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蟻 · 第三章
咖啡廳的客人不少,但都各自沉湎於自己的交談,沒有人在一旁傾聽這對中年男女的對話。
「我倒覺得是老爹狡猾地把我甩掉了。你想的是,這個女人眼看就要成為負擔,和澤田談婚論嫁正是一個甩掉她的好機會,所以才沒有強留我。」
「這通瞎想上次你也說過。」鹽月局促不安地笑道。
「不是瞎想。你看,是不是被我猜中了?」
「差遠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這個拱手讓出女人的男人,如今只能以模稜兩可的笑容來掩飾自己。
「柳橋那邊也是吧,因為我的事,你們的關係不是弄得很僵嗎?我想,你放棄我也是因為這個事很棘手吧。比誰都鬆了口氣的人其實是你吧……怎麼,她還好嗎?」
「老啦。果然不該決定結婚的。說這話有點兒對不起她,總之最近關係淡得就和水一樣。」
「所以你就不找常來常往的,而是隨便勾些別的女人了?你這毛病從我那時候開始就有了。我裝作沒看見,其實心裡清楚。因為當時我也還年輕,對這個也比較迴避。」
「隨便的人是你吧……我們現在能淡然地談論這些,也是因為歲數到啦。」
「看你這話,說得老氣橫秋的。我呀,還說不出這種大徹大悟的話來。要是後來我一直頻繁和老爹約會,恐怕是會燃起愛憎之火的。現在一年只見一兩次,所以才能做到冷靜。」
「快分手時你對我說,往後我們就以戀人的身份偷偷相會吧。婚姻歸婚姻什麼的,你說得倒很乾脆,可事實上,我總覺得是被你矇騙了。」
「咦,六年里我們不是見過好幾次嗎?我叫你你也不出來,所以才自然而然地疏遠到了這個程度。我想你那邊也是情況複雜吧。」
「還是覺得很對不起澤田先生啊。不過,好像也不必再躲躲閃閃了。」
「這話聽著讓人高興。」
「要問為什麼,那自然是因為你有了一個犯了罪還想營救的男朋友。」
「都說了不是那種關係啦。」
「好啦好啦,我明白了。老公是這麼個情況,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只知道你的身體是不會答應的。」
「竟然把我想成那麼淫蕩的女人。」伊佐子側著頭笑道,取出了香菸。鹽月伸出握著打火機的手,視線從伊佐子湊近的紅唇移向了下方的圓頸和鼓脹的胸脯。
「是不是又大了一點兒?」
「盡說些沒正經的話。」這次輪到女人吐煙了。
「好吧,你完美極了,膚色還是那麼白,豎里橫里都很飽滿。像你這樣的,每天晚上都不被老公疼愛,真是可憐。」
「謝了。既然同情我,說明你還算上心。」
「你得和年輕男人斷絕往來。」鹽月斷然地說,「和年輕男人交往,不會有什麼好事。」
「你這話就像人生導師的回答。」伊佐子嘴上這麼說,視線還是微微垂了下去。
「你給我聽好了,年輕男人一無所有。你有一個社會地位不錯的丈夫,也有錢。可年輕男人什麼也沒有,隻身一人。這是他的強項,他無所畏懼。而你的損失是明擺著的。勝負從一開始就已明了。」
「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律師我會去請。但現在的問題不光是給對方做辯護。為杜絕後患,我會讓律師打發掉那個男人。聽你說的,好像不光是本人,還有他那兩個叫什麼來著的朋友……」
「是叫浜口和大村。一對小混混。」
「這些人也要一併處理,不給他們找碴兒的機會。總之,不是你能應付得了的。」
鹽月的一字一句都結結實實打入了伊佐子的心坎。
「有這麼厲害的律師嗎?」伊佐子眼珠向上一翻,盯視著鹽月的臉。
「有。畢竟我舅舅是個大政治家嘛,身邊有一大把合適的人選。律師費我也會想辦法。規規矩矩付賬可就有的苦了,一不留神會被律師騙的。」
「真的嗎?連辯護費也幫我解決?」
