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蟻 · 第二章
下午三時許,年輕女傭前來稟告,說一位叫浜口的先生打電話找夫人。信弘帶著狗散步去了,所以沒接電話。
「是夫人嗎?」是一個年輕人的聲音,正是石井的朋友浜口,他向伊佐子寒暄道,「好久沒來問候了。」
「兩小時前石井被警察帶走了,警方懷疑他打死了乃理子。聽說今天早上他們對乃理子小姐進行了解剖,發現腦內有出血,還有積血。因涉嫌傷人致死,石井一時半會兒怕是回不來了,所以我特地來通知您……關於石井的事,我想和您好好談談,所以明天我會再打電話聯繫,您什麼時候方便?」
清晨的雪始於拂曉時分。伊佐子九點起床時,發現院子裡已經積了二十厘米的雪。白色的粉屑仍不停地從晦暗的天空降落。
兩小時後石井的朋友浜口會打電話過來——昨天的電話里,伊佐子要求對方把時間放在十一點前後。這是因為丈夫信弘每天都會在十點半帶著狗出門散步一小時。然而,看這個天氣,丈夫怕是會一直待在家裡。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只要在通話時言語得當就行,也不是多麻煩的事。只是無法打聽被警方逮捕的石井以及乃理子死亡的具體情況了。當然這麼一來,伊佐子不免會有一點兒擔心,但只要之後找個機會讓浜口再來聯繫就可以了。總之只在電話里短短交談幾句的話,信弘不可能覺察到什麼。這個家並不大,丈夫常會突然從伊佐子身邊走過,聽到她通話的聲音。
早餐是在十點左右。今天早上很冷,所以丈夫叫人把烤麵包、火腿煎蛋和牛奶端到了被爐上。報刊跟眼鏡放在一旁,信弘食不甘味地啃著烤麵包,把火腿往嘴裡送。他也不怎麼和面前的伊佐子搭話,時不時的,仿佛從沉思中驚醒一般,瞧一眼玻璃門的外面。每瞧一次,喉部都會浮現出青筋。
「下得好大,停不下來了嗎?」
雪持續落在裸露的木蘭花枝上,不斷增加著厚度。
「可能再下一會兒就停了。」
正當伊佐子期待雪停了、丈夫就會穿上長筒套鞋出門時,信弘開口道:「十一點十五分公司有個會議,你幫我準備一下。」
想不到這種日子丈夫也要去公司。不過,想到昨晚的董事聚會,伊佐子釋然了。新社長就任在即,因機構和人事變動,大家都忙了起來。丈夫能在十一點之前出門當然好,可是所謂的「準備」是指開車送他嗎?伊佐子打算拒絕,看了看信弘,卻見他站起身來,和式棉袍的前襟一路蹭著被爐的邊緣。
「今天腳指頭可能會冷,去年年底不是有人送了一雙厚厚的純毛襪嗎,你去把它拿來。」
信弘佝僂著瘦長的身子,朝客廳的西式衣櫃走去。如果他現在穿著大衣,就跟前天晚上在加油站朝洗手間走去時的身影一模一樣了。
「然後呢,你再讓人馬上打電話叫輛出租車過來。」
信弘一開始就沒打算要伊佐子開車。每次坐伊佐子的車都是由她主動提出的,更何況今早又下了這麼大的雪。伊佐子吩咐女傭去打電話,語調變得歡快起來。
「這樣的天還要去公司啊?」
伊佐子在獻殷勤,心情好的時候她會這麼做。
「嗯。」
信弘解開衣帶坐下,套上了拿來的新襪子。從褲腿中伸出的腳缺少光澤,白皙而又乾枯。
「接下來是不是會很忙?」
「不,這星期也就去兩三次吧。」
聽這口氣,像是在說重要的董事會自有別人參與,沒他什麼事。信弘的側臉毫無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女傭傳達了出租車公司的回應,說是因為大雪,車都開出去了,再過三十分鐘應該能回來一輛。看看錶,三十分鐘後的話,就是十點半。開到這裡還要花二十分鐘。
