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將之將 · 第十二章 在宜山——最後的一瞬
他不僅為中國唯一的軍事學者,且對政治及文學無不富有天才。他腦子裡裝的東西實在太豐富。大凡絕頂聰明的人,對學問不肯下刻苦工夫,惟獨他絕頂聰明而具有無限的求知慾;大凡極有學問的人,往往恃才傲物,惟獨他虛懷若谷,人有一技之長或一得之知無不為之狂喜讚美極提攜獎進之能事。
——陶菊隱
百里先生最好客,談鋒很健。他在桂林時演講了幾回,天天又和新知舊交快談,忽然覺得很累,到醫院去檢查了一回,血壓很正常,別的也沒什麼,他就放心了。其實是血中毒,表面看不出,否則好好調理,多多休養,不會有什麼的。左梅夫人勸他戒酒,他也這麼想,可是在交際場中,別人敬他的酒,不能不喝,有時不免過度一點。有一天,他蒼白著臉回樂群社,倒在床上動不得,其實,病情已深了。左梅勸他在桂林多住幾天,謝絕一切應酬,他卻一心一意要到遵義去。那時陸大從長沙西遷,決定以遵義為校址。百里卻說:「我到桂林已一星期了,一天不到校,我的心一天不安,我們到遵義再說罷!」這樣,他們便乘汽車到柳州,住了兩天。那時,百里突然怕冷,晚間冷汗直流,他確乎很虛弱了。他們從柳州出發,途中他胸口作痛,大汗不止。他才知病重,吩咐司機前途遇站即停,前面便是宜山,這樣,他便在宜山住下,也就死在宜山。(那時,我正在金華,因為浙贛路連上了湘桂路,所以得訊較早。百里先生的《抗戰論文集》,已是金華一家書店先出版的。)
到了宜山,百里一家,勉強擠在樂群社中,還是一位學生讓出一間房子來才勉強住下的。宜山小縣,樂群社也很簡陋,當地的醫藥條件當然更差。那時,恰好廣州失陷,那兒的軍校學生,和從江西泰和轉來的浙大學生,都擠在這一小城中,彼此都照顧不了。(看他病的人太多,對於百里和左梅,也是太重的精神負擔。)一到宜山時,縣政府醫生替他打了一針嗎啡,他才呼呼睡去。後來聽信了浙大校醫的話,打了一針黃耆針,照說是該大流汗的,卻相反的不曾出汗。一連住了五天,他的病慢慢好了起來,就執意要向遵義出發了。左梅苦勸他,他也不聽。他知道有很多軍校學生要去看他,他就約他們在樂群社晤談一回,那是十一月四日上午的事。午後,他看看天氣很好,就和左梅母女出去散步一回。(那時,蔣雍、蔣華已先往貴陽,留在身邊的只有左梅和蔣和。)途中碰到浙大校醫,便路又到浙大走了一轉。百里乃是杭州求是書院學生,求是書院又是浙江大學前身,亂離中異鄉相逢,彼此都很親切。下午三時,浙大教育長往訪;晚間,陸大教育長周亞衛趕到;他們都談得起勁,看起來百里精神倒還不錯。到了九點五十分,二更時分,左梅夢中醒來,忽聽得百里痰聲咯咯,叫了幾聲,也不見回應。連忙起身,按按百里的脈搏,已經停止了。她叫醒了蔣和,拿了手電筒一照,她掀開了百里的眼皮,只見瞳仁已散,不中用了。她們急忙找了浙大校醫,打了強心針,也不中用,就此長逝了。他患的心臟麻痹症。(關於百里先生的病情,我手邊找不到當年的報刊,只能這麼寫算了。)百里死時,只有五十七歲,誠如諸葛武侯所說:「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那年十月底邊,百里在桂林暫息時,曾對記者莊仲文發表過談話,說:①兵力當求集中使用,而訓練新兵,可仍用湘軍成法,以營的單位為較適當。軍政部只要物色適當之師長人才,由師長認識其師屬營長,每營營長,物色其排長八人,班長二十七人;如此則每人所需明了能力與個性者,只數人至三十餘人。每營必集中訓練,單位不大,隱蔽也容易。有了三個月的訓練,自能成一強固之個體。②目前各省公路,因車輛經過太多,大都崎嶇顛簸,以致車輛之汽油消耗增加,機件損壞較劇;而汽油機件,均為舶來品,應竭力求其經濟使用。故各省應增加修路隊,即雇用民工,亦屬值得;因民工所費,仍在國內流通也。③一般人因習慣於乘坐汽車,遂視汽車為唯一之公路運輸工具;然現在車輛不敷,往往有等候旬日或一二月而未能成行者,殊失其求迅速之作用。故各地應儘量利用公路,而以其它交通工具,如馬車、騾車、人力車等,分站任運輸之責。即組織挑夫隊,每五十里為一站,以搬運行李疏散人口亦可。……如此的,百里說了十要點,可說是他對國事的最後獻議了。
