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蟻 · 第七章
由於五年前改建過,醫院很乾淨。現代設備一應俱全。全天候看護。院方請我參觀了三樓的特等病房,在走廊盡頭,由連著的兩間屋子構成,大小分別是八帖和四帖半,之間用屏風隔斷。較小的那間放著桌子、靠墊等接待客人用的物品,很氣派。配備電視機,從門口到病房的窄小通道旁有廚房。配備了電冰箱。從病房窗口能眺望到御茶之水、神田一帶的景色,我非常滿意。特等室的費用是一天八千日元。我想,為了讓丈夫過得舒心,這也是沒辦法的。而且,在探病的客人面前也顯得體面。陪同參觀的後勤處職員說,特等室很快就會被人占滿,希望我能早做決定。
我說得先聽取丈夫的意見。明早再做答覆,然後離開了醫院。在這家醫院接受診斷。就意味著住院。佐伯律師告別時,對我進行了一次小小的勸誘,他說這家醫院在循環器系統(心臟病等)方面的治療水平廣受好評。
伊佐子決定從這一天開始寫日記。明天就要讓澤田住院了,現在她覺得即使只在備忘錄上記點兒什麼也是好的。不過,反正要做記錄,就弄成日記格式吧。這樣寫法更多變、更有趣。覺得麻煩的話,跳過幾天就是了。
伊佐子認為寫成日記更能隱匿事實。備忘錄的話,一旦被人看到就全暴露了。用暗語寫則更顯可疑。而且,日記也不必像絕密資料那樣把文件一一隱藏起來,往抽屜里一放就行。
由此,伊佐子得以在日記的字裡行間埋下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的記錄。只需寫下日期、時間和事件,當時的複雜情節便能在記憶中復甦。換言之,日記中的文字是重現那些「不可記述之文字」的關鍵詞,是線索。表面文章只是背後文章的裝飾。
伊佐子是在幾個月前讀了某雜誌上的一篇名為《與疾病做鬥爭的虛榮日記》後,想到這個法子的。
為雜誌撰稿的是一位哲學家,鬥爭日記的主人公也是哲學家。據說日記的主人是位了不起的學者,而撰文批評的則是一位業內中堅。
那位中堅人物在雜誌上寫道:
R教授罹患不治之症住院,此後所寫日記皆以死後出版為前提,從一開始便是做作之物。教授在日記中記下了探病者的名字,即便是出於禮節理應如此,也令人不解為何他要細細記錄收到的慰問品。
所有禮品均出自知名店鋪,送來的便當是哪家的,水果是哪家的,花束和賞葉植物是哪家的。點心是哪家的,湯是哪家的,甲魚汁是哪家的等,列了一長串一流品牌店的店名。其中也有北海道特產、京阪特產等從遙遠產地帶來的東西。
其中應該也有非一流品牌的慰問品。但都沒有記載。教授這麼做,是為了在日記出版時向讀者們顯示自已是何等重要的大人物。
此外,對各位探望者和慰問函寄送人的處理也是如此,地位高的或名氣大的,就會敘述與他們交談時的情形或慰問函的內容。這本日記幾乎每天都在記錄探望者的名字,羅列人名無非是為了給讀者留下一個印象即教授是如何地深受學術界及社會的廣泛尊重,是如何地聲名卓著。他沒有寫與無名人士的對話。明明那些人中也有人送來了飽含著真摯與情感的問候,但他卻只記載名人空洞而又敷衍的客套話。這一點也源於教授夜郎自大的脾性。
教授的學說何止缺乏獨創性,就連值得一提的論文也沒有,卻能揚名立萬,這是為什麼?因為他善於追逐潮流,精於巴結學術界權威,得到了許多同伴,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一方魁首。他無非是靠著與有才之士交往,獲取了高於實力的虛名罷了。
而與病魔做鬥爭所引發的同情,則使之變本加厲。於是,人們對其學術成績的打分基準一下子寬鬆起來。其實悲壯與實質毫無關係,但日本人特有的感性卻對教授的實質做出了過高的評價。
讀了教授的病榻日記,我發現他寫的都是充滿哲理的漂亮話,但了解他的人自然知道事實並非如此。住院期間夫人一直陪伴左右,但在沒有名人探病的日子裡,她卻與教授關係緊張,爭吵不休。正如茱些傳言所說,原因要歸結於低俗的男女問題。教授在日記里寫自己預感將死,於是大徹大悟。陷入了高度的冥想,卻對「那低俗的交際關係,導致他一再企圖躲過夫人的眼睛,鑽院方的空子,伺機逃離病房」的事實隻字不提。因為教授已計劃好在死後公開出版自己的日記。
