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蟻 · 第五章
伊佐子在進門前又回頭看,只見加油站員工與駕駛席的浜口調換了位置,兩人相視一笑。
瞧一眼書房,信弘仍在向宮原口述:
「長府的海岸邊有兩座島,叫滿珠和干珠。滿是滿足的滿,干是曬乾的干,珠是算盤的珠子。可以了嗎?……這兩座小島也在我幼小的心靈中留下了深刻印象。滿珠那邊去不了,但干珠在退潮時可以從陸地上走過去。母親常帶我去那裡撿貝売,每次都會從海里采裙帶菜回來……」
信弘和速記員宮原素子繼續做著口述筆錄,伊佐子已做好外出準備,在兩人面前露了一下臉。
「老爹,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信弘正在說滿珠、干珠二島的情況,聞言轉過頭來:「啊,去吧。」
與往常一樣,他也不問去哪裡,眼神似乎也始終專注於口述。宮原素子起身,稍稍低下剪著短髮的頭,道了聲「請走好」。她的態度總是顯得過於乾脆,缺乏柔和度。
「宮原小姐,我想明天商店就會把我訂的桌椅送來,不過我還是會在外面打個電話,催他們快一點的。」
「真是麻煩您了。」
沙紀把伊佐子送到了玄關。把那個缺乏姿色的女速記員配給信弘,大家都省心。
車被擦得鋥光瓦亮。伊佐子不認為浜口真是跟著還車的加油站員工來的。浜口的狡黠中有著超乎想像的執拗,而且一半來自大村的主意,想到這裡,伊佐子覺得這兩人不好對付。
她準備去了商店再去A賓館。現階段,由於這邊沒什麼對策,去賓館大廳和大村及浜口見面,可能會把事情搞糟。她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做個妥善了斷,但也許不會那麼順利。伊佐子本想以勢壓人來硬的,可又覺得說不定會在某處被人擺一道。當場對話,說著說著,沒準兒就會拿出違心的大度,變成向他們讓步。一旦兩人聯手死纏爛打,可就麻煩不斷了。
伊佐子想聽取鹽月的意見。別看她怨這怨那的,這種時候鹽月就是她的依靠。
中途順道去了公用電話亭,一點過了,但願午飯總是吃得很晚的鹽月沒有外出。幸運的是,她很快就聽到了他的聲音。
「好好,那就請你去哪裡吃一頓吧?」
不用明說來意,鹽月就領會了。場所定在銀座大樓地下的關西料理店,鹽月告知了地址。這麼一來,去商店買桌椅怕是要拖到明天了。
「真是不見則疏見就一發不可收拾啊。」
鹽月吃過蝦和鯛魚的刺身之後,喝上了第一杯啤酒。
「每天都這樣的話,就必須改變營養的攝入方式了。」
「傻子,才不是這麼回事呢。今天我有點正事,想請你幫我參謀參謀。」
「參謀?」
「不用轉眼珠子啦,這個事對老爹你沒有直接影響。」
「不管有影響沒影響,該出手時就得出手。」
「盡騙人。心定了所以才會說得這麼輕巧吧?反正你這個人是絕對不會再為我涉險了。」
「到底什麼事?」
「對啊,我現在就說。」
「你這一開口,我得正襟危坐了……」
「也不用這麼誇張。」
伊佐子說了浜口和大村的事。至於他倆和石井寬二的關係,上次就已提過。情況畢竟太複雜了,明言可能會被兩人纏上,這還是第一次。雖然是在享用菜餚的輕鬆氛圍中講述,但還是透出了一種要把降臨在身上的麻煩用掉的迫切之情。
「上次我說過的吧?和年輕男人交往准沒好處。當然,那是指著石井說的。」鹽月的寬肩膀向前一湊,又續道,「這種人的朋友也是一路貨色。他們是想抬出石井勒索你對吧?」
