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將之將 · 第十四章 史料述評

曹聚仁 《將將之將》
方震腦袋中裝了四館二院。四館是博物、圖書、歷史、科學;二院是文學、軍事。外加各式講座,還帶隨意小酌。 ——李烈鈞 一個研究現代史實的人,他由個人直接知識得來材料,不過是極細微的一部分而已。其它的大部分的材料,都是由其它的證人來的。每一個證人,無論存歿與否,都可以發生錯誤,或者有意的導人於盲。所以一切的見證,都應該加以審慎的考證,以斷其正確與否及誠實與否。 ——沙耳非米尼:《史學與社會科學》 我這篇以蔣百里先生的思想與生活為主題的蚯蚓式的文章,即將結束了。在結束前,我想談談史料的考證與編次、史學上一些小問題。 我自信,我寫人物史事,儘可能從「胡鬧」氣氛中脫出,君子於其所不知,蓋缺如也。我保留著治史的紀律,寧可「存疑」,決不瞎造。 現代三大傳記作家:①路得維希(Ludwig)②斯特拉塞(Strachey)③莫羅亞(Maurois),這三人中,我最喜歡莫羅亞,卻敬佩斯特拉塞。至於路得維希,那是門牆太高,不可企及了。我這麼一說,朋友們就會明白了。我一心一意要寫成斯特拉塞式的傳記,結果還是莫羅亞式的。一半也是因為蚯蚓式文篇,使我非寫成莫羅亞式不可。 魏華灼先生翻譯了莫羅亞的《雪萊傳》,曾在敘言中說到新舊傳記的同異。過去的傳記,有的只是引證、箋疏、書目等的堆積,過於是紀念的、頌讀的、教訓的。其中所描寫的人物,「只是英雄的雕像,美德與成功的過分擴大,內心衝突與失敗,儘量的隱匿,結果他已不是人,只是至善的畫像,全是光明面,毫無半點黑影」。現代的傳記,可不相同了。形式上類似小說,引起讀者的欣賞的興趣。其人物是有美德,也有瑕疵的,具有血和肉的活人。傳記家所寫的傳記,結構較富戲劇性,替他製造了一件藝術品。即如斯特拉塞的《維多利亞女王傳》,我們不能說:「這本傳記,碰巧是一件藝術品。」我們應當說:「這件藝術品,碰巧是女王維多利亞傳。」 蔣百里先生是可傳之人,他的生平經歷,很多是可傳之事。我呢,覺得他的許多見解,還富有時代的意義。但我並不把他看作是完人,當然不是聖人。他當然有著活人的優點與缺點,尤其是知識分子(士大夫)的共同弱點。他曾經批評過曾國藩只敢夢周公,不敢夢文王。他自己呢,連著他們那一群朋友在內,都是不敢造反、自立為王的人。百里也都是替劍把貼標語,如蔣夢麟先生所說的,其所以成為悲劇性角色,正在於此。 中國士大夫,即如孔、孟那樣的聖賢,到頭來,還是說:「我生不有命在天?」漢代大思想家王充,他的批判精神,可以說是超過那一時代一切的學人,結果還是相信「命運」,好似冥冥在上的不可知力量在支配著他。曾國藩晚年對門人弟子也說,人生的成功失敗,三分人力,七分命運。百里博通中外古今,看得多,見得遠,可是他是相信命運的。有一回,中航公司民航機桂林號遇難,他的朋友徐新六在其中。百里說:「新六非常可惜,這也是劫數,本來早幾天他就要走的。」話呢,不妨這麼說,但他相信命運這一點,和一般士大夫並無不同的。(他並不自以為是造命的人。) 在香港,要找一份完整的人物文獻是很困難的,所以,我好幾回,要想寫幾種人物傳記,都不敢動筆。關於百里的文獻,我手邊有一部他的《抗戰言論集》,收集得比較多,編得卻雜亂無章。這是抗戰第三年在金華出版的書。抗戰軍興,大後方的出版條件,包括紙張、印刷種種都差得遠。東南沿海一帶,浙江、福建、江西比較好一點。這部論集,首先是張禾草和黃萍蓀二君合作,黃君辦了一個出版社,卻帶了市儈生意經,後來他們便鬧翻了。禾草重新自行排印出版,內容差不了多少。依我的說法,上輯乃是百里在抗戰時期所寫的文章,大部分都是在漢口、香港、重慶《大公報》上刊載過。(可是要找一份戰時的《大公報》,該多麼困難。)只是禾草的日記,有著許多百里的生活記錄,《大公報》上未刊過。下輯,乃是百里中年的文字,散見報刊和專冊的,當然更不容易找到。我在商務舊書堆中找了一本他的《新兵器與新兵制》,頗有用。我所已找到的材料就是如此。 前幾年,劉厚生先生的張謇傳記出版了,這本雖名為張謇傳記,實際上對於張謇本人的敘述,不過全書十之二三,而關於張謇時代之國際情勢、政治背景、社會經濟情況以及與張謇同時的政治人物,敘述詳盡,卻占了全部十之七八。這對於讀者當然有好處,仿佛讀了一部現代中國史,卻也有時使人以為這是一部袁世凱傳記。假使我們把時人的傳記都寫起來,豈非有疊屋架床之嫌,我個人想法,我們應該好好兒編一部完整的現代中國史,再編一部現代中國史料(辛亥革命部分,已經有頗完整的史料匯編出版了)。這麼,我們寫現代人物傳記,就不必如劉氏的張謇傳記,這麼繁重了。 再則,張謇的一生,有他的生活種種,既是以他為主的傳記,就不能單寫他的社會政治活動的方面。