別看伊佐子現在睜大了眼睛,其實在車裡想到鹽月後立刻撥了電話,也是因為她心裡萌生過這樣的企圖。
「我是沒錢,不過如果是舅舅身邊的那些律師,就不用擔心了。他們受過舅舅很多關照,想來巴結的人也擠破了頭。他們會奮不顧身地為我們幹活兒。跟這種人打交道,我是駕輕就熟的。你也不必和律師見面。我會把一切都打點好。你的名字我也不會說。」
「好開心。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伊佐子的肩膀顫動起來,「老爹,真是太感謝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才好。你幫了我的大忙!」
「以此為契機,以後你就別再找年輕男子了。要找呢,也要找家有妻兒、不太會亂來的中老年人,而且還得有一定的社會地位……」
「我說老爹,今後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很可能啊。你看,我還得向你匯報律師的工作情況呢。既然當事人已經向警察坦白,估計送檢也快了。」
「殺人罪的話,會判幾年?」
「擔心了?」
「沒有沒有,一點兒也沒有。還是進去得長一點兒好,這樣就不會來纏我了。」
「終於說出真心話了嘛。」
「不是的啦。其實就像老爹說的那樣,是他自說自話地糾纏不休。年輕男人就愛一根筋的頭腦發熱,真是麻煩。」
「你教了他很多吧?」
「傻瓜,又說這樣的話……那到底會是幾年呢?殺人的話,是不是會判成無期?」
「唔,聽你說的,他是殺了自己的同居女友對吧?檢方要求的十五年徒刑會減到八年左右吧,一切都要看律師的努力。」
「你要婉轉地拜託律師別太努力,得讓他判得比八年更長才行。」
「這話真叫人吃驚。」
「這樣也正好方便我做事。我呢,打算再過三年重操舊業。現在住的家坐擁地利,所以我才有了這麼個計劃。在打好基礎、生意正式上軌道之前,我不想被奇怪的傢伙騷擾。假如有八年以上,我就能把經營搞得很完善,到時候誰也找不到碴兒……老爹,你也來支援我的生意吧。這次我不會再讓你擔心錢的問題了。」
「三年後啊。你丈夫那麼頑固的人,居然會同意你的計劃。」
「他還沒同意,因為我還沒說呢。不過,再過三年那個人就會死的。」
「死?他現在有病?」
「沒病,但身子骨大不如前了。三年後他肯定會死的。」伊佐子以歡快的語聲說道。
手握菸斗的鹽月張著嘴,望著伊佐子的臉。
早上去公司的信弘下午兩點坐公車回來了。伊佐子迎出玄關,就看到信弘的斜後方站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女孩拎著公文包,一副很冷的樣子。她手上拿著脫下的外套,職業裝和外套都是樸素的深灰色,不過微微打開的領口裡露出了磚紅色的披巾。女孩看到伊佐子,條件反射似的點頭致意。她的身材和臉都很嬌小。臉色與其說是白皙,還不如說是蒼白。小鼻子小眼,門牙前凸,下巴短小,顴骨也是鼓鼓的,相貌十分醜陋。
「啊,這位是宮原素子小姐。我上次說過,是我請來當速記員的。」
信弘表情略顯羞澀。
「今天我請她去公司了,所以就把她帶過來,想介紹你們認識。」
「我是宮原。」
女速記員以事務性的口吻說著,少年般地鞠了一躬。她纖細的腳上套著一雙紅褐色的靴子。領口與靴子構成了這個小女人的色彩。
伊佐子不知該把她引往何處。讓進客廳,她還不夠級別。她不是客人,而是丈夫雇來的人——伊佐子抱有這樣的強烈意識,覺得即使是第一次見面,也不必興師動眾。
「書房比較好。你把她帶過去。」信弘一邊脫外套一邊說。
書房在客廳對面,之間隔著一條走廊。這是一個六帖大的小房間,只有這裡和客廳做成了西式房間。屋內樸素簡陋,說是書房,其實更像學生的研究室。書架上放的儘是些跟電氣有關的技術書籍,沒有一本通俗讀物。椅腿邊擺著個小小的煤氣爐。窗外是一條通往後院的小道,越過柿樹伸展的枝條,能望見鄰家的庫房和上面的曬台。