「澹寧」雜談
百里先生在南京幽居時,曾經研究佛理。他曾有所啟悟,以「澹寧」為號,即取諸葛孔明所謂「澹泊明志,寧靜致遠」之意。我本想零零星星還寫一些百里語錄,一轉想,不必那麼酸,那麼若有其事,就把一些可記的,寫成了雜談(上、中、下)三節。
上
百里和徐志摩先生帶點鄉親關係。
百里說:「哪一年是記不起來了。志摩大概是剛進了大學,我住在上海二馬路的三泰客棧,因同鄉人的關係,志摩和他父親,隨便在我的房間裡進進出出。他的父親因我而認識了君勱,也因我,君勱也看見了志摩。君勱有好幾個姊妹沒有出嫁,看見志摩,也很歡喜他。那時,志摩也沒有定親。志摩父親,一知道公權、君勱在社會上的地位,也起了心,而且想成就這一段親事。志摩從小是富於感情的人,被他父親這麼一說、那麼一勸,也沒有什麼堅決的表示。在一個很難描寫的環境中,總之張幼儀、徐志摩在『我啦』硤石的絲業公所里結了婚,不是拜天地而是文明結婚的。」
「志摩出國之前,在北京見過林徽音(因),那時的她,雖然年紀小,但已經很動人的了。梁公子送徽音(因)歐遊,還是兩條小辮子在頭上甩了甩。那時,志摩的熱情、思想、文學的天才正在歐洲開花。毛頭小姑娘大起來是快的,尤其是海風一吹,歐洲物質文明的環境裡一住,看她像春光里的花苞,經過一陣和風,經過一陣陽光,經過一陣雨露,開了,開了!天生成的尤物,到世上來找美的,找情的,恰巧遇到了志摩。好極,好極了,今天一封信,明天一封信。志摩回來了,徽音(因)病倒了。有一天,志摩去打電報,電報稿子一拿上去,電報局的發電員就說:『為什麼,這電報剛才已經發過。』志摩弄得不懂,結果一查,電報的大意是相同的,不過早一步去發電的人,是張幼儀。『原來如此。』志摩好像做了一個夢,剛醒了的樣子。」
和陸小曼那段姻緣,也是在那個時候成長的。志摩由於百里的關係,認識了小曼。有一天,志摩在小曼住的旅館裡的床上,留給小曼一封信:這封信所造成的後果,是志摩與幼儀離婚,小曼與王賡離婚,然後小曼與志摩結婚。
[太戈爾(今譯泰戈爾,下同)訪華,在北京天壇舉行歡迎會。當時有人寫道:「林小姐徽音(因)人艷如花,和老詩人挾臂而行,加上長袍白面郊寒島瘦的徐志摩,有如蒼松竹梅的一幅三友圖。徐氏在翻譯太戈爾的英語演說,用了中國語彙中最美的修辭,以硤石官話出之,便是一首小詩,飛瀑流泉,淙淙可聽。」]
白朗寧有一首詩,題為至善之境,詩云:
真理,比寶石還光亮,
信任,比珍珠還純潔,
宇宙間最光亮最純潔的信任,我認為
全存在於一個女人的蜜吻里!
志摩在一九二五年八月十九日記中寫道:「須知真愛不是罪。(就怕愛不真,做到真的絕對義,才做到愛字。)在必要時,我們得以身殉,與烈士們愛國、宗教家殉道,同是一個意義。」
百里先生,一直是懷念著志摩的。
中
一九三八年九月十二日晚間,百里先生曾應銀行界的邀請,在漢口總商會公開演講。
他說:「兄弟本是軍人,照理打仗去。現在時代不同,銀行界先生們要找我演講了。以前我只知向他們要錢,買軍火,打仗去,現在不單如此了。回想從前,要覺悟到時代是變了。從前我們靠農吃飯,一家有一塊地,此外什麼都可不管。諸位念過古文,都可知道陶淵明的一篇《桃花源記》,這十足代表農業時代的孤立思想。試看現在我有一塊『桃花源』,你們來不來?可是,這是仙家的地方。
「現在來講我們國家危急的事吧?問題可以分做三個:第一個是外交,第二是軍事,第三是經濟。現在是在打仗時期,軍事當然是前提,可是在這前提的前面,還有一個相當重要的『外交』,也可以說:外交是軍事的先鋒。可是,照軍事上說,拿破崙有過一句話:『軍事最重要的有三樣:第一是錢,第二是錢,第三還是錢。』這樣就可知道,軍事實力的基礎是經濟。
(這時,百里把黑板上表明外交、軍事、經濟的三個圈子擦了,用粉筆畫一株樹,樹上畫三條線,一面畫,一面說:「我不會畫畫,不要以為我在畫梅花。這一株樹,可以表明我剛才說明有連帶關係的重要。我們看,這樹根等於經濟,這樹身等於軍事,這樹葉等於外交。」)