教授生前是一個和藹可親的人。正因如此他才憑藉交際成就功名。然而。教授有著雙重人格般的性格。這在學術界已是盡人皆知。教授背叛和打擊的人不在少數。說穿了,學術界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但教授也未免太陰險了。一旦認為前輩、同窗失去了利用價值,於自己有損。他就會迅速拋棄他們,還在背後說他們的壞話。對待朋友和後輩,教授也是當面讚美吹捧,可往往還沒等對方走遠。他就會對身旁的人吐吐舌頭,罵道:「從沒見過那麼蠢的人」。還嘲笑人家低能,竟然聽不懂他的諷刺。
教授對待日記中提到的探望者也是如此。有個書店老闆在自家店裡擺了很多教授的專著,深得教授的歡心,而且這位老闆對教授也是忠心耿耿,甚至還到教授家裡下廚。兩人親密無間的關係還成了學術界的一段佳話。在日記里。這位老闆不到三天就會來一次病房探望,教授夫人十分感冊他的情深義重。然而,據消息靈通人士稱。教授在別的日記里罵過這位老闆,說他什麼也不懂,只知道阿諛奉承、拍馬屁,貌似剛正其實是個奴顏媚骨的人。簡直是惡語連篇。換言之,教授的日記就像偷稅漏稅公司的雙重賬本,有表面和背面之分。
現在離教授逝世時日尚淺。鞭屍通常被視為不道德之舉,但是,倘若這一禮節導致後來者對教授做出錯誤評價,那就糟了。所以。我不憚一部分人的指責,寫下了此文。當然,即使我不寫,數年之間教授著作的評價也會下滑吧……
以上便是伊佐子所讀文章的大致內容。
哲學也好,學術界也好,伊佐子一概不懂,著名學者書寫「表日記」和「里日記」這件事倒是給了她一個啟發。
伊佐子並不需要兩本日記。只弄一本表面的,把見不得光的內容悄悄放進去。她寫下的文字不過是一條條線索罷了。
離開朱台醫院時,佐伯律師謹憤地炫耀說,他兄長開的這家醫院在治療心臟病方面有口皆碑。其實當時律師還說了一句話:夫人,關於石井君的案子,我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這句話伊佐子沒有寫進日記。
「好的,沒問題。」
「還是說鹽月先生不一起來的話就不行?」
「不,我一個人也可以。」
「是嗎,難得機會這麼好。只要十分鐘就夠了,我們可以去離家近一點兒的咖啡館……」
「我把車停在這裡了。」
「那走路就有點兒麻煩了。這附近稍微走一下也找不到像樣的咖啡館。府上是在……」
「在澀谷那塊兒。」
「那就去青山吧。我也是開車來的,你就跟在我後面好嗎?」
「可是律師先生,你這麼走的話,回日比谷的事務所就得繞遠路了吧?」
「你的事也是我的工作啊。」佐伯律師笑了,留著青色胡茬兒的方下巴彎出了一道弧線。
律師的黑色中型國產車與伊佐子的灰色中型奔馳一前一後,向青山駛去。佐伯似乎有意要顯擺自己的瀟灑技藝,在咅種車輛之間閃轉騰挪,然後在信號燈處等伊佐子。顯然他是在後視鏡里觀看伊佐子趕上來的樣子。伊佐子故意拖後,到信號燈前時也必會停在四五輛車之後。佐伯把對方想成普通女孩,結果白費心機,他不斷從車窗伸出頭查看後方,最後才終於改換為普通穩妥的駕駛方式。
地方雖然在青山,但遠在外苑的西側。這家新開的店以南歐風格自居,白色裝飾十分惹眼。客人以情侶居多。
「你常來這裡?」伊佐子率先落座後問道。
「不,是第一次。因為工作關係經常從門前路過,知道有這麼個店,所以一下子就想到了。怎麼,不喜歡來這種店嗎?」
佐伯的表情像是在說「這下糟了」。
「我倒也沒什麼想法。這裡全都是年輕人啊。」
「確實很多啊,進來以後我才覺得不妙。」
「哎呀,先生還年輕著呢,來這裡不奇怪的。」
「那夫人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誰說的。我年紀太大,已經不適合這裡的氛圍了。」
「哪裡哪裡,你已經完全融入進來啦。」
「到底是律師,太會說話了。」
「律師敘述的可都是事實啊。」
佐伯把菜單豎在面前,用圓圓的眼睛看著伊佐子,隨後緩緩地將目光落向文字。伊佐子想,看他這眼神,是不是對女人很有自信啊?