由於無處可坐,速記員宮原素子只好在屋角站著。這時,伊佐子一手端著茶盤、一手提著廚房裡用的簡陋坐椅進來了。
「喂,沒有更好的椅子了?」信弘皺著眉說。
「咦,這個不行?」伊佐子看了看自己放下的椅子。
「不,給我坐的話,這個就行了。」小臉女速記員客氣地說。
「不行,今後你要一直過來的。把客廳的椅子拿過來,那個比較舒服。然後,宮原小姐還需要一張書桌。」
信弘注視著伊佐子的臉。
「書桌……要哪一個?」
「應該有比較小的書桌吧。上次我明明跟你提過速記的事。」
「我是聽你說過,但這也太快了吧。」
「這樣啊。那好,我去找。」
信弘一個人出去了。
伊佐子將茶杯擱在丈夫書桌的邊緣,說了聲「請」。宮原素子仍然站著沒動,低著頭。一本正經的公文包看著礙眼。
「我老公的口述已經開始了?」
伊佐子的視線透過自己的微笑,細細打量面色不佳的素子。她的臉頰乾枯,缺少光澤。
「是的。在公司里進行了兩次,每次都是四十分鐘左右。」
素子低著頭答道。總覺得她低著頭是為了掩飾自己的齙牙。
「呃,是這樣啊。我老公不怎麼擅長說話,對吧?」
「第一次的時候,誰都不會很順利,不過我想不久就會習慣的。」
談吐也如此無趣,恐怕不光是因為年輕,也與其工作性質有關吧。
「這個工作你已經做了很久?」
「不,兩年前我才總算能獨當一面了。現在還很不成熟。」
「是在速記學校之類的地方學的?」
「是的。我在那種地方學了兩年,然後在一個速記公司做了四年。辭職後我自己又幹了兩年。」
悅耳的語聲。
「這麼說的話,宮原小姐……不好意思,你多大了?」
「啊,二十五了。」
「哦哦,你看起來可比實際年齡小得多啊。」
這不是謊話,她確實顯年輕。說是十九、二十歲,怕也不會有人懷疑。個子矮,身體小,臉又瘦,總體而言顯得比實際年紀輕,但總給人一種感覺,這是一個停止了發育的女人。她的臉上像抹了一層粉,完全不見光彩。被誇年輕後,素子低下頭微微一笑,眼角浮現的細紋終於使她的形象接近了實際年齡。
「那現在你是一個人單幹囉?也就是說,已經自立門戶了?」
「嗯,但還做得很不夠。」
「主要做些什麼?給雜誌社的座談會或演講會做速記什麼的嗎?」
「偶爾也有這樣的活兒,不過大的地方都已經有前輩在做了。我還是個新手,所以也就是去支援一下,座談會的話,也儘是一些很小、很不起眼的地方。」
「能賺不少吧?」
「不不,我一直很閒,所以沒多少收入。」
所以才會接下信弘的這個口述速記的活兒吧。伊佐子想著,再次觀察了宮原素子的外表——毫無姿色。她一個人無論去哪兒做事,恐怕都不會受到引誘。即使臉蛋不美,年輕女子的身體曲線中通常含有柔和的風韻,連平庸的相貌也能煥發出獨有的魅力。然而,這些東西素子完全沒有。這麼想並不是因為伊佐子是女人,根據以往經營素菜料理店、僱傭女招待的經驗,伊佐子了解男人的感覺。
信弘和女傭沙紀抬著一張小桌進來了。這原本是廚房的桌子,後來換了新的,就廢棄不用了。既然是放在庫房裡的東西,應該很舊了。
「怎麼選了這個?」
伊佐子皺了皺眉。這是前一任妻子在時用過的桌子。
「目前先拿這個將就一下吧。」
沙紀把早已褪色的桌面擦了一遍。
「不用將就啊,買張新的不就得了?」
「對啊。」
伊佐子明白信弘的心思。已經雇了速記員,再買新書桌就顯得太奢侈了,所以他開不了口。聽伊佐子親口說了這樣的話,信弘像是鬆了一口氣。然而,他躲躲閃閃地觀察著伊佐子的表情,似乎仍在揣測她的真實意圖。
「那個……如果是給我用的話,這張桌子也行,幹活兒足夠了。」素子小心翼翼地插話。
「沒事。拿這麼一件髒兮兮的東西出來,成何體統。我們去買張新桌子。這東西很便宜吧?」
「我想是的。」
「順便再買把椅子怎麼樣?」
「椅子也要買嗎?」
「拿客廳的椅子過來也不般配啊。最主要的是,那邊缺了椅子,來客人的時候就麻煩了。椅子嘛,不就是那點兒錢嘛。」
