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將之將 · 第十六章 編餘
依史家的史例,這兒得用「太史公曰」的結尾了,不過我在結尾上說的,還是百里先生的話。
上海《申報》六十周年紀念時,編刊了一本紀念冊,其中中國六十年來之軍事,正由百里先生執筆的。我手邊沒有這篇專論,只記得開頭,他就說到曾國藩只敢夢周公不敢夢文王的話,儒家思想,限住了士大夫「造反」夢想;王湘綺曾勸曾國藩自立為王,他斥之為狂妄。庚子那年,李鴻章的洋朋友,勸他在華南建立民主國家,他就托人找孫中山來談談。這便是時代環境,限制了知識分子的政治觀念。但是,造反的事實,正從湘軍開始,這是中國政治的大轉變。
湘軍,背上掛一個「勇」,乃是僱傭的「勇」,並非國家的正式的「兵」。十九世紀以前,正式的國家部隊,乃是八旗兵和綠營兵。八旗大半守衛京師,少半駐防要地,所謂旗營是也。綠營成為國家的常備軍。綠營(清初定八旗之色,漢兵皆令用綠旗,故稱綠營),原是世兵制,「兵有兵籍,與民籍分開,兵士家庭的人員,都編在兵籍中;他們的子弟,叫做余丁,就是預備將來補他們的缺額的。他們不但一人在伍,以當兵為職業,就是子孫也是世代相承的」。旗營腐化,不能作戰,乃有綠營,綠營潰敗,乃有湘軍,在湖南所招募的兵,又有楚軍(湖北所招募的)和淮軍(安徽所招募的)。經過了太平軍和捻軍的長時期戰爭,湘軍、淮軍便成為國家的常備軍。湘軍、淮軍,只是一群秀才所練的民兵;曾國藩、左宗棠、胡林翼、李鴻章那幾個秀才,他們練兵的藍本是戚繼光的兵要;作戰的軌轍,都從《資治通鑑》和《讀史方輿紀要》中來,居然頭頭是道,立下了規模。可是湘軍的兵士來源,出自招募,雖有「各有宗派,上下相親」的好處,卻已成為私家的軍隊。國家權力下移,各省督撫,有如唐代的藩鎮,養成了割據自固的新局勢。滿清政權,終於崩潰下來,這是主因之一。
也由於十九世紀後半期,外來勢力的侵迫,國家有建軍的必要,在應付國際情勢中,不獨綠營應付不了這樣的局面,連湘、淮軍也都吃不住了。只好小站練兵,重新建立新軍,想使之成為國家的部隊。其間,又滲雜了愛國青年的革命運動。新軍建立,正助長了革命的武力,乃有辛亥革命的全國性兵變,推翻了滿清政權。在日本進士官學校的青年軍人,便成為新軍中的革新核心。百里先生,正是這一時代波浪中的軍事人物。
我已說過:蔡鍔和蔣百里,都是新軍中有志願有眼光的中心人物,他們實在想建立國家的部隊,一個統一的軍權。可是,民初袁世凱的家天下觀念,以及袁死後北洋派分裂的地方割據局面,又把他們的夢想打碎了。百里先生就在這樣矛盾錯綜行程中成長的。
知人論世,本來不易的。我也曾用「李廣數奇」的話來婉惜百里,後來看到別人也是這麼說的,又不禁想一想,我們這樣的觀點,是否合乎百里自己的人生觀呢?一位百里的朋友陶菊隱先生,曾說:「人類的命運原沒有絕對的幸或不幸,估價各有不同,政治或經濟的失敗,往往卻又能促成學問及人格的成功。民六以後,百里政治的出路愈窄,學問的成就愈大。這個困頓時期,從學術文化立場來看,是他的黃金時代。」這話也很有道理。還有一位李小川先生,他是百里的知己。我已說過他們年輕時的彼此相契重相策勉的故事。小川說:「中國軍事由老粗掌兵到現代化的階段,由文人指揮而專門家(軍官學生)指揮的階段,有一人焉,對中國歷史文化富於研究,對世界潮流洞若觀火,見得到,說得出,眼、耳、腦、筆並用,而能綱舉目張的,恐怕只有百里先生一人了。百里先生天才豐富,情感熱烈,為中國建軍唯一人才。他一生名望很高,而一生不得其用,這不足為百里先生悲,實在得為中國前途惜。就百里先生個人來說,惟其不遇其時,所以能以其暇日,在國內研究學問,在海外考察軍事兼及政治、經濟、外交、文化諸大端,不時注入新血液,不使他本身的學力停滯於一定的階段。中國學問本是籠統的、散漫的,百里先生能夠分析起來,貫串起來,他的成就一半建築在天才上,一半建築在研究上。」這也是知己之言。