「肯定是為了錢。上次他半帶挖苦地對我說,他們自己會找律師,有了合適人選讓我照應照應,暗示要我出費用,所以我才說律師我這邊來請,堵了他們的口不是嗎,結果這次他們想了個別的藉口,竟然坐著加油站的車到我家來了,真是太不要臉了。」
「找碴兒是那些人的專長。你嘛又心高氣傲,所以他們覺得這樣做會比較有效。那他們的目的只是錢了?」
「還會有什麼?」
「看你這眼神,多半你自己也清楚吧。你的小燕子?坐班房去了,所以他們想取而代之吧。」
「討厭!還有,『小燕子』什麼的,真是好老式的說法啊。」
「好啦,你就別裝了。你一直在隱瞞你們的關係,但是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你看,我會讓律師努力不把這件事捅上法庭。但是,為此你必須告訴我實話,防衛策略也得建立在這個基礎上。」
「……我確實犯錯了。」伊佐子耷拉著眼皮,半是羞愧半是自暴自棄地嘀咕了一句。
「唔,果然啊。」
鹽月從鼻子裡發出了哼聲,不再說話,只是注視著伊佐子低垂的額頭。
「所以……所以我才不想說啊。」
伊佐子意識到血氣湧上了自己的臉頰,她抬起頭望向鹽月,仿佛是要攪亂他那複雜的眼神。
突然鹽月往杯中倒酒,仰脖一飲而盡。喉頭上下鼓動,好似喝下了某種令人痛楚之物。這個舉動很不合他的身份。
「生氣了?」
臉回歸原位的鹽月吐了吐舌頭,以此給剛才的行為遮羞。
「就算我說你這個女人真過分也沒用吧。只是聽你親口挑明了,心情還是很微妙。」
「你看,我就說嘛。」
「以前我就知道,所以也不怎麼吃驚。你骨子裡就是一個會和年輕男人出軌的人,又或者是到了這樣的年紀吧。」
「這次是想把我說成老太婆教訓我嗎?」伊佐子把臉往前一湊。
「年輕男人危險,你要吸取教訓,趁早收手。對方一文不名,沒有可失去的東西。這一點很致命,怎麼看都是你吃虧啊。」
「我已經很明白了。以後我只守著老男人。」
「老男人是說我嗎?」
「啊,選哪一個好呢?」
「你老公的話,對你來說,各方面都算不錯。」
「不錯得過頭了,所以我才會不滿。然後情緒就變得很奇怪,不知該怎麼辦。就像喝醉酒的時候一樣,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有時還會自暴自棄。」
「這是在為跟年輕男人出軌的事辯解嗎?」
「把我弄成這樣的人是你啊,老爹。你的血進入我身體後,就化作了渾濁的一團,到處鬧騰。做出這種事,還把人家巧妙地讓給了一個糟老頭,你自己倒跑得快。太狡猾了!」
「哈,這是要反撲了嗎?」
「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樣,只能偶爾見一次面了。這樣會讓我越來越神經衰弱。」
鹽月像是被燈光晃了下似的眯起了眼睛。
「希望你能遵守一條規則,那就是不要讓你老公擔心。」
「厲害啊。這條規則其實也就是不要威脅到你的生活吧?這個我明白,不用你來提醒。」伊佐子看了看手腕,「啊,已經兩點了。」
「在賓館大廳和他們見面是幾點?」
「還有一個小時啊。」鹽月想了—會兒,「你最好不要一個人去賓館,我也跟著你一起去。」
「啊?老爹也去?」
「我不會在他們面前做什麼,我這邊有人很擅長交涉,順便也給你介紹一下律師吧。」
伊佐子本就沒想好對策,又因為事出突然,一下子也插不進話。
