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蟻 · 第六章
自五年前開始共同生活,信弘基本沒去看過醫生,或請醫生上門,有點小病也是上藥店買藥解決。感冒發燒時會請附近的平川醫生過來,但平時都對醫生敬而遠之。S光學有專屬的特約醫師,是來自大醫院的醫務員,但也不見信弘往公司的醫務室跑。平川醫生上門倒多半是為了伊佐子。伊佐子經常胃痙攣,常常在深夜麻煩醫生出診。
伊佐子總是恨恨地想,信弘雖然老了,人又瘦了,卻比自己更健康。這種人死也肯定是老死的。然而人不到八十以上,多半不會老死。她從報紙上看到,一些名人在八十五或九十歲時才壽終正寢,信弘要是活那麼久可怎麼得了。之所以感到再過三年信弘應該會死,是因為到時他將年屆七十,伊佐子心裡隱隱地把七十這個年齡跟死亡重合在了一起。這是與老公年紀相差三十歲之多的年輕女人會有的想法。不知從何時起,這個模糊的想法化作了對三年後丈夫死亡的期待。伊佐子屢次對鹽月說過這樣的話,說得多了,這話便成為了一種確信。開店計劃也是,在向鹽月訴說的過程中,自然而然地構建起了「三年後」這一基準。
伊佐子一直在想,三年後信弘未必會死,不過即使有偏差,也就延期兩年吧。計劃和準備越早開始越好。正如死期會有誤差一樣,計劃上的誤差也必須考慮在內。
有人八十多歲才老死,這一點令伊佐子十分沮喪,但她的期待並無變化——但願信弘會在七十歲或七十出頭時死掉。瘦弱的信弘身體健康,基本不看病,這一點雖然可恨,但伊佐子信賴年齡的掌控力。這種掌控力應該是絕對的。最重要的是,伊佐子總覺得,由於計劃正在推行,死亡自然會配合著計劃一起到來。
說起來,這一年來信弘似乎一下子老了很多,也失去了活動力。背越彎越低,走路也搖搖晃晃。可能是怕腳下絆蒜,步子也邁得很緩慢。為了儘量不折騰身子,他總會儘快在椅子或榻榻米上坐下。
信弘以前就不喜歡吃肉,最近更是避而遠之。剛一起生活的時候,信弘根本離不開咖啡,但從一年前開始,他說晚上會睡不著,就連咖啡也不喝了。如此這般,他的神經也大大衰老了吧。不過只有煙他還沒戒。現在信弘也開始漸漸重視自己的健康了。
話雖如此,卻也不見信弘找醫生檢查身體或服用營養品。看來他本人雖然感到已不再年輕,但因為無病無痛,便自覺身體健康,有恃無恐了。
然而,現在信弘卻等不及醫生出診,自己去了平川醫院。伊佐子不由猜想這是怎麼回事。不過,既然他能走過去,說明並無大礙。
伊佐子向沙紀打聽情況。
「怎麼說呢,老爺臉色蒼白,說身子不太舒服。」
伊佐子心想莫非是貧血。可能也是因為人比較瘦,信弘的血壓偏低。
「身子不太舒服什麼的,是哪裡出現病狀了嗎?」
「是,說是胸口痛。」
「胸口?奇怪啊,以前他可從沒痛過。」
沙紀垂下了眼睛。
「沒租車嗎?」
「沒。我這麼建議,但老爺說他要走路去,用不著。可是,老爺走路走得很慢很慢。」
「是嗎,出去多久了?」
「已經超過三十分鐘了。」
「明明可以等我回來的。」
伊佐子嘀咕了一句,而沙紀的眼神像是在說「這不可能吧」。畢竟信弘不清楚伊佐子何時能回來,而且連過段時間就能上門的醫生也等不及。伊佐子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無所謂了。既然能走著去,大概也是想順便散散步吧。」她輕巧地說。
伊佐子要去裡屋換衣服,走到一半想起了一件事。
「那麼,宮原小姐是什麼時候回去的?」
她想,沒準兒信弘是和女速記員一起出去的。
「啊,是三個小時之前。」
三個小時前的話,也就是伊佐子出門後頂多又過了兩個小時。看來宮原素子倒是意外地早早收工回家了。
「從那時開始,身子變得不舒服了?」
「不是的,那個時候一點兒反常的地方也沒有。」
看來信弘的口述進展艱難,所以伊佐子出門後,他倆只工作了一小時就結束了。總不至於是這點兒腦力勞動把他累著了吧?
