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將之將 · 第十三章 張宗祥述蔣百里
談了蔣百里先生的思想生活,似乎該有一篇比較完整的小傳,我就用張宗祥先生的《述蔣百里》作藍本,參以蔣慰堂先生的《年表》,高子白先生的《哀百里》,嘗試為之,以待來哲。〔1〕
光緒八年(一八八八壬午)九月初二日,百里先生生。百里祖生沐先生,字光煦,尊文獻,富收藏,刻有《別下齋叢書》。生子女二十餘,第五子最所鍾愛,幼殤,哭之慟,以朱書佛語左臂,祝再來為記。沈山一僧,與生沐為方外交,時相過從。生沐念及殤子,必問僧能如顧氏非熊往事否?僧曰:「來則必來,緣實已盡。」及百里之父澤久先生生(名學烺),墮地無左臂,生沐見必圭怒。稍長,即命居馬橋散寺中。澤久幼慧,潛心內典之餘,兼習岐黃,將冠,以醫濟人,重返儒服。時生沐先生已謝世,洪楊之役,家亦中落。諸昆季析產自立,澤久亦不願重違父志,再返本宗。轉徙平湖海鹽之間,以醫自給。間或至硤石,一省兄妹。後娶海鹽楊氏,生百里。百里八歲,澤久先生病逝,母子煢煢無所依,始返硤石,遍訪族人,謀所以生活者。澤久同母兄澤山先生為之創,族人附義,各有所助,得田三十餘畝,小屋二楹,母子相依於其中。(聚仁按:再來之說也是一種痴情,姑存其說。張宗祥先生為百里先生幼年至好,蔣慰堂先生為百里之侄,高子白將軍亦為百里至好,浙江軍界前輩,杭州西湖高莊,即高氏之私苑,聚仁採用他們的記敘,以存真記信。)
百里母楊太夫人,日處斗室中,課百里《唐詩》、《論語》、《孟子》,米鹽飲食之外,編細竹為衫,以佐生計(一種精緻的手工業)。楊氏心目中惟此孤子,百里心目中惟此寡母,一衣數補綴,三月不食肉。意泊如也。初習制藝,亦楊氏親授。(百里四歲初識字,五歲讀唐詩論孟,暇輒為之講解,百里愛好小說的興趣,就是這麼養成的。八歲時,硤石人張冷生延師課其子,百里伴之讀。那年,鄉先輩查芸蓀先生過硤石訪友,見百里課藝,驚為神童,即以次女許婚,便是查猛濟兄的姑母。九歲百里已讀畢四子書,初讀五經,能作四字對句。十歲,能作應制詩及制藝文起講。十一歲,返里。)母氏抱病,百里割左臂煎湯以進,裹創不慎,日腐爛,忍痛為母謀湯藥。人小不及灶,則以杌墊腳,汲水量米,無他人可使,創口益劇,母前不敢露聲色。母氏病略已,聞穢氣,使之前,把臂,重絮臃腫殆滿,解裹,膿血斑爛,抱百里失聲相向哭,急為治療始愈。此百里十二歲時事。(這樣的愚孝,在舊士大夫意識中,也是一種美德。先師單不庵,也曾割股療母,他們都是同一時代的人。)
百里就讀於同族義塾,族弟延倪勤叔先生教讀之,深喜百里,念其貧甚,不受束脩。倪氏工小楷,摹《靈飛經》,百里習其體,小楷特婉秀。(百里晚年,寫碑師梁任公,然一不經意,起草作小字,依然是倪氏風格。張宗祥先生家世傳外祖沈公韻樓筆法,命習顏平原,相見論字,刺刺各爭其是雲。)十三歲(甲午),聞中日之戰,刺激甚深,其一生國防思想及棄文習武之動機,即基於此。十六歲(丁酉),百里讀五經畢,文采斐然,里中耆宿多重之。十七歲(戊戌)春,應童子試,歷州府院八考,中式,夏補郡學生員。
(註:關於百里幼年的事跡,張宗祥、蔣慰堂二先生所說,在大綱目上,大體相同,惟年月前後頗有出入,聚仁也無從考證。姑且採用一說以待將來補正。陶菊隱先生曾經訪問過陳仲恕先生。他是杭州求是書院山長,百里出其門下,其弟即陳叔通先生,今在北京。又曾訪問了錢均甫先生,他是百里的同窗同年,他也不曾加以詳細考證。)