「要不坐電車去?這樣還能快一點兒。只到車站的話,我可以開車送你去。」
「不,還是等出租車吧。電車太累了,而且也不用去得很早。」
攆人失敗。如果期間浜口打來電話,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只是這一來一去的對話,不知為何令伊佐子很不痛快。她轉身離開,去廚房和女傭一起收拾了餐具。
二十分鐘後伊佐子來到客廳,只見信弘身穿西裝,盤腿而坐,再次打開了看過一遍的報紙。老花鏡的粗邊框是米黃色的,反而使他的臉顯得年輕。
伊佐子保持著一段距離,站在拉門旁觀看下雪的情景,這時信弘「啪」地一翻報紙,略顯猶豫地對妻子說道:「我說……」
「什麼?」伊佐子就這麼站著回話,這是她心情不佳時的習慣。
「今天我去公司,會順便把速記員的事定下來。公司里有個男的對這方面比較熟悉。」信弘看著伊佐子說道。
「好啊,請便。」
伊佐子故意答得漠不關心。這也是為了給浜口打來電話時留個後招,擺出不高興的樣子,丈夫有了顧忌,也就不會靠近電話機了。
「要看合同怎麼簽,我也吃不准最後會怎樣,大致是請速記員一周來家三次。可能有時還要給人家做個飯。」
「好啊。是不是要持續很長時間?」
「畢竟寫的是自傳嘛。我想從父母的事開始,一點點回想,一點點敘述。因為是第一次寫,也不知道順不順利,覺著不太順利的話我會放棄的。」
「好不容易寫一次,堅持下去不好嗎?」
伊佐子的想法有了變化,最終演變成給丈夫一件玩具……可能也不壞啊。
「嗯,怎麼說呢,不試一下的話誰也說不準。」
「不過,有時你可以把速記員叫到公司去啊。你的辦公室應該很安靜吧?」
「嗯,話是這麼說……」
信弘的回應顯得十分躊躇,他將手伸向臉龐,慢慢地摘下眼鏡,仿佛是為了遮掩自己的表情。
「……就算是我的辦公室,畢竟是在公司,不能因為這種私事就讓速記員進去,而且我也靜不下心啊。當然,隔三岔五地去一次應該不要緊。」
為什麼到現在才想寫自傳?而且好像非常熱心。信弘用手輕揉著眼部,也許是因為剛摘下眼鏡,感覺眼睛比較疲勞吧。突然,伊佐子覺得這個人怕是活不長了,他的手背也乾癟了。
伊佐子常常會因為某件事想到自己和信弘的年齡差。即使差了三十歲,信弘若是長壽,多活一年自己就多老了一歲,前途也會漸漸狹窄。話雖如此,現在馬上就死也不成。不知為何伊佐子認為再過三年最理想。她總覺得自己的快樂、對未來的設計以及所有利益都貫注在了這三年之中。
接下來的三年,必須設法讓這個年老的保護者保住生命。為此伊佐子打算容忍寫自傳這麼一點兒消遣活動,姑且把它當作一種營養劑。此外,這麼一來,她自己也能享受到獲取自由時間的權利。
「好吧,那就把速記員叫到家裡來。」伊佐子精神一振,連聲調也變了。
「一天也就兩三個小時嘛,不用搞得興師動眾。」
「要是弄到了傍晚,給人家做個飯什麼的,沒問題。不需要特別的設備嗎?」
「啊,那倒不需要,用現成的書桌就行了。」信弘的臉色也顯得明朗了。
「什麼時候開始?」
「說不準。要等我今天和那個男的商量好,聽了對方的回覆後再說。我這邊也不是很著急。」
出租車到了。
「是嗎。」信弘聽到通知,精神飽滿地「嗨喲」一聲,手撐著榻榻米站了起來。
伊佐子跟著他走到玄關附近,就在這時,身後的電話響了。
「沙紀,你來照看一下老爺。」
信弘腳步一頓,多半以為電話是打給他的。伊佐子忙稱和服店說好今天會打電話過來,她向女傭遞了個眼色,返身回了屋。信弘的腳步聲朝玄關而去。