我們看了這本傳記,總覺得是不完整的。假使劉氏留出其它十之七八,來寫他的生活思想,那一定有意義得多。張氏原是舊時代士大夫的蛻變中人物,他頗風流自賞,「胸中無量蓄詩意,傾寫不盡姑置之」。他的散文,才氣縱橫,盤盤大手筆。黃任之先生輓聯中說:「早歲文章,壯歲經濟。」所謂不作第二人想非耶。他是真才實料的「狀元」。他愛好崑曲,欣賞戲劇,扶植梅蘭芳、歐陽予倩,創辦伶工學社和新劇場,提倡戲劇運動,這都值得特筆詳記的。還有,張氏和沈壽的浪漫傳奇,也正是張氏生活的一面;張孝若為尊者諱,已經失去了「畫我須似我」的精神,試問《朱彝尊全集》,如真的刪掉了風懷詩,那還像一個大詩人嗎?張謇傳記在這一方面的缺憾,使我們有非另起爐灶不可之想。 我既批評了劉氏的枝葉太多,再回看我們寫的蔣百里傳,或許又是枝葉太少,唯一可以解嘲的,因為這是報紙上的蚯蚓式文章,不能把野馬放得太遠的。我也得從實招來:在著筆前後,我實在沒有工夫把梁啓超的《飲冰室全集》翻看一遍,連《歐遊心影錄》,都不曾再看一遍。許多可以映襯百里的思想進境的,似乎不夠明確。百里在談論抗戰一年因果那專欄的「余意」中,說到一般青年知識水平的進步,大出他的意外。他說:「西安事變前十日,我才從歐洲回來,到香港,到上海,就有許多記者來問長問短。我是好說話的,但是他們筆記下的東西,我明天在報上看見,總覺得有許多不透徹。可是今年不同了,他們聽我的話,同時又注意我的態度,搖蒲扇立起來演講,也記載下來了;說話停頓了一下,眼光注視一下,他們也注意到了。這一種由局部而注意到全體,由表面而感覺到內心,總的說來,觀察深刻了。第二是感情深厚了。如『戰地與秋收』,向著稻田說:『……快快地成熟起來吧,讓一粒一粒穀子填實我們前方戰士的肚皮,增強他們殺敵的精力吧。』要不是真正有深厚的情緒,決寫不出那種文字來。第三,態度嚴肅了。我在武漢一處座談會上,一位青年女同志,她直接痛快地問:『武漢保得住麼?萬一武漢失了,又怎麼樣?』又有一位女同志問道:『中國經濟力,到底如何支持的?前方發給士兵的五元一元法幣,士兵們沒法兌零,鄉下人一擔東西,也實在不值一元法幣,總是沒法找,這雖是小事,也生出了種種磨擦。』她們的率直態度使我有所感想,她們現在是實際生活,已經不是旁觀的批評家了。」觀察深刻、感情深厚、態度嚴肅,這三點該是百里所留下來的寫作尺度吧,我也正在回看自己的述作呢。 (百里曾說:「我寫文章,在以前,不肯深刻地想。第一次從德國回來後,我寫文的風格改變了。在日本做的文章,學梁任公的一套,長篇大論。在德國受毛奇的影響,他的《普法戰史》寫的五冊。他說過:『如有時間,我要重寫一本。』這話很有意義。」此語可備參證。) 答客問 或問:何為兵家?九流之中,何以沒有兵家? 答:兵家,便是縱橫家。這兒,讓我來點小考證:書洪範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曰稼穡。……」初民的思想,本來如此簡單的,我們不必如那些星相家一樣說得太玄妙,求之太深的。他說水是潤下的,火是炎上的,木是有曲有直的,土可以種五穀的,這都明白得很,大家都懂得。獨有「金曰從革」,從董仲舒、鄭康成、張載、程氏兄弟、朱熹到戴東原……,都不曾把這句話說明白過。直到安陽古物出土,我們從甲骨文字,才明白「從革」,乃是「縱橫」的本字。「金曰從革」和「木曰曲直」是對舉:金屬物可以打成薄片,「縱橫」擴展。所以「兵家」即「金家」,亦即「縱橫家」。縱橫家都是向各國諸侯上條陳、暢談戰略與戰術的。九流之中,自有縱橫家言,孫臏吳起,都是古代的兵家。 百里先生博通古今中外,他在東京士官學校求學時,已經讀了《大戰學理》及《戰略論》的譯本:他一邊看,一邊把精義寫在孫子的後面。後來,百里留學德國,一意想訪問當代的兵學家,最後才見了伯盧麥將軍。(普法戰爭中,普軍大本營作戰課長。)這位老將軍,年已七十餘,可是好學不倦,再三修正他所著的《戰略論》,公之於其國人。老將軍送百里出門時,對他說:「你得努力,好自為之,拿破崙說過:『百年以後,東方將有兵學家出,以繼承其古昔教訓(指《孫子兵法》)之原則,為歐人之大敵也。』你的希望很大的。」百里讀了他的《戰略論》,覺得菲烈德、拿破崙、毛奇那些軍事家的遺著而外,這部兵書是了不得的。 百里曾經著手寫過《孫子新釋》,可惜不曾完成。後來陳華元先生寫《孫子新詮》,他在序文中說:「本書用以紀念蔣百里先生,他是偽司馬法著者、李靖、唐太宗以後,第四個真正明了孫子的人。他的《孫子新釋》竟因出版商的格礙而輟作。他的零散的偶然的說法,均顯露出真諦的所在,曾予我以極大的暗示與助力。」他的推重百里,並不逾分的。 我希望朋友們不要笑我。有一時期,我也曾想寫《孫子新箋》,一位朋友,他勸我不要寫,他說:「別的書你可以寫,這部書你不能寫,應該請蔣百里先生寫。」