「你要什麼?」佐伯仔細地看著菜單問道。
「來點清淡的。」
「好像沒什麼特別好的。」
伊佐子湊合著點了三明治和紅茶。
「你丈夫挺苦啊,如果是輕症就好了。」佐伯同情地說。
「啊,希望是這樣。」
「昨天在A賓館大廳和夫人見面那段時間,他完全沒有發作的徵兆嗎?」
「是啊,完全沒有。後來我回家了,才知道他在附近的醫院裡躺著。」
總覺得佐伯是在探聽自己離開大廳後是直接回家了,還是和鹽月去哪兒共度了一段時光。當然,他肯定知道自己和鹽月的關係。鹽月曾說,佐伯是律師,這點事情瞞不過他,他又辦過各種各樣的案子,對這種日常生活的瑣事早就司空見慣了。話雖如此,律師畢竟也對他倆的關係很感興趣吧。
不過,佐伯並未顯露出興致盎然的態度。一方面也是出於禮節,而這項委託原本就來自鹽月的舅父,既然他想巴結有權有勢的政治家,自然有所顧忌,不能得罪對方。
有夫之婦有一個情夫,情夫為女人的丈夫該去哪兒住院操心,而女人則在擔憂丈夫的病情——佐伯似乎只是在審慎地觀察眼前的這一切。
「其實,這次我想告訴你的是石井君的供述內容。」
端上的三明治猶如一道分水嶺,佐伯將話題從慰問轉換為案件的審理,語聲也急轉而下。
「我想在跟鹽月先生談之前,先與夫人商量一下。」
伊佐子的臉轉向了正面。
「啊,也沒什麼大不了,事實上石井君向檢察官做了新的供述。那些話最初他沒對警方說,他說乃理子小姐吃下安眠藥睡著的時候,夫人來過公寓。」
律師瞥了一眼伊佐子,望著面前的三明治,停頓了片刻後續道:「石井是這麼對檢察官說的,當時他去公寓二樓大村君的家玩兒了,回屋時看到夫人來了,夫人說乃理子小姐睡得很熟。他覺得有點兒奇怪,到裡屋一看,發現枕邊滾著安眠藥的瓶子,乃理子小姐正打著呼嚕。這一幕夫人也看到了,所以可以請她做證。之所以一直瞞到現在,是因為覺得不能給那位夫人添麻煩。但是,現在既然要以殺人罪起訴他,為了自保也只能說了……」
啊,石井果然說出來了!伊佐子聽著心臟急速跳動的聲音,眼睛直直地盯住前方。視線盡頭,三明治那桃紅色的火腿變成了一條細線。請律師來是為了讓石井保持沉默。由這邊承擔全部律師費用是為了讓石井感恩戴德。大村和浜口都說過,石井非常感謝夫人的厚意,難道全是謊話嗎?當然,也可以說成後來石井感覺到了危險,打破了沉默。
「夫人,就算石井君說了這些話,你也絕對不用操心。」這次佐伯正視著伊佐子的臉說道,「我有對策。但是,在此之前我想問清楚,石井說的是事實嗎?作為律師,我必須在把握事實的基礎上準備對策。」
佐伯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著伊佐子,雙眸含水般閃閃發亮。四四方方、長滿青色胡茬兒的下巴,迫使對方感受到了他的堅強意志和充沛精力。
「……差不多是這樣吧。」
伊佐子語聲微弱。在摸不清風暴的猛烈程度之前,還是放低姿態為好。估計下一個要問的就是自己與石井的關係,該怎麼回答呢?
「我想詳細問一下情況。」律師啜飲著紅茶說道,「夫人去石井君的公寓大致是在幾點?」
「六點四十分左右。」
「看過手錶是嗎?」
「嗯。」
說看過手錶是不是不太好?律師會怎麼想呢?
他會不會想,到別人家門口看手錶就表明是事先約好的,要麼就是偷偷上□時下意識地這麼做了之類的?