伊佐子又覺得這說不定是信弘快死的前兆。這種事以前從未有過。只是,現在死的話可就麻煩了。他不再活個三年,她怎麼來得及準備。一切目標都放在了三年後,所以比這晚太多不行,來得太早也不行。
伊佐子打消更衣的念頭,給平川醫院打了電話。
「是的,現在正在我們這裡睡著。」
電話里傳來了護士的聲音,接著她說了一句「請您稍等」,片刻後換上了平川醫生的聲音。
「是夫人嗎?你能否儘快趕過來呢?」
平川的語聲嘰嘰咕咕、含混不清,但在此時卻格外有震懾力。「儘早」一詞似乎表明,他已認識到病情的嚴重性。
「我聽說了,他說身子不舒服,胸口痛。因為我出門了,所以不清楚情況。是什麼病?」
「這些症狀已經平息了。不過我覺得,還是請他在這裡休息比較好。至於病名,等我見到了您再說。」
不能在電話里說病名也表明情況可能很嚴重。不過,平川醫生有個毛病,平常給人看病時他也會把話說得很可怕。
「這個,是不是需要用救護車把他送到別的醫院去啊?」
平川醫院沒有住院設施。
「不,還沒有那個必要,不過……」
平川的回答暴露了真相,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病。
「我這就過來。」說著,伊佐子掛斷了電話。
她本想歇一會兒,一部分是因為在A賓館時精神有點兒緊張。可現在也休息不成了,她把剛入庫的車開了出來。
伊佐子手握方向盤,感覺自己正彎彎曲曲地行駛在鹽月、石井、浜口、大村等人所在的外界與家庭之間。然而,這界線卻不甚分明。在界線對面,隱約可見下巴四四方方、長滿青色胡茬兒的佐伯律師,以及對大村和浜口哈哈大笑、貌似右翼分子的矮胖男人。開車去平川醫院連五分鐘都用不了。
傍晚的醫院空蕩蕩的,玄關前只有信弘的那雙木屐。由此可知他是穿著和服來的,要麼是沒時間換西服,要麼就是自己換不了吧。信弘是個討厭穿和服外出的人。伊佐子進入空無一人的等候室,正要走近前台窗口,診療室的隔門開了條縫兒,一個護士往外瞧了一眼,立刻退了回去,想是已知道有人來了。接著,這扇門被猛地打開,身穿白大褂的平川醫生走了出來。他頭髮稀疏,碩大的臉上戴著一副眼鏡。
「大夫,到底是什麼情況?」
「您好。」平川醫生的小嘴裡露出了諂笑,他站到伊佐子跟前說道,「是輕微的心力衰竭。」
「心力衰竭?」
至今為止沒見信弘有過那種症狀,所以感覺就像在聽另一個人的病情。
「是心臟的疾病嗎?」
「是啊,心力衰竭嘛。」平川醫生嘰嘰咕咕地說道,仿佛沒法大聲說話是因為嘴太窄的緣故。
「現在是什麼情況?我問過家裡的用人,好像他是說胸口痛,然後臉色蒼白地出去了……」
「確實是這樣。他到我這裡的時候,臉色煞白,手捂著左胸,額頭上直冒冷汗。當時我就想了,都這個樣子了,虧他還能走著過來。不過,他說是在路上情況惡化的。」
「真是的。」
「我馬上給他注射,做了一些治療,所以現在已經安定下來了。血壓上升了,比一開始的情況好了很多,胸口的難受也消除了。」
「病名是什麼?」
「啊,怎麼說呢,就是類似狹心症的心臟病。」平川醫生一個勁兒地眨著鏡片後面的細縫兒眼。
「狹心症?」
名字聽說過,但不知道具體指的是什麼。不過,伊佐子至少看出了一點,這種病會導致猝死。
「他竟然有那麼嚴重的病?」
「狹心症本身不是一個正式的病名。別的病也會引發心力衰竭。另外,一個看起來完全健康的人也有突然發作的可能。只是,發作時心臟疼得像被捏碎了似的,所以很擔心當事人會不會死亡。不過,你丈夫已經安定下來了。」
「您是說別的病也會引發這種心力衰竭?那我丈夫生了別的什麼病?」