伊佐子拿起聽筒「餵」了一聲。
「是夫人嗎?」是昨天那個浜口的聲音。
「我照您的吩咐,給您打電話來了。」
伊佐子眼前浮現出浜口那長發之下面無表情的平板臉。
「謝謝。」
伊佐子一隻耳朵聽著玄關的動靜。那裡傳出了硬物觸碰地面的聲音,信弘好像正在穿鞋。
「那我詳細地說一下石井的情況和他要轉達的話……啊,現在沒問題吧?」浜口意識到了什麼似的問道。
「啊,確實有一點兒……」
「那就等一會兒再打?」
伊佐子沒有馬上回答,耳朵依舊貼著聽筒,片刻後響起了玄關格子門開啟的聲音。
「喂喂?」浜口呼叫道。
「啊,可以了。你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伊佐子的語聲變得輕鬆自如了。直到出租車駛離為止,沙紀應該都會在玄關待著。
「昨天我跟您說過一點兒,石井涉嫌傷人致死進了局子,今天早上這傢伙告訴我,他已經坦白承認是他擊殺了乃理子。據說這麼一來,就要轉為殺人嫌疑了。我有個熟人是那家警署的警官,剛才打電話問了才知道是這麼一回事。」
伊佐子心中湧起的第一個擔憂是,石井的供述里有沒有出現自己的名字。
汽車開動的聲音傳來後,女傭沙紀回了屋,看見伊佐子握著聽筒,就直接繞道去了廚房。
「警察那邊怎麼說?」
「這個麼,說了很多……麻煩啊,在電話里說得花很長時間,而且也說不清。」
「去外面也行啊。」
「去外面也……乃理子的死法,我們也覺得有點兒奇怪。」
「石井君要你傳的話也是這個嗎?」
「這倒不是。他說希望夫人您能給他請個律師。」
「律師?」
「是啊。石井被刑警拖走時,瞅了個空和我耳語了幾句。因為當時我正好在他房裡。」
看來事情複雜了,而且所謂的請律師,多半是想讓自己掏錢。原來如此,光靠電話確實說不清。
「你現在在哪兒?」
「在我住的公寓附近。我打的是公用電話。如果從公寓打,會被其他人聽到的。」
「好吧,那我就去你那邊。不是去你的公寓哦,而是開車去五反田站前,你在那裡等我。現在我馬上收拾,準備出發。」
「明白了。這下雪天的,真是不好意思啊。」浜口說這話時口吻像個中年人。
浜口上身套一件皮夾克,腳下穿著長筒膠鞋,一副挨寒受凍的模樣,站在五反田站前東張西望。長發顯得他額頭狹窄。眉毛是垂著的,眼睛又細又長。因為張著嘴的緣故,越發顯出了下巴的短。浜口光顧著往旁邊看,連伊佐子的車越過別的車來到他跟前,他也沒發現。
伊佐子稍稍打開車窗,從駕駛座露出臉時,浜口才注意到。他笑了笑,點頭致意後匆匆坐入了車後排。這一帶不許停車。
「真是對不起,夫人。」
「有什麼地方能停車喝杯茶的?」
「嗯,沿第二京浜國道開兩公里左右,有個路邊餐館。」
「好,就去那兒。」
「那家店挺髒的,唯一的優點就是有停車場。」
或許是因為下雪,私家車很少,抵達時間比預想的早,不過,行駛期間,浜口的小眼睛始終映在後車鏡上,令伊佐子煩躁不安。
路邊餐館和大眾食堂差不多,附近的桌邊有兩個卡車司機正在吃烏冬面。端上來的咖啡不過是著了色的砂糖水。
「乃理子小姐就這麼死了,真是不敢相信。」
對面浜口的目光頻頻投向自己胸口,伊佐子渾身不自在,就扣上了外套前襟的紐扣。浜口的胸板很薄,甚至不及伊佐子的一半,臉髒兮兮的,只有頭髮好歹在出門前剃了一下。石井也曾嘲笑說,就他那樣還想當個性派演員啊。
「夫人走後,醫生來過。馬上就做了洗胃,我和石井還不得不在一邊打下手。乃理子往洗臉盆里吐了好多。那真叫噁心,完全沒法看。」
喝下肚的咖啡在伊佐子胃裡翻滾了起來。
