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蟻 · 第一章

松本清張 《強蟻》
「我只是一個柔弱的女子,就像聚集在砂糖周圍的螞蟻一樣,只是一個卑微的蟲蚊之輩……」 早春時節的傍晚頗為寒冷。開著車的伊佐子抬頭看了一眼油量表,已經跌到E了。本以為不要緊,真是疏忽了。不知還夠不夠開一公里。丈夫信弘在后座上叼著煙。最近他背駝得越發厲害,稀疏起來的頭髮里也摻雜了更多的白色。商店街的燈光不斷從兩側投來,照在他的長臉上。粗粗的眉毛下面,眼睛緊閉著,像睡著了似的。後視鏡只能映出他的眼部,眼窩明顯陷了下去。明明車裡開著暖氣,他那穿著大衣的身體卻蜷縮了起來,好像覺得很冷。 這油只夠開一公里左右,把丈夫送到聚會場所,再往回開一點兒就到極限了。集會的場所是餐館,女招待和客鞋管理員都會在門口迎客。在那幫人的注視下發動不了車子可是很丟臉的。開著拉風的外國車,汽油卻用光了,若是發生這種事,就顏面掃地了。 這一帶哪裡有加油站,伊佐子非常了解。正是因為太了解,反而不方便去,她跟那裡的工作人員特別熟。不過,別的加油站不是太遠,就是需要開回頭路或繞道,所以她一橫心決定就去那裡。丈夫要參加的是公司高層聯誼會,時間已相當緊迫。一周前,公司決定進行社長的新舊交替。如果比即將就任的新會長和新社長晚入席,丈夫也會有麻煩。 伊佐子把車子開到石油公司的紅色標誌牌下。 「怎麼了?」信弘睜開眼,在她身後問道。 「沒油了,我馬上就叫人加。」 伊佐子把車子停好,打開車門。 「要花多長時間?」 丈夫抬起胳膊,就著加油站的燈光看手錶的指針。他之所以眯著眼,是因為沒戴眼鏡。 「現在是五點四十五分啦,只要五分鐘就好。」 加油站的狹小事務所四面都是玻璃牆,燈火通明。裡面有兩個穿工作服的男人正朝伊佐子這邊看。屋外還有一個身材矮小的男人,矮個子向伊佐子走來。三個男人都是熟面孔。伊佐子下車,主動朝對方走去。 「嗨,夫人。」男人用手輕推工作帽的帽檐,抿嘴一笑。 「快幫我加油,我很急。」 「您這回是去哪兒兜風呀?」 「我老公在車上。」 「欸?」矮個子男人縮了縮脖子,向車窗瞥了一眼。另外兩人也從事務所出來,走到伊佐子跟前。這裡沒別的車,看來他們的工作很清閒。 「晚上好,夫人。」 伊佐子咧嘴一笑,朝他倆點了點頭。 「喂,今天她是跟老爺一起來的。」 矮個子向他的同僚發出提醒。那兩人的態度頓時變了,就像要全力起跑時來了個急剎車似的。事務所里——那裡的櫥柜上堆滿了罐子和零件,還有一個女店員正凝目朝這邊張望。 矮個子提起油管插入車子後部,另一個工作人員開動了紅色的計量器。空氣中飄起了汽油的味道。 「今晩是家庭服務嗎?」 站在一邊的男人壓低聲音,臉上帶著笑問伊佐子。加油站前的大道上,來往車輛不斷地製造著噪聲。 「別說這種怪話。」伊佐子告誡他。然而她臉上浮現的,與其說是嚴峻的表情,還不如說是一種微弱的苦笑。 「抱歉。」男人抬了抬帽子的前端,讓帽檐高高翹起,又朝車子看了一眼。伊佐子正背對車站著。 「別老盯著車看,很沒禮貌喲。」 伊佐子對站著不動的兩人說道。於是其中一個從油管旁走開,繞到前面打開車前蓋,檢查了引擎潤滑油和冷卻水的情況。其實伊佐子也想去車子前面,或靠近信弘所在的後車窗,可是看他們一副要做出奇怪舉動的樣子,為了嚴加防範,她不能從這兩人面前走開。 兩個工作人員按照她的吩咐改變了姿態,淡淡地笑著。 「夫婦倆一起出門,是要到哪裡去呀?」其中一個問道。 「去餐館,就在前面不遠處。」 「是老爺要請夫人吃一頓大餐嗎?」 「今晩是家庭服務嗎?」 站在一邊的男人壓低聲音,臉上帶著笑問伊佐子。加油站前的大道上,來往車輛不斷地製造著噪聲。 「別說這種怪話。」 伊佐子告誡他。然而她臉上浮現的,與其說是嚴峻的表情,還不如說是一種微弱的苦笑。 「抱歉。」 男人抬了抬帽子的前端,讓帽檐高高翹起,又朝車子看了一眼。伊佐子正背對車站著。 「別老盯著車看,很沒禮貌喲。」 伊佐子對站著不動的兩人說道。於是其中一個從油管旁走開,繞到前面打開車前蓋,檢查了引擎潤滑油和冷卻水的情況。