到今天,我才明白他所說的是對的,可惜百里不曾寫完。 我於兵學,當然外行之又外行,但是有的話,還是非冒充內行說一說不可。《孫子兵法》,乃是軍事哲學,談的是戰略,歷數千年,而與日月長存。至於「戰術」,由於兵器的代有進步,因此與時俱新,不能拘守成法。近代最偉大的軍事學家克勞塞維茲(Clause Witz,今譯克勞塞維茨),他的《戰爭論》,也是戰略名著。他是從拿破崙的對俄戰爭失敗,研究出戰略來,處處可以與《孫子兵法》相印證的。克勞塞維茲,他是德國軍事哲學大師,從他這一派發展下去,則有大小毛奇、許利芬(Schieffem,今譯施里芬)、魯登道夫這些軍事家的理論與實施。我們可以說:第一次世界大戰與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歐洲戰場,只是這一派軍事戰略的實踐,百里又是從歐洲戰事實情來領會克勞塞維茲的戰略的。 從失敗記(汲)取教訓,這是軍事家的課程,我們看了董顯光的《蔣介石傳》,可以掩卷嘆息的,就是他們一直不覺悟。自己的缺點有如項羽在垓下乃有天亡我之嘆呢! 或問:百里先生如活到現在(這可能性是很大的,他如在世的話,今年不過八十歲,許多老人,如陳叔通、未啟鈐、章士釗諸老,他們都很健康),他的軍事觀點,會不會有改變? 我明白這位朋友的思想,因為目前的新兵器已進入原子時代,在飛彈時代的空軍,也有劃時代的改變,會不會影響到軍事學的新觀點?我的意思是這樣:這都是戰術上的改變,至於戰略上的基本觀點,百里死後這二十年間,在武器飛躍的進程中,愈加深了「國民皆兵」、「全民族戰爭」的觀點。百里的「國民皆兵論」和「總動員綱要」,更凸出了時代的新意義。「國民總動員,不是全國人民一齊拿槍上戰線,是全國人民,打仗的拿武器,種田的拿鋤頭,織布的織布,做工的做工。現在打仗,專靠血還不行,還得靠汗。地上一架戰車,打起仗來只要兩個人,但是戰線後方要四十六個人幫他。天上一架飛機,地上要有六十個人的組織。歐戰時,平均計算,一架飛機要一千工。你們要記得後方設備的繁重。軍隊動員,是以軍隊為主體,向國內吸取一部分材料,而加以組織。總動員是以國家為主體,將國內一切的一切鎔鑄鍛煉起來,成功一個的國力,有這個力量,國家才能自保,人民才能活命。」這些話,百里說得很透徹。 且說我曾經發了傻勁,要箋注《孫子兵法》,我們那位老祖宗魏武帝曹操,他也曾注過孫子。我初以為用清代考證學家的法門加以詮釋就行了。哪知並不這麼簡單,即如:《孫子》「計篇」第一句:「兵者國之大事」,不是很簡單明了嗎?我們且看百里的新箋,他先引了毛奇將軍在《普法戰史》中的話:「往古之時,君主則有依其個人之欲望,出少數軍隊,侵一城,略一地而遂結和平之局者,此非足與論今日之戰爭也。今日之戰爭,國家之事,國民全體皆從事之,無一人一族可以倖免者。」他又引了克魯塞維茲《大戰學理》所下的戰爭定義,說:「戰爭者,國家於政略上欲屈敵之志以從我,不得已而所用之威力手段也。」接著,便是伯魯麥《戰略論》所說的:「國民以欲遂行其國家之目的故,所用之威力行為,名曰戰爭。」百里自己又怎麼說呢?他說:「既曰事,則此句之『兵』,即可作戰爭解,斷不曰『戰』而曰『兵』者,蓋兼用兵(即戰時運用軍隊)、制兵(即平時建置軍隊)二事而言之也。『兵』之下即直接『國』家,則為孫子全書精神之所在,而毛奇之力辟個人慾望之說,伯魯麥之一則曰國民,再則曰國家之目的,皆若為其註解者,豈不異哉!」這就不是我們談考證學的人所下的箋注了。 從戰略說,三千年前孫子的觀點和三千年後的克魯塞維茲、魯登道夫、毛奇諸家之論相合,這就是百里要啟發我們的微旨。試看《孫子》第二段:「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道者,令民以上同意也,故可與之死,可與之生,而民不畏危。」百里引了毛奇《普法戰史》的話:「今曰之戰爭,非一君主欲望之所能為也,國民之志意實左右之。顧內治之不修,黨爭之劇烈,實足以啟破壞之端,而陷國家於危亡之域;大凡君主之位置雖高,然欲國家決心宣戰,則其難甚於國民會議。蓋一人則獨居深念,心氣常平,其決意未敢輕率。而群眾會議則不負責任,易於慷慨激昂。所貴乎政府者,非以其能戰也,尤貴有至強之力,抑止人民之虛矯心,而使之不戰。故普法之役,普之軍隊僅以維持大陸之和平為目的,而懦弱之政府,(指法)適足以卷鄰國(指普)於危亡漩渦之內。」百里說:「本節文義甚明,『民』者接上文『國家』而言,乃全體之人民,非一部分之兵卒也。『令』者有強制之意,政府之本領價值全在乎此。……茲特舉普法戰役之例,以見國民雖有欲戰之志,而政府懦弱不足以用之,卒至太阿倒持,以召覆敗之禍。」這樣的箋釋,即戴東原復生,也寫不出來的。 我有一回和百里先生談到「毀」的哲學,我說:「世間的學問,不管怎麼說,只是一半的道理,房子如何造?