「那個時候她還有意識嗎?」
「意識是沒了,但有反應。然後,過了十分鐘左右,就在醫生眼前,她的情況急轉而下,很快就沒氣了。」
「你說的是擊殺對吧。這不是很奇怪嗎?難道不是因為吃了安眠藥?」
「好像是因為她頭頂上出了血,法醫就打開了那裡的頭骨,發現裡面有積血。據說死因是那裡受到了猛烈撞擊,石井抓住乃理子,拿她的頭在洗碗池的邊上猛撞了好幾下。我認識的那個警官告訴我,今天早上石井就是這麼供述的。所以他的嫌疑才從傷人致死變成了故意殺人。」
「石井君本人是這麼說的?」
「是的,他是這麼說的。我也覺得有點兒奇怪。」
「石井君有沒有對警察說,之前我也在那個屋子裡?」
「警方可一句也沒提夫人的事。我和大村的事他好像說了,結果刑警還上我這裡盤問來了,是在檢查完石井的房間後——那是叫現場勘查吧。不過,就算石井不提我們的事也沒用,因為醫生先前就把我們供出來了。醫生說乃理子死得蹊踐,沒寫死亡診斷書,而是去派出所報了警。好在夫人您回去了。當然這件事和夫人沒關係,可是被迫當證人也很麻煩啊。石井就不用說了,我和大村也沒把夫人的事告訴警察。我們不想給您添麻煩。」
「謝謝。」
這份擔憂暫時是淡了,不過浜口的語氣黏黏糊糊,給人一種不盡不實的感覺。
「可是,這不是很奇怪嗎?乃理子小姐被石井君推得踉踉蹌蹌,倒在了廚房裡。大村先生和你帶乃理子小姐坐上出租車,去看外科醫生,在那裡縫了三針,然後回到了公寓。當時她能和平常一樣好好說話,舉止方面也沒有異常。她還說受了你們的照顧,叫石井君把威士忌送到你的房間去呢。這些是我從石井君那兒聽到的。」
「是的,沒錯。在外科醫院做過治療後,她朝醫生道了謝,還向護士打聽醫藥費,說明天會帶過來。在回來的出租車上,她也說了諸如『承蒙照顧了』『和石井吵架了,很難為情』之類的話。如果死因是頭撞出了內出血,那她可說不出那樣的話,做不出那樣的舉動。我想她會當場失去知覺,倒地不起的。」
「可不是嗎,看完醫生回來,她就鑽進被窩,讓石井君拿上送給你們的威士忌,趁他不在的時候,自己喝下了安眠藥。」
「夫人回去後,石井就把我們叫過去了,所以我瞧過那屋子,看到安眠藥的瓶子裡只剩了一半,杯子裡沒有水。」
沒錯,正是如此。伊佐子在隔扇外張望過一次,又和石井一起看過一次,乃理子枕邊的景象重又浮現在她的眼底。
「聽說那瓶子是四十片裝。也就是說,吃了差不多二十片。洗胃時吐出了不少,不過也可能是過了太久已經遲了。」
「那真正的死因是服安眠藥自殺嗎?」
「我覺得是。撞了頭之後她的情況是那麼平常,可見就是自殺啦。乃理子常和石井吵架,覺得自己會被拋棄,所以一直很悲觀吧。她骨子裡就是個軟弱的人。」
浜口那張裝糊塗似的臉,仿佛在輕聲嘀咕:吵架的原因就是夫人您啊。他的眼睛細細長長,眼角的黏膜紅得不尋常,感覺不乾淨。
「石井君沒對警察說她是服安眠藥自殺?」
「我想他肯定說了,但警察好像認為醫生幫她洗胃時吐出了很多,所以死亡原因不是這個。我的想法是,石井昨晩被警察欺負了一整夜,不得不供述說,自己拿乃理子的頭撞了好幾下洗碗池,結果把她殺了。而石井可能也預感到了什麼,所以在被刑警拉走前,和我說了幾句悄悄話,叫我找夫人請律師。」
說什麼請律師,石井哪有錢支付費用,結果還不是要自己埋單。和同居的女人爭吵,弄死了對方,審判時還要這邊包攬辯護費,這如意算盤未免打得太好了。另外,被警察帶走時對浜口悄悄地說了這些話,也給人一種精心策劃的感覺。
