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將之將 · 第十五章 悼念
百里先生是中國有數的軍事學家,他未曾帶兵,而他的學生多是典兵大將;他的軍事著作雖不算多,而片語隻字都可做兵學經典……百里先生的淵博宏通,實是一位罕有的學者。中國歷史上有名的軍人,多是文學修養很好的人。百里先生如果典兵,便是典型的儒將風流。
——王芸生
方覬功能濟國艱,豈知訃報發宜山!論兵邁古開中外,攬轡澄清志羽綸。天下英才猶待育,雲霄立鶴早間關。腥膻遍地迷無路,渺渺征魂可易還。
忍將老淚哭齊年,童稚情親倍黯然。豈僅文章垂後世,更無談笑獲隨肩。攘夷方急中原日,齎志長悲欲曉天。伯道乏兒蘇武婦,我來何處吊新阡。
松坡早謝韻松亡,黯黯同儕欲息鋩。驅狄方期峰井伯,揮戈忽喪魯靈光。才聞漢節旋殊域,遽報箕星隕鬼方。寂寞宜州山下月,只應黃九與參行。
龔生雖夭卻成仁,殉國亡軀志已伸。還憶傷心嚴譴日,翻成盡瘁鞠躬身!青燈往昔幾年少,白髮而今一故人。從此逢秋倍增感,重陽風雨菊花晨。
——高子白:哭百里同學
高子白將軍,我們浙江軍界的前輩,和百里先生同年同學,弱冠締交,長益相得。百里之喪,友朋賦詩痛悼,除了上面高氏的四律,張宗祥先生也有一首輓詩:
白頭離亂聚南荒,三日分襟各慨慷;
磨蠋半生悲往命,黃花晚節盼奇香。
宵深病急難求藥,地僻醫遲未處方;
如此人才如此死,旅魂淒絕鶴山傍。
這都是對百里很知契的話。子白說:「甲午以後,我國以新法編練國軍,國家年選子弟分赴東西各國留學,國內亦廣設軍事學校,所造就人才,不下數十萬人,其間能以軍事專家名於世者,殊不多觀。段祺瑞每以軍略家自鳴,國人未一致推舉也。惟吾鄉蔣百里先生則眾口一辭,推為軍事專家。及其逝也,齊聲慟之,曰中國軍略家亡矣。其故何哉?蓋軍事難於實驗,縱有實學,仍須有雄辯之舌鋒,爽利之筆鋒以佐之。又須復國學精密,深識國情,始能融會他國之長,灌輸國內,著述流傳,雄辯廣布,然後人無間言,始成眾所推崇之軍事家,豈一朝一夕之所能幸致哉!」這話是很好的墓志銘。
(聚仁按:軍事學本來是綜合的學問,近代的軍事學,更與政治、經濟、外交以及群眾心理有密切關係。北洋派軍人在這一方面的了解太淺,所以相繼失敗。孫傳芳和百里是士官同學,他居五省聯軍統帥時,丁文江願意替他辦一個軍官學校。孫氏就以為書生必不知軍,練兵還得像他那樣的武夫才行。這就可見舊式軍人沒有世界眼光。百里先生是地道的文人,卻也是地道的軍事家,至於是不是地道的政治家?待考。正如毛澤東、周恩來諸氏是地道的政治家,也是地道的軍事家。一般人,並不知道胡宗南突破延安之役,毛氏自任統帥,周氏兼任總參謀長,把蔣氏的主軍打垮了的。這就證明了現代軍事家,不一定是武夫。而陳毅將軍原是新聞記者,是詩人,卻指揮新四軍,一直與蔣氏相周旋。淮海一戰,蔣氏的總崩潰之勢已成,便不可挽救。所以現代軍事家,必須是諸葛亮型的人物才行。)
百里在漢口時,曾寫了一首五言律詩,送給張禾草君,詩云:「猶有書生氣,空拳張國威。高歌天未白,長嘯日應回。舊學深滄海,新潮動怒雷,老來逢我子,心愿未應灰。」
詩中頗有夫子自道之意。百里一向很神氣的,翩翩書生,頗如張良,只不像子房那樣愛用權術就是了。
我推想當年悼念百里先生的文字,該有幾百篇,而收集在百里先生《抗戰言論集》附錄中的十五篇,不一定是格外有價值值得保存的。(張禾草兄為了和黃萍蓀鬧氣,重行出版,他大概只刪了萍蓀的一篇,並不重要的。)