鐵路如何建?動植物如何養育?都有專門學程;獨有房子如何毀?事業如何敗亡?生物如何絕滅?就很少人去研究了,歷史家比較還注意敗亡一方面,大部分還是在作歌頌興起那一面的功業,信史就很少了。」他聽了大感興趣,說:「對,軍事家就是在潰敗的覆轍上找出軌跡來,克勞塞維茲一生就研究拿破崙的潰敗,而建立他的《大戰學理》的。」他就勸我好好兒把「毀」的哲學系統地寫起來。[我四十以後,曾有幾個研究課題,一個是夢的分析,我的分析,和佛羅乙德(今譯弗洛伊德)走不同的路,而是從「白日夢」著手的。又一個便是「毀的哲學」,重新建立我的史觀。這兩個課題,都不曾建立完整的體系,在這兒附一筆,或許會有人在這一方面有所發展的。] 有位朋友問我:假如百里在世的話,蔣介石的軍事情形是不是比現在好一點?我說:「凡事不可以說得這麼容易,看得這麼簡單的。我們今天所研究的,乃是蔣介石何以失敗,如何失敗。一個歷史研究者是不能在『假使』前提上作結論的。」百里對蔣介石也只能開藥方,至於老人是否會吞下苦丸子?那就不可知了。這從陳布雷先生以「死諫」的後果,可以看到了。 最近有一本所謂內幕新聞刊物,也詳敘淮海戰役的經過,依他的說法,杜聿明所指揮的蔣軍是不該失敗的。(他下筆時就下了許多「假定」,以為蔣軍不該失敗,好似這場失敗很冤枉似的。)是的,蔣介石自己也想不到這麼失敗的,那時張治中氏從西北回到南京,他就向蔣氏進言,重開國共和談。蔣氏說:「等淮海這一仗打下來再說。」他自以為一定會打勝仗的;打了勝仗,他就可以對等和共方談和了;然而,打了敗仗是事實,再多加點「假定」也是枉然的。所以,痴人說夢是無補於事的,我們用不著作「蔣百里如活在那時」的假定的。 我們追敘的,乃是說百里曾經作了許多軍事上獻議,而能實踐這種獻議,並不是這麼一個軍事領袖。 附一:與蔣百里先生一席談 黃萍蓀 開玩笑似的,我曾給蔣百里先生推過命,斷定他的格局是「十全大破」。「十全大破」者,是偃蹇一生,不為世用,也可說是懷才不遇,遇則不終之意。這在平常人,原不足怪,若以百里先生的學問器度,說是不能大用,終難置信。況且他是真拿得出東西,真有人所不及的地方在。可是他自學成歸國,出任第一任保定軍校校長,因獻策當道格不予行之故,竟憤而自戕,彈穿腹背不死,被袁世凱識為與教書先生之「絕粒救國」、「斷指登壇」無異,命曲同豐接其校長以後,就轉輾南北,如酬應品似的戴了多年「參議」「顧問」的帽子;不但終其生未能一握軍符,即連什麼總長、部長、次長乃至廳長一類的位置,都沒有份兒。雖然是以軍略家名於一時的這樣一位人才。 民國以來,蔣百里的名字似乎有過三個時期最為新聞記者所熟道,讀者們所熟知:一為任吳佩孚之高等顧問;一為任孫傳芳之高等顧問;三即抗戰軍興,聘問歐陸各國,並運用他那支縱橫不羈,犀利深刻而富於文學、哲學、軍事、政治性的妙筆,盱衡敵我得失,以堅國人志念。因為拿得出真憑實據,不說一句空話,故每一篇出,遐邇傳誦,萬人欽仰。於是蔣百里三個字,漸從稍稍留意中國政治舞台上人物的中年人的心目中,深入於青年社會之群了。是為第三期。 百里先生歐遊歸來,寄寓漢皋德明飯店,白天和諸將領暢談軍國大計,入夜則埋首案頭,書寫不輟。《大公報》記者與之交誼素篤,索其文料至亟,每成,常不待他簽名就拿去發排,如《日本人——一個外國人的研究》一稿。首得在該報按日刊載。這篇文章發表以後,軍略家的蔣百里反為文名所掩,《大公報》銷數每天竟因此而平增萬餘。且竟有人於天未明時,在該館發行部門首鵠立以待。 《日本人》初發表的時候。題下未署作者名姓,讀者蒙在鼓裡,猜不出是哪個做的,有人疑心郭沫若,也有說是陳布雷。郭在日本多年,固熟讀其國情,但作風不若,陳氏之筆,雖以流暢婉轉著稱,然於三島風光,似又無此親切,遂有以為出自外人者,蓋就文法上觀,則又絕對不類譯筆,直到登至最末一章的最後一行,才露出「蔣方震於漢口」六字。於是熟人就說:「百里先生,你真會開玩笑。」不熟的自語道:「果然名不虛傳。」 蔣方震的名字露出以後,德明飯店的會客廳里擠滿了各界人士,沒有一個不是來看蔣百里的。 蔣百里雖然不認識這許多人,但從他熱情的眸子裡望出來,又仿佛全是相知十載的老朋友。那一天,他高興極了,被圍在這些雖不素識,卻是心仰或私淑他已久的人們中間,滔滔不絕地談著,使來訪的每一個人,於讀其文章之暇,還領略了作者的言論風采。他說打算費十年的功夫,準備為《世界軍學史》這樣一部書,倘能如願,那麼,蔣百里的地位在世界上至少可以多占百年。若《日本人》者,雖僥倖得轟動一時,畢竟是小道,不能登大雅之堂的。 文章引起讀者的共鳴,是執筆者最光榮的事。百里先生的興奮,有甚於政府委以任何優越的職位呢。 武漢回來和百里稱生熟識的朋友這麼告訴我,我暗地吃了一驚。我以為我的推斷是錯了。格局定他「十全大破」的人,現在要走運了。