伊佐子腦中閃過了一道疑念,莫非浜口和大村想以辯護費的名義從自己這裡騙取錢財?新劇的研究生聽著好聽,其實是靠著老家父母的匯款和打零工過活,他們手頭一直很緊。石井能拿這兩人當小弟,也是因為他一直在挪用證券公司的錢,為此浜口和大村很聽石井的話。石井好像也染指客戶的錢,當然他自己從未提過。
說什麼請律師,以伊佐子的現狀,根本辦不到。如果律師正兒八經地問「你請我為石井辯護,你和他是什麼關係」,自己也無法回答。浜口等人知道這一點,所以無非是在暗示「律師我們會去找,費用你來負擔」,打算藉此撈點兒好處。
這麼一想,浜口眼角的赤色黏膜不再是單純的不淨或令人厭惡,而更像是狡詐了。
我怎麼能被這種低級混混看扁?階層意識突然在伊佐子心中冒了頭。她上身倒向椅背,居高臨下似的看著浜口說道:「可以,我會給他找個律師。」
伊佐子從盒中抽出一支煙,敲擊著銀色的盒蓋。
「真的嗎?」浜口看了看她的臉。伊佐子立刻就答覆,似乎令他感到了意外。
「嗯,我會去做的。」
浜口正要拿出廉價打火機,伊佐子說不用,從手提包里取出一隻國外製造的鍍金打火機。見浜口一臉壞笑的樣子,伊佐子有些惱火。
「錢就由我支付給律師。」話語和著煙被一起吐出。
「您有認識的律師嗎?」
也許是心理作用,總覺得浜口對這項決定還存有念想。
「只要去找,總能找到優秀的人才。我一下子也想不出人選,但我有不少門路。」
「那是,那是。」浜口煞有介事地點點頭,「不管怎麼說也是殺人嫌疑啊。還是想儘可能地找一個能力強的律師。」
他這話怎麼聽都像是在擔心能不能全權交給對方來辦。伊佐子仿佛看穿了他的內心,越發覺得自己的想像沒錯。
伊佐子本想挖苦說「那你有認識的律師嗎」,但又覺得這樣的話,對方很可能來一句「我有個不錯的人選」,迅速攬下這件事。這不就落入這個年輕男人的圈套了嗎?
拒絕浜口、說自己沒義務給石井請律師固然簡單,但這麼冷漠也值得商榷。一旦被恨上了,保不准他就會漏出自己的名字,對審訊官說些有的沒的。就說這個浜口吧,嘴上一再強調「不想給夫人添麻煩」,其實也可以理解成是一種脅迫。總之,對浜口和大村的企圖或許判斷有誤,但律師由這邊來請,就不會給對方可乘之機。
伊佐子拋開浜口,開車去了市中心。本來也可以把浜口送到五反田站前,但是一起坐車會讓他得意忘形。這方面必須劃清界限,提醒對方好自為之。
浜口自認是石井的朋友,所以略有熟不拘禮之嫌。之前載著他時,後視鏡里的眼睛盡往自己這邊瞧,話說著說著態度就隨便起來,臉上還顯出黏黏糊糊的表情。自己必須保持凜然的姿態,決不讓對方生出狂妄的錯覺,以為石井被捕,他就能上位了。
找律師心裡沒譜,不過對浜口所說的「我有門路」倒讓伊佐子想到了一個人。如今能指望的只有這個人。既然想到了他,就再無猶豫了。
途中,伊佐子在公用電話亭旁邊停下車。雪已經停了,路上積起了水。伊佐子跟一個獨自發笑走出來的中年男人擦肩而過,走進了電話亭。隔著手套都能感受到聽筒上的餘溫。
電話號碼還記得。沒錯,聽筒里傳來了交換台的語音:這裡是A食品工業。
「請給我接通副社長的電話。」
「您是哪位?」
「我叫木下。」
「我把電話轉到秘書那兒去。」
秘書課的女聲和一年前不同了。
「你好。」這是一個粗啞的聲音。
「喂,餵。」伊佐子的語聲也活潑了一些。
「啊,果然是你啊。」對方的語聲一下子(帶著點私人意味地)輕快了起來。
「咦,你一聽就知道是我?」
「啊,那是自然。」
「我好開心啊。你最近可好?」
「沒什麼變化。既沒生病,也沒什麼好事發生。」
「我說……你現在忙嗎?」
「稀奇稀奇,怎麼了?」