鹽月說要打個電話,離開房間去了走廊,可是過了十分鐘也沒回來。鹽月多半是在和律師通話,不過他說的那個擅長交涉的人應該不是律師,聽口氣像是另一個人。伊佐子也想不出有誰。世間傳言,像鹽月舅父那樣的保守黨政治家都與右翼的大人物有合作關係。沒準兒鹽月也能通過那邊的熟人找幾個擅長恐嚇的好手,但伊佐子轉念一想,可別反而把事情鬧大了啊。律師那邊也是,明明說過讓鹽月居中聯絡,自己儘量不要露面,他卻胡亂理解,還要把律師叫到賓館來。從前伊佐子就知道鹽月做事欠慎重,此時不由後悔沒對他多加叮囑。
「這種事我懂。」打完電話回來的鹽月,聽完伊佐子的話後點了點頭,「律師那邊呢,我也不能永遠隔在你們之間當屏風。你作為委託人還是得去見一下,否則律師反而會摸不著頭腦。當然,你和石井寬二的關係現在我還瞞著律師。不過,到了公審階段石井要是說漏了嘴,也是很糟糕的。一旦醜聞曝光,你這邊的麻煩還會涉及你丈夫的體面,對你將來開餐館也是一個巨大的負面影響。所以,要封口的話自然得請律師多方活動。為此律師需要認識你本人。」
「情況變得好奇怪。早知如此,我就不攬下給石井辯護這件事了。」
「那也不行。說起來這也是為了保護你,而不是為石井辯護啊。給石井找辯護律師,一是為了賣他一個人情,讓他不要胡說;二是為了不給大村和浜口這些流氓可乘之機。還有三,就是請律師運用法庭技術,避免你的名字出現。這些才是我們的目標不是嗎?」鹽月整理了一番要點。
「話是這麼說啦,可還是很難啊。」
「從一開始就是自相矛盾的。你希望石井在牢里儘量待長一點,所以還要求律師別太賣力呢。」
「這個問題不能很好地取得平衡嗎?」
「這件事很難辦,沒你想得那麼單純。舉個例子吧,雖然大村和浜口在警察那裡錄口供時沒提你的名字,但是他們在法庭上會說什麼可就不一定了。」
「上法庭前還有檢察官詢問證人的環節。好在我聽律師說,大村和浜口都還沒有接到檢察官的傳喚。但往後的事就難說了。從現在開始,我們必須考慮如何防範。」
「老爹,我們該怎麼做?」
「你看,你不知道了吧?從來就沒想過那麼遠吧。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收回自己種下的惡果,是需要智慧和辛勞的。」鹽月的狀態已經基本恢復原樣了。
去A賓館的路上,伊佐子在車裡小聲對鹽月說:「必須見律師的理由我算是明白了,一狠心把話說開的勇氣也有了。對了,那位律師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叫佐伯義男,只有三十五歲,聽說以前在刑案專家川島律師的事務所工作,三年前自立門戶了。他是我舅舅那邊介紹過來的,肯定不會錯。不過,你也不用急著說實話。」
「嗯,我會先跟老爹商量的。」
「對,就這麼做。」
「還有,要去見大村和浜口的也是那位律師嗎?」
「啊,不是的。對了,我們剛才商量過了。你呢,和那兩個人只說幾句就行,就站著說。一旦坐下來就不好換人了。」
「換人?」
「會有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到你身邊來。這時你就迅速走開,去我和律師坐的地方就行了,接下來的事那個男人會幫我們辦妥的。」
「是練過柔道和空手道的人?」
「那人可是紳士。交給他你就放心吧……現在離三點還差二十分鐘,我們不早點到的話就麻煩了。」
進入A賓館的大廳後,坐在椅子或長凳上的眾人的臉,一張張從伊佐子眼前掠過。