「打仗可以不打,但是不能不吃飯。生活究竟是什麼?人不是專靠一件東西就可以生活的,所靠的在於物與物的交換。物與物的交換,憑的是貨幣,可知道經濟還是生活的根據。外國是工業國家,所以有輪船,有機器、車子。車、機、船的產生,原來是運東西的,這是它本來的用途。但是船變為海軍,車變為陸軍,機變為飛機等等,到了上一回歐戰,車已經變成了『坦克車』。因此就知道靠它吃飯的東西,一變而為打仗的東西。不過這中間發生一個緊要的問題,就是要彼此聯絡得好,否則出毛病。有的外交辦得不好,罵軍人不會打仗。可是有的打敗的國家,才出有名的外交家。同時說後方經濟沒有準備,所以打敗仗,這也不能說。要知道我們買飛機、大炮,都要錢。而且我們的軍械也不比人家壞,這不能不說政府有相當的在外交上的努力。但是來遲了一點。這不能怪政府,要怪老百姓,因為,錢都不容易拿出來,我們要怪自己覺悟不早。所以現在我們這一個國家,這三條線也聯通了,仗也打對了。
「分析開來,還有國際問題,彼此能聯絡,就行,不能聯絡,就不行。我們再看報吧,一時說打,一時說不打。德與法打起來了沒有?法空軍部長忽然去訪德,英聲明與法聯。倫敦《太晤士報(泰晤士報)》說:捷克打蘇聯去了,可和平了。堂堂世界大報放這樣一個大屁!從這些零零碎碎的論調,雖然可看出外交是什麼,解釋各種矛盾,要靠各人自己的腦筋去想。現在不能把我腦筋中的自畫像拿來作標準的。假使聽聽,德、法、英各個的批評似乎都對,假使一個人腦筋里,放得太多了,會中毒的,因為他們各有各的立場。
「講到銀行,如其還是固有那套想法是辦不好的。像先前的錢莊,借錢只看人,這個人行就放款給他,不行就不放,只憑老闆兩隻眼睛。這種唯利是圖的消極方法,已受了世界潮流的推盪,站不住了,倒下去了。現在的銀行單做押款是不行的了,應注意到事業上去,不應注意在算盤上,還應注意到內地去,到農村去。再說一個故事:有一個人欠了錢非還不可,去借錢,銀行老闆問他借錢做什麼?他說:『借來買肉吃,我不吃,不能活,不能活如何能還錢?』老闆借錢給他了。銀行界對國家,對國家的生產的事業,也要負相當的任務,單靠一張憑據是靠不住的,要用腦筋才對。三利均利,獨利必不利,這是原則。我是研究軍事的,到銀行界來講演,也是這道理。」
下
百里先生寫了《國防論》,接著又寫了《新兵制與新兵法》,這都是他接在魯登道夫《全民族戰爭論》之後有所發揮的著作。他在序文中說:「馬拉松長距離的競走員,縱然落了後,也要竭盡能力,用最大的速度前進,這是將來得錦標的唯一條件,也是運動家對於自己應負的道德責任。今夏在廬山,原想把『未來』全體性戰爭的若干基礎條件,做一種研究,誰知道盧溝橋的炮聲,已經將『未來』推進到了現在!咳!時間走得比我們快,我們也只好甘心做夸父罷。」有一位朋友告訴百里,說:京滬路車中有兩位旅客,批評百里的《國防論》,說是其中的文章有些言之過早,有些說得太遲。百里說:「我對於這兩位不知姓名的批評者,頗有知己之感。」
百里說:「兵可百年而不用,不可一日而無備。」此是古人成語。只這一個「備」字,已經可以將軍隊動員(即動員),與民事動員(即總動員)意義解釋明白。而「不可一日無」,更將動員(兼軍隊民軍而言)之精神表現出來。「備」字有兩種意義:一是預備之備,所謂「凡事預則立」,這是戰略上的唯一精義,所謂先發制人(不必一定先動兵),用這個預字評判古往今來的勝敗,可以說沒有不準的。「預就勝」,「不預就不勝」,這是歷史的鐵則。所以孫子第一篇的末尾就說:「未戰而廟算勝者」云云,就是說,要想勝,必要求之於未戰之先,就是「預」。你也預,我也預,到底誰勝誰呢?這又有備字的第二義,就是完備之備。所謂「體不備不可以成人」。我們一天生活上需要種種東西,一件不齊全就感覺苦痛,況且再加打仗這件大事。從前軍隊要開差就要拉夫,我說這名為「有手沒腳」,如同廢物一樣。一聲要動,就要先裝一條假腿,這就是不能「動」,就是動員的「反面」。這個完備的意義,也可以說是致勝的唯一條件。其實與上文「預」字意義相聯。比方我們新造一個家庭,要一天之內將各式家具備齊,是不可能的,一定要前幾天準備,還得你仔細想,開一個賬單(動員計劃書),得去住一天,試驗一下,恐怕臨時缺少東西(動員練習),桌椅碗筷,得默過數目(動員檢查),這才夠得上說完備。由這完備意義,我開闢了動員這個「總」字。總字就是「無所不備」。