「有件事我非找你商量不可。我想和你見個面談—談,就三十分鐘左右。」
「好啊。我一直都很閒。」
男人並不是在意身邊或交換台有人旁聽,而是習慣時不時地用些敬語。
「去哪兒好呢?最好不要離公司太遠吧?」
「哪兒都行。我這裡正愁打發不了時間呢。」
兩人約定三十分鐘後在R賓館的大廳會合。
伊佐子坐在大廳深處的一家咖啡廳里,不久鹽月芳彥的魁梧身姿就進了店門。從剛才開始她一直望著門口,見狀便起身向對方招手。左顧右盼的鹽月發現了伊佐子,展顏一笑,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他叼著菸斗,格子上衣的領口裹著紅圍巾,腳下蹬著一雙朱色鞋。氣色不錯的臉龐與半白的頭髮十分般配。
「嗨,有一陣子沒見了。」鹽月從嘴裡拿出菸斗,微笑著的眼眸深處飽含著情感。
伊佐子回應著他的目光。
「你一點兒都沒變嘛。」伊佐子坐回椅中,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方的臉說。
「白頭髮變多啦。」
「哪有,連這個也沒有哦,完全沒變。」
「上次見面後,又過了多久啊?」
「呃……還不到一年吧。」
「哦。」
鹽月銜住菸斗,垂下雙目,將打火機一橫,點著了煙。這默默的動作中似乎包含了上次見面時的對話。
「我是不是老了?」伊佐子把臉往前一湊。
「哪裡,你啊,才叫年輕呢。臉也好,身材也好,越來越豐腴了。」
比起臉來,鹽月對伊佐子的胸腰部分瞧得更起仔細。
「是嗎?看上去真是這樣的話,那也要拜沒有夫妻生活所賜啦。丈夫是個老頭也是有好處的。」
「唔,這個怎麼說呢……現在多大了?」
「問誰?我嗎?」
「你的年紀我知道。」
「討厭啦。六十七了。」
「六十七啊。唔……那也沒到那個程度吧。」
「和老爹你不一樣啦。老爹你精力充沛著呢。」
伊佐子滿不在乎地稱對方老爹。儘管是一個稱呼,對她來說又與信弘的有所不同。
「我比你家老公可年輕一點兒。」
「不是不是。老爹你的話,就算到了七十也不會衰弱。」
「謝了。那就讓我有個盼頭吧。」
「謙虛啦。這個事你自己應該最清楚吧。」
「到了我這個年紀,就得看對方是誰了。」
「跟柳橋的那位還保持著關係?」
「像是保持著,又像是沒保持著。」
「時間可不短了。從我那時就開始了,總有十年以上了吧。是不是還勾上了別的人?」
「喂喂,你今天叫我出來到底想說什麼?我想這大雪天的,還真是挺稀奇啊,哪知道……」
「啊,對不起啦。」
伊佐子拿起端來的咖啡。鹽月也抓起砂糖倒了—點兒。
這個男人——鹽月芳彥,是保守黨某實力派人物的外甥。那位政治家是某派閥的領袖,人們都期待他不久能當上黨首。他性格強硬,長年擔任經濟閣僚,所以在其部門擁有莫大的勢力。鹽月自己創立過公司,但屢戰屢敗,最後憑藉舅父的斡旋,才被安插進現在的食品工業公司,當上了副社長。
這家食品公司是水產業界的巨頭,但一切都有賴於那位實力派政治家,所以鹽月被授予副社長之職也是看在政治家的情面上。副社長的名頭好聽,其實在公司內沒有任何實權。至於公司方面,從十五年前開始就給他發放著高額一養費,不過,他們或許已將這筆款項看作政治捐款的一部分了。鹽月自稱「罐頭鋪」,沒有特定的本職工作,所以就算人在公司也是無所事事,即使因私事外出一整天,對公司業務也毫無影響。
此人講究飲食。他會往東銀座的「蓑笠」跑,也是因為這項愛好以及大量的空閒時間。