「然後夫人就進了石井君的房間。當時石井君去大村君家玩了。那是在二樓對嗎?」
「是的。」
「房門沒鎖嗎?」
「沒鎖,所以我一推門就進去了。我朝裡面喊過話,但沒人應答。」
此處伊佐子也留了個心眼,她沒等律師問「沒人應答也不能夠擅自進去啊,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之前,就先解釋道:「我也認識乃理子小姐。」
說是認識,其實只見過兩三次她和石井在一起,並沒有說過話。那個年輕女人總是繃著臉,目光炯炯地看著自己。與石井的關係有了進一步發展後,石井那邊也不再讓伊佐子和她見面了。用石井的話來說,那是一個歇斯底里的女人。
「然後往裡走,先是一間六帖大的屋子,然後是一間四帖半大小的屋子,你看見乃理子小姐睡在那裡是嗎?」
「並沒有看得很清楚。乃理子小姐裹著被子在睡覺,但我從隔扇的縫隙里只看到了她的頭部,然後我就回到了帶廚房的起居室。」
伊佐子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正在接受盤問的證人。上了法庭,多半也會如此吧。
「那時,乃理子小姐的枕邊已經放有安眠藥的盒子了,是嗎?」
「是不是安眠藥我不知道,總之是有一個小盒子和一隻茶杯。」
「喔,然後你回了起居室,碰到了石井君?」
「他從二樓回來了。」
「當時,關於乃理子小姐的事,石井君是怎麼說的?」
「石井君是這麼說的,中午他和乃理子小姐吵了一架,覺得煩正要出去的時候,乃理子小姐追過來要揪他。石井君一推她的手,她就仰面倒了下去,頭撞到了洗碗池的角上。大村君和浜口君一起把她送到醫生那裡。總之,鬧出了很大的動靜。然後,我說乃理子小姐好像正在裡面睡覺,枕頭旁邊有盒子還有杯子,總覺得有點奇怪。石井君一聽馬上就去了裡面那間屋子。」
「夫人也一起進去了?」
「沒有一起進去,不過石井君一叫我,我就馬上進去了。石井君搖不醒乃理子小姐,後來又從枕邊的盒子裡取出藥瓶,說這是安眠藥,說她吃了半瓶子的藥,還說『這個做蠢事的傢伙不會是假自殺吧』。」
「石井君說過『不會是假自殺吧』?」
「嗯。」
律師皺起了眉頭。
「之後你做了什麼?」
「我說,如果她真的喝了安眠藥,就得早點兒請醫生來治療,或者也可以打119叫救護車,這樣可能快一點兒,就這麼辦。可石井說救護車來的話會驚動左鄰右舍,他不想這樣什麼的,磨嘰了半天,結果還是決定這麼做了。當時石井君要我快點兒回去,說我在這裡的話會很麻煩。而我也怕被人誤解,所以就回去了。」
佐伯沒問是什麼樣的誤解。就像不追究伊佐子與鹽月的關係性質如何一樣,佐伯也沒有追問她與石井交往會帶來何種誤解。
「夫人說的,與石井君最新的供述一致。他也說了差不多一樣的話。」佐伯吃掉半片三明治後說道。
「那需不需要我以證人之類的身份出庭呢?」
伊佐子儘可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倘若需要出庭,則將迎來最壞的局面。一旦被問起石井與證人的關係,可以說只是普通朋友嗎?石井吐露一切的話就全完了。
「不,應該用不著吧。」佐伯出人意料地以輕快的口吻答道,喝著剩下的紅茶。
真是這樣嗎?不會是律師為了讓委扦人安心,說些寬慰人的話吧?再說石井應該知道辯護的委託人是誰。想必大村在拘留所見到石井後告訴他了,事實上大村還向伊佐子轉達了石井的謝意。
伊佐子認為,石井原以為乃理子的死能以服安眠藥自殺結案,就算稍有差池也不過是傷害致死,判個兩三年,而且還有緩刑。得知有以殺人罪被起訴的危險後,他一下慌了神,打破了暗中的約定,說出了自己的名字,只為局勢能對他有利,哪怕只有一丁點兒利也是好的。
石井已經豁出去了,沒人知道他會說出什麼話。如此一來,檢察官和法官都會傳喚自己出庭做證吧?