德國是軍隊動員之祖,但是現在高級軍官,還是太息痛恨的說:向來主張全國皆兵的國家,而當年二百萬青年,還沒有受過軍事教育。平常以為有了金子,無事不可以解決,哪知到了戰時,金子不能變子彈(德國陸軍部之言),金子不能當飯吃。這就是不完備就打敗仗。至於「不可一日無」,就是說總動員這件事,要天天用心,不能有一絲一毫的疏忽。記得民國七、八年間,京漢路上發生了一件和汽車相衝撞的事,因為一列車在半路上不能走了。人家就問:「列車上照例有電話機,不是可以隨時在沿線上接通電話嗎?」車務人員回答道:「電話本來是有的,因為幾多年沒有用過就壞了。」這就可以證明有人當初設備計劃時完全,過幾時就不行了。這才是所謂「腐」與「敗」。不是電話機會腐敗,是人的精神腐敗了。
他又說:世界的軍事家注意到「動員」這件事,是發源於普法戰爭。當時德國人有埋頭苦幹的精神,而他們又有天生成的愛秩序的性質,所以事前細針密縷,一件一件的想到做到,得了大勝,完成了德國統一的大業。所以「動員」二字的根源是從德國來的,原名Mobilmachung有兩種意義,可以作為「做具」,可以作為「做動」,意譯起來就是「裝備起來」、「做到能動」。現在一般人將「動員」兩字,作「調兵」解是錯的。「總動員」這個名詞是歐戰以後才發生的,就是對於戰前專心於「軍隊動員」失敗的反動。試舉一例,兵工廠要一名熟練的技工,至少要三年,要一名工頭,至少要五年以上。法國人口少,全國壯丁一起編入軍隊。第一次接觸了,就感到武器以及彈藥補充不足,所以竭力擴充各種工場。又只得從作戰前線,把工人、工頭調回來。在那時,才知道「汗」與「血」,有同等的價值。一個好人民,不一定要拿槍才算好漢;拿一把鋤頭,一根米突尺,也是為國盡勞的英雄。國民總動員,不是全國人一齊拿槍上戰線,是全國人民,打仗的拿武器,種田的拿鋤頭,織布的織布,做工的做工。現在打仗,專靠血還不行,還得靠汗。
未完成的傑作
百里先生晚年,他想寫兩本書,一本是《世界軍事學》,他自己估價很高,謂可占兩百年的地位。另一本是《日本軍略的失敗》。他自己說:六十歲以後,要開始寫自傳,可奈他只活到五十七歲便死了,兩本軍事專著和自傳都不曾寫成。我此刻在寫他的傳記,只覺得他的話,直到今天,還有時代的意義,才來引述的。我以為他是編了一個相當完整的軍事劇,可惜碰不到好的導演,因此演得一塌糊塗,等到好的導演上場,他卻已經死去了。
我似乎該引述幾段精彩的話來證明他的遠見。百里曾說:軍隊動員是軍隊為主體,向國內吸取一部分材料,而加以組織;總動員以國家為本體,將國內一切的一切,鎔鑄(熔鑄)鍛煉起來,成功整一個的國力;有這個力量,國家才能自保,人民才能活命。意義明白了,如今且談辦法,辦法有兩個原則:第一對於各項需要的數字,事前要自己有一定的標準。同時要算計事實上時間的可能性。比方我們現在在牯嶺,有一個朋友打電報來說:「我要到廬山來避暑,請你替我預備一下。」我只好回他:「另請高明,我不幹了。」為什麼?因為電報里沒有說明到底來多少人,幾時到,試問怎樣的預備法。如果一個人,替他在飯店訂一個房間就是了,但是時間不定,那旅館的費用是誰擔負呢?如果帶家眷,那就得租房子。家眷人數有多少?房子就能多少。所以戰時第一步,需要多少人與物,限多少時間內完備,是預備的先決條件。各國動員法所以要極端秘密,就因為這個道理。軍隊動員計劃泄漏了,人家就可確實知道你最先可以出多少兵。總動員計劃泄漏了,人家又可以知道你最後有多少力量。
第二個原則是要分功,要各部分責任分明,同時又要聯絡精密。這又分兩種說法:一是事業的分功。戰國時代,許行尚且不能織裕而后冠,何況現在總員。既然要求「無所不備」,這明明不是一個機關、一種社會所能做到的事。所以第一,要一個機關只擔任一件事,有錯處唯他是問,推諉不到別處去。管糧食的,管衣服的,管交通的,管衛生的,管人的,絕對不許一人辦兩事,或兩人辦一事。這是一種分功法。二是機關的分功。軍隊有軍隊的責任,行政機關有行政的責任。各國動員令里,都有一條禁令:「凡動員實施時,下級機關不得向上級機關請示。」各軍隊及行政機關,上級下級各有預先定好的一定的事務處理法。某人某日應做某事,寫得明明白白,這一張總綱名曰動員歷。根據這一張歷,各人又有一本書名曰動員手簿。