「唔……」信弘容光煥發,用手摸了摸脖子說,「那就這麼辦吧。」
速記員垂下了雙目。
「好了,宮原小姐,今天就請你忍耐一下吧。」伊佐子溫柔地對素子說。
「是。不不,其實哪個都無所謂的。」速記員慌亂地答道。
信弘也不坐,只是呆呆地站著。若無其事地把前妻用過的舊桌子搬進來,真是太愚蠢了。
「現在就開始口述嗎?」伊佐子問信弘。
「不,今天就算了。今天呢,我只是想帶宮原小姐過來讓你認識一下。」
「我已經拜見過了,這樣就可以啦。好不容易來一次,再進展一點兒不好嗎?」
「唔……今天有點兒不方便……」
「欸?這樣對宮原小姐不太好吧,特地大老遠地把人拉到這裡來。」
「不不,我沒關係的。我來府上拜訪原本就只抱著這一個目的。」素子抬起貧瘠的單眼皮說道。
「可是,你好不容易來一次……在公司沒能做口述嗎?」
「公司還是不太行。咅種人進進出出,定不下心。」
「那就在這裡做好了。」
說來也怪,一見信弘抗拒,伊佐子就急躁不安,話語終於變得和平時一樣粗魯了。這種情緒近乎生理性的反應,如今在速記員面前也冒了頭。這和夫婦拌嘴又有所不同,因為丈夫一貫保持沉默。
電話鈴響了。沙紀拿起聽筒,但馬上又放回了原處。
「誰打來的?」
「我餵了兩聲,對方就掛了。可能是打錯了。」沙紀回答道。
多半是聽到女傭的聲音才掛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浜口。給石井找律師的事一直沒下文,現在正是對方來打聽的時候。明明沒在電話里說過多少話,浜口卻能辨出聲音,知道是女傭後一聲不吭地掛了電話,這油滑的做法還真像他的風格。假裝擔心朋友石井,其實是想找機會接觸自己。
不過,伊佐子又覺得沒準兒是鹽月。鹽月極少打電話來,但很久以前,有一次信弘接電話時被他掛了。後來見面的時候,鹽月還說你老公的聲音意外的年輕,看來是個溫柔的人。是嗎,他說話了?啊,也沒什麼,只說了「你好,我是澤田」什麼的,我這邊啥也沒說就掛了,光這一句話就給了我這樣的感覺——當時鹽月笑著如此說道。
這邊求過他請律師,也不知那電話是不是他為通報結果而打來的。求他的事他總是會麻利地幫你辦好,鹽月就是這樣的男人。
信弘終於坐進椅子,抽起了煙。女速記員也不坐下,彷徨無措似的站在那裡。被掛斷的電話改變了伊佐子的心情。如果是浜口打來的,也許他還會再打。
「真的不做嗎?」伊佐子的語聲比先前溫柔。
「唔……」信弘只是吐著煙霧。
「自傳的話,說的就是自己的事,難道不是一下子就能說出來的嗎?」
「沒那麼容易。」
「如果我在這裡妨礙了你們說話,我可以去那邊。」
「不管怎麼樣,今天是不行了。我們就從下一次開始吧。講述方式也得探討一下……」
「可是,不是已經講過兩次了嗎?」
「那兩次都不太成功。」
「一開始誰都是這樣的。我覺得您的第一次算是好的。」速記員在一旁低聲說道。
宮原素子回去後,伊佐子坐上了速記員本該坐的椅子。信弘拘謹地點著了第二支煙。
「下次準備什麼時候叫那個速記員來?」伊佐子問。
「暫時決定讓她明天來。」信弘局促不安地答道,似乎很害怕妻子的話。
「一早就叫來嗎?」
「不,是下午來。」信弘的話外音似乎是想說,不必為速記員準備午飯。
「在公司里不行嗎?」
「確實不太行啊,集中不了精神。」
「從明天開始,那個人每天都會來嗎?」
「不,不是每天。也就一周兩次左右吧。她還有其他的工作。」
「很忙嗎。」
「絕對不清閒吧。」
「這麼一個大忙人,居然接了你這口述速記的活兒。」
「請宮原君的那個人和她很熟,所以她才同意的吧?」
「那速記費一定也很貴吧。約定是多少?」