「還沒來。」伊佐子低聲說。
「你就在這兒待著。往裡去有塊地方被隔牆擋著,那裡也有候客室,當然在這裡是看不見的,我和律師就在那裡。你要照我們說好的做,等那個人一出現你就過來。」
鹽月撇下伊佐子走了。
伊佐子暗中觀察周圍的人,但看不出哪個是鹽月嘴裡說的魁梧男人。那人接到召喚後,多半已經到了,只是體格健壯的人實在太多了,還有幾個是外國人。
伊佐子面對大門呆呆地站著,沒多久就看到了一張平板臉,是推著旋轉門進來的大村,長發的浜口緊隨其後。
兩人進來就環顧著大廳,浜口率先發現了伊佐子。他捅了捅大村的胳膊,一揚下巴,像是說了一句「人在那兒」。朝這邊努嘴的動作實在讓人惱火,簡直就像見到了自己的女人似的。伊佐子走近大村和浜口,杵在兩人面前,臉上沒有一絲笑容。於是兩人也對伊佐子隨隨便便地點了下頭。
「夫人,今天早上真是謝謝您了。」浜口在大村的肩後咧嘴一笑,說道。
伊佐子很久沒見到大村了,在公寓的那晚也錯過了。大村人微胖,個子很高,長著一張顴骨突出的扁平臉。
「夫人,我們好一段時間沒見了。」大村語聲平靜,細長的眼睛筆直地對著伊佐子。看來這是他與女人對峙時最擅長擺的姿態。
「久違了。」伊佐子擺出全神戒備的架勢,既不微笑,也沒顯出冷漠之態。
「這次石井碰上了大麻煩,真是辛苦您了。」
雖然沒說「您一定很難受吧」,但這番問候就像是對著當事人的親屬說的。
「是啊。真是不幸。」
也許是心理作用,大村的細曈仁好像閃了一下。
「我聽浜口說了,您一直很牽掛律師的事。謝謝您。」
「我已經請好了。」
「現在拘留所還不許會面,所以我們沒法跟石井說話,不過我想那傢伙心裡一定在感謝夫人。」
大村在「心裡」處拖了個小小的長音。看來他是想讓對方聽清這兩個字,以強調石井還沒說出伊佐子的名字,強調他感謝伊佐子聘請律師的厚意和誠意,正努力不給她添麻煩,而這也怡怡是他倆心裡的想法。
鹽月說的那個魁梧男人就快出現了吧?伊佐子滿懷期待,可又不能四處張望。
看大村和浜口的神情,似乎是想在附近坐下來慢慢說,又像是要伺機把她帶出去。幸好椅子上都坐滿了人,不過,也難保無人起身。那樣的話,大村一定會說「來,我們坐」。伊佐子感到一陣焦急。事實上,這兩人都在東張西望,尋找談話的地方。
「大村先生,你說找我有事,是什麼事啊?在這之前我想先說一句,今天早上浜口先生跑到我家門口來了,這怎麼行呢。」
「我聽浜口說啊,是因為電話怎麼也打不順暢,為了不給您添麻煩,只好到您家門口來了。當然,他不應該這麼做。我也跟他講了,以後不能這樣。」大村用譏誚的口吻說道。
這時,伊佐子斜前方的門一轉,進來了一個穿貂皮大衣的女人,身後跟著一個男人。女人快步向前台走去,男人似乎不是她的同伴。進門後他便停下腳步,身子緊挨著因慣性而繼續轉動的門。眼角掃到那裹著箱子般強硬體格的黑色洋裝時,伊佐子明白了,鹽月叫的那個男人到了。
大村和浜口面朝伊佐子,所以不清楚門前的情況。伊佐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兩人。在視野一角、聚焦點之外,那個輪廓模糊的黑影始終堵在門口,注視著這邊。想必是他接到電話後,準備時間不足,所以來晚了。男人見一名中年婦女和兩個年輕男子站著說話,與電話中聽到的人物特徵兩相印證,似乎立刻就明白了一切。此時他一動不動,正窺探著伊佐子這邊的情況。
「大村先生,你找我到底是為什麼事?」