我們且看張孤山先生的紀念文中所引香港《大公報》的悼文,那一段便說:「蔣百里先生的逝世,是國家一個莫可補償的損失;我們雖然有二百多萬的軍隊,實際是國軍建立運動,尚待努力。我們的士兵戰雖勇,但是軍官的知識不夠,尤其是參謀人才太缺乏,這是我們的致命傷。在這次抗戰中顯示的非常明白。這兩年,百里先生都有抱負,有特見,有天才,國家正用得著他的學識來進行『建軍』的大業。豈知他竟與世長辭!曠觀國中,堪與比肩的,殆無其人!如之何不令人為國家一哭!」話就說得很有分量,全文並未輯入。可見當年倉卒成書,金華又偏處東南一隅,遺珠一定很多,到了今天,我即有心也無從補輯了。
我寫的這本類似傳記的小冊子,不想把這些悼念文字留在尾上,只把其中有關百里言行的摘述如次:
「……在全國唾罵軍人、鄙視軍人時代,百里則曰:『只怕軍人不學無術。如果軍人有軍事學識,又有政治素養,哪怕他們過問政治……』百里在過去每一個時代所說的話,都好像有點不合時宜。國家到了今日,人人才了解先生的話確是真理,為現代中國之所忽略。五年前,吾人討論日本的人物時,百里急云:『近衛如果出來當國,日本非倒霉不可。』大家驚問所以,他說:『近衛承先人餘蔭,位至公爵,為各方所尊崇;人頗聰明,好說漂亮話;迎合時流,自己既無實在力量,又無堅定主張。此人出馬之時,日本國策必亂。』日本國運,果然糟在他的手中。」(《張孤山紀念文》)
「百里先生對於學術上的致力,實以哲、文、史為多,居恆手不釋卷。他的哲理方面,最重視康德哲學。一九三○年,先生囚居南京,即以全力治康德哲學。有一天,很鄭重地交我一張康德像,說這畫像最能表現思想家康德神氣,命即配框。他還在相片上題了詞句。百里對於佛法也用功很深,他描寫釋迦牟尼講經說法,使他一往神欽。他最欽佩宜黃(江西)歐陽竟無大師,有一回,歐陽誕辰,百里寫了一部經文以為賀禮。百里對於中外史學最富興趣,研究深邃。他論到宋朝的興亡史跡,尤為痛心疾首;蓋撫今追昔,不勝其感慨也。……他在史學上有一個重要見解,說:『從古創業帝王,大多出身草莽,而以書生統治天下者,只有兩人,一為王莽,一為曹操。宋代以後,書生氣質愈趨萎靡,充其極只求為相,不求為王。故國家氣勢薄弱,漢族不振,常為外族所侵。』百里最推崇兩部外國史,一為《柏爾塔克(今譯普魯塔克)英雄傳》,一為韋爾斯:《世界史綱》。他在文學方面,最愛好歌德著作。他亦愛好音樂,這一份天賦,遺傳給他的三女蔣英,幼年學鋼琴,天賦很高。(他的書室中,置有歌德石像,還存了一部很精緻的《歌德全集》。)百里愛種花,尤喜柏松菊蘭,花園不廣而花常滿園。他的女兒移植了幾叢夜來香,尤為先生所愛賞。此花潔白美麗,姿儀萬千,形似蓮而更嫵媚,先生讚不絕口。」(蔣潔:《追懷百里先生》)
「蘇東坡《留侯論》:『張良有如婦人女子。』他也便是張良典型的人物。他的書和詩法,都足傳世,軍人中真能具足學者書生本色者,百里外,已無第二人。」(黃征夫:《懷百里》)
言歸正傳,一些讀者關心百里先生的身後,問及左梅夫人情況以及四位女兒的歸宿。百里沒有兒子,只有四個女兒,我已說過了。到了我們這一代,兒子與女兒是一樣的。他的女兒都已出嫁,左梅早已做了外婆了。我在這兒不想一一交代,只交代那位老三蔣英,在柏林學音樂的那個。她的愛人是錢學森,百里好友錢均甫的兒子。蔣英也在北京。