其實伊佐子也想去車子前面,或靠近信弘所在的後車窗,可是看他們一副要做出奇怪舉動的樣子,為了嚴加防範,她不能從這兩人面前走開。 兩個工作人員按照她的吩咐改變了姿態,淡淡地笑著。 「夫婦倆一起出門,是要到哪裡去呀?」其中一個問道。 「去餐館,就在前面不遠處。」 「是老爺要請夫人吃一頓大餐嗎?」 「不是,是公司的高層聯誼會,我不出席。」 「夫人您總是這麼接送老爺嗎?公司不派公車?」 「今天我老公在家,所以就由我送他去了。」伊佐子答道。 自己的姿態與平常展現在他們眼前的不同,伊佐子對此感到不安,就直言不諱地說道:「你們瞧,我老公就是個老頭對吧?」 這話讓工作人員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是……是這樣。不過,屬於看起來比較年輕的那種。老爺今年高壽?」對方慌亂地問道。 「六十七啦。」 「六十七……和夫人您相差幾歲?」 「大概差三十歲吧。」 「三十歲的話,那夫人的年紀是三十……」 「呆子,我前面不是說了『大概』嘛!三十多歲的人也有各種咅樣的。」 「哦,夫人是三十歲呀,您看起來比較年輕嘛,而且體形特別好,個子高高的,皮膚也很潤澤。」 「你是在拿我跟我老公做比較?」 「沒有,我沒這個意思。」 「我懂的,大家都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已經習慣了。」 「哈。」 「大家都同情我。一看錶情我就知道。開始我是很討厭的,但現在已經不在乎了。不過,我不會陪著老公,把自己搞得像個老婆子。以前的人可不是這樣,不管年齡差距多大,妻子有多年輕,也會儘量穿款式保守的衣服,好讓自己跟老公的年齡差距看起來沒那麼大。我覺得那是錯誤的。對於老公來說,老婆總是越年輕越好。」 伊佐子語速飛快。加油器的馬達發出了細碎的轟鳴聲。 「這個麼,確實,這樣老爺才會比較滿意嘛。」 兩個工作人員想戲弄女顧客,卻反被對方的氣勢震住了。檢查引擎潤滑油的男人關上車前蓋,回來加入了話題。 「那麼,夫人帶著年輕的男朋友開車兜風,是為了保住自己的青春活力嗎?」一個男人大膽地問道。 「沒錯,待在老頭身邊,自己也會變得暮氣沉沉。跟年輕人說說話,我就能一直保持活力。我也不想提早進入更年期啊。」 「哪兒的話。上次坐在夫人車裡的那位先生非常英俊,是不是才二十三四歲?」 「啊,那個人呀,年紀沒那麼輕啦。」 「總覺得他有一種隨時都會崩壞的脆弱感,好酷。給人的印象很深呢。」 「是嗎?你們年輕人說話真有趣,話題千變萬化的。要不我請你吃頓飯,在飯桌上聽你侃?」 「好啊好啊。您的前男友跟他是同一團體的嗎?唔,我是指半年前來過的、身材更瘦更高的那位。」 這時,後面傳來了一個聲音:「打擾一下。」 四人嚇了一跳,回頭觀看。只見一位弓著背的老紳士,兩手正插在大衣口袋裡,站在那兒,身姿細長。 「我想借用一下廁所。」信弘掃視著工作人員們的臉。 「好的,請往這邊走。」工作人員中的一個仿佛被打了一拳似的,歪著身子邁開了腳步。 「老爹,」伊佐子走到丈夫身邊,抓住了他的胳膊,「我送你過去吧?」 「不,用不著……油還沒加好?」 「不,正巧剛加好。讓您久等了。」 兩個工作人員顯出忙碌的樣子,又是卸油泵,又是查看計量器。 「多少錢?」 伊佐子望著在工作人員帶領下緩慢挪步的丈夫,大聲問道。另外兩人面面相覷,縮了縮脖子,舌頭從齒縫間露了出來。 「現在幾點了?」 信弘回到車后座上,詢問發動引擎後一直在等他的伊佐子。 「六點差七分。」 「稍微晚了點兒。」 「不要緊的,車子開三分鐘就到。」 工作人員在車外為他倆關上門,低頭致意。伊佐子開動汽車把他們拋到了後方。 「加油意外地費事?」 「一般用不了這麼久,只是也得看引擎的情況,看潤滑油是不是暢通。」 「你經常去那裡加油?」 信弘的語調並沒有發生變化。 「沒,今天是第一次。不過,我這麼漂亮,年輕人常常會這樣纏著我搭訕啦,雖然我也覺得有點兒煩就是了。」 「是嗎。」 伊佐子將視線投向後視鏡。信弘的兩眼陶醉似的半閉著,身體靠在后座的椅背上,眉宇間並無陰影。