雖然不做官,而在學術界、輿論界所負的聲望,已經響徹雲霄了。 先是之斷其「十全大破」者,謂其當校長為袁世凱所擯,任吳佩孚之高等顧問,吳佩孚於民國十六年汀泗橋一戰,亡命川中。任孫傳芳之高等顧問,孫傳芳又一敗塗地。北伐告成,今軍委會委員長奉化之蔣公,為國聚才,用人秉公,幕中龍虎風霎,精英畢集,以蔣氏之賢,只要過一相當時期,自不難重為出岫之雲。尋唐生智與中央議勿合,拿老師蔣百里來做箭垛,當局為避免此一代人才供人利用起見,邀之日下,加以珍護,其事三年始初。之後,百里先生的意興好像非常闌珊,閒居滬濡,一直過著寓公生活。但在那一段時間中,對於學術界他有很大的貢獻,名著《國防論》的腹稿,即於此時所擬。他遍鑒中西典籍,自謂五年之中,讀書已積萬數千餘卷。 民國二十五年二月,蔣氏自京抵陝,擬對最高當局有所貢陳,適逢國史上獨占一頁之「民族復興節」,即所謂「西安事變」。事情沒有發生以前,他也和邵元沖、蔣鼎文諸氏一樣,同為中國旅行社西安招待所之貴賓,事發以後,楊虎城的新大廈中他也占了一席。有人說,百里先生有過軍政部長的呼聲,似乎就在他到西安去的那個時期中。 蔣方震代理陸大校長的任命發表以後,識與不識,都慶得人。我看到報紙,極願自己的推算不確,百里先生最好從此騰運,為世大用。因想如此人才而不為世用,決非國家之福。不料車抵宜山,宿疾復發,因失良醫而殂於途次,以校長相終始,可謂數奇矣。 我和百里先生雖只一面之雅,但想到他對於青年人愛護備至的那種熱情的流露,真使人永銘心腑,沒齒難忘。 與百里先生會見在民國二十五年之仲春,其時他從京師偕李協和(烈鈞)來游西湖,止於南屏汪莊,余以故人子進謁,茲即夕假杏花邨為之洗塵,因得暢敘終日,獲益良多。 百里先生是中等身材,雖不魁梧而頗偉岸,兩鬢斑白,眼光慈祥,鼻樑的準直隆起部分配置得當,有些異乎常人。他把我讓到上首一張紅木太師椅中的時候,第一句便說:「不用問,一望而知是某人之子。光緒三十年,我和你父親同在神戶,那時他剛新婚,大家還都笑他……唉!日子過好快……」百里先生有點感慨起來。軍略家這樣富於感情,我想雖怪只能止於虎帳談兵,不得叱吒風雲,正因為他就缺少一股「煞氣」,那每個軍人所應具的。 百里先生指間的捲菸是不絕的,一支又一支,若與其談話相符節,你只要看他煙吸得起勁,則說話一定高興,說話高興的時候,他會忘記時間,忘記疲勞。那天,他除詢我家庭情況,和個人之所經歷外,還有好多值得書以示人的名言,留在我腦中心底而永不磨滅,他說: 近二十年來,中國的青年人犯一椿毛病,就是人人不打量一下自己的學問經驗,而人人喜歡躁進急就。結果,不獨僨事。且連帶地患了早衰之疾。我常見一班四十左右,學驗正富——正當大有作為之時——的人,偏多消極,說是要想逃世隱居,效淵明《歸去來辭》中的故事。這倒還是比較超拔的一種,最不行的是怨天尤人,恚懣自苦,對任何工作都打不起精神去赴,究其原因,都系病在早熟;故早便成為自然之真摯。但這是很危險的,不特影響其個人,且兼及民族國家。唐人詩「同學少年多及第,五陵裘馬自輕微」,眼望他人少年得志,自己青衫依舊,心下不免知艾,以為論本領,我何嘗拙於人家,為什麼人家沒有幾年,就青雲直上,顯達一時?這樣一想,難怪要「命也夫」,難怪要「求星問卜」,難怪有些「大不同」「普天求」之類的人要蓋洋樓,置姬妾,徜徉於金玉之中了,……老弟,一個人,抱負是不可少的,有抱負而後可以立志,不然,庸俗一世,豈不可惜。但是你須記著山谷所謂「心如鐵石要長久,氣吞雲夢略從容」這兩句詩。這兩句詩的解釋很廣泛,要自己去領悟,現在轉贈給你,作為父執和你初見時的一點小小禮品,莫嫌稀少…… 這番說話,無一句不注入我的肺腑。三四年來,我之畏於輕進,和漸知怎樣琢磨自己,陶冶自己,使所謂「抱負」這東西蓄積、充實,經幾醞釀而待熟後再圖展布者,可以說全是百里先生的教訓所致。 這個人的熱情與對後生的獎進,無不出於至誠,他雖是這樣說著,但接連問我兩次有什麼需要他幫忙的地方不,我說我別無所求,只希望為發刊不多時的《越風》雜誌寫幾篇文章以實其內容。回答是:「理論文章不合你的體裁,歷史小品又多見於前人筆記。現代之史料掌故,大都還不能據為定論。至閒談人事,又怕惹人之惱,我是不喜歡在筆下開罪於人的。除此,實無可記的資料……若寫自己,在目下雖似風行一時,但總難蹈自炫之恥。其實我一生的經過,可記的也有不少,但我的希望,自己的事要別人來,一定會比自己執筆生色……」 百里先生好議論而不失真,雖偃蹇而少悲觀,我瞧他高興,也就不客氣地問了他些不應該問的話。我說:「百里先生,人家都說你這一生很少得志的時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雖然有點不近人情,但我想,這正是想聽百里先生髮為議論的大好題目,故有此非禮之問。 「老弟,你真厲害,會窘我。