他自己實行他的任務,也詳細地記載著。團長時時要檢查他部下的手簿,看看是否齊全,彼此有沒有衝突。……軍管區司令官,每年要實地練習一回,桌上研究一回。總合說來,大抵愈到下面愈分,愈到上面癒合。平時愈細緻,戰時愈簡單。參謀本部在計劃時,要細到一針一線都要用腦筋,而當動員實施時,要大到只用一個電報通知幾個單位,注意幾個大軍的聯絡就完事。所以各國當動員令下之日,總司令參謀總長,是國內唯一閒空的人。他要抽出時間精神來,用他的心眼來,如同餓貓捕鼠的樣子,看定敵人,不放他一點松。以上兩個原則,實行的責任者,當然是中央當軸。但是打仗不是靠兩種軍隊一時的拚命,是兩個國民永久的賽跑。因為要有長久時間的賽跑,所以才要這總動員。這是恰恰同「辦差」的性質相反。辦差的目的,就是只求上官一時的歡心,東湊西拼來敷衍一時,事後就一切不管。這是世界上最不經濟的最難持久的一件事。
百里先生說總動員是以國家為主體,將國內一切的一切鎔鑄(熔鑄)鍛煉起來,成功一個國力。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甚麼東西?他說,大約可以分為三件事:一曰人,二曰物,三曰組織。
各國的國防經濟學家對於「人」,大致注意三件事:①數量,②統一的意志,③健康。他說:我們千萬不要小看數量,這是我們雄飛世界,又是維持世界和平的基本,我們要十分利用這偉大的數量。姑且不談軍事上應當怎樣利用這數量。就談經濟,不是現在需要工業的物質建設麼?如今各國關稅壁壘如此之高,要是我們自己沒有那麼多數的消費者,那麼工業建設,竟是絕路;如果工業稍有點進步,又要同世界上暴發戶一樣,搶殖民地,搶商場,斗得大家不安。翻轉來看外國:義大利獨身稅每年收一億呂耳。德國平民結了婚,國家有一千馬克津貼,生了三個孩子就不要還錢。歐戰之後,我們在法國參觀議會,一個勢力很小的保守黨員起來說,我的太太,生了十一個兒子,於是鬨堂拍掌,把一個大多數贊成的議案打消。可見各國對於這數字如何苦心經營。
不過人數雖多,如果內部包含太複雜,多了反危險。有某個國家(指日本)自己以為有了一萬萬人口了,其實,內中包含四千萬有反抗性的被壓迫的異族,戰時還得派兵鎮壓,反不如六千萬的乾脆。反看我們黃河、大江、珠江之間,沒有像歐洲阿爾卑斯山那樣的山脈,可以阻礙交通。尤其是黃河大江間竟是一片平原,容許我們漢族三千年的同化工作(辛苦艱難到近代才完成),有同一的文字、信仰、習慣,最近且發展了近代國家的意識。所以我們要自信。
他又說:「我們要竭力發揮自己的長處,同時要鏤心刻骨地補救我們的短處。短處在哪裡,就是健康問題。我們因為貧窮,平時就營養不足;衛生知識薄弱之故,惡性病就不斷地蔓延。」他舉了他在鄒平看見幾張表,那年二月一個月,鄒平一縣生了七百三十餘人,死了六百二十餘人,而從○歲到一歲之間的死亡率,占了三百多。他又看了女子死亡的比例,則女子中年死的多,老年死的少,就是有用的人死亡得多,沒用的人死得少。以村治十年的鄒平尚且如此,其它更可想見。(百里說,我們還是感謝村治,要是沒有這個統計,我們連這個危險還不知道。)百里說健康問題就是道德問題。他注重國民運動,他有一回到了中歐,一個維也納市民告訴他:「我們敗了,我們窮了,我們造不起運動場,買不起皮球。我們靠這一條破褲子來救我們的國家。」所以百里在維也納就寫了一篇《破褲救國論》。原來,那邊人的習慣,大家都有條牛皮短褲,這條褲子,可以從曾祖傳到曾孫。它的好處,一方面可以保護著腹部,一方面走倦了可以到處休息。奧國雖是窮光蛋,在世運會中也得了幾個頭獎,百里說這才是國民運動。至於花幾百萬塊錢的運動場,幾十塊錢買一副外國網球拍,不過是一種富家子弟的遊戲罷了,萬萬夠不上說國民運動。他說:我們講健康,要打窮主意,不必看富樣子。(我們要注意婦女,要注意兒童,這才是總動員的員,即人的基礎。)
百里有一年去參觀捷克的秋操,看見了斯拉夫的毛廁(英美人騙了全世界人的錢,才夠得上說「沒有衛生設備的房子不能住人」),在中歐斯拉夫民族還要用糞肥,但有條例,要造毛廁就得兩個。每個上面有一個蓋,蓋上有一把鎖。一個毛廁倒滿了,就得鎖上。過了一個月才准開用,所以一個存,一個用。因為封閉一月之後,它自會發酵,毒菌自會消滅了。從這些小的地方,他看出了現代國家動員的路向來。