伊佐子認為丈夫什麼也沒聽到。她和工作人員的對話內容,丈夫哪怕只聽到一星半點兒,都不可能不起疑。然後就會自然而然地從表情中流露出來,還會忍不住問這問那。這些情況都沒有出現。在加油站工作的年輕人也對小嬌妻產生了興趣,對此丈夫似乎還挺高興。事實上,這比娶了個無人問津的妻子幸福多了吧。 就算丈夫聽到了她和工作人員之間的對話,她也不是非常害怕。總能搪塞過去的。她有這個自信。信弘十分溺愛她。前妻生的孩子都拋棄了他。其實是他為了得到她而疏遠了自己的孩子。這老頭已沒有血親可以依靠,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人了。如果她甩了他,他就會陷入孤獨。當然,他擁有社會地位和財產,所以也有可能娶第三個妻子。但是年齡條件實已令他無可奈何,恐怕不可能再得到像自己一樣年輕而富有魅力的女人了。這一點丈夫應該很清楚。因此,他對她相當忍讓。伊佐子就是這麼想的。 伊佐子認為只要別讓丈夫沮喪或悲傷就行,為此她決不能告訴他事實。不管丈夫抓到了多麼牢不可破的證據,她也不會承認。坦白一切,乞求原諒——這種事只能對六十歲之前的丈夫做,超過六十就是老年人了,老年人遭受打擊就太可憐了。因為就算他們想重新振作起來,也沒多少時間了。死撐到底也要把黑的說成白的,這是為丈夫著想。 兩人結合至今,已經步入了第六個年頭。 伊佐子在餐館前讓丈夫下車。穿著號衣的客鞋管理員正站在玄關邊上,見狀急忙衝過來開門,信弘優雅地點點頭,腳踩上了地面。就在這時,他微微打了個趔趄,客鞋管理員慌忙扶住他的背。信弘回頭看看駕駛席上的伊佐子,輕輕一揚手,便立刻轉身而去。是因為被門口的客鞋管理員和女招待看著,有點兒難為情了嗎?真是孩子氣的舉動。由於逆光,那一瞬間他的表情暗乎乎的,瞧不真切,但好像顯得十分滿足。不過,伊佐子今天只送不接。送不送接不接,全看她的心情。 四五個女招待湊上去迎接信弘,那就好,他在這裡受到了隆重款待。作為S光學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他在新社長麾下的高層中占有一席之地。新社長還處於內定狀態,尚未正式就任,前社長改任會長一事也已確定。信弘和會計部門出身的新社長不太熟,但和會長是一生的知交。這位前社長霸氣太足,對正業以外的行當大肆出手,導致公司業績下滑。霉運一開,預想一一落空,幾方面相互作用,原本堅挺的股票跌了,債務增加了,銀行介入進來。於是強硬的社長只得退居二線,金融界推選的會計主管將成為社長。 社長雖已內定,但專務以下的人員並沒有變動。也許過一段時間陣容會有所調整。不過,新會長正在背後虎視眈眈。他是公司的創建者,把公司拉扯到了現在的規模。他是獨裁者,即將當上社長的會計主管也在他面前戰戰兢兢。新社長絕無可能擅自改變高層陣容,沒有會長的認可,任何事都辦不成。 信弘是會長多年的摯友,目前是一名普通董事,不過三年前他還是技術主管。信弘有工學博土頭銜,他在光學器械方面的發明令S光學公司的產品名聲高漲。S光學的大量專利產品都是他發明或改良的。他是S光學的大功臣。為此前社長感激他,發誓會讓他當一輩子董事。三年前,信弘為了給後輩讓路,卸去了技術主管的職務。不過,至今他仍以技術顧問董事的身份拿著高額津貼。 公司董事之間有派系之爭,不過大多在營業部門或財務部門,跟技術部門關係不大。那種時候,技術人員總是能超然事外。關於這次新社長的新陣容,信弘也表示沒有問題。他已經得到獨裁社長的保證,會成為終身董事。這位社長當上會長後,將維持現有的體制。最初,金融界推薦外部人員任社長,但社長強烈反對從外界引進人才,這說明他還有相當的權勢。更何況,「技術顧問董事」這一職位也處於這次變動的範圍外。前不久,信弘就是這樣深入淺出地跟伊佐子講解的。 看著信弘快活地走進餐館的門口,伊佐子感到自己的守護任務已經完成。現在的他顯得十分幸福。讓他一無所知地坐在熱熱鬧鬧、有藝伎相伴的酒席上,伊佐子自己也覺得輕鬆。 伊佐子從餐館門口徑直向南駛去。