「不好說,得做過精密檢查才能知道……」總覺得平川醫生說話吞百吐吐。
「反正現在是不會突然發生什麼情況了,是嗎?」
「不會了。發作持續了七分鐘就平息下去了。」
「普通的發作也是過這麼點兒時間就能平息嗎?」
「通常是一分鐘到五分鐘。伴有心肌梗死的時候,會長達一個多小時,有時甚至要持續好幾天。」
「我丈夫持續了七分鐘,也就是說比一般情況要長啊。您剛才說到了心肌梗死,他是不是也有這方面的跡象?」
「怎麼說呢。」平川醫生皺起了一直舒展著的眉毛,「我不敢說完全沒有心肌梗死的徵兆,但就算有也是非常輕微的。」
伊佐子對心肌梗死也缺乏清晰的了解,她的認識只停留在狹心症發展下去會演變成這個病。
「我丈夫在哪裡休息?」
「我帶您去。不好意思,房間很狹小。」
醫生率先站了起來。
院方鋪了床,讓信弘睡在診療室隔壁一間六帖大的屋子裡。這裡似乎是護士的休息室,桌子被移到了窗邊,上面高高地堆著健康保險付款通知書等物品。有筆有算盤,看來還是整理票據的工作場所。
信弘闔著雙目,察覺伊佐子在身旁坐下時,他微微睜開了眼睛。窗前拉著窗簾,所以屋內很暗,看不真切,但並不覺得臉色有多差。看到伊佐子,信弘就像做了壞事似的露出了羞澀的微笑。
「老爹,怎麼回事啊?」伊佐子貼著他的臉坐著。
「唔,身子有點兒不舒服。」語聲有力,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已經好了?」
「好啦,什麼事也沒有。」
「我從外面回來嚇了一跳。老爹,你這個情況還是第一次吧?」
「是第一次。」信弘清楚地說道。
「突然就這麼發作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是碰巧吧。聽說身體強壯的人也會這樣。」
信弘把目光掃向伊佐子身邊的平川醫生,說道。
「大夫,是因為年紀大了,所以才發生了這種情況?」
「不,倒也不是。年輕人也會出現。」
「所謂狹心症,就是一直有那種症狀的人身上發的病吧。像我丈夫這種第一次發作的,是不是說明和年紀大也有關係?」
「怎麼說呢,這個方面嘛……」
平川醫生眨了兩三下眼。平時他就是一個口齒不清的人,如今可能是因為病人在前,有所顧忌,聲音更像是在嘴裡打轉了。
「所謂狹心症,是指由冠狀動脈機能不全引發的症狀。心臟的冠狀動脈掌控著心肌所要求的血液,用一句話來概括就是,如果冠狀動脈無法滿足心肌所要求的血液循環,心肌就會缺氧,引發狹心症的症狀。比如,在連續做劇烈運動後發作,就是因為心肌活動突然增加,導致了暫時性的冠狀動脈機能不全。這時可以停止跑步等待機能恢復,以此來進行自我調節。」
「老爹,我不在的時候你是不是做過什麼劇烈運動?」
信弘在枕上默默徭頭。
「口述工作給你帶來負擔了?」
「這個應該不會吧,又不是要運動身體的活兒。」
「喔,您在做口述嗎?」並起膝蓋的平川醫生插嘴道。
「可不是嗎?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突然說要出版自傳,從今天開始要一直請速記員上門來做筆錄。想變成文章說出來,當然得用腦子了。這個也有影響吧?」伊佐子看著平川的寬臉頰說道。
「唔……這個對心臟沒什麼影響吧。」
「但是,大夫,我丈夫年紀大了,心臟強度和年輕人不一樣。思考的時候,腦子裡是需要血的對吧,所以,那個心肌什麼的才會供血不足,導致心力衰竭吧。」
「這怎麼可能呢。」平川醫生噘起小嘴苦笑道。
「可是,您剛才說過血壓上升了,情況變好了什麼的……」