「啊,其實和我們請夫人找的那位律師有關,那個人行嗎?」
男人的身影在眼角微微一動,慢慢靠近,移到了聽得見語聲的地方。看他那副架勢,隨時都能衝過來。
「什麼叫『行嗎』?」
「也就是說呢,我們想知道那個人能力強不強。石井這傢伙您也知道的,情況很微妙,判成他殺人,還是乃理子自殺,是關乎石井生死存亡的大事。現在他就像站在了懸崖邊上,如果律師不是非常可靠的話,我們會很擔心。」
「那個律師很可靠哦。」
「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律師嗎?」
「是吧。」
「大概有多大?」
「年紀嗎?唔,有三十五六歲吧。」
黑色洋裝的身影又靠近了一些。無關的人們在他與他倆之間穿行。
「沒問題嗎?像這樣……」浜口在大村身後說道。
見伊佐子對浜口置之不理,大村接過了話茬:「律師這麼年輕,真的不要緊?」
大村會不會提出見律師一面呢?他未必不會趁機表示要在律師面前揭露伊佐子與石井的關係,以此為要挾。又或者,如果他準備請他們認識的好律師,多半會要求自己支付費用。這樣的話,就是赤裸裸地為錢了。
「我覺得那個律師不錯。」
「唔……這個嘛,畢竟是夫人自己花錢,找哪位律師都是您的自由。但是站在我們的立場,朋友正站在危險的懸崖邊上,所以覺得不能是個律師就行啊。」大村說。
「咦,那你說該怎麼辦?」
「啊,這個嘛……」
說到「這個嘛」時,先前一直位於眼角的身影來到了視野的中央,打破了三人對話的格局,也掐斷了大村的話頭。
「嗨,夫人,你好啊。」
男人聲音洪亮。終於正眼瞧見了他的臉,臉圓圓的,頭髮推得很短,身材又矮又粗。眉毛較淡,眼睛有一點兒腫,像是沒睡醒,鼻翼肥大,嘴唇極厚。領子上方有個雙下巴,酒紅的臉頰鬆弛地垂著。毫無疑問,這就是剛才隱約看到的那個輪廓的主人。雖然隔著粗布西裝,但從肌肉隆起的雙肩到軀體,整體仍呈現出一個四角形。
「你好。」伊佐子對初次見面的男人微微一笑,低頭致意。
見有人打擾,大村和浜口無奈地退後了一步,將目光轉向一旁,但又頻頻不露痕跡地向男人瞥上幾眼。他們似乎清楚伊佐子的交際圈,想摸透伊佐子與此人的交往性質。
黒色西裝男突然對他們笑了起來,打了二人一個措手不及。
「哈哈哈哈。啊啊,你們好,初次見面請多多關照。」
兩人與其說是吃驚,還不如說是嚇呆了,雙目圓睜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啊啊,在這種地方遇上,真是對不住了。哈哈哈……」
笑聲爽朗洪亮。男人湊上前去,緊緊貼在了兩人身前。在伊佐子看來,箱形的軀體正背對著自己,不由讓她聯想起了阻止群眾蜂擁而入的警官。
伊佐子開始朝左側橫走,大村和浜口一副想馬上追過來的樣子。
「好啦好啦,以後再……」
高亢的笑聲仍在持續,男人似乎伸雙手攔住了兩人的去路。伊佐子走上通往隔牆裡側的矮樓梯,途中回頭一看,只見男人一臉笑容,正給嚇得目瞪口呆的兩人發名片。
隔牆的另一側雖然狹小,但也箄大廳的一部分,所以配有桌椅。這裡猶如旋轉舞台的背後,映出了鹽月芳彥和另一個男人在桌前交談的景象。
鹽月朝走上前來的伊佐子抬起頭,說道:「歡迎光臨。」
另一個男人聞言,像棍子似的站了起來。椅子旁邊有一個手提包。
「這位就是律師佐伯義男先生……」