百里和左梅,他倆對女兒倒是父慈母嚴,女兒們對百里眷念之深,世所罕見。百里在宜山逝世,英女在柏林做了一個夢,夢見戴了白冠在雪中跳舞,醒來時心中不免怏怏。不久便接了噩耗,悲痛之餘,她寫了一篇痛念慈父的至性文字。文中說:「……我們幾個孩子要你,臨危的祖國需要你,你不能棄下國難當頭的祖國獨自飄然而逝!你忍得棄了你白頭偕老陪著你奮鬥一生的媽媽麼?你更不能丟下你這一群弱小羽毛未豐的小孩子。……爸爸,你是我生命的火炬!……六年前那時你剛從南京回來,咱們一家重聚,是多麼快樂呀。每天你上街回來,總是大包小包的水果買回來。照例老用(傭)人總會站在樓梯上叫聲:『老爺,你回來啦!』我們便打雷打鼓似的從樓上跳下來。這個喊,那個叫的。呀!什麼廣東荔枝囉,新會橙囉,香瓜囉,葡萄囉,說不盡的時鮮東西,十隻手,來得快,一會都搶光了。你總是說:『給媽媽留些啊——給媽媽留些啊!』於是又一齊鬧著去找媽媽,媽媽不是在書桌上記帳,就是坐在沙發上結毛線衣。於是一家人都坐在一塊兒,有時談正經的,有時鬧著玩,家真是說不出的香甜呀。兩年後,病魔插足到我們的樂園中來了,一向多憂的大姊被它所侵襲了。一個月,一個月,終不見起色,於是一家都慌張起來。最慌張的還是您!什麼中國郎中、外國醫生都請到了,你急得連客也不會了,門也不出了,整日悶在屋裡看書。最後,還為了想隨著大姊的心愿,一家都搬到北平去,為她養病。哪知三個月後,我們重上津浦路時,大姊已經一病不起的了。你那時臉上兩行流不盡的淚,真是表示出天下最偉大的父愛啊!唉,爸爸!我們何福,竟蒙你這般的憐愛?可是我們現在又何罪,竟平空失去了你,失去了我們的光明,失去了我們的一起!記得大姊臨終時,她左手摟著你,右手摟著媽媽,帶著滿足而慚愧的微笑,同你們道了永訣。有人在旁邊看見了,都說大姊真有福氣,能有這樣體貼入微的父母。唉!現在想起你一個人在陌生的小城中,左不見媽媽,右不見孩子們,空房冷榻的就這樣悄悄地去了,世界上還有甚麼比這事更可悲的呢!」(限於篇幅,就引了這麼一段。)〔1〕
她寫得非常細瑣,卻十分真摯;我相信在她的筆下,一定有一部很好的回憶錄在寫作了。(或者是一部交響曲也未可知。)
附一:悼蔣百里先生
陳立夫
海寧蔣百里先生,志慮忠純,國之耆宿,誨人不倦,治學精勤,抗戰方殷,遂捐館舍,老成凋謝,悼惜同深!其所著述,皆指陳大計,洞中機宜,謀國之忠,道途無間。典型未遠,嘆息彌襟!用舉其平生志節所存,追憶晤言所及,犖犖大端,諗諸當世,作後進之楷模,庶先生為不死。
先生以兵學專家,為陸軍先進。民國初元,曾長保定軍官學校,規劃周至,任事勤劬。嘗以格於當道,所志不遂,感憤之餘,慷慨陳辭,舉槍自殺,結纓正命,何以加茲。近頃代長陸大,夙夜從公,以身殉學,是其勇於負責之精神,始終若一。志決自殲,足資矜式者也。
先生學兼中外,著述等身,考察所至,殆遍全球。不惟軍事優嫻,韜鈐獨富,文、史、哲學,進詣俱深。縱其治學之要歸在於「察往以知來,覘人以律己」。(見《歐洲文藝復興史》)於紛紜繁變之中,得采頤鉤玄之道。新知培養,不以故步自封;舊學商量,不肯妄自菲薄。是其治學之方,擇善而從,又足資取法者也。