這條道直到前方數百米都禁止右轉,所以即使客鞋管理員在後面張望,也不會認為她開錯了方向。 行駛了相當長一段路,伊佐子才在道旁停下車。她走進公用電話亭,投入十元硬幣,撥起了號碼盤。不用翻筆記本也能迅速撥出七位數字,因為這個電話號碼她早已撥慣了。聽到撥號音了,但硬幣並沒有掉下去。間歇音響了五次後,伊佐子掛上電話,取回硬幣,離開了電話亭。石井寬二好像不在家,也不知是不是去住在同一公寓樓的朋友家玩了。她只知道寬二的同居女友在一家二流酒吧當歌手,現在已經出門。伊佐子回到車上,不知如何是好。這次出行的目的就是找寬二幽會,而且一下子也想不出別的可去之處,所以就姑且開車駛向五反田吧。沒準兒抵達公寓的時候,寬二已經回來了。 來到梅榮莊公寓前時,手錶指示的時間是六點四十分。公寓由三棟二層樓房構成,不算氣派但也不寒酸。作為證券公司推銷員和酒吧賣唱女的同居小窩,這裡或許正合適。 伊佐子把車停在空地上,走向正中間的樓。每個房間都亮著燈,但沒有一扇窗開著,大多垂著窗簾。寒冷的季節幫了大忙。如果天氣暖和,就會有人從打開的窗戶張望外面,觀察來往的行人,而且天色也不會這麼快暗下來。 伊佐子走上水泥走廊,在六號房間前站定。走廊里沒人,只能聽到電視機的聲音。一擰把手,門輕輕地開了。原來人在家。 伊佐子走進狹窄的土間,向隔簾裡面招呼了一聲,沒有回音。因此她稍稍提高了音量,還是沒有動靜。於是伊佐子悄悄揭起了隔簾的一角。 在這裡可將六帖?大的客廳一覽無餘。有一間帶廚房的起居室,沒開燈,但裡面客廳的燈亮著。那裡丟著不少雜誌,菸灰缸中積滿了菸頭。寬二沒有外出。朋友住在二樓,他大概是去那兒閒聊了。伊佐子決定進屋等著。這房子她來過好幾次,沒什麼好畏縮的。伊佐子脫掉鞋,穿過黑暗的廚房起居室,進入了和室。她站了一會兒,環顧四周。屋角放著書桌和書架。擺在架子上的書五花八門,既有沒湊齊的文學全集,也有經濟學、高爾夫、勵志方面的書籍。書桌上的手提包敞開著,露出了證券公司的資料、便箋及宣傳手冊等。 正中央的矮桌由合成樹脂板製成,上面散落著幾份周刊雜誌。榻榻米上有雜誌和菸灰缸,坐墊被歪歪扭扭地放在那裡。看這情形,是男人躺著翻閱雜誌,讀到一半時出了門。 書桌的對角有一座大型「三面梳妝鏡」,是房中所有家具里最氣派的。酒吧歌女的職業與光鮮盡在於此。令人驚異的是,雜亂地堆在鏡前的化妝品大多是外國貨。化妝品旁擺著電話機,伊佐子從公用電話亭打來電話時,這玩意兒曾經響過,現在則沉默著。 通往下一個房間的隔扇被伊佐子拉開了一條縫兒。那個房間約四帖半,一側的牆邊排列著西式衣櫃與和式衣櫃,另一側則是壁櫥。牆上掛著女人的衣物,櫥壁里收著被褥——伊佐子甚至對此也了如指掌。她自然有熟知的理由。沒想到的是,她從隔扇縫隙中看見屋裡鋪著被褥,有人正在那裡睡覺。那條花被子伊佐子也非常熟悉。枕邊還有一個小盒子和一隻茶杯。 伊佐子盯著被褥一端露出的少許頭髮,喚了一聲「小寬」——之所以不大聲呼喚,是因為她心中迷惑,感覺那人不太像寬二。那人沒有回應。伊佐子凝目細看,隨即匆忙關上了隔扇。垂落在枕上的是女人的頭髮。雖說寬二也留長髮,但畢竟不一樣。伊佐子打算馬上離開,躡手躡腳地回到黑乎乎的廚房起居室。就在這時,門一開,進來一個男人。 男人看到伊佐子後,站住了。 「乃理子,你是要出門?」男人問。 「不,是我啦。」伊佐子站著沒挪步。 「啊,什麼呀,是夫人啊!太暗了,看不清你的」 寬二關好門,脫下拖鞋進來了。他上身穿著襯衫,外罩夾克,下身則穿著一條折線已經模糊的褲子。 「你什麼時候來的?」寬二走到伊佐子跟前,問道。 六帖間的燈光照到了寬二臉上,使他的眼眸熠熠生輝。這正是加油站員工所說的擁有「崩壞的脆弱感」的一張俊臉。由於伊佐子的遮擋,這張臉半明半暗。 「我大概是十分鐘前來的……乃理子在是吧,那我回去了。」 伊佐子正要擠身出去,寬二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不行!你……」 寬二硬是拉過伊佐子,臉壓上了她的臉。 「怎麼了?今天沒什麼反應嘛。」寬二放開伊佐子問道。