律師梳了個漂亮的三七開發型,臉上的胡茬兒很濃。他低著頭,手指在名片夾里一陣掏摸。伊佐子想起了前舞台那個身材微胖、一邊哈哈大笑一邊給大村和浜口發名片的男人,也不知道他們三個現在在幹什麼。
遞過來的名片上列著律師事務所的地址和家庭住址。
伊佐子在鹽月旁邊的椅子上落座,鹽月向她轉達了之前與律師談話的要點。
「佐伯君好像對這個案子很感興趣,說可以證明被告無罪。我問了一下,才知道他的著眼點確實很有意思。佐伯君,你能和澤田夫人說幾句嗎?」
「明白了。」律師低了低頭,眼睛望向伊佐子,也說不清是想點頭還是別有用意。這是一個圓眼睛、大嘴巴的男人,下頜很寬。
看著律師從手提包里拿出文件,伊佐子想自己的事不知鹽月是怎麼對他說的。
鹽月漠不關心地抽著菸斗。
「案子在三天前提起了公訴,罪名是殺人。」佐伯律師說道。
殺人罪——伊佐子看了看鹽月的臉。鹽月正眯著眼,像是被煙熏到了。
「也就是說,我認為是過失致死罪,但檢察官的定性比我預想的嚴重。公審預定是在下個月初。關於內容,剛才我對鹽月先生也說過,做一個簡單報告的話……
「假如石井已被起訴,那就意味著大村和浜口都沒有成為檢方的證人。檢察官沒有傳喚他倆,也沒有把他們當作重要關係人進行調查。這可能嗎?也許一般常識並不適用於審判。雖然尚不可掉以輕心,不過,伊佐子感覺危機之一已經解除。
「根據起訴書,公訴事實如下。」佐伯律師讀起了文件中的一頁,「……被告人於昭和四十X年三月二日午後四時三十分許,在東京都X區X町X番地XX梅榮莊公寓一樓的家中,對同居的福島乃理子(現年二十二歲)產生殺意,在擊打該女臉部後,把她從六帖室拖入廚房,繼續實施毆打,或猛力推之,或以其後腦重擊洗碗池之金屬池邊,使該女遭受後腦開裂等傷害,最終導致該女於同日晚上八時三十分許,在此家中,因腦震盪而死亡。」
佐伯語聲乾澀,但口齒清晰,簡直該給他配個麥克風。
「以上就是公訴內容,這個叫乃理子的女人喝下大量安眠藥的事實,被視為與死亡無關而被剔除了。在這一點上,檢察官的判斷是有問題的。我看過法醫的鑑定書,裡面有這麼一段內容……胃中有暗褐色混濁污物約3000毫升,內含未消化的飯粒、蔬菜殘渣及白色堅硬藥片少許。用手指擠壓飯粒,發現較易使之破碎。」
佐伯律師讀的似乎是一頁手抄筆記,他從紙頁上抬起頭,一雙圓眼對著伊佐子,繼續以乾澀的語聲說道:「胃裡的白色堅硬藥片……這個到底是什麼東西呢?上次我聽鹽月先生說了,乃理子小姐被被告人猛地一推,後腦勺撞到了廚房的洗碗池,後來為了處理傷口去附近的醫院接受了治療,回到公寓後她服用安眠藥睡下了。」
律師說是從鹽月那裡聽到的,而鹽月又是從伊佐子那裡聽到的,他只是現買現賣罷了。因此,佐伯律師拿圓眼睛看著伊佐子說這番話時,就像在問她其中是否有錯漏。伊佐子微微點了點頭。
「所以我馬上就明白了,鑑定書里說的那個白色堅硬藥片是安眼藥。抱著這個想法再看這份鑑定書,有了……提取屍體解剖時採集的胃中物、血液及尿液各100。0毫升,進行化學分析,檢查其中是否含有安眠藥成分,其結果如下……接下來都是一些難懂的、關於檢測方面的學術用語,簡而言之,結果都是陰性。檢察官從公訴事實中剔除了服用安眠藥這一項,也是因為有這份鑑定書在。
「但是,關於大腦內部的情況有如下描述。我就直接讀了……腦皮質及周邊未見顯著變異,但在蒼白球的毛細血管周圍,隨處可見疑似新增鈣化點的地方以及局部性的神經細胞變性萎縮;在神經細胞內檢出了脂褐素。」