百里少年時代的遭遇,到了杭州進求是書院,乃是極重要的轉折點。那時,他年十八歲,中了秀才,就在橋鎮孫家做了塾師。有一天,到桐鄉訪友,在書案上,看到了桐鄉知縣方雨亭的《觀風卷》,他回塾作文應試,大為方知縣所賞識,考取了超等第一名。方知縣約期延見,不獨賞識百里的文章,還器重他的人品,以「天才不可埋沒,應求實學以成器」語勉勵百里,鄭重推薦他進了杭州求是書院。其時,杭州知府林迪臣、海寧知州林孝恂和方知縣都是福建人,他們對於提倡新學,掖助後進,蔚成風氣。求是書院、養正書塾和蠶桑職業學堂,都是林太守所創辦的。百里家境貧困,他在求是書院的費用,都是方知縣所資助的。
張宗祥先生說:「甲午之前,百里與予習八比試帖外,喜觀歷史小說,每有所見,若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互相告語。百里勸予讀《野叟曝言》,且詡詡以文素臣自居。余方誦正氣歌,視文文山若神明,閱之覺文素臣貪多務得,予所難能。然百里此後政治、哲學、外交、美術靡不研討,不徒以兵學擅長,則少年時已基之矣。甲午後憤清政不綱,汲汲然日思致用之學,苦書不可得。戊戌變法,峽有雙山書院,奉令購書,若《資治通鑑》、《白芙堂叢書》、《格致書院課本》、《日本國志》、《普天忠憤錄》、《經世文編》之類,百里與予,約散學即會於書院,閱諸書。《白芙堂叢書》,不能了解,其餘皆欣然成誦,日至天黑不辨方向各回家,院中無第三人也。」「旋興學校,余入開智任教員,百里入杭州求是書院讀書,歸語余有邵君聞泰者(即邵力子先生),聰慧勤學,且記憶過人,讀書必不忘,予恨道遠未能見。而百里又介予,與單君丕(不庵)為友,不庵治宋學,言必拱手,行必矩步,予苦之,不願接見,強之再,卒成好友。」
求是書院承新學之餘緒,在戊戌政變後,埋著新文化運動的火種。百里進書院那年,恰好是庚子年(光緒二十六),喪權辱國的苦悶時期,在青年們心頭,激起了澎湃洶湧的民族狂潮,大家都已從憧憬新政而趨向革命。求是書院院監(即校長)陳仲恕先生,也很同情青年學生的激進思想,百里他們在書院中組織勵志社,發表抨擊時政文字,他曲予維護,對百里懇切告誡,叫他不可形之於筆墨。終因唐才常在武昌運動革命失敗遇難,百里寫了一首悼唐詩,為總理陸懋勛所發見(陸氏本是求是書院前學監,中了翰林回來,又回杭任總理,位在院監之上),陳院監知已無可庇護,乃轉陳林太守,派往日本留學。(方知縣依然幫助他的費用。)
辛丑(光緒二十七年),百里離母東渡,決意棄文習武。(這也是當年輕知識分子的覺悟志向。)日本的初級軍官學堂有成城學校,後來又增設振武學校為軍事預備學校。預備學校畢業後,入聯隊試習,名曰入伍生。試習期,自半年至一年為下等兵至下士的試習,期滿即以下士資格入士官學校;經一年或一年以上畢業,仍返聯隊為士以上的試習,期自三月至六月,期滿以少尉任用。百里入成城,進士官,初識蔡鍔(松坡),又為梁啓超所獎掖(百里和蔡鍔、張孝准,有「士官三傑」之稱)。以步兵科第一名畢業。張宗祥先生說:「百里與蔣尊簋並重於世。百里習步兵,百器習騎兵,中國士官生見重於日人,自第三期始,則二蔣開之。浙江方練新軍,邀百里回浙,百里不允,百器回任第二標標統,主辦弁目學校于海潮寺。百里雖不來浙,其所擘劃,皆出百里手。」