警方調查過大村和浜口,但兩人都還沒有成為檢方證人。他倆都說不會把夫人的事傳揚出去。這應該是真話。然而,如今自己已拒絕脅迫,天知道他們會怎樣向檢察官告密。而且,如此一來他們也得出庭接受問訊,也不知道到時會說些什麼。
鹽月通過舅父的關係找來了一個貌似右翼分子的男人。大村和浜口似乎已被他馴服,但是這種半帶恐嚇的手段真能奏效嗎?鹽月顯得很有自信,不過這人一向是個樂天派。那個身材矮胖、肩膀隆起的男人在A賓館大廳攤開雙手擋住大村和浜口時,發出的豪邁笑聲至今仍殘留在伊佐子的耳邊。不,應該用不著吧——語氣輕鬆的佐伯從紅茶茶碗上抬起頭。
「其實我和負責此案的檢察官很熟。大學裡我們是同一屆,在司法研修所時也是同一期。那傢伙人不錯。認識檢察官可是律師的一項優勢啊。」
佐伯取出香菸,愉快地一笑,露出了白淨的牙齒。
「抽菸嗎?」
「要一根。」
從對方手中的煙盒裡取出一支煙時,伊佐子注意到佐伯的眼睛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她的手指。隨後,他保持視線不變,將打火機伸向了伊佐子。
「就算有石井君的供述……」佐伯把臉轉回正常位置,吐出一口煙,「但這和案子本身關係不大。石井君推開乃理子小姐的手,乃理子小姐倒在廚房裡的時候,夫人並不在現場。此外,乃理子小姐喝下安眠藥時,夫人也不在場。夫人沒有親臨這些關鍵場面,只是目睹了乃理子小姐酣睡的一幕。夫人的證詞不會對事實關係的認定帶來任何影響。也就是說,即使傳喚夫人出庭做證,對理清事實關係也無多大助益。」佐伯的語氣帶著點辯論的味道,「說得更嚴密一點兒的話,石井君既然說出了這些事,那檢察官就必須請夫人當證人。雖然證詞與石井君當時的實際行為無關,但作為被告的相識者,檢察官還是希望能從你這裡探聽到被告的日常行為及性格等。檢察官可藉此了解被告的日常品行,拿來作為總結陳詞或量刑時的參考。」
「日常品行」這個詞如石塊一般擊向了伊佐子的胸膛。
「不過呢,」不知為何佐伯把煙吐得到處都是,「相識者嘛,就讓大村君和浜口君,以及其他人,比如石井君供職的證券公司的上司或朋友來當代表吧。尤其是大村君和浜口君,住在同一幢公寓,帶著在廚房撞到後腦勺的乃理子小姐去看了醫生,知道乃理子小姐在那裡縫了三針後,像沒事人一樣回來了。接著,在乃理子小姐服藥陷入昏睡狀態時,也是他們叫來了內科醫生,看到了醫生洗胃的過程。所以只要有這兩個人的證詞就足夠了。」
如果他倆多嘴說了別的話,怎麼辦?
「當然,石井君的新供述里畢竟出現了夫人的名字,所以我也不能不作聲。我對檢察官說了,你看,就這個程度,沒有必要讓她上證人席吧,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但那位夫人是很有社會地位的,跟石井、大村、浜口那種小混混不一樣,不能給人家添太多麻煩,也犯不著讓人家出庭。檢察官一聽就回答說,明白了,就這個程度的話沒問題。」
「好吧,這就行了是嗎?」
「檢察官和辯護律師都不申請夫人當證人的話,夫人就不用出場了。至於法官那邊,不管被告說了什麼,估計都只會一聽而過、不予採納。因為公審時總會隨便請一些與案子無關的市民旁聽,法官也不希望對當事各方造成個人隱私上的困擾。」
佐伯不說「對當事各方造成困擾」,而是在中間加了「個人隱私」一詞。僅憑這一點也看得出,他知道石井和自己的關係。不,已不只是推測,石井既然說出了名字,肯定也坦白了一切。檢察官與律師商量後,放棄讓伊佐子做證人,想來也是立足於這項事實而做出的判斷。一想到佐伯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伊佐子除了低頭別無他法。這時,她的腦中浮現出剛才取煙時佐伯那盯著自己手指的眼神。
佐伯感到侷促似的咳了一聲。
「然後……」與先前不同,他的聲音變得低沉穩重,不,也許該說是心平氣和吧,「有件事是我從鹽月先生那裡聽來的,據說夫人漏過一點兒口風,意思是希望石井君在牢里待得越長越好,是嗎?」
「嗯。」伊佐子明白無誤地點了頭。