「據說速記費一般按小時計算。不過跟座談會不同,我說話總是結結巴巴,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所以不能那麼計費。而且,宮原君到底如何現在還看不出來,所以我們說好了,先試著做一段時間,再決定報酬。宮原君說她欠過中介人的情,所以這次是特殊待遇。」
「何必搞特殊待遇。按常規支付酬金不好嗎?犯不著接受一個速記員的恩惠。」
「不是這個意思,和恩惠什麼的沒關係。怎麼說呢,就是提供便利吧。比如她會根據我的情況調整時間。」
「我不想成為弱勢的一方。」
「這個和弱勢還是強勢沒關係啊。」
「好吧,無所謂了。好不容易想到一個消遣的法子,你就不要吝嗇錢了。就算價格開得高一點兒,我也不會有任何想法的。」
「哦。」
「你看,我連書桌和椅子都準備給你買新的了。」
「我倒是覺得不需要。」
「誰說的。這樣的舊桌子能當書桌用嗎?」
伊佐子俯視著自己進這個家之前就已存在的物件,仿佛要用目光把它彈開。
「我現在就去百貨商店買書桌和椅子。」
「這就要去買啊。不用這麼急啦。」
「誰說的。一旦決定了,早買早好。買來了,就好好地往這裡一擺。」
信弘瞧了瞧妻子的臉,但視線很快便回到了原處。伊佐子伸了個懶腰,拿起書桌上的煙,用打火機點燃。
「那位叫宮原的小姐,臉色很差啊,身子也很瘦弱。是不是哪裡有病啊?」
「看起來身子很弱啊。不過,那些工作她一直在幹著,應該沒什麼病吧。」
「像是營養失調,給人的感覺不太好。」
「別看她那個樣子,其實有二十五歲啦。」
「你和宮原君說過話了?」
「嗯,只說了一小會兒。她那種是不是就叫職業性?說話方式很不親切。我嘴上誇她顯年輕,其實是乾乾癟癟,跟營養失調似的。臉上也沒有光澤,乾枯得不得了。」
信弘看著妻子的臉,像是要拿她和上面那番話做比較。伊佐子頸上的肌膚紅潤異常,額頭與鼻樑泛著油光,嘴唇溫濕潤澤。
「不過,還是有點兒討厭啦。一想到家裡進來了一個外人……」
伊佐子是指並非訪客的外人來家裡工作。
「你不高興啊?」
「總覺得生活秩序被打亂了。那人到這裡來,一待就是半天吧。家裡的事全讓她知道了。」
「怎麼會呢。速記時我會把那邊的門關上,不讓她聽到家裡的聲音,工作結束了就馬上打發她走。」
「好吧,老爹高興怎麼弄就怎麼弄。我是不會來打攪的。」
「一星期也就兩次啦。」
「行啊,請便。」
老人嘛,必須給他們一點兒合適的小消遣。信弘花錢找速記員,還請到家裡來,所以對妻子是百般體貼。伊佐子心想挖苦到這個程度也夠了。能和那個營養失調的女速記員做伴,隨便聊幾句,以此解悶的話,這個價格不算貴。雖說只是一個乾癟的小女人,但光是有她在身邊,信弘的心境就會有所不同吧?
「好了,我要去換衣服了。」
穿上和服後,信弘更顯得暮氣沉沉。和服就是有這麼一種保守的氣質,連帶本人的動作也會遲緩下來。與領口收緊的衣服不同,從喉部突露、延至胸口的青筋一覽無餘。樸素的袷衣使他老氣更盛。年輕時,這種樸素的和服還能讓男人顯得莊重,一旦上了年紀就只對消滅朝氣有幫助了。
信弘拿著一本書、紙和圓珠筆,鑽進了茶室的被爐。這個男人討厭電視。拿紙可能是想把自傳的構想記下來。不過從旁邊擺著的一本消遣讀物來看,就知道他還沒到真正用心的時候。信弘想到了寫自傳,似乎也為此打起了精神,但不知道能否實現。一旦不順利,他自己就會隨時說出放棄的話。年輕時的情況伊佐子不清楚,就說在一起後的那一兩年吧,也是如此。當時,信弘表露出緊張的姿態,拿出了想再大幹一場的氣魄,可是之後他的心態漸漸變了,耐性也沒能持續下去。
「我現在就去百貨商店看速記員的桌椅。早做早好。」伊佐子彎下腰,對蜷身趴在被爐上的信弘說。
老人嘛,必須給他們一點兒合適的小消遣。信弘花錢找速記員,還請到家裡來,所以對妻子是百般體貼。伊佐子心想挖苦到這個程度也夠了。能和那個營養失調的女速記員做伴,隨便聊幾句,以此解悶的話,這個價格不算貴。雖說只是一個乾癟的小女人,但光是有她在身邊,信弘的心境就會有所不同吧?