百里在日本士官學校讀書時,不廢文筆,他和《新民叢報》很接近,卻也在同盟會的《民報》寫稿。他又組織了浙江同鄉會,創辦了《浙江潮》,自任第一屆主編,執筆的有汪熙、邵章、孫江東等。這是地域性的愛國刊物的先聲,接看便有湖北人的《漢聲》,江蘇人的《江蘇》,湖南人的《遊學匯編》等刊物。百里在《浙江潮》上,連載民族革命文字,引起了朝野的注意。
光緒三十二年(丙午),百里從日本回國,他在日本留學,已經六年了。士官生回國,清廷初練新軍,各方都來羅致。蔡鍔受雲貴總督李經義之聘往雲南練兵。張孝准、寧調元入盛京將軍三省總督趙爾巽之幕,百里既不欲回浙,恰好他的老師陳仲恕在趙爾巽幕中,薦百里於趙,趙任為督練公所總參議。(這是訓練新軍的機構。)為舊派軍人所忌,乃自請留德,在德任第七軍團實習連長,興登堡為之師。百里在德時曾參與威廉第二的秘密外交。這位野心很大的德國皇帝,原想訂立中德軍事同盟來抵抗英日同盟的,以西太后老糊塗,主辦外交的慶王和孫寶琦也頭腦簡單,事機泄漏,終於擱淺。卻因此綰合了蔭昌和百里的師生關係。宣統二年,百里隨蔭昌經西比利亞(今譯西伯利亞)回國,任百里為禁衛軍管帶。
張宗祥先生云:「庚戌,予任職大理院,百里自南苑來,聯床寓中,話終夜不休,既恨政治蕪穢,又惜學難致用,相與嘆息。辛亥革命,百里出關,入趙幕,與諸浙人謀,宜獨立以應時機,而張作霖等四統領,已聲言百里之來,挾異謀,圖叛亂,必欲得之以正法典。諸友促百里急行得脫。其時,百里已與藍天蔚定約,謀獨立矣。民初,百里任保定軍官學校校長,以擴充計劃受阻,憤而自殺(語見前述),賴急救得生。越半年得無恙。惟傷處忌冷,常以帛束胸。政府處以閒職,蟄居故都。予於民國三年春亦至北京,相見如隔世,明年,單丕(不庵)任北大教授,三人復聚於一地,蓋闊別已十餘年矣。如此者六七年。
民國十一年,浙人舉百里任浙議會議員,余適亦回浙任教育廳長,乃有浙江大學一案提出,修訂章制,為蔣君夢鱗之力,而議則創自百里。百里暇則至寓中,索家鄉蔬膳,同飲湖上,十二年楊太夫人棄養,百里方在浙,親視含殮,喪葬後,百里曾佐吳佩孚將軍軍事,再預孫傳芳將軍軍事,皆未能用其所長,無所成。」
「百里門生遍國中,栽成者至多,而獨契唐君生智。唐君與中央政見不合,卒至用武。百里方居滬,予再三勸之行,百里不忍,心坦然以為終能見諒。後被拘於杭,再遷南京。予至京視之,百里方坐斗室中作書,內典法帖羅列幾架,以所書《金剛經》全卷贈予,易其號曰『澹寧』。嗚呼,百里殆已知人生惟澹泊方能寧靜矣。居無何,仍退居滬上。」
朋友們希望我把百里先生的生平說得完整一點,因此把張宗祥先生的追述,來補前文的缺失。張氏與百里為總角交,平生往來甚密切,所述該是第一手史料,卻也有許多不可信,或時地錯誤處,因此存疑存信,我所取的詳略不一。
張宗祥先生曰:「百里幼聘查氏,及百里留學日本,楊太夫人使人致意查氏,不必守舊約,而查女力持從一之議,不願毀約。百里歸國,始成婚,久無子女,太夫人望孫切,又為百里納一妾王氏,亦無所出。百里之受傷臥病醫院也,有左梅首任看護,所以慰藉之者至周且誠。(事見前)迄今廿餘年,凡隨百里奔走者,皆左梅也。左梅生五女,曰昭,曰雍,曰英,曰華,曰和。昭將笄,早逝。」
附一:蔣百里年表
蔣慰堂