我又細細體會他們這一群朋友,姑且名之為研究系,在政治觀念上的矛盾苦悶。(依陶菊隱的說法,百里並未參加研究系,但梁啓超主編的幾種政治性雜誌,都是百里支持他的。百里與梁氏在師友之間,關係密切在一般朋友之上。)民國初年,在北洋軍閥袁世凱與國民黨孫中山的鬥爭,梁啓超他們是支持袁世凱的暴力鎮壓的,他們的政治觀點在中央集權,他們要借袁世凱的力量來實行憲政,這和戊戌維新的手法是相同的。袁世凱帝制自為,他們的幻想破滅了,這才和國民黨重新合作,以西南為根本地來推翻洪憲。可是袁帝暴卒,梁啓超又怕北洋政權瓦解,他立即與馮國璋、段祺瑞合作,把北洋政府撐起來。蔡鍔扶病出四川,他也想重新把北洋軍系改建起來,集中軍權於中樞。這一政治觀點,也可以說是百里的觀點。等到北洋軍系內部分化,地方割據的形勢,也越來越明顯了。研究系這一群朋友,這才放棄了中央集權的觀點,斟酌國情,提倡聯省自治,想從地方自治的道路來消除地方割據的毒瘤。(甲寅雜誌派,對於聯省自治制討論得很熱烈。那時,第一流人才多捨棄「中央」而歸本省。他們說:「中國幅員太廣,一省的面積及人口等於歐洲的一國,人情風俗不盡相同,雖有秦皇漢武復生,也很難把它撮合起來,在同一的政權下集權而治。倒不如因地制宜,各省製成省憲,進而達到聯省自治的階段,這樣便可以補救武力統一政策之所窮,而久打不停的內戰,亦可由是而不了自了了。」)
百里先生是參加湘南制憲的主要人物之一,他又是浙江省議員,參加了浙江制憲工作。這一段時期,正是北洋軍閥混戰與西南地方割據勢力大火併(拼)時期。百里先生的聯省自治觀,在他的一生是重要的一截,似乎應該替他提一提的。[民九(一九二○年)秋,趙恆惕通電籲請自治,時賢章太炎、熊希齡、湯漪、丁世嶧、褚輔成復電響應,乃由湘省府延聘王正廷、蔣百里、彭允彝、李劍農等十一人為省憲起草委員,省憲中采義務民兵制,便是百里所建議的。]
梁啓超寫《清代學術概論》,結尾那一章,也說到他自己的治學:「啟超學問欲極熾,其聽嗜之種類亦繁雜。每治一業,則沉溺焉,集中精力,盡拋其它,歷若干時日,移於他業,又拋其前所治者。以集中精力故,故常有所得;以移新而拋故,故入焉而不深。彼嘗有詩題其女令嫻藝術館日記云:『吾學病愛博,是用淺且蕪;尤病在無恆,有獲旋失諸,百凡可效我,此二無我如。』」可謂有自知之明。這也是啟蒙期文士的共同習尚。其學問欲之熾熱,我們從百里先生一生,同樣可以看到。錢均甫先生說:「百里主張戰鬥與生活一致,軍事與經濟不可分,真是千古不朽的名言。他一生不停地讀(吸收),不停地想(理解),不停地寫(發揮),無論政治、文藝無所不好。嘗在友人處借閱德國人所譯的《莎士比亞集》,德國人自詡譯文比原文好。他窮一星期之力把全集讀完,至於廢寢忘食。讀書真是他一生的嗜好。其第二嗜好為與人談話。凡研究真理,往往力思不得而在與人言談之中無意得之,所以與人多作有益的談話,的確勝讀十年的書。他談話能夠提示要點,融會各種問題,這是他才力過人之處。」他們那一群朋友,興趣都是多方面的,而且帶著積極的青春氣息,到了晚年,朋友們還把百里叫作「老少年」,就是這個意思。
由今看來,啟蒙期的文士,不免幼稚、天真膚淺。可是,易地而處,我們要跳開自己的生活圈子,真是多麼不容易。十九世紀中期,那一班覺悟了的士大夫,由今文學派帶了頭的革新者,如龔定庵、魏默深等,他們又已拾起了「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擔子;在我們看來,原是范仲淹所說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舊話。而不知這話頭已經被雍正、乾隆用血和淚鎮壓了下去。乾嘉學派已經轉到考證學的狹路上去,我的老師單不庵,便是走這一狹路的人。百里不走這一狹路,而且棄文尚武,以他那樣身體,居然要騎馬打槍簡直是和傳統挑戰。要挑「天下興亡」擔子,就是要付出生命。他們在日本,無論保皇或是革命,都是「叛逆生涯」,和士大夫禮法不相合的。在救國主義的道路上,起先看準了「堅甲利兵」,後來找到了政體改革和種族革命。辛亥革命以後,民國是成立了,而「君權」與「官僚」的陰魂未散,知道非文化革命,文學革命不可,這便是五四運動以後所走的路。最後,我們明白社會革命乃必然的道路,不把「封建」與「資本主義」的石塊搬開,新社會的春筍長不起來的。啟蒙時代人士,即如百里先生,以及他所契重的邵力子先生,都是在每一轉變角度上扮演了先行者;其勢非和每一階段的傳統勢力相搏鬥不可,所以,百里先生並非命運不濟,而是他所生的時代太偉大了,先行者既不能麻木不知,就非投向鬥爭不可的。
本來,百里的老友,李小川先生想在南陽諸葛廬旁,造一所澹寧讀書台以為紀念。百里先生,若干方面,頗和諸葛武侯相近,不過為了國家,他也已「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了。百里在武漢時,常對年輕人說:「這一回抗戰,我們這一輩人都該去死的;建國大業是你們的事了!」後死者,切莫忘記建國的艱巨,在愛國立場,大家該獻出自己的力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