唇邊濕漉漉的一片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你還說,乃理子就在隔壁。」 「這有什麼關係。這樣不是更刺激?」 「討厭,我才不要這樣呢。我要回去了。」 「等一下啊。我和那傢伙吵架了。我猛的一推,結果她仰面倒了下去,後腦撞到了料理台的角上。你看,就是那個不鏽鋼的洗碗池。她流了好多血,所以樓上的大村和浜口都很擔心,就叫出租車送她去看了一趟醫生。」 「好吧,然後呢?」 「她頭上裂了個口子,聽說醫生給縫了三針。而我呢,就趁這個時間,把這裡打掃了一下。因為洗碗池那邊都是血啦。」 寬二把臉轉向黑暗的廚房。 「那她不要緊了嗎?睡得好像挺香。」伊佐子皺著眉問道。 「可能是太累了。沒問題的,回來後她還在廚房做了點兒菜呢。和平常一樣,沒有任何不同。她說這次給大村和浜口添了不少麻煩,就拿出別人給的威士忌,叫我送過去。然後那傢伙自己鋪了被褥睡下了。」 寬二從褲袋裡掏出香菸,勸伊佐子坐下。 「為什麼吵架?」 感覺那女人不會醒,加之好奇,伊佐子坐了下來。 「那傢伙吃醋啦。」寬二盤著腳,開始吞雲吐霧。 「因為我嗎?」 「也有這個可能。最近她好像明顯察覺到了什麼。」 「糟糕。會不會是因為其他女人?」 「當然,她還不清楚是你。不過她認為我已經有了別的女人,而且還在這裡抓到了證據。」 「證據?什麼證據?」 「你有個小發卡掉在這裡了,一周前你來的時候。因為掉在了榻榻米的接縫處,所以我也沒注意到,結果就被那個傢伙發現了。」 「真的?那個應該不是我的吧。走之前別發卡的時候,我可是很清楚地記得有幾個的……」 說歸說,上次究竟如何,其實伊佐子並不能完全確定。 「這裡沒來過別的女孩子,就算來玩兒也不會睡在這裡。」 「乃理子是在嫉妒那些女孩子吧!那些女孩子是什麼情況?」 「她們不會單獨過來,總是三個人一起,都是新劇的研究生,晚上在酒吧打工。這事乃理子也知道,而且她們也是大村和浜口的朋友,其中有個女孩還算漂亮。所以呢,乃理子一直嘮嘮叨叨,說我和她有不正當關係。現在又出了發卡的事,她就歇斯底里起來了。純屬胡思亂想。今天也是,我躺在地上好好的,她突然撲上來掐我的脖子,就算是女人,力氣也不小啊。我被掐得難受,就狠狼一推,讓那傢伙坐了個屁股蹲兒。因為覺得煩,所以我想去浜口那裡玩兒。剛到廚房間,那傢伙就追過來了,還繞到我前面,抬手就要打我。我一甩她的手,那傢伙沒站穩,跌跌撞撞直往後退。看那傢伙馬上能站穩的樣子,我覺得她接下來會大聲嚷嚷、大打出手,這要讓鄰居知道了可是很丟臉的,所以就輕輕摁了一下她的肩膀。我本打算就這樣一走了之,誰知道那傢伙被我一摁,就仰面朝天倒了下去,頭撞到了洗碗池的角上,整個人都癱在了那裡。」 說話間,寬二不斷地吞雲吐霧。那口氣就像是在說別人的事,臉上則露出了厭煩的表情。 「真是一場厲害的武鬥。」 伊佐子嘴上說著話,耳朵的注意力卻集中在背後。她嚴陣以待,一旦乃理子有醒轉的跡象,她就要立刻離去。這種麻煩事,還是撇清關係比較好。 「歇斯底里成那樣,還有什麼辦法。是到了分手的時候了。」 「不容易分手吧。你看她追你追得這麼緊。硬要分手的話,乃理子小姐會殺了你。」 「哦哦,那我可受不了。到時候我只能一聲不吭逃走了。除了請你幫我找個好地方,把我藏起來,沒有別的辦法了。」 「這點兒小事沒問題。不過,那個人會闖到你公司去的。」 「那家公司我也準備辭了。那工作我本來就不喜歡。」 「辭職前你得把我的證券好好打理一下!前不久不是漲了嗎,後來怎麼樣了?」 「N股票和K股票合計賺了二十萬左右吧。」 嘰嘰咕咕說話期間,寬二也很在意裡屋的情況。 「……那傢伙還在睡嗎?」寬二把變短的香菸摁進菸灰缸。 「是不是服了鎮靜劑?枕頭邊上好像有一隻茶杯。」 「有那玩意兒?我出門時還沒有呢。」 寬二歪了歪腦袋,說著要去看看,正要向裡屋走。 「我得回去了。」 「行啊。你再待一會兒。那傢伙要是睡得很沉,我們不如一起上哪兒去玩兒吧。你把車開來了吧?」 「有車。」 「時間呢?」 「兩三個小時的話沒問題。」 「太棒了!那你等一會兒,我一邊準備一邊去看看那傢伙的情況。」 