「發生狹心症時,血壓會一直下降,得讓它回到普通狀態。剛才我注射了好幾針藥劑,所以血壓也恢復了……您現在感覺如何?」
「很好。」
醫生從上方打量信弘的臉,握住被子裡的手給他把脈。
「胸骨後面像被緊緊勒住一樣的疼痛感消失了嗎?」
「消失了,現在一點兒也不痛了。我想起床回家了,可以嗎?」
「這樣啊。」平川看著腕錶,「心力衰竭平復後,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了。我是希望您能再待一個小時左右,不過您家離這裡又近,慢著點兒坐車回家,今天晚上和明天一整天好好睡一覺就行了吧。但是,接下來的十五分鐘還是請您在這裡躺著別動。」
醫生說完,信弘點了點頭。
「大夫,這種心力衰竭以後也會時不時地發作嗎?」
「有可能。」
「外出時發作的話就麻煩了。」
「是啊。旅遊什麼的,目前還是儘量節制為好。」
「下次發作的時候,不會一下子死掉吧?」
「您丈夫的症狀極輕,所以不必這麼擔心。」
「可是您剛才還說了,這次發作持續了七分鐘,比一般的要長,而且時間長了就會變成心肌梗死。」
「啊,話不是這麼說的。狹心症有和心肌梗死相關的,也有和心肌梗死無關的。我只說過,必須做仔細的檢查才能明白。」
是這樣嗎?是這麼說的嗎?伊佐子歪了歪腦袋。不過,醫生的話本身就不好理解,平川的聲音又含含糊糊的,所以聽得更是不清不楚。
「當然,如果是老年人,也有冠狀動脈硬化的可能。不過我問過您丈夫,他沒有哮喘,所以這方面也可以安心。」
平川又舉出一個病名並加以了否定。其間信弘一直閉著眼睛。
醫生離開房間後,伊佐子也悄悄起身追了過去,在走廊趕上後,她把平川拉入了等候室。
「大夫,您剛才說的那個病是真的吧?」
平川頻頻轉動著狹長眼眶中的瞳仁。
「啊,現階段就是這樣……」
「我總有一種感覺,覺得大夫您隱瞞了什麼。剛才關於心肌梗死的話也是,總覺得和前面聽到的有點兒不一樣。」
伊佐子笑了。
「大夫您真是的。心臟病一下子就會要人的命,不是嗎?我沒關係的,請您告訴我實話。」
平川用手指撥弄著鼻樑上的鏡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夫人這麼說讓我很為難啊。」
「哎呀,果然是這樣嗎?」
「不,我並沒有隱瞞重大事實。如果是很重大的事,我也不可能全瞞著家屬啊……其實是您丈夫怕您擔心,所以要我別聲張。」
「我丈夫……」
「雖然我和您丈夫做了約定,但心裡還是覺得讓夫人也聽一下比較好,所以不由得說出了模稜兩可的話,結果就被夫人追問了。」
「請您實話實說。」
「事實上,您丈夫有輕度的心肌梗死。」
「啊。」
「按您丈夫的說法,這次是第二次發作。」
「第二次?第一次的時候他可什麼都沒說啊,是什麼時候的事?」
「據說是一年前。」
「一年前……」
「您丈夫沒來我這裡,所以我也不清楚,據說是在S光學的特約醫院B醫院接受的診斷。那次發作了兩分鐘,非常輕微。您丈夫說,醫院要他住院治療,但當時公司情況不佳,所以他再三推辭,拒絕了院方的要求。」
這麼說來,一年前信弘確實請過兩三天假,一直在家裡躺著。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背向前佝僂著也好,走路時腳一步一步地、緩慢地、小幅度地挪動也好,也是從一年前開始的。一直以為他這是上了年紀,身子變弱了,開始注意身體了,其實是知道自己有這個病,所以才處處加以小心嗎?聽了醫生的話,伊佐子又想到了其他種種可資印證的細節。