鹽月說會控制律師不讓其過分賣力,但他恐怕還是覺得旁敲側擊難以傳達真意,結果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此外,若非如此,辯護委託人請求律師加重被告之罪責便會顯得不可思議,如此倒是應該去檢察官那邊才對。看來即便是鹽月也無法迂迴婉轉地向佐伯表明意圖。不過,鹽月應該沒說伊佐子這樣做的理由。
「這可不行啊。」佐伯教誨似的說,「我的意思是,這就意味著辯護人不會太著力保護被告。但被告最恨的就是辯護人缺乏熱情,一怒之下,不再指望辯護人,而是去想怎麼靠自己的力量來保護自己。被告會拚命的。那樣一來就真不知道他會說什麼了。那種時候我們也就別想什麼法庭規則啊辯護策略了。簡直是一團糟。怎麼說呢,這也是情有可原的。有的被告還會像瘋了一般大喊大叫,也不知他們在吼什麼。」
「這是下下策,倒不如拚命為被告辯護了。這份熱情能讓被告對律師產生信賴。被告一旦信賴律師,就會對律師言聽計從,明辨事理,遵守約定。如果我說這個不能說,他就絕對不會說。夫人,這樣的做法才是明智的。」佐伯似乎想說這對夫人有好處,「你聽我說,石井君的這個案子非常有趣。昨天在A賓館大廳,鹽月先生也在場的時候,我已經解釋過了。乃理子小姐的胃裡留有安眠藥殘片,還沒來得及消化,但法醫沒用鑷子夾出來放在顯微鏡下檢查。也就是說,法醫覺得事實很清楚,所以偷懶了。這也是常有的事。而我的著眼點就在這裡。我打算利用這一點進行爭辯。這個案子是非常有希望的。」
律師一度平靜下來的語聲變大了,語速也加快了。
「你說有希望,是指有可能判成無罪嗎?」
「有這個可能。我的朋友——那位檢察官始終以被害者死於腦震盪,也即石井君撞乃理子小姐的頭時抱有殺意為前提,辦這個案子。這不是我朋友個人的意見,而是檢方的一致見解,所以我朋友也不會試圖去改變。將來也許會有一場華麗的論戰。」佐伯的圓眸中含著一抹喜悅的光澤:「好了,總之我打算熱情地投入進去,也會讓被告看到我的誠意,所以他一定會聽我的話,遵守約定的。然後呢,如果石井君被無罪釋放出來了……到時候我會安置他,絕對不會讓他做出令夫人困擾的事。請你相信我。」
X日
下午一點,我促成丈夫接受了在朱台醫院住院治療的建議。
從昨晚開始我就在拚命說服丈夫住院。他不願意,堅持說症狀不重,還不要緊。我勸他說,這家醫院擅長治療心臟病,姑且先接受一次診察如何?但丈夫也知道做過診斷後,很可能會直接住院,所以一直跟我擰著。好不容易才勉強答應。
上午十點我打電話給朱台醫院的佐伯院長。他說中午會空出時間等我們。一開始就做住院準備的話,丈夫會不高興,所以我只是開車把他的人帶去了醫院。
正在等我們的院長立刻開始了診察。我退到走廊等待結果。佐伯律師來了。作為醫院的介紹人,他來是為了請求當院長的哥哥為我們開啟方便之門。他百忙之中還抽空過來,我覺得很不好意思。我和他站在走廊上聊了起來。
四十分鐘後院長叫我們進去。當著丈夫的面,院長對病症做了簡單說明。剛才診察下來,未見有惡化。症狀似乎比想像的輕,但畢竟發作了兩次。所以想做個精密檢查,在此基礎上再決定對症療法,所以希望病人住院。丈夫同意了。看到丈夫臉上顯出了一絲不安,院長笑著說絕對不用擔心。雖然是兄弟。但感覺他跟佐伯律師很不一樣。
帶丈夫去了病房。丈夫說這屋子好豪華,問我住院費是多少。我說好不容易有機會住院治療。錢的事就不要多想了,在這裡好好靜養吧。不過,丈夫好像很滿意病房還帶一個接待室。說可以在這裡做口述,也就是那個自傳。只要不影響病情。丈夫能有個消遣也是好的吧,所以我想拜託速記員宮原素子小姐,請她來病房工作。
見了負責三樓的護士長。由於是全天候看護,所以打聽了一下探望時間及其他規矩。家人不能陪夜,但附近有和醫院簽約的旅館。
住院已成定局,所以我準備回家拿各種用品。和丈夫商量了一下,這件事要通知誰。決定姑且先通知公司方面,會長、社長以及其他人。丈夫說了五六個書名,要我拿過來。他本人倒是意外地樂觀呢,我也放心了。
回去時我本想見見院長,細問之前的診斷結果,但院長出去吃飯了。
回到家。先和沙紀整理要送去病房的東西。一會兒想到了這個,一會兒又想到了那個,以為沒多少東西,卻已經搞出了一大堆。
從丈夫的書架上抽出他要的書。我看到有百科全書,就翻到了「心肌梗死」這一項。