寬二把長腿往空中一提,悄無聲息地進了裡屋。能聽到隔扇打開的聲音,此後便陷入了寂靜。然而,沒多久裡面就傳來了寬二「哦哦」的大叫聲。伊佐子情不自禁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喂!」寬二的喊聲更響了。那不是在呼喚伊佐子,而是正搖著乃理子,想把她叫醒。乃理子一動不動地躺在黑暗之中。 喊聲停止了,隨著一陣腳步聲,寬二出來了。他站在和室跟裡屋的交界處,用與之前不同的聲音說道:「夫人,你來一下。那傢伙的情況有點奇怪。」 「怎麼了?」 「她好像吃了藥,怎麼推也沒反應,可能是死了。」 「啊,真的嗎?不會吧……」 「總之你來看一下。」 寬二神色慌張。伊佐子得知女人不會醒,便安心跟在他的身後。 隔扇開著。被子被揭起一半,一個臉頰尖尖、約摸二十一二歲的女人穿著粉色睡衣躺在那裡。這是一個胸部平平的女人,顴骨略微凸出,眼窩深陷,鼻樑很高。眼角沒有眼影,假睫毛也取下了,平庸的雙眼如今正合著。張開的嘴裡流出了白乎乎的嘔吐物。 伊佐子屏氣凝息,注視著這張睡臉。女人化著妝,所以看不出睡臉是否面如土色。 「看來她像是吃掉了這瓶子裡一半的藥。」 寬二蹲下身,在燈下亮出瓶子給伊佐子看,瓶中響起了藥片的晃動聲。寬二的臉有些蒼白。 「這玩意兒她是什麼時候買的呀?我一點兒也不知道。她是在我拿威士忌去浜口家的時候喝了這個吧?這個做蠢事的傢伙,不會是假自殺吧?」 寬二放下藥瓶直起身,不過他似乎並不清楚該怎麼做。 「你是什麼時候去浜口先生那裡的?」 「差不多兩小時之前。不,還要更早一點兒吧。總之就是在那個時候。」 「那現在離她喝藥可有一段時間了。還是早點兒叫醫生來吧。」 「叫醫生來做什麼?」 「洗胃啊。如果在這裡沒法治療,就得叫救護車來把她送去醫院。」 「救護車?」寬二一瞪眼,「我可不想把事情弄得這麼大。救護車什麼的一來,整個公寓都會翻了天,從明天開始我就沒臉在附近晃蕩了。」 「還說這種話,要是人真的就這麼死了怎麼辦?明明是你發現的,可又不通知醫生,這樣警方會懷疑你的。」 「真叫人為難啊。都怪乃理子,惹出這麼麻煩的事。當然,我知道她是在和我賭氣。那你說怎麼辦?」 「沒辦法了,把浜口先生或大村先生叫來吧,然後再商量就是了。」 「好,就這麼辦。這個主意不錯。」 寬二振作了一點兒。 「我呢,這就回去了,趁那些人還沒來之前。」 伊佐子不想被別人撞見。 「不好意思啊。你好不容易來一次,結果出了這樣的事。」臉色蒼白的寬二道歉說。 「我來過這裡的事可別對任何人說啊,絕對不能說哦。」 「知道啦!」 「對浜口先生和大村先生也是,被警察問到時也絕對不能說哦。」 「警察也會來?」 「就算是未遂,畢竟也是自殺事件,警察可能會過來。」 「又是救護車,又是警察的,你是一個勁兒地在嚇我啊。」 「誰讓現在是這樣的情況呢。這也是沒辦法的。但是,我的事你要守口如瓶。」 寬二看著伊佐子,「嗯嗯」地直點頭。然而,緊接著他又眉開眼笑起來,把歪扭的臉湊了上去。 伊佐子回家後過了一個小時,信弘坐公司的車回來了。 「啊,你回來得比我早嘛。」信弘看著伊佐子說道,語氣頗有些意外,但臉上卻喜滋滋的。 「早很多呢。只在街上轉了一圈就回來了。本想在哪裡聽著音樂喝點兒茶的,但是沒有好地方去。到處都是年輕人,所以只好回來了。」 「是這樣啊。」 丈夫興沖沖地走進了客廳。伊佐子幫他換衣服。可能是喝了酒的緣故,丈夫的臉通紅,下眼皮耷拉著,頰間滿是皺紋。顎骨下方,松垮的喉部上唯有青筋凸露在外。手背的皮膚蜷縮著,腿也佝僂著。相比石井寬二年輕而有彈性的胴體,他就像一個異類生物。 然而,即使是這樣的丈夫,伊佐子現在也並無不滿,反倒有一種與之相應的安樂感。可以說,這既是一種對年長男人的安心感,也是一種身處家中的安定感。她還不想和丈夫分手。在充分確保能得到相應的補償後,才可以分手。如今雖然有些無聊,生活缺少變化,但也只能尋求別的消遣渠道,從窒息中解脫出來。那些都是逢場作戲。以比自己更年輕的二十四五歲男子為對象,也是為了讓對方從一開始就意識到兩人之間的差距。伊佐子不想在事後惹出無窮無盡的麻煩。 