光緒八年(壬午)九月初二日寅時公生。公祖光煦字生沐,博學富收藏,刻有《別下齋叢書》,名重海內。父學烺字澤久,候選國子監典籍,著有《泄懷集》二卷。世居海寧硤石鎮。洪楊之役,廬毀書亡。生沐公謝世,諸父分就故基焚余老屋拮据自立,澤久公獨出門從師習醫以自活,轉徙平湖、海鹽間,歲或一返里,省視兄弟姊妹。光緒七年楊太夫人來歸,逾年生公。光緒九年(癸未)公二歲。父行醫海鹽城,賃屋天寧寺旁,公隨焉。公生而歧嶷,貌白皙,目炯炯有神。四歲(十一年乙酉)太夫人授以方字。翌年(十二年丙戌)五歲授唐詩及四子書,琅琅成誦,越宿不忘,穎悟迥異常兒。十三年(丁亥)六歲。太夫人喜閱稗官野史,暇輒為之講解,公喜,輒以書中人自命,嬉戲模仿之。十五年(己亥)八歲。公家貧,硤石人張冷生延師課其子,公伴之讀。是年世誼查芸孫先生過鹽見訪,驚為神童,許以次女妻之。公九歲(十六年庚寅)已畢四子書,開始讀經,能作三四字對句。十七年(辛卯)十歲,畢詩經、尚書,能作應制詩及制藝之起講。十八年(壬辰)十一歲。父命返里就讀於同族家塾,塾師倪勤叔深喜之。十九年(癸巳)十二歲。讀左傳、禮記、周易,所作應制詩文漸臻完璧,隨倪師習靈飛經,婉秀有致。二十年(甲午)十三歲。聞中日之戰,刺激甚深,其一生國防思想及棄文習武之動機肇於是。歲暮父病沒海鹽寓次,公先期歸侍湯藥,銜哀扶櫬歸籍。時家貧甚,家難國憂錐心泣血,公奉母歸居故里,仍就倪師讀而刻苦有加焉。二十一年(乙未)十四歲。母病,數延醫投藥罔效,慕古人割股療親事,陰刲左臂肉煎湯進,母病良已。公裹創不慎,日就潰腐,猶隱忍侍疾,兼役汲水量米,母疑焉,逼使前,強把臂啟視,則膿血漬敗絮幾透,始驚痛,抱公而哭,公亦哭。急為延醫乃愈。二十二年(丙申)十五歲。公恥於甲午之役,於讀書外留心國事,閱《普天忠憤》集,常中夜嗚嗚,矢為國自效。二十三年(丁酉)十六歲。讀五經畢,文采斐然,里中耆宿多重之。二十四年(戊戌)十七歲。春應童子試,歷州府院八考,名均列前茅,夏補郡學生員。聞康、梁法自強之說,心焉嚮往,乃搜求新出書報,晝夜觀摩,廢寢忘食。秋赴滬人新創之經濟學堂,研究法文、算術及中外史地等書。不三月北京政變,學堂奉令停辦,公廢然返,是為公所受之第二次打擊,其民族意識孕育於是時。二十五年(己亥)十八歲。春赴伊橋鎮應聘為孫氏塾師。其家有經世文編,因於課餘泛覽之,並應附鄰各縣鎮書院月課。清明掃墓,便道訪周族塾師,見案頭有新任桐鄉縣知縣方雨亭觀風題一紙,計列三十,文體雖仍為制藝、詩賦、策問、論說等項,而題意革新,均關實學,非博通載籍洞悉時事者不能措一詞,限期一月繳卷。公錄之返塾,如期脫稿,總計數十萬言,托友寄繳。及冬揭曉,取超等第一。再托友將卷領出,見全卷圈點甚密,朱墨淋漓,上有眉批數十條,卷尾總批百餘字,其結論則曰:「此真我中國之寶也!」按書院校士恆例,計分三等:超等十名,特等二十名,余為一等,其獎金及膏火制錢定額最高為三千文,最低為三百文。此次方令破例特定超等只公一名,給獎金及膏火銀幣三十元,並派員訪公,促其赴桐鄉相見,蓋不惟重其文,且尤重其才,憂國傷時,旨趣相合也。此為公生平所得之第一次機會。二十六年(庚子)十九歲。春棹小舟赴桐鄉,衣冠投刺,閽人傳語去衣冠,以便衣入,方令降階相近,笑貌溫存,堅留午膳。席間縱談天下事,公指陳得失,方大器重之,即諭以辭塾師,速入杭州知府林迪臣所辦求是書院讀書。課餘再應林公所創之東城書院月試,比揭曉,又列冠軍,凡五試不易。公名洋溢杭城,推為不世之才,志士爭與結契。入秋,林方更分廉俸促公東渡求學,公遂別母行。
附二:痛苦中之追憶
蔣慰堂
