身旁把了一下脈。矮個子的護士給信弘量體溫。
「睡得好嗎?」醫生細長的眼睛從鏡片深處俯視著病人。
「真是一天到晚都在睡啊,簡直讓人擔心會不會出問題。」伊佐子接過話茬兒。
「睡眠是好事。既能減輕心臟的負擔,也不用去想各種各樣的事。所謂絕對安靜,最關鍵的就是不要讓病人擔心。」
「怎麼樣,肩膀痛不痛?」
醫生詢問患者。信弘搖了搖頭。
「這塊地方怎麼樣?痛不痛?」醫生輕按他的肩膀。
「不痛。」
「手麻不麻?」醫生拉起腋下沒插體溫計的右手,揉捏似的握了一下。
「不麻。」
醫生把聽診器按在信弘衣襟大敞的胸口上,在心臟附近仔細挪動了一番。他略微皺了皺眉,取下聽診器,圈起黒色的橡皮管。
「胸口痛嗎?」
信弘慵懶地搖頭。
醫生用橡皮管扎住他的胳膊測血壓,測量了數次後才鬆開管子。
「有沒有呼吸困難之類的情況?」
「沒有。」
「大夫,病情有變化嗎?」伊佐子向不怎麼親切的醫生詢問道。
「啊,血壓稍有上升……」
醫生再次執起病人的手,一邊指壓一邊觀察手掌的顏色。
「肩膀酸、胳膊痛什麼的都沒有是嗎?」醫生向患者確認道。信弘只是搖頭。
「大夫,肩膀和手痛的話,會是什麼情況?」伊佐子再次從旁插話。
「倒也沒什麼……」醫生語焉不詳起來,嘴裡嘟嚷著說道,現在保持安靜是頭等大事,所以最好別說那些會增加病人心理負擔的話。
醫生將聽診器按在胸口上時皺起了眉頭,又說血壓稍有上升,可見信弘正處於相當亢奮的狀態。醫生能猜到亢奮的原因。他常在病房,對患者及其家屬熟悉之極,所以很快就察覺了。
「夫人會在病房待到幾點?」醫生離開床前,問道。
「前幾天我大約是待到八九點。」
「聽說您在那邊的旅館住宿是嗎?」
「是的,醫院裡不能過夜,所以我就住到那裡去了。聽說有電話直通醫院,所以什麼時候都可以把我叫出來。」
「大夫,」先前沉默不語的信弘開口道,「從這間病房能給旅館打電話嗎?」
醫生一回頭,說道:「這個麼,那邊有一台桌上電話機,交換台會為您接通的。」
「晚上很晚也行嗎?」
伊佐子的臉不由得僵住了,看著躺在床上的信弘。
「晚上也會為您接通的……但是,在需要絕對安靜的期間不能這麼做,您必須躺著別動,再堅持個四五天就行了。」
信弘不吭聲了。
「有什麼事的話,請儘管摁枕邊的按鈕。值班的護士會馬上過來。」醫生說著,見病人的表情,似乎有話要說,便又退回到枕邊,問道,「是不是半夜裡情緒會變得不正常?」
「晚上我會害怕。」信弘微睜著雙目說道,他並沒有看醫生。
「晚上害怕……是怎麼個害怕法呢?」
伊佐子的耳朵也在等待回答,但沒能聽到答覆。
「您剛入院不久,可能還沒習慣吧。一點兒都不用害怕。有什麼事的話,請立刻按鈴呼叫護士。」
醫生身邊的護士偷偷地瞥了伊佐子一眼。
「你什麼時候回去?」信弘問伊佐子。
「我嗎?哦……今天我要早點兒走。家裡已經四天沒回去了,積了一大堆事。不回去打理一次的話,可就亂套了……有什麼書想看的話,我會從家裡帶過來。我可以在旁邊讀給你聽。」
病人搖了搖頭,表示什麼也不需要。
「大夫,我丈夫正在做口述……」伊佐子轉向醫生。
「口述?」
「是的,讓速記員快速記錄講話內容。醫生,能不能白天把速記員叫到病房來,讓我丈夫解解悶呢?」