信弘今年六十有七,倘若他活到八九十歲,也是很糟糕的。八十歲死亡,自己就是五十歲;九十歲死亡,自己就是六十歲。作為女人已步入老境,誰也不會再搭理自己了。伊佐子希望自己至少能在四十歲前或四十出頭一點兒的時候解脫束縛。那個年紀的話,還能做以前做過的陪客工作。戀愛方面也完全沒問題。 近來信弘身體有些衰弱,這趨勢不壞。如此下去,他似乎不會活得長久。信弘的餘生越短暫,自己就越能待他好些,而自己的規劃也可以早日實現了。 離開的兩個女兒連這個家也不來了。長女的丈夫礙於情面,時常會打個電話,或去公司拜訪。這位女婿是一家中小企業的社長。公司的話,恐怕長女也常去吧。次女至今獨身,工作是畫畫兒。據說已經換過三個同居男友,其中一個還是法國人。 女兒們去公司看父親是為討零花錢,尤其是次女。儘管信弘什麼也沒說,但這點兒事伊佐子還是看得出來的。裝作毫不知情未免顯得自己像傻瓜,所以伊佐子時不時會譏諷信弘幾句。像老鼠偷鹽似的,錢一點兒一點兒流入對方手中,這怎麼行!信弘一臉為難,伊佐子則藉此令他有所節制。 無論是長女夫婦還是次女,恐怕都會在父親行將就木時回到這個家。這幢房子雖然空曠、老舊,卻位於澀谷的一處名為「松濤」的高級住宅區。房子是信弘在戰後不久建造的,五百二十坪?的一等好地,僅此一項就是巨額資產。女兒們到處散布流言,說後妻伊佐子一直在覬覦這塊土地、股票和信弘的董事退職津貼。這些話沒必要反駁,若能如她們所說成為現實,那就再好不過了。 事實上伊佐子對這塊土地十分執著。過去,她在東銀座開了一家名為「蓑笠」的素菜料理店,在那裡認識了來客信弘。結婚的同時,伊佐子放棄了那家店。跟獨自一人操持小料理店的女掌柜比起來,當一個公司董事兼工學博士的夫人要好得多。伊佐子打算在信弘去世後,在這塊土地上再度開始素菜料理的經營。這地方高檔又寧靜,素菜料理店選址於此,簡直無可挑剔。五百二十坪太大,可以處理掉一部分土地。即使只賣掉一半,也足夠建造新店了,做準備資金也綽綽有餘。土地不能給那兩個女兒,必須想方設法讓信弘寫下那樣的遺囑。 ——信弘更衣後移至餐室坐下,看起了電視。他說等酒醒了再去洗澡,但如果覺得太累,可能會直接睡覺。女傭早已回了自己的房間。 伊佐子也泡了杯茶,和信弘一起看電視。「電波」在石井寬二的公寓鳴響後,一直持續到現在。寬二對乃理子採取了怎樣的措施?兩個朋友去請醫生了嗎?有沒有叫救護車?還是說,那幾個男人悄悄地自行解決了?乃理子得救了嗎?雖說喝了半瓶藥,但也不至於會死吧。 伊佐子只覺這裡距離五反田十分遙遠,兩小時前在那裡發生的事仿佛是另一個世界的景象,而自己曾一度置身於那個異世界的事也並非現實。如果這邊就此切斷接觸,隔斷那邊的大門便會關上,那邊自會在那邊的洞窟中隨性發展吧。玩一玩歇口氣當然好,但是,如果那邊的麻煩會波及自己,就必須考慮「隔斷」了。 見伊佐子沉默不語,信弘問:「你怎麼了?」 「沒什麼。」 伊佐子直視著丈夫的臉,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問。這直視與她的設想有關,她設想著丈夫是否已從自己的表情中意識到了什麼,設想著加油站員工的話莫非已傳入了他的耳朵。即使丈夫有所意識,也不必過於擔心。只要把話說得強硬一些,信弘就只有沉默的份兒。 「不不,沒什麼。」信弘習慣性地垂下眼睛,嘴微微蠕動起來。他將視線投向茶杯,輕敲杯底發出輕響,像是表示要再續一杯。 「宴會開得怎麼樣?」 伊佐子這麼問是為了轉換話題。丈夫的臉看起來沒什麼精神。通常從宴會歸來後,信弘必會說起會場上的情況。今晩他是與新社長一起出席宴會,可是卻什麼也不說。 「唔,沒什麼值得一提的。」 丈夫撓了撓面頰。他的臉上布滿了黑色的斑點。雖然不願承認,但不得不說這是長壽的徵兆。 「新上任的社長很有幹勁吧?」 「那是自然,精神抖擻的。」 「那社長呢?啊,我說的是這次會成為會長的川瀨先生。」 「川瀨君嗎?川瀨君也還算精神吧。」 「還算精神什麼的,也就是說不太精神囉?改當會長了,所以還是有些淒涼?」 「到底是做了很長時間的社長,而且這次也不算功成名就。