「……症狀有固定的臨床表現,但也常以多種變異形式顯現。突發狹心症式的胸痛並伴有休克症狀是其特有的固定症狀。也即突發伴有死亡恐懼的胸痛時,會渾身冒冷汗,嘔吐,失禁,臉色蒼白呈苦楚狀,四肢末端發紺,脈搏明顯減弱、加速,有時會失去觸感。血壓降低,呼吸頻率上升,肺部呈現卡他症狀。情況最壞時,數分鐘或數小時內就會意識混濁,或因心力衰竭而死。如能幸運地挺過發作期,血壓便會逐漸恢復正常,脈搏減緩,痛感也將消失。然後,在發作的當天或第二天會出現38攝氏度左右的發熱,以及白細胞增多、血沉加快的現象。此後便慢慢進入恢復階段,但常會再次發作。心電圖上則呈現出一種特有的變化,人稱『梗死曲』。
「即使挨過發作期,至少也需要保持六到八周的靜養。以血沉反應、心電圖異常之處的恢復狀況為參考,注意臥床休息,預防再次發作是至關重要的。需通過飲食、服藥,如強心劑(根據需要可選洋地黃、利尿素、苯甲酸鈉咖啡因等)、鎮靜劑(氫溴酸、北纈草劑),努力消除精神上的不安;離床後也要督促病人逐步開展肉體及精神方面的鍛煉,此後才可讓其回歸工作或學習生活;必須重視看護和養護,不可懈怠。」
這病真是夠嗆,我讀完後心臟抨抨直跳。平川醫生可能是想讓我安心,說得十分輕巧,結果我就被這本書里的說明嚇著了。衷心祈禱丈夫能早日康復。
給S光學本社的秘書課打了電話。會長、社長都不在。板倉專務接了電話,被我嚇了一跳。他說他會儘快轉告社長和會長,自己也會馬上去醫院探望。我姑且告訴他,現在病情沒什麼變化,住院只是為了做精密檢查。
打電話給鹽月先生,把丈夫入院的事告訴了他。下午五點,把東西裝進車趕往朱台醫院。丈夫在床上睡著了……
鹽月接完電話後,立刻離開了公司。兩人在A賓館大廳會合是在兩點半左右。
「果真住院了嗎?」鹽月略微顯出嚴峻的表情,但抽了一會兒菸斗後,他的眼中露出了微笑,「大概會住多久?」
「要看精密檢查的結果,不過就算情況良好,估計也要一個月吧。」
「一個月啊。這期間你每天都得去醫院?」
「是啊。不過那家醫院是全天候看護,晚上家人是不能陪夜的。」
「哦。這麼說,晚上你是一個人在家睡了?」
「是啊。」
伊佐子沒說那附近有和醫院簽約的旅館。這件事什麼時候都能說,不過現在為時尚早。
「一個人在家睡不寂寞嗎?」銜著菸斗的唇角鬆弛了。
「很害怕啊。就算是那樣的一個老頭,有男人在和沒男人在,心理上的感覺還是很不一樣的。今後,每天晚上睡覺前我都要把門窗關嚴實了。」
「挺能岔話的嘛。既然需要男勞力,我可以隔三岔五地去你那兒玩。」
「說什麼蠢話呢。家裡還有女用人呢,你來了我可就麻煩了。」
「開玩笑啦,我怎麼可能去呢。再說了,澤田先生會從醫院打電話回家吧?」
「是啊。有這個可能。」
伊佐子心想,自己竟然忘了這個茬兒。信弘很可能睡不著,然後打電話回家。可以想像,這不會是單純的排遣寂寞。伊佐子不禁覺得,鹽月到底是男人,所以知道男人的心理。
「好啦,接下來我有很多事想和老爹商量。前面我看了百科全書,心肌梗死真是一種可怕的病啊。」
「所以我才說要早點兒讓他住院啊。」
「就算住院了,我老公可能也會在某一天突然發作死掉。所以我想儘早完成財產處置的手續。」
「澤田先生有兩個女兒對吧?」
「是的。其中一個出嫁了,她也有遺產分配請求權嗎?」
「有是有的,問題是占多少比率,這個得問律師才能知道。」
「兩個女兒從不上門,但是會去公司見父親。信弘好像一直給她們零花錢來著。所以,他這麼一住院,我估計那兩人已經串通一氣,在研究對策奪遺產了。」
「最好是能讓澤田先生早點兒寫遺囑,但現在他剛剛入院,你也說不出口啊。只是,這段時間萬一有什麼不測的話,可就麻煩了。最好是現在就跟律師商量,不過這個還是找專管民事的人比較好吧。佐伯是專門辦理刑事案件的。」說到這裡,鹽月又問道,「先不談這個,後來你見過佐伯了吧?他說,關於住院的事他會托當院長的哥哥幫忙的。」
聽完這話伊佐子明白了,佐伯沒有把跟自己見面、交談了長達一小時的事,向鹽月吐露半個字。
澤田信弘躺在朱台醫院特等病房的床上,上半身罩著氧氣帳。從入院第一天起就用上了氧氣帳,信弘本人好像也被嚇著了,在床上沒精打采的,一半時間都在迷迷糊糊地睡著。氧氣帳也不是一直用,塑料的罩子罩住胸到頭的部分,罩三小時收走,休息三小時後再罩上。