伊佐子想起了乃理子的睡姿。頭髮散亂地披在枕頭上,揭開被子時看到的那張臉閉著眼睛,正發出輕微的鼾聲。如今,那頭顱已被割開,軟綿綿的淡紅色腦髓被切成薄片,像花瓣一樣被擺在顯微鏡下。
「頭顱內部的創傷……這個我就略過了,簡而言之,就是被告石井君抓著乃理子小姐的頭撞洗碗池角時造成的傷。接下來說的是,推定死因為腦震盪,在化學上未能證明胃中物、血液及尿液中存在安眠藥成分。正如您所知,安眠藥被胃吸收、進入血管後才會起作用,所以要檢查血液和尿液。」
律師歇了口氣。鹽月菸斗里噴出的煙從一邊飄了過來。
「但是,正如我剛才說過的那樣,解剖時發現了混雜在胃中、像堅硬藥片一樣的東西。由於乃理子小姐吃了安眠藥,處於昏睡狀態,所以大村和浜口在石井的請求下叫來了內科大夫。醫生實施了胃清洗,可是還有藥殘留在胃裡。總之,法醫並沒有調查這些藥片,沒有把它們分離出來進行檢查。當然法醫知道這是安眠藥,但沒有特意做化學分析,而是和飯粒、蔬菜殘渣等胃中之物一起扔了。不管怎麼說這也太奇怪了。據說這個安眠藥的成分叫『對苯二胺』,警方查抄了乃理子小姐枕邊的瓶子、盒子,東西都被扣留在地方檢察廳,所以這項事實是確鑿無疑的。我向醫生和藥劑師一打聽,才知道這種『對苯二胺』安眠藥出過不少事故。事故多就意味著危險性大。所以大量服用的話,死亡率會比同劑量的其他安眠藥更高。這種安眠藥如此危險,可法醫為什麼沒有檢查殘留的藥片呢?我一感到疑問,就拜訪了某位法醫學專家,想聽聽他的意見。」
伊佐子被佐伯律師的說話技巧所吸引,聽得入神。先前她還在想,大村、浜口和那個箱形身材的男人都沒在這裡出現,也不知道他們在哪兒,發生了什麼。如今這些事伊佐子已忘得一乾二淨。
「這位法醫學專家——他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說這很奇怪,一般情況下都會仔細檢查藥片本身,沒有檢查說明這個法醫太馬虎。這個時候啊,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多半是法醫從警方那裡聽說了事情經過,腦子裡想的都是石井君對乃理子小姐實施的暴行,只關注了頭部的創傷和腦內檢查的結果,沒把安眠藥當回事。所以,雖然在胃裡發現了白色藥片,也棄之不顧。說起來法醫面對屍體時,本不該對死亡原因抱有先入之見,不過既然聽了警方的說明,多少也是在所難免的。只是這次的事情未免太過分了。與其說是一次馬虎的解剖,還不如說是一次被成見所左右的、不公平的解剖。由於發現了這樣的事實,我對辯護充滿信心。我真想感謝讓我受理這個案子的人。」
佐伯律師的臉上露出興奮之色,圓眼中蘊含著光彩。那張寬下巴越發顯得四四方方,看上去十分緊張。欲將殺人罪化為無罪的野心正在熊熊燃燒。看這氣勢,就算免除律師費他也極可能接下這個案子。
伊佐子偷瞧了鹽月一眼。鹽月發出一聲輕咳。伊佐子希望石井寬二在牢里待得越長越好,而律師卻想追求功名,夾在兩人之間的他顯然是左右為難。
檢察官主張的殺人罪名一旦通過公審,恐怕石井不是死刑就是無期徒刑,最輕也會判十年以上。這才真的叫永遠分離呢。然而,就在伊佐子歡欣雀躍之際,這位年輕律師卻錯會了委託人的意圖。
「之前我去過三次拘留所,見到了石井君。」
佐伯律師說這話時,伊佐子嚇了一跳。
「石井君是一個很不錯的年輕人。」
也不知律師這話是說給鹽月還是伊佐子聽的。然而,即便如此伊佐子還是轉開了視線。石井對律師說了他和自己的關係嗎?