不,我知道了,你是想打開的我話匣子?好,我說一點給你聽吧;我之不得志,無待人言,自己也明白,不但一時,恐將終世。然而,你得知道,與其謂蔣百里不得志,毋寧謂用蔣百里者不得時。所謂『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但我為什麼不能得人之用呢?誇大些兒,亦如子貢所云『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蓋老朽所遇,每有『良農能稼而不能為穡,良工能巧而不能為順,君子能修其道,綱而紀之,統而理之,而不能容……』。所以顏回說得好:『……夫道之不修也,是吾丑也,夫道既已大修而不用,是有國之丑也。不容何病。』但我並不如仲尼一樣,臨河而嘆,於『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濟此,命也夫!』我雖不得志,不因此而頹唐。你想,韓非為李斯所僭,在縲紲中尚能作《孤憤》、《五蠧》、《內外儲》、《說難》等五十五篇,時至今日,學者猶誦其文而仰其人,可見『志』,不一定在『得』,要緊的還是在『傳』。況我今日所處,優於韓子者奚止千百倍。你瞧我談笑自如,有半點不樂意的地方透露人前嗎?但是,能說『蔣百里一生不得志』這句話的人,多少總是我的知己。我願和此人訂交,你說是不是?……」 這段說話,最有精彩,既可以代表百里先生的人生觀,又可窺其所抱負。幸而當時特地把它筆記下來,今朝還留得一些鴻爪,僅為悽苦的回憶。現在摘記懷人,未免有點腹痛。 百里先生與吳佩孚、孫傳芳都有相當關係,不是泛泛的幕僚可比,對他們的認識自然獨深,因詢其一人孰是。答曰:「吳子玉雖是舉人,但讀書不化,剛愎天成,他之一意想描摹『關』『岳』,就是讀書不化而強求其解的緣故,但亦正因有此,所以在舊式軍人中能夠以堅貞著稱。其實,是勉強的。不過這種免費的功夫,常人殊難學到,故仍覺可貴。其敗,在自信過甚,總以為人謀皆出己下,所以一蹶之後,不易再振。孫馨遠天資有餘,惜少讀書。然而禮賢下士,自謂兄弟一介武夫,但習軍旅,不諳政治,還請諸位幫忙。這種小心眼兒的地方,較吳子玉的常拿關壯繆武岳穆的面孔對人,高明得多,其敗,在自作聰敏,好弄玄虛。且待人不誠,喜怒可慮,所以不得善終,但這兩個人在位的時候畢竟都想做一番事業,縱使大權在握,尚不敢故為非份。這是一部民國軍閥史中,對吳孫二人最適當的評語,不能以我曾與之友而歧視之。」 李協和先生走進來了,姚味辛君繼之。李先生說:「百里先生的健談是著名的,新聞記者遇著他,頂有趣味:然而也頂苦。因為來不及記。他的肚子裡包念四館兩院。四館為博物、圖書、國史、科學;兩院為文學、軍事。外加各式講座,還有隨意小酌。回頭到杏花邨喝起酒來,你們就可暢聆他的隨意小酌,其中有春明掌故,海外軼聞,大家更要不亦樂乎呢……」老將李協和先生詼諧地代結束了我們的談話,接著便同乘一舸,泛於湖心。百里先生指湧金門外「藕香居」「三雅園」舊址謂:「光宣之際,我和錢均夫(家治)、張閬聲(宗祥)並令親張承禮昆仲,常假此小敘。閬聲和均夫都習教育,只有承禮同我考入士官。他天份特高,為同鄉留日中特出的人才,歸國以後,發達亦特早,不幸死在內戰,軍閥之摧折將才,於斯可見。(萍蓀按:張先生為家三姑丈之胞弟。杭州人,曾代理四川督軍,於民國七八年時,與劉存厚等參與川省軍閥初期內鬥,殲於行陣,並遺體亦不可得。無子,表兄繼輝嗣之。身後蕭條,賴百里先生多方張羅,籌資數萬,作為撫憫遺孤,教育子女之需,親友無不感其風義。)均夫近研釋典,閬聲整理古籍,對於晚年的興起,可說都得其道。獨余如粵諺所謂『吊兒郎當』,還許風塵中奔走;雖無所事,可是想靜下來,讓你安心動一動筆的時間,不知怎樣,總是分抽不出……」 百里先生這樣說著,協和將軍接著道:「不然,你的奔走風塵無一處不有收穫,不論是自然界以及社會上的人事物,在在都是充實你智囊的資料。至形之於筆,僅時間問題,不得謂之枉費。唯我,既不能詩,又不能文,白白地混了一世,才真是笑話呢……」小艇閒話,不嫌槳緩,抵杏花邨時,已經是紅日銜山、暮煙四起的時候了。 那天晚上是有相當熱鬧的:席間除同舟而往的蔣、李、姚外,有詩人柳亞子,藝人張大千,小說家郁達夫,名士而兼中委的經子淵,監委劉季平,都在湖上不期而遇。這些人中間,只有大千和我點滴不入,其餘則無一不是酒仙,猜拳行令,填詞賦詩,逸興遄飛,喜樂達於極點。 是夕,紹酒連飲四十二斤,冠軍屬諸蔣經,亞軍推柳郁李,姚君亦不弱,可謂痛飲唉。 百里先生與子淵先生的豪於飲,真使人吃驚,二人同時因為要盡興,置自身的健康於不顧,也同樣使人咋舌。不幸的是,兩人同在一年中先後謝去,並「江南劉三」(季平)亦與之。於中國文藝界的損失,不可謂不大。 