「唔,消遣一下可能也不錯,不過現在為時尚早,還得等一段時間。畢竟口述是很累人的,和普通的閒聊不太一樣。」
「說的也是。」
「這個我們也視情況而定吧。一開始一天口述個二三十分鐘什麼的。」
「能否在內子回去前……」信弘說,「給我注射安眠藥呢?」
事後,伊佐子想,信弘說晚上會害怕是出於什麼意圖呢?真的是因為夜裡一個人睡不踏實嗎?是害怕發作時旁邊無人照看嗎?他是在想像置身於四四方方、永無止境的白牆中,如昆蟲一般腿腳掙扎著死去嗎?一旦聯想到其他方面,這「害怕」就不免令人對患者的神經質感到了毛骨悚然。深夜想往旅館打電話也是如此,難以想像信弘只是出於寂寞,只是因為想從妻子的聲音里尋求慰藉。
開車回到家已是八點左右。沙紀解鎖打開了玄關的門。
她似乎沒想到伊佐子今晚會回來,只在西式睡衣外披了一件罩衫。伊佐子也是頭一次見到這件睡衣,於沙紀而言,無論款式還是顏色都顯得怪異。看來是因為一個人在家,過得很是悠然自得。
暗中掃視室內,一眼就能看出打掃得很不細緻。伊佐子也不好抱怨,只得不吭聲,這時沙紀像是有點兒不好意思,跟了過來。
「老爺的情況如何?」沙紀擺出擔心的模樣,一個勁兒地追問。
伊佐子問了自己不在時的賬單支付情況。問到來電時,沙紀立刻拿來了備忘錄。有五六個人來過電話,其中有大村的名字。伊佐子不由得一驚。
「這人說了些什麼?」她回頭看著沙紀。
「啊,他問夫人去哪兒了,我回答說不知道,他就問什麼時候回來。我說我也不太清楚,結果他說會再打電話過來,然後就掛了。」
伊佐子曾經吩咐沙紀不要把住院地點告訴不認識的人。表面理由是人家來探望會很麻煩,其實就是為了防備大村他們。大村這傢伙為什麼要打電話過來?在A賓館被一個黑社會一樣的男人恐嚇了,所以懷恨在心想來說幾句怨言?大村這麼快就打來電話,可見A賓館大廳的那位好漢也沒想像的那麼有威懾力。伊佐子很想給鹽月打電話抱怨一番。
備忘錄里還有宮原素子的名字。
「宮原小姐打過兩次電話,她問了老爺的病情,還說現在去醫院探望是不是早了些。我就回答她說,目前老爺需要絕對安靜。」
「這樣啊。」
伊佐子眼前浮現出那個臉色極差、宛如瘦弱少年的女人。
「下次宮原小姐再打電話來,你就告訴她打到醫院去。哦,從上午十一點到傍晚五點的這段時間比較好。」
這個時間段,可以肯定自己多半是在病房裡坐著。之前或之後的話,不知道會不會有別的事脫不開身。
打開冰箱一看,瓶裝食品和水果少了很多。果汁也少了三四罐。不在的四天裡,沙紀過得相當愜意。伊佐子心裡不快,但也不好加以責備。
「我後天會再回來的。」伊佐子對端茶過來的沙紀說道。
「是。」沙紀的表情像是在問:「今晚也不在家住嗎?」
「老爺的病情還不明朗。在他需要保持絕對安靜的期間,我得一直住在那邊。」伊佐子說了一個不必說出口的藉口。
接著,她把自己不在時需要支付的錢款交給了沙紀。
「別說出老爺的住院地點哦,反正公司那邊的人都知道了。」伊佐子又叮嚀了一句。
「是。」
「門窗要鎖緊。」
「我會的。」
伊佐子看著沙紀,心想年輕女人晚上一個人睡覺不擔心嗎?這時就想起了信弘說的那句「晚上我會害怕」。
「你晚上不害怕?」
「不害怕,沒問題。我在農村已經習慣了,而且這裡的門鎖比農村家裡的牢靠多了,所以我很放心的。」