「大夫,心肌梗死有症狀這麼輕的嗎?」
「當然也有症狀重的,不過幸運的是,您丈夫的症狀很輕。」
「來個兩三次的話,每發作一次,症狀難道不會變得更重嗎?」
「唔……這個麼,總之症狀不會變輕……」平川臉上現出為難之色,「說實話,今天給您丈夫做治療,聽他說了一年前的事,我也吃了一驚。想必B醫院做過精密檢查,所以我想詳細病歷和檢查表應該都保存在那裡。只是我這邊沒有營造安靜環境所必需的住院設施,又不能上B醫院去看資料。」
「現在這個情況也需要住院嗎?」
「因為是第二次了嘛,作為醫院來說,總要貫徹安全第一原則的。您丈夫說了,現在住院會很麻煩。說症狀很輕,所以要我瞞著家裡人,也是因為怕家裡人勸他住院吧。」
現在有什麼情況會導致信弘不願住院?鹽月也說過,公司準備解除信弘的董事職務,但信弘本人還沒有明言。難道說,形勢尚處於千變萬化之中,信弘若是精神抖擻地上班去就能留下,一旦住院將鐵定退任,所以才要這麼拚命嗎?
「大夫,這個心肌梗死的病因到底是什麼呢?」
「能舉出的病因除了病灶感染,還有糖尿病。」
「不可能是糖尿病。」
「是啊。剛才我做過檢查了。這個病忌咖啡和煙,不過剛才我問了一下,雖然您丈夫喜歡咖啡但已經戒了,煙也只抽半根就扔了。」
沒錯,是這樣。抽菸方式馬虎起來,多半也是因為在一年前聽到了類似的警告。戒掉喜歡的咖啡也不是因為會睡不著。
「然後就是精神上的過度疲勞了。」
S光學的陣容改革怕是起了不良影響。信弘表面深藏不露,其實很想留任並為此而焦慮的話,就能套上這一條。
「說是精神上的過度疲勞,其實也和年齡有關,年輕人覺得沒什麼,但老年人就會感覺負擔太重是嗎?」
「這種情況確實很多。青壯年人覺得不過如此,到老人那裡反應可就大了,而且還得把長年積累的疲勞也考慮在內。」
「這種疲勞會突然以心肌梗死的形式表現出來?」
「不,誘因往往是極度的憂慮啊,吃驚和打擊什麼的。夫人,您丈夫最近有這種精神上的急劇變化嗎?」
「這個麼……」
伊佐子思考著信弘可能受到的打擊。
翌日午後,伊佐子把鹽月叫到昨天那家A賓館的大廳里。上午她打過一次電話,把信弘的事大致告訴了對方。
「那麼,澤田先生情況如何?」鹽月叼著菸斗,皺起眉頭問道。
「現在在家裡躺著,什麼事也沒有。」
「哎呀,發作完了當然是什麼也看不出了。但是心肌梗死什麼的,得了這個病可是很麻煩的。」
「會馬上死嗎?」
「症狀嚴重的,完全有死亡的可能。」
「真討厭。要是現在掛了,我可就麻煩了。」
「果然是夫妻情重啊。」
「你能不能站在我的立場上想一想!計劃會泡湯的。老爹光是在嘴上說說,又不會把我領回去……」伊佐子盯視著鹽月那張局促不安的臉。
「這邊這個老爹也是朝不保夕啦,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趕下副社長的位子。到那時就只能讓你流落街頭了。」
「這邊這個老爹才不會有事呢。畢竟背後有個大靠山嘛。光是一個副社長的頭銜,就算什麼都不干,也能給公司帶來巨大利益吧。公司里的那幫董事哪敢怠慢你啊。」
「別給我戴高帽兒了,哪有這麼厲害。」
「老爹,你現在還是先積累一點兒財產比較好。」
「謝了。我也想啊,但是沒那個才能。」
「也是啊。老爹是不成了。你能和你舅舅稍微混合一下就好了。」
「我倒是覺得我一直跟你摻和在一起,應該會變好一點點。」
「你摻和得還不夠?」伊佐子笑道。
「這個程度剛剛好吧。這也是為了節制身體……」
「你看,馬上又逃避話題了不是?」
「這麼說來,你和澤田先生的摻和也確實很少吧,生了那種病的話……」