這是廢話,且說我和百里先生自湖上會見後,第二天他便去玩東西天目,又循杭徽公路而游黃山,不再過杭,所以一直就沒有重見的機會。此後我在京滬一帶上下,也因為來去匆匆,無暇往訪。 民國二十六年之元旦。接其自滬上所寄寫在「髮箋」上的一副七言對聯,那上面的句子,就是引用初面時所贈「心如鐵石要長久,氣吞雲夢略從容」這兩句。書以篆文,襯以舊紙,更覺古雅可愛。自湖由腥羶,寒蟬所藏被寇軍莠民刧掠無遺,百里先生的墨跡,不用說,也在同一的運命中了。先前總還以為只要「留得青山」,不難重求,後見季平、子淵,都先後捐館,不禁悔恨萬分。及至百里先生病殂宜山,我已經悲痛得連悔恨氣息也不存了。 現在我輯其遺文,心裡就非常難過。寫這一篇非悼非念之短文者,用意即在將我這積塵心頭已久的悲感稍微發泄一點。我想到他在宜山那個僻陋的小城中,沒有一個好友瞧著他而寂寞地死去的光景,則我惟有借張閬聲先生的《哭百里》詩云: 白頭離亂聚南荒,三日分襟各慨慷;磨蠋半生悲往命,黃花晚節盼奇香。宵深病急難求藥,地僻醫遲未處方;如此人才如此死,旅魂淒絕鶴山傍。 最後,我還要說一句;百里先生不但不是政治家,且連想在政治舞台上活動的欲望都沒有,雖然露過幾次面,只是客串而已,所以到死還不曾結過黨派,若以友誼論,則他和各方面又都有深切關係。 蔣百里,終其生「不脫書生本色」。我想,大概是可以算為「定論」了。 二十八年一月於金華 附二:關於蔣百里先生文選 熊十力 萍蓀先生: 惠件由復性書院轉到。力於二十八年赴嘉州,曾被倭機炸損,書籍衣殆盡,老軀亦曾受傷,旋辭復性,回北碚,在梁漱溟先生所辦之勉仕書院暫為休止,院中無款,無力招生,亦談不到講學也。 先生纂蔣百里先生文選,此意甚厚,此功甚巨。百里先生於文學、政治、軍事各方面,無不擅長,其襟度沖遠,德行醇固,尤為士林矜式。享壽不永,誠國家之大不幸。先生集其遺文,使其心事常得昭著於國人之目,則謂百里先生不死可也。文集中最要者《國防論》;國防論莫如眾志成城,而山河之險與設備之精,皆其次也。然眾志成城,非徒恃眾而已,恃乎眾志之凝且一也。吾中華民族實質上無所謂五族,元始本同一血統由中原本部而滋長日蕃,蔓延四出,其在東北西北諸邊者,文化發達較低,遂被稱為胡,一猶春秋時吳楚之被斥為蠻夷也。滿、蒙、回、藏與中原漢民同是三皇五帝之裔,回教哲理與六經中言天言帝之旨,亦足融通,不可妄分五族,而使眾志之凝且一也,余絕非附會之談,史實如此,此曾有一講稿發表,措未甚流通耳。此與百里先生之意,可相印證。以此信附之《紀念之葉》,亦無不可也。 卅二年十一月十九日 附三:蔣百里先生文選後序 錢基博 浙江黃君萍蓀搜輯蔣百里先生文選,而以余之好談兵,疑與先生有故,索為一言。而預播姓名於執筆之列,數以書相促,苦未有以應。然余於先生無故也,而不能不謂知先生。蓋世之知先生或接聲音笑貌於言談過從之餘,而余之知先生獨會精神識趣於語言文字之表也。余勤於讀書,而疏於接物,今人與居,古人與稽。然欲執古之道,而以御今之有,參以人事,而觀之時古,驗之當世,時賢之言論風采,雖罕晉接,時賢有文章著述,則無不讀。余讀百里先生之著述而知先生不為不久矣。余之知先生,蓋以民國三年讀梁任公先生主編之《庸言》,中載先生《孫子新釋》一篇,嘆為古書新讀,會心正不在遠,反覆數過,歷歷心頭。而今讀萍蓀所輯文選,《孫子新釋》,赫然列目,重溫故書,如睹故人也。余少好談兵而未有所試,然中國古兵家言,無不搜討,而清季直隸湖北練新軍之所譯《東西洋兵法》,亦多購閱,欲有以觀其會通而准今以酌古,觀當日江南新軍之耗子彈以習射擊,而不練槍刺操以習對搏,以為無當實用,而亦不慊日本之槍刺操,當貽書雲夢吳綬卿將軍,有所論列,謂「日本之槍刺操,有勁而無巧,式簡,變化少,而中國兵器之用,不外擊刺,棒以擊,矛以刺,刀之砍,亦擊也。惟劍與戟擊刺兩施,勁巧兼擅,如善古代刀矛劍戟之用,神而明之,而用之於槍刺操,尤足以習手足,便搏接而立攻守之勝。燕趙古多技擊之士,方今不乏健者,盍廣招延而於此加之意。昔戚武毅練兵南北,著有長兵、短兵、拳經、劍經之篇,以教士卒,如能推陳出新以著槍刺經,必以紹休前人」。將軍復書嘉許,而未及有所施也。及辛亥革命,觀江南諸將自以為革命有功,貪財好婦女,瞋目語難,以聲色自娛嬉,而不知兵之有學,心所謂危,而逢譯《日本參謀須知》,參以己意,成《參謀論》以登民立報,意欲有所警發,而人微言輕,莫之省也。時余規某師長不能練兵,不如解兵,謂「辛亥革命之成功,清廷特以虛聲下耳,此後必以實力。然辛亥革命之執槍者,今則以功擢而執指揮刀矣,談何容易。若而人者,執槍尚能射擊,執刀以何指揮?何也,以未當問學也。公誠以為所部堪一戰乎?」及民國二年以有二次革命之役,而余之言卒驗。余還讀我書以養吾恬。而得讀先生《孫子新釋》以開拓萬古心胸,竊嘆天下未嘗無人,而中國兵之有學,將必於先生肇之,誠以未見顏色為恨。