先生之治軍事學也,遠矚高瞻,尤多獨到。往往資戰史之比較,以衡戰略之短長,考戰略之推遷,以求將來之教訓,故能洞中淵微,一言破的。其尤足以放之四海而皆準,俟諸百世而不惑者,則為發見民族盛衰之根本原則,所謂「生活條件與戰鬥條件一致者強,相離者弱,相反者亡」是也。(見《國防論》)譬之世人論井田之制,皆曰寓兵於農,而求其所以,不過曰寓卒伍之編制,於里閭之組織而已。先生獨以為所以致力於溝洫者,非特為農業民族灌溉所資,抑所以外製遊牧民族戎馬之縱橫,內成經濟團體抵抗之單位。夫阡陌交橫,溝渠旁午,非但可以限上古戎車之馬足,由今言之,亦何嘗不可以制重兵器之馳突無前?是則井田之制,非特以裕生計,實足以固國防,寓兵於農之精義,於此大明,先生石破天驚之論,虞可開拓萬古之心胸也。複次,岳武穆「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之言,先生獨以為一心之貞詮,非指主帥之獨運機謀,而當為全軍之精神一致,而共所以產生,則一由於自發的精神力量,本信仰與覺悟之堅強,一由於自動的行為力量,重技術及體力之培養。(見《張譯魯屯道夫全民族戰爭論序》)是則有抗戰必勝之信心,即可以操抗戰必勝之左券;奮抗戰必勝之努力,即可以收抗戰必勝之成功。先生此言,真足以振奮人心,並堅敵復同仇之念者也。
先生關於國家大計之最要主張,為抗戰建國,均有建軍之必要。以為「無兵而求戰,是為至危」。而「先求敵而後練兵者,其兵強」。(見《軍事常識》)故抗戰實有建軍之必要,建軍則為制勝之前提。故曰:「軍隊者,所用以貫澈其國是者也,所用以維持其國之生存者也。」(同上)而其要則在於戰志之確定,憂勤惕厲之誠積於中,斯蹈厲發揚之致極於外。以明恥教戰,立必勝之志,樹抗戰之基;以臨事而懼,好謀而成,策必勝道之。(見《國防論》)至於建國之道,亦在建軍。先生以為「我國家根本之組織,不根據於貴族帝王,而根據於人民,我國民軍事之天才,不發展於侵略霸占,而發展於自衛」。(見《國防論》)孫子所謂「能為不可勝,不能使敵必可勝」者也。舉國力而加以軍事組織鍛煉,則為武力,武力之最貴者,則曰民力,民力則寄於國民之體魄、道德、知識之力。是即全國總動員之真精神,與先生髮見之原則,若合符契,蓋亦所以求生活條件與戰鬥條件之能一致者也。
先生關於軍事整理之一般計劃,規模宏遠,惜乎末竟設施,大星劇隕!舉其概要,凡有二端:一曰,本史地之研求之發見適用之中國方法;一曰,國防建設,當與人民生活方式相稱。先生以為一國有一國之歷史與環境,一民族有一民族之特性與傳統。中國數十年來,日日言建軍,而但知步趨外人,不加別擇,方柄圓鑿不切國情,是以不能深入國民之心性,適應民族之傳統,節節失敗,職是之由。譬之周心之制井田,封建、足食、足兵,同時並進,故能薄伐獫狁,踐平徐奄。中國歷史上,開疆闢土之豪傑,受國民之崇拜,初不如效死勿去之英雄,足知守勝於攻。而自衛之民兵,又最適於國民性之軍事制度。避短用長,實為軍家之勝算,故當以自衛為建制之根本原則,至其建設之順序,則十數年前,先生已有當以京漢鐵道以西為總根據逐漸東進,以求設備之完全之言。眼光遠大,燭照機先,由今思之,真不可及也。先生又謂:「我儕對敵人制勝之唯一方法,即事事與之相反,彼利速戰,我持之以久,使其疲弊;彼之武力中心在第一線,我儕則置之第二線,使其有力而無用處。」此則量己之長,料敵所短,真克敵制勝之方也。
中庸有言:「聰明睿知,足以有臨」;「文理密察,足以有別。」先生臨事則燭照機先,覘國則御繁以簡,故能夠深索隱,洞見中邊,挹取精華,周知四國,當此二言,蓋無多讓。而其不朽之著作,有《國防論》,最近之論述,為《日本人》。《國防論》之發端曰:「萬語千言,一言以蔽之,曰:中國必有辦法。」《日本人》結論曰:「成敗利鈍,一事為至要,曰:不可與之講和。」內審國情,外衡敵力,先生往矣。而其至理名言,猶仿佛大聲疾呼以昭告於國人也!