「重症患者不分晝夜都要罩上氧氣帳,好在您丈夫症狀輕,這樣就可以了。」
佐伯院長不光說給伊佐子聽,當澤田醒來時,他對罩在帳中的病人也是這麼說的。塑料罩上發光的部分掩住了澤田的臉。院長頭髮花白,臉型短而肥胖,容貌和當律師的弟弟有點兒像,但鬆弛的面部帶著一股柔和的威嚴。與弟弟的幹練有所不同,他的動作總是慢條斯理的。
伊佐子想,其實發作後已經過了三天,很大程度上澤田已恢復原狀,可這一住院,治療手段也誇張起來了。
「一定要罩氧氣帳嗎?」
伊佐子來到診療室,詢問主治大夫浜島。浜島還是三樓病房的負責人。直接找院長問這問那的還是有些顧慮,而小個子的浜島為人活潑,伊佐子這邊也覺得輕鬆。最關鍵的是,浜島是主治大夫,問他什麼都可以。
「是啊,對年長者來說,這樣比較安全。」
不說「老人」而是用「年長者」,從中可窺見主治大夫的良苦用心。不過伊佐子已經習慣了人們看待老夫少妻的目光。如今,對方的種種顧慮形態會讓她覺得有趣。浜島看上去有三十六七歲,柔軟的頭髮總是掩住狹窄的額頭。
「要頻繁地做心電圖是吧?」
「是,心肌梗死的話,這種檢查是診斷的基礎。不過,心電圖反映出來的結果並非百分之百靠得住。」
「我丈夫的情況怎麼樣?」
「圖形良好,不算壞。我問下來,說是基本沒有肩膀酸痛的情況,這也是一個不錯的跡象。」
「肩膀酸痛不行嗎?」
「也不好一概而論,如果是心肌梗死引起的,當然還是不要有比較好。如果只是因為年紀大了,則另當別論。」
「我丈夫的心肌梗死箄是良性的嗎?」
「年前的第一次發作沒出什麼事,最近的第二次發作也只是這種程度的,可以說相當幸運。大多數情況下,第一次發作時就該住院了。」
「我丈夫根本就沒告訴我第一次發作的事,這次發作了,才知道他以前瞞著我。」
浜島的薄唇邊浮出苦笑,似乎已猜到老夫為何要對少妻保密。形形色色的病人,醫生見得多了。
「難得這次您丈夫住了院,我們想好好為他進行診斷和治療。再過個四五天,我打算給他照一次X光片。」
「他來這裡後整天都在睡覺。」
「為了減輕心臟的負擔,我們給他用了安眠藥。因為病人需要絕對的安靜。」
「伙食也儘是些牛奶和半熟的雞蛋啊。要一直這樣下去嗎?」
「現在還只是進來後的第三天。雖然食慾有減退,但也不能一直這樣,所以從明天起我們就換成粥吧。」
「躺著不動、保持絕對的安靜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大致計劃是一個星期左右,所以接下來還有四天。然後就可以讓他坐起來,再根據情況讓他下床慢慢地鍛煉腿腳。畢竟還是要讓病人早日回歸正常生活的。」
「大夫我問你,第三次發作的時候會不會一下子死掉啊?」
「不好說會不會立刻死亡,但確實有這樣的危險。不過,第三次發作的時間是因人而異的。從五六年到十年,都有可能。」
「十年?我丈夫這樣的老年人也有可能嗎?」
「相比年輕人,年長者在身體條件上確實有一點兒吃虧……」浜島臉上稍有為難之色。
「大夫,請不要顧慮,告訴我實話。我丈夫已經是那樣的一個老人了,所以我也想及早做好心理準備。」
浜島不知如何是好,躲開了對方的視線。桌上散亂地放著一堆病歷薄。
「從以往的報告來看,第二次發作後死亡的病例大多發生在最初的三年內,全都是心臟死亡。當然,第二次發作後的預後情況和第一次發作後一樣良好,最終回歸職場的例子也不少。」
「也就是說,就算治癒出院了,三年之內也是很危險的啊?」
「從報告來看確實如此。但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預後情況良好的病人就不一定了。別過度勞累的話,自然能活得長。」
「大夫,我丈夫已經六十七歲了。我感覺他活不過三年了,你以為如何?」
「呃,人的壽命這種事,怎麼說呢……」
「你不是說老年人比年輕人的條件差很多嗎?」
「啊,這個當然是要吃點虧的,不過也有個體差異……夫人,我們會竭盡所能的。」浜島手足無措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