「好了,我要去換衣服了。」
穿上和服後,信弘更顯得暮氣沉沉。和服就是有這麼一種保守的氣質,連帶本人的動作也會遲緩下來。與領口收緊的衣服不同,從喉部突露、延至胸口的青筋一覽無餘。樸素的袷衣使他老氣更盛。年輕時,這種樸素的和服還能讓男人顯得莊重,一旦上了年紀就只對消滅朝氣有幫助了。
信弘拿著一本書、紙和圓珠筆,鑽進了茶室的被爐。這個男人討厭電視。拿紙可能是想把自傳的構想記下來。不過從旁邊擺著的一本消遣讀物來看,就知道他還沒到真正用心的時候。信弘想到了寫自傳,似乎也為此打起了精神,但不知道能否實現。一旦不順利,他自己就會隨時說出放棄的話。年輕時的情況伊佐子不清楚,就說在一起後的那一兩年吧,也是如此。當時,信弘表露出緊張的姿態,拿出了想再大幹一場的氣魄,可是之後他的心態漸漸變了,耐性也沒能持續下去。
「我現在就去百貨商店看速記員的桌椅。早做早好。」伊佐子彎下腰,對蜷身趴在被爐上的信弘說。
言下之意是,我是為你而去的。
「我要順道去朋友那兒一趟,所以可能回來得比較晚。我會吩咐沙紀做晚飯。」
信弘從眼鏡盒裡取出眼鏡:「要那麼晚嗎?」
「嗯,會有點兒晚吧。現在還說不清楚。」
確實說不清。要看對方的情況。信弘沒問去誰那裡。他已養成不打聽的習慣。
信弘眯著眼睛讀書、翻頁。前不久,他看書時睡著了,當時書頁還打開著,和服的前襟都被口水弄髒了。
「老爹,這次你可不能再睡過去了,就算是電被爐也不安全的。困了你就和沙紀說,叫她把床鋪好。」
「好的好的。」
公用電話的聽筒里傳來了鹽月混雜著笑意的語聲。
「電話是我打的。接電話的好像是女傭,所以我就掛了。」
「很稀奇啊,是有什麼急事嗎?」
「就是你上次托我辦的事。我找到了一個不錯的律師。看你那邊也很著急的樣子,我就想先來做個匯報。」
「謝謝。不過也不用這麼著急的。」
「怎麼說呢。總之你那邊沒問題的話,我們就到哪裡談談吧?」
「我是沒問題的,你呢?現在才四點哦。」
「我嗎?我什麼時候都行,副社長什麼的就是個閒職。唔,要不要去哪兒吃頓飯?雖然有點兒早,不過肚子裡也不是裝不下東西。」
「嗯,好啊。」
「就去赤坂的料理店吧。現在我先打電話預約一下,五分鐘後你能不能再給我來個電話?」
五分鐘後伊佐子打電話過去,鹽月說料理店有空位,但伊佐子可能不知道地方,所以想讓她在附近賓館的大廳等著。
伊佐子抵達賓館時,見先到的鹽月正在等她。
「哎呀,你好早啊。」
「我公司離得近,占了地利,而且又隨時都能脫身。你是開車來的吧?我覺得你會開車來,所以就把公司的車打發走了。」
「其實不用去料理店的。」
「偶爾去一次也不錯啊。那是一家氛圍輕鬆的小店。好了,我就坐你的車了。」
兩人一起向停在賓館前的車走去。有一群外國人坐著車剛到。在如此熱鬧的氣氛下,伊佐子也仿佛被注入了活力,變得朝氣蓬勃。和在那個無聊、沉悶的家中和信弘一起生活時完全不同。
鹽月叼著菸斗坐在副駕駛席上,忽左忽右地指示方向。
「不行啊。這裡禁止右轉彎。」
「糟糕。那麼就在下一個路口轉彎吧?」
「那邊是單行道啦,從這裡是進不去的。」
「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啊,什麼時候記的方位?」
「車開著開著自然就記住了,而且我老公的公司就在這附近。」
「哦,對啊。你一直接送你老公上下班嗎?」
「一直到三年前。開車技術提升後,我就拒絕再接送了。」
鹽月含著菸斗的嘴中發出了沉吟聲。
車子在赤坂狹窄的馬路上七拐八彎,使得原本知道地址的鹽月眼花繚亂起來。
「是這裡!是這裡!」
具有相同構造和矩形燈招牌的店家沿著略帶坡度的小路一字排開。鹽月找到了要去的那一家,店名叫「辰新」。
年輕女侍迎出門外,說從側邊往屋後去就是停車場。伊佐子把車開進去費了不少工夫。