伊佐子突然想,如果沙紀不在,自己一個人在這裡的話會怎麼樣。畢竟還是會忐忑不安睡不著覺吧,還是會叫人過來的吧。鹽月也好,佐伯律師也好,都行。當然,兩個人一起來可不行。於是就變成了每晚換一個男人……
站在馬路上看,千谷旅館是一幢兩層的樓房。然而,它背後利用山谷的斜坡,向下延伸又形成了三個樓層,所以一共是五層樓。伊佐子的房間位於山谷下的最底層,下了樓梯,往右角走就是。這一層共有十間房。
伊佐子九時許開車回到旅館,只見律師佐伯正坐在大廳的椅子上等她。佐伯抽著煙,膝上放著一隻黑色的手提包。
「剛才我順道去了哥哥家,問了一下你丈夫的病情。」
佐伯把包往旁邊一放,起身迎接伊佐子,從一開始聲音里就透著興奮。
「謝謝你,總是給你添麻煩。」伊佐子低頭致意。
「聽說過程很順利啊。」
「是嗎,謝了,診療室的大夫不肯說清楚,所以我一直很迷茫。」
「醫生嘛,就是這個樣子的。既然我那個當院長的哥哥都這麼說了,應該不會錯吧。據說再來個三四天的絕對靜養,就能慢慢散步、鍛煉腳力了。好在你丈夫症狀輕,又是在沒發作的時候住的院,所以情結挺穩定。聽說突然發作時才入院的病人,光是因為得知了病情就會深受打擊、意氣消沉,像死了一樣無精打采。」
「可我丈夫好像也受到了不小的打擊,就像個小孩似的垂頭喪氣。」
「沒關係的,我哥哥也說了,預後情況應該會比較好……對了,今天我去了一趟法庭。」
佐伯從身旁取過黑色皮包,剛打開一半就像做了壞事般看了看四周。大廳里到處都坐著住宿的客人,電視機前也聚集了四五個人,其中幾個還有意無意地望著這邊。
「那就到我房間裡來吧,行嗎?」
伊佐子嘴上說得輕鬆,心中已做出了某種決斷。佐伯的大眼睛一動不動地打量著她,這既可視作嚇了一跳的表情,也可理解為他正坦然地看著對方。那四四方方的下巴上,鬍子稍稍長出了一點,原來的青色變成了淡黑色。
「這樣啊,那我就打擾一會兒了。」
佐伯勁頭十足地一挺腰,站起身來。
伊佐子每下一層樓梯,跟在她身後的佐伯都會少見多怪地對窗外的山崖夜景表示驚嘆。
「喔,風景變了呢。」
嘴上這麼說,看著倒像是為了掩飾難為情,又像是有點兒飄飄然,因為畢竟要去一個女人的房間。當律師的見過各種各樣的人,多半老於世故,但實際情況如何誰也不知道。
房間是個單間,相當寬敞,因為被屏風擋著,在放有接待設施的外半邊看不到裡邊的床。
床有兩張,一張蓋著床套,另一張則做好了就寢的準備,上面擺著一件疊好的旅館浴衣。要訂大一點的地方,就只能選這种放兩張床的房間。當然,因為有屏風,所以佐伯並不清楚床是一張還是兩張。
伊佐子讓門保持開啟狀態,使自己能看見鋪著紅地毯的走廊,又把所有的窗簾都拉開了。窗外,神田及御茶之水的燈火化為美麗的光粒在眼前展開。佐伯從包里取出文件放到桌上,安靜地坐在椅中,等伊佐子做完這些瑣事。
「對不起,住在這個地方也沒什麼好招待你的。」
伊佐子在桌子的另一側坐下。桌旁有一盞大型落地燈。
「不用,我說完話馬上就走。」
佐伯推開最上面的兩三冊文件,從底下抽出一本遞向伊佐子:「就是這個。」
伊佐子拿到手上一看,是一個列印本的複印件,由七八頁紙裝訂而成。
「法院委託兩名法醫學專家對乃理子小姐的死因進行了鑑定,這個就是專家提交的鑑定書。和我設想的一樣,情況對石井君非常有利。這一份是G大齊藤教授的鑑定書。讀全文太累了,你就看一下我在開頭標過紅圈的章節吧。」