就這一點而言,總會有那麼一絲淒涼感吧。」 「老爹你呢?」 「我嗎……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不過,看著川瀨君退居二線,我也覺得很孤單。」 「是嗎?可是就箄川瀨先生成了會長,實力還不是和以前一樣強嗎?」 「他當然有實力。畢竟是公司的創始人嘛。但是,這次金融界加大了話語權,以後不會一切都順著川瀨君的意思來。事實上,過去川瀨君確實也有很多任性的地方。不管怎麼說,這個『會長』就算是表面文章,那也表明是從第一線退下來了,所以在某些方面不得不給新社長久保田君一個面子。」 「這麼說,新董事不會照著川瀨先生設想的名單來了?」 「同一個系統的公司里,那些工作不力的董事該怎麼處理也是一個問題。也許會讓他們辭職,也許會讓他們回歸本社。另外,這裡還涉及銀行界的意向和新社長的意願。總之,由於各種各樣的因素,決定新董事是一件很複雜的事。」信弘輕輕撫弄茶杯的邊緣。 「老爹你沒問題吧?應該不會動你吧?」 「嗯,我想多半不會動我。技術顧問這種空銜跟社內的勢力分布不沾邊。不過,別看是空銜,我留還是不留,僅此一點就能讓公司的信用狀況發生很大變化。事實上,這次要是連我都辭職了,公司的信用度會暴跌的。所以川瀨君說了,無論如何你也要留下來。」信弘本人也強調了一番。 「太好了。」伊佐子點了點頭,「老爹,你要一直精神下去哦。」 電視裡流行歌手正在唱歌。伊佐子又一次想起了昏睡中的乃理子的平胸。後來到底怎麼樣了呢? 信弘伸手摁了摁開關,電視畫面迅速縮小並消失了。這一下真是出人意料。信弘弓著背,含糊不清地說道:「伊佐子,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什麼事?」伊佐子反倒直視著丈夫。信弘仿佛被晃了一下眼。 「是這樣的,我呢,最近變得好像有點兒衰弱了,所以就想做點兒什麼好恢復一下精力。」 「啊,這不是很好嗎,你想多打幾次高爾夫球?」 「再加大運動量是不太行了,還不如做點兒轉換心情的事,聽說轉換心情對健康很有好處。」 「好啊,是想去哪裡旅遊嗎?」 「不是,其實呢,是我想寫一本自傳。」信弘一臉害羞的表情。 「自傳?啊,是寫自己的事對吧?我覺得很好啊。老爹的經歷看上去就覺得很有趣,是不是還會寫到你和我的事?」 「那個不會寫。怎麼說呢,算是半部自傳吧。以我的幼年時代、青年時代和去美國的那段經歷為主,然後就是在光學部門搞發明的事。主要就是這些內容。」 「這倒也是。在這種書里寫我們的戀愛故事是有點違背宗旨。聽起來很有趣啊,有地方出版嗎?」 「不是寫給世人看的,我只是想在自己心裡追尋自己的回憶。就算出版也是自費出版了。當然,如果有趣的話,也許會被哪家出版社看上,然後幫我出版。」 「反正都要出版的話,還是希望能拿到版稅啊。」 「好啦,別這麼貪心嘛。」 「老爹是要自己寫嗎?」 「不不,自己寫太吃力了。我會請一個速記員,把我說的記錄下來,然後再修改一下。這個我還是能做到的。」 「速記員什麼的,佣金很貴吧?」 「應該不便宜。不過,不是每天都來。我想寫的時候才會叫人來。速記費和自費出版的費用……就算是一種心情轉換了。希望你能同意我的這麼一點兒消遣。」 「這個很好啊。我不反對。」 「謝謝你。」丈夫微微低下了頭。 伊佐子心想,為什麼信弘會在這個時候提出寫自傳?因為身體漸漸不適合運動了,為了消磨時光才想出了這一招?又或者是覺得來日無多,所以打算寫一本自傳?信弘至今仍會一周去兩到三次公司。公司換了新社長,其他董事若是有了調動,信弘恐怕也會就任一個更清閒的職位。從今晚的宴會回來後,他好像一直無精打采。或許他已從宴會的氣氛中預感到,自己將被安排到一個更無所事事的位置上。所以,伊佐子總覺得他是為了排遣這份清閒,才想出了這個主意。 當然,伊佐子不會反對。老年人也必須給予一定的愉悅,這才是公平之道。 這一晚,以及翌日上午,都沒有發生任何值得一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