「辛苦啦。車弄得不錯啊。這樣就算碰上交通事故,一起死了我也沒有怨言啊。」在格子門前和女侍一同等候的鹽月笑道。
「我還死不了。」
「因為還有很多快樂的事要做?」
「好不容易生出來一回,現在死了可就不合算了。老……」話到一半,伊佐子慌忙把「老爹」二字咽了回去,「你也要長壽哦。」
「謝了。」
剛走進玄關,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侍便迎上前來。
「歡迎光臨。感謝您之前來電預約。」
「不好意思啊,來得有點兒早了。我們來只是為了吃飯。」
鹽月一邊脫鞋一邊說。女侍則保持垂首的姿態,觀察著伊佐子。
玄關有六帖大小,往前便是狹窄的走廊。眾人踏上了走廊盡頭的樓梯。二樓有個十帖大的房間,房中央面對面擺著兩把無腿靠椅,之間隔著一張大型的朱漆矮桌。
「請問,就這樣可以嗎?」女侍詢問座位的擺放位置。
「可以。只是好像離得有點兒遠。」
「是嗎,那我並排放一塊兒。」
「不用了,似遠實近嘛。」
「非常抱歉。」女侍低著頭出去了。
「別說怪話好不好。」伊佐子對有點兒得意忘形的鹽月說,「我是第一次來這個店,不想人家一下子就拿那種眼神看我。」
「什麼嘛,人家不會知道的。」
「會知道的。老爹經常來這裡的對吧?人家看著會覺得很奇怪的。」
「也不是經常啦,就是和一些談得來的朋友想換地方喝酒的時候,來過幾次。有時也去酒吧。人家看到你是不會有任何想法的,而且以前我也沒帶你來過。」
所謂「以前」是指和鹽月有那種關係的那段時間。
「那你說那些人對我是什麼想法?」
「覺得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吧。」
「是嗎?」
「那是,反正就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同之處。她們沒準兒會猜你是哪裡的女掌柜。你不是還想做以前的生意嗎?本色尚存是好事啊。」
「真是這樣的話當然好。」
「什麼『真是這樣的話』,你不就是這麼打算的嗎?」
「要再過三年。到時我老公死了,那就再理想不過了。」
鹽月無從應答,這時正好響起了一陣上樓梯的腳步聲。
「不好意思,請問點酒水嗎?」女侍在兩人面前放下食案,問鹽月。
「我要開車,所以就要果汁吧。」
「是。」
「好遺憾啊,不過這也沒辦法。我要酒……老闆娘在嗎?」
「在。那個……現在人在浴室。」
「洗澡啊。原來現在還沒過那個點啊?」
「客人有事要談的話,我就只把料理端上來吧。」
「對,對,我跟她有事要商量。」
「好的,好的。」
女侍膝行到鹽月跟前,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不用叫了。」鹽月以普通的音量答道。
「咦,不叫三個你熟悉的姑娘過來?我也想看看呢。」
鹽月笑了。
「最近你是什麼口味?像孩子一樣年輕的那種?」
「我還沒老到那個地步……倒是你好像很喜歡年輕人啊。」
「又來倒打一耙。我只是覺得有趣,偶爾跟那些人玩玩罷了。我說過好幾次了,我們沒有那種關係。」
「那個叫石井寬二的年輕人啊,據說在警察那裡坦白了一切。」
「欸?」
「你看你,臉色都變了。」
「他到底說什麼了?肯定是亂說一氣吧。」
伊佐子正拿著筷子,此時筷尖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顫動起來。
「放心吧,聽說他的供詞里沒有你。石井這個男人年紀輕輕,倒也讓人欽佩。」
「這個你是怎麼知道的?」
「是我請的律師告訴我的,說是看了警方的筆錄。這個律師也是年輕人,感覺很優秀,是我舅舅那邊的人,所以還挺賣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