「是啊。到現在你還不相信我?」
「一年前在B醫院經過診斷,得知生了這個病。這以後一直對心臟保護有加,是這樣吧?」
「沒錯。我還想起了當時的一些情況。那時他就非常小心謹慎。我總以為是因為他上了年紀。這次是第二次發作,他肯定是嚇了一跳,還求醫生一定要對我保密呢。」
「這份心情真是令人傷感。那你昨天把他從醫院帶回去後,有沒有跟他提起這件事?」
「看他那樣子就討厭,所以我故意沒說,什麼都沒問他。」
「這樣比較好。你要體諒他不願讓你知道病情的心態。」
「嗯?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是想讓你看到永遠健康的自己。娶了個年輕妻子的老人,心情我是知道的,因為我自己也剛步入老年人的行列。澤田先生很努力,他不想向你展露自己虛弱的一面啊。」
「再勉強也沒用啊,生了病還能怎麼辦?」
「在年輕妻子面前逞強是老年人的特點。」
「討厭,老是說什麼年輕妻子年輕妻子的……?」
「這是事實,你有什麼辦法?總之,你必須體諒澤田先生這份酸楚的心情。」
「也不能老是體諒他吧。我這邊怎麼辦?要是他現在死了,我的計劃就會大大受挫。遺囑也還沒寫呢,土地也不會都歸我吧?」
「沒有遺囑的話,按照法律遺產是分三分之一給配偶,其餘三分之二由子女平分。澤田先生和前妻之間有兩個孩子對吧?」
「兩個女兒。自從我和澤田在一起後,她們連家也不來了。其實兩個女兒不是去公司找他,就是在外頭與他見面,這些澤田都瞞著我……怎麼能讓這種女兒拿走三分之二的遺產呢!這樣的話,我的計劃會變得一團糟的。」
「還要拿走六成的遺產稅呢。」
「那麼多?」
「遺產稅本來的目的就是沒收不勞所得、均貧富。這是戰後美國人過來搞的一套東西。」
「美國什麼的我不知道,反正我就是不甘心。至少現在的土地我要全部拿走。這是為了我自己的生活。一坪土地都不會給她們的!」伊佐子的下唇角向內卷著。
「很執著啊。」
「老爹你也有責任!你要幫我,作為你把我送給澤田的懲罰。」
「哎呀呀,又說這個啊。不過,能讓澤田先生寫遺囑的人只有你,這不是我力所能及的。」
「我該怎麼做?」
「真的還沒寫嗎?」
「以前他就暗示要寫,可一直沒寫。看樣子他是在我和女兒之間游移不定。說什麼現在還不要緊,過段時間再寫。」
「但是,這次心肌梗死的事已經很清楚了。你來看看這個。我接了你的電話後,緊急從公司醫務室的書上抄下了這個病的要點。」
鹽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起來的紙,似乎是請秘書課的人抄記下來的。
心肌梗死:冠狀動脈或其分支產生血栓、塞栓、緊縮,血液急劇減少。嚴重時人會迅速死亡;沒到致死程度時,血栓及塞栓部位的末梢神經會急速陷入營養不良,之後結締組織增生。最終形成胼胝。
原因:與病灶感染、煙、咖啡、精神上的過度疲勞、糖尿病等有較大關聯。但是,作為病發的直接誘因,肉體上的辛勞、憂慮、震驚等精神層面的激烈變化與之關係最為緊密……
預後:第一次發作即死亡的比率高達20%以上。另有第二次發作時死亡的病例,發作期間亦有梗死、心室破裂、心力衷竭的危險,鮮有生存數年以上者。
伊佐子覺得自己的臉上沒了血色。雖然與平川醫生說的差別不大,但這段話可要嚇人得多。
「這可不得了啊,老爹。」
「真是可憐。」鹽月從菸斗里吐出一團煙。
「麻煩大了。我該怎麼辦?你說,怎麼辦……」