談到「物」,百里先生概括地舉了三類:①原料,②動力,③動用此種原料動力的工具,即人類的「能」。他說:就原料的大勢說,中國如果好好的干,在世界上至少可以占第三位。第一是美國,第二是蘇聯,第三就是中國。(如果英國能永久保持他的海權,當然是首屈一指。)其餘歐洲各國,沒有能比得上。不過我們切不可以地大物博自豪,實際上天然物產的博,並不如我們想的那樣闊綽。我們的原料,不過說夠敷衍,決說不上豐富,我們尤其不可浪費。一塊煤里含有多少寶貝,隨便把它燒了,就是浪費。瞎開礦,把礦脈弄壞,尤其大浪費。就軍用原料說,小小一顆子彈,頭是白銅殼(銅與鎳的合金),後面一個小銅管。現在這「銅」同鎳,就發生問題。白銅的菸袋,黃銅的腳爐,看不見了。要知道一支菸袋,或腳爐,可以用上幾代,所以覺得家家都有。現在是一種消耗品,要沒有價值低廉的大量生產,就會不夠自給。再說這個彈頭裡的鉛,中國因為銻產很豐富,還有辦法。不過銅管底下梧桐子大的一個雷管,可就費事了。他是水銀、酒精、硝強合製成的東西。貴州的水銀,一九一八年,曾出過六十四萬磅,還是粗製品,怕要賣出去,請人家製造過再買進來。酒精廠是有了,技術上也還有問題。……上文不過舉一顆子彈的例子,飛機、大炮、戰車那更複雜。不過大家不要怕,一法通,萬法通,一顆子彈有了辦法,別的事也會有辦法。大的新鮮的未必是難,小的常用的未必是容易。
說到動力,他說,白種人本來沒有怎樣了不得,宗教、道德、法律、政治說得天花亂墜,千萬不要震驚,實在就是一件事。因為瓦特發明的蒸汽機,白種人用它,所以竟把世界征服了。蒸汽機就是人造動力的原祖,由此進為汽油動力、電氣動力,所以現看一國的強弱,不算人的多少,不算地的大小,就看他全國的動力有多少。打仗是一種力,動力多就強,動力少就弱,一絲不許含糊。這個動力的應用可以分為兩部:一是生產,一是運輸,事實是相聯絡的。至於人類的能力,實在比任何原料為重要。原來歐洲中心的瑞士,既沒有煤,又沒有鐵,可以說夠不上做工業國,但是瑞士人說:「我們有腦子。」沒有煤,可用水發電;沒有鐵,可以用合金代替,因此反而迎頭趕上過人家一切。回看瓦特的蒸汽機,真覺可笑可憐,所以我說腦子也是原料的一種。
百里十分看重組織,懂得組織就是力量。他說,他在歐洲參觀幾件事業,幾個工廠,這種事業,一動就是幾億,他灰心了。他想:照這樣說來,拿中國預算的全部,做一兩件事還不行。那國家還有救嗎?後來又想,義大利是有名的窮國,德國竟可以說是一個「窮光蛋」。他們哪裡來的錢?他就發見「組織」這件事。有組織無錢可以有錢,無組織有錢可以變為無錢。如果一塊錢可以在四萬萬人中走一轉,這一塊錢就發生了四萬萬的作用。怎樣才會轉?就是靠組織。比方德國用七十億元造國道三十萬萬里的工價,工人拿工資來買麵包,買衣服,可是買不到美國橘子吃,印度綢穿,這就是組織。這個錢,就德工人手中流到商人農人手裡。如果有餘,又流到國庫里去了。四十億的材料費,水泥是自己的,石頭是自己的,測量用的器具材料,都是自己的。那麼國家花去了七十億元,不過在人民口袋裡兜了一個圈,一文不少的又回來了。但是這條國道,又可以做交通用,又可以做要塞用。(因為七層水泥上,到處可以放重炮了。)拿一個來造了敵人不能預料的要塞,長久使用不壞的交通,多麼巧妙!這是靠甚麼?就是靠「組織」。他看了幾種外國的軍事學,又回來看中國實際情形,也發見入手方法的一個要題:外國人所苦心的是原料不足問題,中國應當苦心的,是組織不健全問題。他說了幾個有趣的例子,歷代的開國元勛,都是在前朝亡國時代養成的。處置得好,搗亂的能力,能變成建設成功。他的一個朋友,因為續弦置備家具,家中人怕紅木椅子弄壞,放在鋼絲床上,過了一個時候回來,那張床壞了,你能怪紅木家具太重了麼?我相信百里先生這本軍事學寫成的話,一定很有意義的。
未完成的「自傳」
昨天,一位朋友很懇切地和我談到蔣百里先生,他說:「百里能活到七十歲就好了。」這樣,他一定寫成他的自傳了。而今,我所寫的傳記,只能算是一格而已。無可奈何,我且留一段他所寫的自傳如次:
「甲午年,我十三歲,從海鹽到硤石別野齋念書。我的堂兄,即肖初的父親,八月里要去鄉試,怕這第三場策論里有關時局的文章,所以叫我替他用細字來抄夾帶。因為這個理由,去問街上的錢莊裡借了一張《申報》來。因為有些消息可參看,同時,又可抄點論說,預備對策的論文。我記得中間還有一篇大罵李鴻章的文章。『新知識』就在那個時候開始的。這就是甲午戰爭,從此,刺激了我的新知識,我學會了看報。也在那時,平壤、牙山、大東溝、九連城、威海衛、劉公島,這些地理上的名詞,很熟的掛在嘴邊。那時候找不到一本地圖,無意中,不知在誰的家中,看見一張地圖,因為邊界上塗顏色的關係,就使我注意到海參威和琿春這隻角上。
「我還記得那年秋天,在海寧天寧寺里,來了兩個陌生賣字的人,先是一個朝鮮人,後來一個仿佛有點安徽人的樣子,住了二三個月就走的。現在想來,無疑的是日本的偵探,因為這兩個人寫的字是十七帖,如果那時有人拿正楷來考他們一下,一定會露馬腳。仿佛那時中日雙方也都有了警戒的樣子,所以來了一位城營。他姓卞叫寶駿,年紀很輕,說的一口安徽話,我們一點不懂,大家說他彎舌頭,也常常在教場裡下操。那年秋天,我的先生回家去了,所以我常常到教場裡去看操。這件事情頂好玩的,看他們一對一對地舞刀,還看他們射箭。箭靶子是三個紅星,射中了有人打鼓的,卞先生面前,擺了一張板桌子,雙摺的皮凳子,一本名冊,一支朱筆。聽見鑼聲一響,在那名冊底下,圈個圈子,兩個人操檯槍,我們還看見過操步槍的。我們頂喜歡看的是操藤牌,最好笑的,那時候考的武童生,考『馬箭』。那個童生,穿的紅綠色衣服,而且臉上多少抹一點紅胭脂的樣子,騎在馬上,右手拿韁繩,左手拿一支弓,用手指夾著一支箭放在肩上。這位武教師就同這位童生挽了韁繩拉了馬,慢慢兒兜圈子,旁邊差不多有兩百米長的一條馬槽。這位教師帶了他的馬在馬槽的一端兜了一個圈子,那匹馬如飛向槽里跑去。馬槽旁邊有三個箭垛,平均分配在槽的中間。但離槽不過二三尺遠,馬一跑開就看見馬上的先生,身子仆在馬背上,這隻弓仿佛向橫射去的樣子。第一支射了,要想第二支拔出來射的樣子,我們在後方注意中不中。不過,我聽別人說,這種馬箭全在乎手腳快,中不中倒不在乎的。在這城守營衛門裡邊傳說了一件事,說不知哪一位協台,上司叫他打靶,三槍不中,就革了官。
「那一年冬天,我父親故世,也就是我開始受社會振盪的第一課。我的伯伯,本來是三年前(壬辰)科的進士,但是沒有殿試就回來了,所以乙未年要去補朝考。他寫信回來,就說有『公車上書』那麼一回事。他做了一篇文章,議的是賈山立言,但是沒有被他們所採用。過了一個多月(大概五六月里,天氣熱了),《公車上書記》還有《普天忠憤錄》這兩種書,放在我們先生的桌上。但是我們沒有看,只等先生出去了或先生睡午覺的時候,才拿來略略翻一翻。那時候,除了念四書五經之外,桌子上只有《小題正鵲》,(八股文選)詩韻。我的先生,特別為我托人買一部《江漢炳靈集》之外,沒有別的東西了。所以《公車上書記》、《普天忠憤錄》二書,看起來,同小說那樣有趣,也和小說那樣的容易懂。」
這真是嘗試一臠,百里的自傳,一定是串說了一串有趣的故事的,可惜看不到了。
附:哭亡父蔣公百里
蔣英
憑空像一個霹靂般地,我接到你的噩耗。當時我正在歐洲這個多事的角落裡快樂興奮地用著功。即刻我的神經立刻痙攣起來,心也震動了!浮現在我眼前的,是你不久以前離開歐洲時的容貌,為祖國奔走的矍鑠精神,諄諄囑我埋首上進的聲音,沒有想到那些竟成為永訣的遺言了,我仰天痛哭,我幾乎發了狂!我想起這時家中披麻帶素的媽媽,想起了可憐無恃的手足,我好像聽到她們絕望的嚎啕,我意識到了自己永恆的孤單!我失措了,我像一隻掉在沙漠裡的羔羊。可是,我又恍然的安定下來,決不能,我決不信您會離開我們的。我們幾個孩子需要你,臨危的祖國需要你!你不能棄下國難當頭的祖國獨自飄然而逝!你忍得棄了你的白頭偕老陪你奮鬥一生的媽媽麼?你更不能丟下你這一群弱小毛羽未豐的孩子。我等待,我希望能再得到你健在人間的佳音。然而一天,兩天——我絕望了!現在我眼前的只是一片無盡頭的黑暗,我看不見太陽,甚而也沒有了星光。我的生活失了光明!只有黑夜——連續不絕的黑夜呀!我怎麼能活下去呢,沒有了你的嚮導,沒有了你的鼓勵!