先叔父百里公在受命代長陸大之役,於九月十六日寄聰一書,言即赴長沙,不久仍回漢至黔,道出重慶,可即相見。余於去秋侍赴歐洲,十二月十四日離德,不見已半年余,衷心喜悅,非言可喻。繼以武漢失守,知公由湘經桂入黔,定在遵義住兩星期,即來重慶,故日在盼望之中,十一月五日夜九時自外歸寓,見有宜山來急電,驚悉公已於四日在途病故,此誠平空焦雷,使人不能信,亦不敢信,以從未得公患病之息也。此電有數碼謬誤不成文,終夜在床頭翻閱電本,冀有相似之碼,吉而非凶,然迄無得。旋起即赴電局對碼,則所希誤者不誤,而電文更確,於是即發一電詢為何病,繼又詢電文有否訛誤,蓋猶作萬一之望也。七日晨起,乃知已見報載,悠悠蒼天,所以待吾叔,待吾家者,何其酷耶。聰於八日乘車赴宜山,十三日到達謁靈,十九日扶柩安葬,千里奔馳,迴腸九折。竊思侍公二十餘年,知之或較他人為多,欲有所記,以備秉筆者採擇,而一月來神魂顛倒,每一執筆,心亂手顫,不知從何寫起,在宜山時曾成數千字,自慚蕪陋,即又捨棄,今以印行「特刊」。乃不敢以不文辭,謹就所知,銓述如下:
吾家系出宜興,三遷而至浙江海寧縣硤石鎮,以懋遷獲豐,至吾曾祖生沐公始好讀書,善著述,尤以藏書名,即所謂別下齋是也。生沐公子八人,叔祖澤久公行七,即公之父也。生沐公遭洪楊之亂,家業盡毀,既傷時謝世,叔父輩各汲汲以謀自立。澤久公以體弱習醫,娶楊太夫人于海鹽,即家焉。清光緒八年,公始生,八歲即遭澤久公之喪。哀號如成人。楊太夫人悲痛成疾,時家貧甚,湯藥侍奉,公一人任之,嘗割股以療,其純孝蓋如此也。
公稍長,從同里倪勤叔先生讀,過目成誦,聰穎冠儕輩,年十七,即補博士弟子員,乃館於離鄉五里之孫氏為童子師,暇輒考書院月課,以膏火養母。為文恣肆雄邁,老師宿儒,競相驚詫,乃受知於石門縣知縣閩人方公,資助赴日本留學。時際清末,竟言改革,有志之士,多出國以求新知識,故此行雖得方公之助,然亦公之深願也。方公不久去職,幾因不繼,公乃以文自給,時所譯著,多載《浙江潮》及《譯書匯編》。既而入士官學校,畢業考列第一,乃為世重,然亦遭日人之妒,故自此後中日學生即分班教授,蓋忌中國學生名列於日人之前也。
公畢業後,為求深造,特再赴德意志留學,任第七軍團見習連長,統此軍者即興登堡也。斯時公所致力者為戰略戰史,頗多創穫,德軍官且以拿破崙言「東方將來必有一大軍略家出現」相譽。宣統二年回國,初任禁衛軍管帶,繼以東督趙爾巽奏調為總參議,清廷特下諭命往,此自不足為公榮,然時固以為異數也。辛亥武漢革命起,公密商當時統制藍天蔚謀獨立,不幸事洩,潛走入關,巡防統領張作霖捕之而未得也。
民國元年公任保定軍官學校第一任校長,於校務規畫周至,任事勤劬,因所訂方案,阻於當道,弗克實現。乃召諸生訓話後,突出槍自戕,雖被奪而彈已入胸,幸未傷要害,療治而愈,其勇於負責有如此者。
民國二年,被任為統率辦事處參議,帝制議起,密與蔡公松坡謀,先後出走。蔡公解職,伴赴日本就醫,且經紀其喪,蓋公友好中最篤者,即蔡公與蔣公尊簋也。斯時公所致力者,猶為軍事學,故著有《軍事常識》,風行一時。《職分論》亦此時所譯,則為青年修身之用也。
民國七年,公承政府命,隨同梁任公先生,赴法協助巴黎和會,翌年回國,授書北大,更編輯「共學社叢書」,改造雜誌,主辦講學社,羅素、杜里舒、太戈爾皆應約來華講學,轉變學風,激起新潮。與有力焉。此時公於學問,致力最勤,亦最廣博。哲學、文學、歷史、藝術、經濟、政治,幾無不加以研討,「改造」尚在,可覆按也。當時著作之行世者,有《歐洲文藝復興史》《裁兵計畫書》,譯本則有《近世我之自覺史》,其譯著已散佚者,有釋勒之《威廉退爾》及《鍾歌》兩種。自十五年以後,遷居南中,著述甚少,獨好書法,研習佛經,蓋公於學幾無一不好,且無一不求有所得也。