「好的。」
伊佐子依言,挑著讀了紅筆標記過的地方。
關於被害者福島乃理子是否死於腦震盪一事,茲對法醫在安眠藥間接導致被害者中毒死亡的檢查中所存在之問題。做出以下鑑定。
在安眠藥中毒的情況下能否檢出安眠藥,與中毒時的服用量、體屑導致的個人差異、中毒前是否攝入食物、酒或其他毒物、中毒時的急救手段、中毒或死後的間隔時間、季節、屍體的保存狀況等有關,未必一定能檢出。
死後十七八小時的檢體中是否留有可能被檢出的未分解安眠藥,現已存疑。特別是趕到現場的村山醫師先行實施了較為充分的洗胃措施,而法醫未對洗靑液進行檢測,這意味著在以檢出安眠藥為目的的檢查工作中。法醫沒有對最有力的檢體進行試驗,實為憾事。
不過,關於本案,從鑑定人宮田法醫在進行安眠藥檢查時所採用的、有限的種類定性試驗法來看。難以確保所有案件的化學檢查都得到了精密周到的實施。
例如,鑑定人必須把檢體的一部分移入玻璃制的器皿,延展成薄片,用肉眼或放大鏡觀察,發現異物時應使用小鑷子或採用其他恰當的方法加以收集。一部分用於化學試驗,另一部分則根據需要作為證物提交上去。
「胃中混有疑似藥片的物體時取出檢驗」是法醫化學鑑定的通常做法。發現胃中混有疑似藥片的物體,即意味著發現了疑似異物的東西,將其取出進行化學試驗,可以更準確地把握疑似藥片之物體的特徵,並有可能成為此後檢查的有力參考。因此,法醫化學鑑定不採用「不個別取出,只對胃中所有物質進行檢查」的主張。
關於本案。法醫未對最有力的檢體——洗胃液進行檢查,即意味著錯失了能確定死因是否為安眠藥中毒的最大線索,作為一樁涉嫌安眠藥中毒死亡的案件,可以認為其處置方法極不妥當。
讀到這裡,伊佐子抬起頭,目光與凝視著她的佐伯對上了。儘管剛才在低頭看字,但她仍能不斷地感覺到佐伯正看著自己。如今兩人視線相交,佐伯立刻遞上早已備好的另一份文件。
「法院的文件句式獨特,很難讀吧?簡而言之,這裡證明了解剖屍體的法醫沒有對胃裡的安眠藥殘片進行檢查,有重大疏漏。請你再忍耐一會兒,讀一下這個。這一份是K大跡見教授的鑑定。」
「好的。」
伊佐子打開另一本複印件,如法炮製,跳著讀了畫有紅圈的地方。
……關於本案,頭部既無骨折,連比骨折更輕的出血也未見記載,因此宮田鑑定人的「所有創傷孤立地看都不是重傷」的結論或許是妥當的。但即便如此,亦無法與同一鑑定人所見一致,找出可支持所有「創傷共同作用,與極重之傷相當」這一主張的依據。關於屍體的檢查,宮田鑑定人認為死因是腦震盪,因此我很難認可「各輕微創傷共同作用」這一結論;無法貿然同意宮田鑑定人的「各創傷共同作用,引發了腦震盪」這一結論。
關於死者是否死於安眠藥中毒,對胃中之物所做的藥理化學檢查應能提供重要的資料。根據鑑定書,解剖時屍體「胃中有暗褐色混濁污物約300。0毫升,內含未消化的飯粒、蔬菜殘渣及白色堅硬藥片少許」,對此,法醫「採用斯-奧二氏法抽取分離出了酸性醚,並對此實施了各種顯色、沉澱反應以及光譜分析,結果均為陰性」。此時,唯有胃中的藥片未得到化學檢查,令人惋惜。即使是極其微小的殘片,倘若確為安眠藥,基本都能成功檢出。