「好啦好啦,鎮靜。我看了這個也吃了一驚,就問了我們醫務室的醫師。醫師說,這段說明指的是情況最嚴重的患者,並不是所有人都這樣。也有症狀很輕很輕的人。這個事必須重視,但也不必驚慌失措。」
「是嗎?」
「事實上,澤田先生直到現在不是都很穩定嗎?」
「是的。我出來的時候他還睡著。」
「我就說吧。不過呢,第二次發作的話,照醫師的說法就是不容樂觀,需要嚴加防範。醫師說最好是讓病人住院。」
「我想澤田是不願意住院的。現在他在公司里的地位不是很微妙嗎?所謂的憂慮,我想也是老早就有的公司里的那些糾紛吧。眼看著自己因此要被辭退了,所以才變得像這張紙上寫的那樣,很『震驚』吧。現在入院鐵定會被解僱,而且第一次發作的時候,他已經拒絕住院了。」
「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才造成了現在的後果,好在程度比較輕。」
「老爹,我問你,澤田真有被解僱的可能?」
「唔……還什麼都不好說。硬要說的話,被解僱的可能性比較大,不過那邊的高層人事好像還很不穩定。」
「那我想他更會拒絕入院、拚命努力了。這麼一來,就有可能一下子死掉。沒寫遺書就死的話可就糟了。如果遺書寫好了,那麼像這裡寫的『鮮有生存數年以上者』簡直是最理想不過了。」
「呵,呵呵……」鹽月像是被煙嗆著了,又是咳又是笑的,「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讓他住院。估計住了院,他自己也會下定決心寫遺囑的。」
「對啊……不過,B醫院不行。那裡是S光學的特約醫院,我這邊的情況全都會泄露給公司的人,而且澤田本人也不太願意。」
「這樣啊……」鹽月想了一會兒,「你看這個行嗎,就是昨天在這裡見過面的那位佐伯律師,他哥哥在本鄉經營一家醫院,去那裡住院怎麼樣?」
說著,鹽月看了看伊佐子的臉。
X日
我和鹽月先生在A賓館的大廳討論丈夫住院的事。律師佐伯義男的兄長是本鄉一家醫院的院長,所以鹽月先生建議我讓丈夫在那裡住院。如果去和公司有關係的B醫院,我想丈夫也會覺得麻煩,所以有些心動。真幸運,鹽月先生剛巧就在不久之前把佐伯律師介紹給了我。
我還不清楚丈夫的意向。為了心裡有數,我決定去參觀那家「朱台醫院」,同時也打算見見院長。鹽月先生說,「那我這就去聯繫佐伯律師」。他給佐伯律師事務所打了電話。
結果,佐伯先生回答說,他馬上就給當院長的哥哥打電話,要我們在一個小時內趕到那裡。不巧的是,鹽月先生之後有個公司會議,他可憐兮兮地說不能陪我一起去了。加之我也不能再給鹽月先生添麻煩,所以決定一個人開車去。我帶上鹽月先生,中途在公司附近放他下了車。
朱台醫院位於本鄉三丁目附近,是一家一眼就能認出來的大醫院,五層樓建築,由某集團經營。醫院前廳里都是人,很多人連坐的地方也沒有,只能站著。看來醫院很受歡迎,我心裡有底了。由於不知該去哪兒申請跟院長會面。我在前台窗口附近來迴轉悠,沒想到這時佐伯律師走過來朝我打了聲招呼。他說他猜想我到這裡後會手足無措,所以就過來了。我很感激他。他說他以為鹽月先生也會一起過來。
他把我直接領進了院長室。院長五十出頭,頭髮半白,氣色不錯。有點兒胖。兄弟倆長得非常像,弟弟身子更結實。感覺很精悍。
院長向我大致詢問了丈夫的病情,結果和平川醫生(在我家附近開業的醫生)的診斷一樣,認為是心肌梗死症。他說想早點兒見到丈夫。根據問下來的結果,丈夫還是馬上住院為好。他還說,第一次發作時就住院才是通常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