二十四年又受命赴歐,考察軍事,參觀各國秋操。歸國後,成《國防論》及《新兵制與新兵法》等書,時公所最致力者,為「國防經濟學」,撰稿甚多,惜多未寫定,而一年來遷徙靡常,文稿存佚,亦不得知矣。
去歲滬戰起,公於十五日驅車至京,告聰以國事已亟,當獻身為國。蓋殺敵致果,本公之志也。繼而奉命赴歐,囑聰隨行,朝夕所論,皆關國計,家人私事,絕少言及。每日除治事外,以讀書為唯一消遣。此蓋公數十年來之習慣,無論行旅必以書自隨也。今夏自歐返國,精神愈見振奮,撰著更多,散見報章,無不足以振聾發瞶,而於炎夏之躊,罄數日力,揮汗寫《日本人》一書,案頭除一統計外,無一參考書也。奉命代長陸大,就職後,會計庶務,均未接收,而忙於講課,每次逾二小時,且不辭辛苦,參加演習。一年來奔走國內外,從未得一日之休暇,而復任繁劇,積勞成病,遂以身殉,嗚呼痛哉,享壽五十有七歲,有女子四,雍、英、華、和。廣西省政府公厝於宜山之鶴嶺。公諱方震,字百里,澹寧則其年晚別號也。
民國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重慶《中央日報》
附三:哀百里
高子白
我國以新法編練國軍,始自甲午中日戰爭之後,歷四十餘年矣。國家年選優秀子弟,分赴東西各國留學,國內亦廣設軍事學校,勤加訓練,所造就之人才,無慮數十萬人。然而其間能以軍事專家名於世者,殊不多覯。合肥段祺瑞氏每以軍略家自鳴,然國人未一致推許也。想吾鄉蔣百里先生,則眾口一辭,推為軍事專家。及其亡也,齊聲慟之,曰哲人萎矣!中國軍略家亡矣!惋痛之聲,勝於朝野,此其故何哉?蓋軍難於實驗,縱有實學,仍須有雄辯之舌鋒、爽利之筆鋒以佐之,又須國學精邃,深識國情,始能融會他國之長,含英咀華,灌輸國內,著述流傳,雄辯廣布,然後人無間言,始成眾所推崇之軍事家,豈一朝一夕之所能倖致哉。百里與予,弱冠同學,情誼最篤,學成用世,雖各事其事,然書札往還,講學論難,月必數四也。每當蔭息之際,又常共在一處,朝夕過從,賞奇析疑。予最佩其知識之豐富,論歐西各國國情,洞矚織委,如數掌珍,予常笑之曰,君不僅為軍事專家,且成外交家矣。百里亦笑,以報予曰,苟國家偶乏行人,而用我縱橫捭闔,予豈多讓。逮前年春戰事將啟,果奉密令出使德義,戰興奉命覆往,一月趣重洋,成績炳然,可謂能踐所言矣。予猶佩其識見之遠大,宗旨之純正。百里又常告予曰,中國而欲復興民族,建設近代國家,必須與東鄰結算總賬,去彼縛束,始能登康衢而勝驤。是以「一·二八抗戰」以來,百里奔走尤力。蓋知平日所期望之時機已至,畢生之學力當於此時施展之,故不盡其精力,日夜奔走工作。奈何未竟全功,竟以此積勞溘逝哉。嗚呼,百里逝矣,出師未捷身先死,精氣長留天地間,我喪益友,國失環寶,所望後起之秀,於此抗戰最後勝利將屆之際,乘此軍事實地經驗之日,精研力學,俾他日軍事專家輩出,蔚為國用,以完成建設近代國有復興民族之大業,竟百里未竟之志,然後以生芻一束,祭百里於宜山之顛,吾知百里必含笑地下矣。
注釋
〔1〕本書將蔣慰堂先生之《蔣百里年表》及高子白先生之《哀百里》附於章後,以供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