發現了藥片,卻不分離出來另做檢查,而是直接進入抽取階段。這一點令人懷疑檢查工作只是在走形式。只因本次化學檢驗的結果均呈陰性,就全面否定安眠藥中毒的可能性,將死因歸結於腦震盪,是有很大問題的。
——伊佐子知道,佐伯的身影掀起了一陣微風,此時正繞過桌子向她靠近。佐伯的手壓上了她的肩頭。面對艱深晦澀的文章和佐伯可能會施加於自己的風流舉動,伊佐子只是將視線停留在字體粗拙的紙上,凝視著橫亘在眼前的這段空隙。
S光學的川瀨會長來探病了。上午十點半,伊佐子開著車,沐浴在春日陽光下,從千谷旅館趕往醫院。她一邊想著今天來得有點兒晚,一邊推開病房的門,就見到滿頭白髮的川瀨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彎著身子打量信弘的臉。他那乾癟鬆弛的喉部率先映入了伊佐子的眼帘。
「您好,社長,百忙之中還過來探望,真是不好意思。」
雖然川瀨已是會長,但伊佐子還是用了以前的稱呼。川瀨曾邀她和信弘吃過兩三次飯。
川瀨不再與信弘說話,朝著伊佐子問候了幾句。以前他就有點兒駝背,現在腰彎得更厲害了,滿是皺紋的臉和圓眼睛能讓人聯想到雞。
信弘仰面躺著,閉著眼。也不知兩人在伊佐子進來前的對話是中斷了還是結束了,總之沒再繼續下去。
川瀨說信弘的精神比他想像的好,順便提到了自己的老毛病——胃潰瘍。信弘的臉在枕頭上動了動,嗯嗯點頭,不過似乎沒有專心地聽。或許是因為伊佐子來晚了,使得信弘很在意她昨晚去了哪裡。
「夫人片刻不離左右,也很勞累啊。」川瀨那雞一般的眼睛閃爍不定地看著伊佐子,視線游移。
「不不,還沒到那個程度。正如您所見,他也不是什麼重病號。他需要絕對安靜,所以我一個外行就算待在旁邊也手足無措啊。這裡實行的是全天候看護,所以最好是交給醫院的護士照看。」
「那家屬就跟來探病的人一樣了?」
「是啊,就跟那種前來探病、一坐就坐很久的人差不多。」
看川瀨的表情,似乎是無法理解這項制度。伊佐子來之前做過一番出門的打扮。在川瀨的常識中,住院患者的家屬大概是不可以化妝的,應該把頭髮扎在腦後,穿上白色圍裙才對。
「那麼夫人是每天從家裡過來的?」
「不,可能會有緊急情況,所以我現在是住在附近的旅館裡。是院方這麼吩咐的。」
「住旅館?那可不太方便啊。」
「確實不方便。而且家裡的事我也很牽掛,所以老是懸著一顆心。現在家裡只有女傭一個人,那孩子做挺久了,還算行,可即便如此,我不在的話很多事還是處理不了的。昨晚我也在家裡待到很晚才回的旅館。但這麼一來,我又會心神不定,我不在時醫院是不是說了些什麼,會不會半夜裡還來找我說事之類的。另外,我一個女人住旅館,總得把門鎖好。這麼一來精神就繃得更緊了。」
這些話是說給信弘聽的,可他卻閉著眼睛。
「真是辛苦啊,住的是夫人能陪床的醫院就好了。」
「如今新開的大醫院都這樣。」
「真是不為患者著想的制度。在很多情況下,家人的情感明明比看護技術更能治癒病人。那所謂的全天候看護,是指一切事情都由醫院的護士做嗎?」
「是的。」
「那護士侍候大小便的時候,你一定很窘迫吧,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