竊謂先生之論兵也,善衡今而道古,尤推陳以出新,愜心貴當,此其識有獨到。觀於先生之論井田,以謂「所以致力於溝洫者,非特以養農業民族之灌溉,抑亦以制遊牧民族之縱橫。夫阡陌交橫,溝渠旁午,固以限上古戎車之馬足,由今言之,亦何嘗不可以制重兵器之馳突無前。」其說是矣。獨念抗戰之初,余在里中,有友過談,余言:「南北宋時,遼金騎兵銳不可當,北宋之於幽燕麟麟,南宋之於荊襄淮蔡,沿邊之地,無不有塘濼、方田、稻田、榆塞為之險。塘濼系卑下瀦水所成;方田,系地形稍高,穿渠引水者;稻田,系地形平易,可以灌溉者;榆塞系岡阜之地,植榆為阻,四者可以阻胡騎之衝突。其詳據見《宋史·何承矩傳》及《薛季宣浪語集》。方今日人有坦克車兵,而我無之,國道如砥,適以藉寇兵而資馳驅耳。十年樹木,榆塞非旦夕所能為力,塘濼、方田、稻田,似可因地制宜以為經畫。」友人大笑曰:「子乃欲以宋人御胡騎之法,而以制現代科學戰爭之坦克車兵耶。」余亦為之愯然。而今誦先生之論,乃自知其匪迂爾。余讀先生著《巡視歐洲西戰場記》,嘗引《左傳》長勺之戰,用曹劌盈竭之論,而闡一九一六年凡爾登之役,法之所以制勝,以謂「德軍之傾全力以略取陣地也,法軍決不分其主力以求原線之維持,而故控其力,取攻勢於敵人既得陣地以後。以我之力有餘裕,乘德之攻堅力屈,一鼓作氣,此則曹劌三鼓之原理,而用之以最新武器者也。」間嘗竊推先生之意,補之曰:長勺之戰曹劌論戰勇氣,再衰三竭,彼竭我盈,以我之盈,乘彼之竭,此法之所以勝,勝之理也。必之戰,隨武子陳楚軍行,前茅慮無,中權後勁;以後之勁,承前之無,此法之所為勝,勝之法也,昔左文襄公每詔所部曰:「兵事利鈍,未可預知,而銳進須防其退速,後勁尤重於前茅。蓋戰陣之事,最忌前突後竭,行軍布陣,壯士利器,厚集於後,則前隊得勢,鋒銳有加,戰勝無兵力愈增,必勝之著也。若全力悉注前行,一泄無餘,設有蹉跌,無復後繼,是乃危道。」嗚呼,此德人之所以百戰百勝,而法卒以承其弊於昔日也。法人蒲哈德氏嘗著德大將興登堡歐戰成敗鑒,其大指以謂:「善治兵者,不主前線之密集,而主後線之堅厚,果後線之軍脆薄,則前線□衂,全軍潰不可支。夫德人殫銳軍力,而不圖後繼,一擊不中,亦以一蹶不振。何如我福煦元帥老謀壯事,力故控其有餘,以輕兵置前線,而後線則厚集兵力以承前線,蓋兵數密集,易為敵人之兵火聚殲,前線兵稀而散,則敵人之炮火雖密而無大傷害,而兵力厚線陣厚之謂中權後勁」。觀於今日之世界大戰,德人以新式武器為閃電戰,推鋒而前,而不得逞志於蘇聯,蘇聯則以堅制銳,厚集其陣以為縱深之配備,亦不外推衍此義,而陣地愈深入,兵力愈增強,不殫銳竭力以堅持前線,而「前茅慮無」,「中權後勁」,故控其力於後衛以伺德軍深入,而薄之於再衰一竭之餘,此又德人之所以百戰百勝而蘇聯卒以承其弊於今日也。嗚呼,世人無不讀《左傳》,而讀《左傳》以衡新戰術,惟先生為能好學深思,心知其意。而余淺見寡聞,誠亦未敢妄自菲薄。顧目論者又或睹飛機坦克車之九天九地,兵器之日新,而瞠目結舌,莫明所以,余每引司馬法以曉之曰:「兵器萬變,原則不變,長短兼資,配合以戰」,司馬法言:「兵不雜,則不利,長兵以衛,短兵以守,太長則難措,太短則不及,長以衛短,短以救長,迭戰則久,皆戰則強。」古之所謂長兵,弓矢也:短兵,刀矛也。今之所謂長兵,空軍也,炮兵也:短兵,坦克車兵也,步兵也。觀之上古,驗之當世,不過由刀矛弓矢之兼資,擴展而為近代步兵炮之兼資,又擴展而為現代步兵炮兵坦克車兵空車之兼資,「長以衛短,短以救長,迭戰則久,皆戰則強」。古今之兵器雖變,而所以用器,其中勝負得失之故,豈有異乎。因為推論戚武毅長兵短用,短兵長用之意,然而會之者鮮。嗚呼!世變日亟,亦已繁矣,而所以闡世變,貴能以簡御繁,俗士震歐化而驚於新,莫能知新溫古。儒者又篤古而不通今,罕有推陳以出新、訟議紛湧莫衷一是,惟先生有以見天下之賾而觀其會通。嗚呼,此博學通人之所以為命世間出也,燕居坐論,恨不得與先生抵掌上下古今而□質正之。獨念先生昔年奉手於梁任公先生,執禮甚恭,而余□十以前,亦讀任公先生之《新民叢報》而有所感發,任公先生嘗著《中國地理大勢論》,余則為廣其意而著《中國與地大勢論》以投稿,任公先生不以鄙棄而復書獎,藉亦有意引而進之,既而余以舌耕傭書,不通音問者二十年,及民國十四年而晤於北平,任公先生謂「適從何來,據集於此,何二十年不聞蹤跡」。余遜謝曰:「教書耳,先生用世,而伏則欲以自用;先生為政,而伏則苦未正己,語默不同,未欲以瀆也」。任公先生為之默然,然先生以執禮於任公先生,頗或為人不諒,伏則蕭然守寂以自疏外,抑亦幾罹世綱,人生實難,來者難誣,而文章足以經國,先生於是為不朽矣。 民國三十三年二月無錫錢基博謹序,時避兵湘中之光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