附二:哭蔣百里先生
張君勱
嗚呼百里,吾儕自長江下游之蘇浙,退而入於崇山峻岭之西南,果何為也耶?亦曰百折不回,力御外敵,保民族生存,以無愧其為四千年來獨立國家之國格而已。孰知公於是時可以參預帷幄,可以為國育才之日而竟以病歿聞耶?
嗚呼百里,生寧可喜,死亦何悲?有謂人生若寄,視死如歸,茫茫大夜,何是何非者,隋李行之言也。亦有以身許國,以己國之存為天地間惟一之是,而己國之外,不復知有他是,因為一是居士自號者,是南宋鄭思肖之言也。吾儕處二十世紀,深知民族本位為建國之天經地義,必以行之之所為為恥,而惟所南之心史是歸,有斷然者。孰意公於民族命在呼吸之頃,而竟長眠地下,其抑鬱以死耶、抑天之奪我善人耶。嗚呼,吾知公不瞑目於地下矣。
公為軍人,而一生遭際有李廣數奇之嘆。考學於日本,為中日兩國同學之冠,繼學於德意志,入興登堡聯隊中,所得於國外者如是其豐,而當其本所學以行諸國中,輒逢意外阻力。嘗為項城擬國防計劃矣,而公之高瞻遠矚,知者絕少。長保定軍官學校矣,司軍學者忌其能,所條擬皆擱置不行,於是公乃大憤,於學生集合之際,以槍自戕,倖免一死。公生平所學,在對外之國防,內爭與內戰,非所素習,故一生之中,未嘗握一方兵柄,雖嘗參贊戎幕,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嗚呼,疆場勝負之數,聞者為公太急,然非所謂塞翁失馬安知非福耶?公之所以不朽者,不在武功,而在文治。所著有《軍事常識》與《國防論》,今之孫武十三篇也,民國八年公歸自歐西,攜《歐洲文藝復興史》稿以返,與五四運動作桴鼓應。同時主持共學社,印行有關文藝復興學術之書數十種,又曾辦講學社,杜威、
羅素、杜里舒、太戈爾(今譯泰戈爾)之東來,皆出於公與新會先生之羅致。嗚呼公為軍人,而有造於近年新思潮之發展者如是。蓋公之學有遠出於軍旅之學之上者矣。
嗚呼,公天資之清微高妙,非常人所能企及。其究心各國軍事外交也,稍一省察之餘,便已洞見隱微之處道其上下議論也,惟其見人所不能見,故能道人所能道,薄物細故,入公胸中,皆成妙諦。其發為文章也,有孔子所謂龍吾不知其乘風雲而上天之姿。蓋百里先生之文,上下開闔,變化倏忽,令人起來去無從之感,所謂見首不見尾者非耶?
嗚呼,公之物化也,益令我念亡友而悲不能自已。民國七年歐遊之日,同行中年事長者六人。新會先生死於割腎,在君死於煤毒,新六死於飛行,公今亦以藥石誤投而死。亡友四人之死雖不同,然皆有可以不死而竟死者存乎其中,今尚在人世者惟子楷與我二人,其亦可以不死而竟死耶,抑暫留人間,能為國家有可以自効者耶?倘公等地下英靈呵護於生者之側,使國家由亡而存,使學術由衰而盛,則後死者不主冒偷生苟活之名,而不至無裨浩劫之挽救,而不然者,我寧願早從公等泉壤之下矣。
嗚呼,公在泉壤之下,為我告新會先生曰:新會先生兩度所擁護之民國,生死存亡,迫於眉睫矣。後死之友,唯一心以民國為念,不知其他。卻所南之念大宋曰:「大宋粹然一天也,不以有疆土而存,不以無疆土而亡,行造化,邁歷數,毋萬物而未始有極焉。譬如孝子於其父,前乎無前,後乎無後,滿眼惟父,與天同大,寧以生為在死為不在耶?」
嗚呼百里,我輩後死之人所以慰公等於地下者,亦若是而已。
民國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重慶《大公報》
注釋
〔1〕詳見本書第十二章附錄之《哭亡父蔣公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