爸爸,你是我生命的火炬,失了你,讓我永遠和黑暗接近罷!好!讓黑暗吞蝕了我,那樣我還許在夢中拜見你,聽你的聲音,作你吩咐的事。唉!爸爸,真的快來看我吧!你不會嫌柏林太遠的罷?六年前那時你剛從南京回來。咱們一家重聚,是多麼快樂呀!每次你上街回來,總是大包小包的水果帶回來。照例老傭人總會站在樓梯上跑叫聲:「老爺,你回來啦!」我們便打雷打鼓似的從樓上跳下來。這個喊,那個的叫。呀,什麼廣東荔枝囉,新會桔囉,外國香瓜囉,葡萄囉,說不盡的好東西。十隻手,來得快,一會都搶光了,你總是說:「給媽媽留些啊——給媽媽留些啊!」於是又是一齊鬧著去找媽,媽媽不是在書桌上記賬,就是坐在沙發上結毛線衣。於是一家子便坐在一塊兒,有時談正經的,有時鬧著玩,家,真是說不出來香甜呵!
兩年後,病魔插足到我們那樂園的門檻了,一向多憂的大姊被它侵襲了。一個月、兩個月,終不見起色,於是一家都慌張起來。最慌張的還是您!什麼中國郎中、外國醫生都請到了,你急得連客也不會了,門亦不出了,整日悶在屋裡看書。最後,還為了想隨大姊的心愿,一家都搬到北平去,為她養病。哪知三個月後,我們重踏津浦路時,大姊已經一病不起地長眠了。您那時臉上兩行流不盡的淚,真是表示出天下最偉大的父愛啊!唉,爸爸!我們何福,竟蒙您這般的憐愛?可是我們現在又有何罪,竟半空中失去了您——我們的光明,我們的一切。還記得大姐臨終時,她左手摟著您,右手摟著媽媽,帶著滿足而慚愧的微笑,同你們道了永訣。有人在旁邊看見了都說:大姊真有福氣,能有這樣熨貼的父母!唉,現在想起您竟一人在陌生的小城中,左不見媽媽,右不見孩子們,空房冷榻的就這樣悄悄地去了,連一聲再會也沒有說。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比這個事更可悲的呢!
記得一九三六年,我們隨您一同來歐。初在維也納城外住家,開始學德文。有一天,您剛從德國參加秋操完畢回來,我們為了歡迎您,大家一同下廚房,媽媽大顯身手,做了一大桌菜,我們一面細嚼,一面高談,樂氣融融,漸漸南歐媚人的夜幕垂下了,媽媽命我們上床後,自己亦預備休息。哪知她胃病復發,不能安睡。她不願再打擾我們,自己又不願起來,所以還是躺在床上自言自語地說:「唉,至外國來,真不如在國內享福。如果在國內的話,只要一嚷:『老三媽——小腳娘(家中十九年的老傭人)一定要連跑帶跳地下樓拿熱水袋,現在只能忍著算了。」哪知道,您聽見了這話竟一個人悄悄地走到廚房去,生著了火,靜靜地一面抽菸斗,一面守著水壺,水開了,裝滿熱水袋,再回房去,悄悄地把水袋擱在媽媽床腳,一聲不響地又去看書了。第二天媽媽把這事講給我們聽的時候,我們互相怔忡著,我們驕傲您這位充滿了人性的父親呵!
最後,我們來到德國,您把我們的一切學校手續安定好了,在進學校的前一天,您還帶我們到動物院去玩。那時柏林動物院的大獅子剛養了四個小獅,我們好奇心重,特意一人去抱了一個小獅子,一塊兒照了一張像。後來您把照片寄給我們時,還在相片後面附著這幾個字:「垂老雄心猶未歇,將來付與四獅兒。」唉!爸爸:兩年前柏林的獅子已經能跳出院吃人了,我們還如此幼稚呢,您怎忍竟棄下我們在這險艱的人世呢!
嚴冬去而復來,大姊逝世已經四年了,卻始終沒有重來過,您此去什麼時候再來呢,從前死神把大姊從媽媽懷抱中攫去時,我們時常從母親心坎里,聽到這幾個血淚的字:「你們五姊妺,正好比我的一隻手,如今大姊去了,好像人家把我的拇指割了一般,怎麼能叫我不痛心呢!」唉,爸爸現在您又走了,為媽媽想,不是比人家割了她的心還痛呢!唉,我們是失去了心的媽媽,失去了光明的孩子們呀!
爸爸,您真的去了嗎!不,不,您不能去呀,小妹的唐詩還沒有背完,我書桌上Schiller的Anoder Gtloeke也何曾講完了呢!呀!還有許多書,我們需要您那生動有趣的解釋呢!回來!爸爸,祖國需要您,我們不幸的這一群需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