為自己的「發現」而欣喜是這種人常有的脾性,不管是公司的人,還是其他熟人,他都會拉到店裡來,甚至還對素菜料理的味道進行指導和講解。最初是從旁指導伊佐子調味,不久就變成了經營指導,最後發展為經濟援助。兩人的關係持續了三年,結束之時,澤田信弘出現在了「蓑笠」——當時信弘是被關係戶公司的人拖來的,那是開端,從那兒之後,信弘也開始帶客戶過來了。
直到決定與信弘結婚的那一刻,伊佐子都瞞著鹽月,導致鹽月身邊的人大為憤慨,幾次找信弘鬧事。對於中心人物伊佐子,他們倒不怎麼抱怨,這多少是靠了鹽月的管束。當然,事實上也是因為他們察言觀色,認為鹽月仍余情未了,而伊佐子亦有此意,這女人不會在信弘那裡消停多久。他們的設想開始是落空了,但後來又中了。此外,他們還有一點不甚明了,那就是鹽月的本心。
「老爹,是這樣,今天我有事要請你幫助。」伊佐子喝了兩口咖啡後說道。
「看起來是一件很嚴重的事嘛。」
和語氣正相反,鹽月略顯緊張。之所以擺出一副臨戰的架勢,多半是以為伊佐子要找他商量離婚的事。這會直接影響到鹽月的立場,也與他和伊佐子分手時的本心息息相關。伊佐子看在眼裡,心中雪亮。
「不是我的事啦。」
「不是你的事啊。」
「你看,放心了不是。」
「我是在沮喪。」
「別太強求了。要不了多久,我就會來找你商量的。」
「請便。」
「你是不是……又嚇了一跳?」
「那倒也不是。快說你的事吧。」
「那我就說啦。老爹有沒有認識的律師?」
「你是說律師?嗯,這個麼,也不是沒有認識的。」
「沒關係的,你不用戰戰兢競。我不是說了嗎,不是我的事。不是民事,而是刑事案件。」
「刑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我接下來會說。現在我想先問一聲,老爹你交際這麼廣,應該認識幾個擅長辦刑事案件、又信得過的律師吧?」
「你還真是小心謹慎啊。沒錯,我有認識的律師。」
「能力當然也要看,不過最好是信得過的律師。」
「這方面也沒問題……我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鹽月再次叼起菸斗,把胖臉稍稍往後一仰。
聽完伊佐子的講述時,鹽月已經吸了整整兩管煙。
「我先問你,你為什麼要這麼賣力地幫那個叫石井寬二的年輕人?」
「他是我的男朋友啦。不過不是那種關係。不光他一個人,還有他的朋友,我是和他們這個團體有交情。所以我也認識石井的同居女友,也就是去世的乃理子。大家喝喝酒,兜兜風,去酒吧看搖擺舞,就是一起玩兒罷了。我覺得石井有點兒可憐,他的朋友也求我幫他找個律師。」
「也就是說,是友情囉?」
「是同情啦。我和他們不是一個層次的。」
「你也到了和年輕男人交往的年齡了?」
「只要不是那種關係,我覺得這是好事。我也想保持青春啊。在那個老頭身邊待著,我只會越來越老。」
「那又是誰申請嫁過去,要待在老頭身邊的?」
「是老爹!都怪你!你不是也沒攔著我嗎?你要是留我留得再強硬一點兒,我才不會結婚呢。」
「好,就說這個。」鹽月噴灑著白色的煙霧,「這個事我已經說到很多次了。你告訴我的時候,婚事已經定了。這麼說吧,我一度也很生氣。不過氣歸氣,我仔細想了想,你要正式結婚了,雖然年紀差很多,但也不過是在我的歲數上加個十。更何況對方有錢、有社會地位。如果你跟我攪在一起,只會落得一個見不得光的下場。身邊的人多少都有點兒怨言,不過我想了想還是決定放棄了。說句裝模作樣的話,我也是在為你的幸福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