「石井君可精神了,氣色不錯,也沒怎麼灰心喪氣。」
這信息是想傳達給誰?佐伯清晰的語聲並非只流向伊佐子。
「石井君斷然否認自己有殺意。他說乃理子小姐是喝安眠藥自殺而死的。而且,因為石井君有了喜歡的女人,兩個人總是沒完沒了地吵架。那天也是,他和乃理子小姐發生了嚴重的口角。在廚房的時候,石井君見乃理子小姐撲過來,就把她的手一甩,結果她仰面倒地,腦袋撞在了洗碗池的角上,後來去看了醫生。也是因為出了這樣的事,所以她策劃了一次假自殺,好來刁難石井君,結果就假戲真做了。治完傷從外科醫生那兒回來時,有石井君的朋友大村和浜口在一旁照料。這兩個人的名字也在警方的證人筆錄中出現過,他們都說當時乃理子小姐並無異狀。當然,治傷的醫生也說了,雖然可能有輕微的腦震盪,但不會是致死原因——這位外科醫生的證人筆錄中有這句話。石井再三強調了這—點……對了,我認為檢察官只看了警方的證人筆錄,不把大村君和浜口君列為檢方證人,是因為他倆都表示乃理子精神頭不錯。換句話說,就是與檢察官的主張不一致!」
由此伊佐子也明白了,檢方為何沒有傳喚大村和浜口。然而,律師嘴中吐出的下一句話又把她嚇著了。
「當然,進入公審階段後,我會請大村君和浜口君以我方證人的身份出庭。我打算最近和他倆接觸一下……」
昨天鹽月說會鉗制住律師,看這情形他根本就沒有付諸行動。伊佐子只能呆看著佐伯那張四四方方、長滿青色胡茬兒的下巴。
「你不用那麼擔心。」佐伯律師先走一步後,鹽月對伊佐子說。他的臉上也略有難色。
「我還什麼都沒對佐伯君說,所以他才會那麼起勁。不過,和上次見面時相比,他的勁頭又大了很多,挺讓人吃驚的。多半是起了追求功名的心吧。」
「那個律師要是見了大村和浜口,讓他們做證人可就糟了。難得檢察官還拋棄了這兩個人……」
「今天因為你在,所以我沒敢說。我會再找律師的,叫他別讓那兩個人做證人。」
「不快點的話就來不及啦。律師先生沒準兒會在你說之前就去接觸他們。」
「這倒也是,那我今晚就跟佐伯君再見一次面吧。對了,大村和浜口那邊我另外想了對策,不會讓他們亂說話。」
那個大笑著向兩人遞上名片的胖男人浮現在了伊佐子眼前。
「那個找上大村和浜口的人是什麼來頭?」
「是說那個男的嗎?那個人可是很可怕的。」
「右翼?」
難道是黑社會?不過這話畢竟說不出口。
「啊,沒錯,而且還是高層那邊的。他怡到好處地把那兩位鎮住了,所以他們應該不敢亂說你的事。那人所在的組織名頭極大,而大村和浜口又有點流氓腔,反而要比普通人更害怕。」
「大村受了恐嚇,會不會起反感,反而把事情搞糟呢?」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們也不是光知道吹鬍子瞪眼。現在他多半已經把那兩位請進酒館了。不過,這傢伙哄人的聲音有多瘮人,大村和浜口應該也領教過了吧。」
「是嗎?」
伊佐子覺得鹽月又可靠起來了。
「今晚和佐伯君碰頭時,我會把你和石井的關係說出來。因為律師委託人畢竟是你嘛,佐伯君可能也隱隱地猜到了。光靠人情是不能長久的。而且,你想求人家不暴露你的名字,為被告辯護時留一手,就得做到一定程度的開誠布公,否則是說不過去的。」
「也是,那好吧。」
伊佐子想到了佐伯的下巴。
「這也沒到忍辱負重的程度吧。不管怎麼說,對方可是律師,對人情世故通曉得很呢。」
「你又來安慰我了。順便說一句,那位律師先生沒準兒也看出了老爹和我的關係。」
「這個他早就看出來了,已經判定我們不是普通關係了。這樣反倒可以什麼話都對律師講,只有輕鬆。」鹽月久違地揚起了輕快的語調。
伊佐子離開A賓館、驅車回家的途中,心中涌動交錯著種種思緒。鹽月爽快地答應再去見律師,可熱衷功名的律師會同意嗎?佐伯野心膨脹,欲將殺人罪變為無罪。他想揚名立萬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對佐伯來說,本案的辯護早已脫離委託人,成為了一個可使他飛黃騰達的獨立「場所」。
她沒想到,和石井一次小小的心血來潮,竟引出了這麼大的麻煩,也不知道今後還會派生出多少麻煩事。
伊佐子把車開回車庫,剛走入玄關,沙紀就從黑乎乎的屋裡出來了。沒有女速記員的鞋子。
「老爹呢?」
奇妙的是,都是叫「老爹」,腦中卻能浮現出咅自的臉,決不會搞混。
「啊,剛才出門看醫生去了。」
「醫生?怎麼回事?」
「啊,怎麼說呢,老爺說他身子有點不舒服。」
「沒讓醫生過來嗎?」
「打了電話,那邊說要拖到很晚才能出診,所以老爺就自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