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將之將 · 第九章 盧溝橋的炮聲
我把百里先生比作雷渥那德·文西。文藝復興時代的人物,都是多方面的,多方面的興趣和光芒。
——曹聚仁評蔣百里
在我們的師友中,能夠斷然論定中日之間,非戰爭不可,而且它是長期的戰爭,戰場一定在平漢粵漢以西的,只有百里先生一人。他和馬歇爾一樣,也斷然論定第二次世界大戰之不可避免。西安事變結束後,一九三七年春天,他奉命考察全國的軍事防禦。從山東、青島、周村、泰山、濟南到北平,又由北平而太原,歸途經娘子關、石家莊、鄭州而漢口,又轉到長沙,又由衡陽而廣州,而香港,而福州,對各地防務,有全面的了解。那時,福建省主席陳儀,乃是他的老友,他們對中日必戰的論點是相同的。(我們對於百里的推斷,那時便有幾分相信了,不過,對於長期抗戰的認識不夠的一部分人,還有著恐日病。那時德國事軍事顧問,只是戰術的顧問,對於戰略的決定,他們沒有參與幕後決策的機會了。不過,德國顧問看了徐州的布防以及魯南的防禦工事,也就知道我軍將於台兒莊迎戰從膠東來的敵軍的。)
左梅,她是日本女人,但在中日戰爭觀點上,她是支持百里的主張,認為這是日本軍閥的過錯,她知道他們的侵略中國的陰謀。因此,她自己也不說日本話,也不讓女兒讀日文。她們一家人,說的是道地的北京話。那年夏初,百里回到了杭州。(意籍顧問史丹法尼也同行。)其時蔣介石正在杭州,彼此就詳細討論了一回。(張沖陪伴著周恩來,從西安到了杭州,也就是那幾天的事;所以國共合作抗日的軍事計劃,百里知道得很清楚的。)在杭州,百里又和老友錢均甫見了面,均甫問他對於中日兩國的和戰情勢,百里說:「今年明年都說不定,至遲不出一年。」(我在那年夏間,開始記者生活,一半也受了百里的暗示。)
不久,百里便和左梅母女三人上了牯嶺,參加當時的國防參政會。(這是後來的國民參政會的雛形,當時議員三十餘人,有周恩來、胡適、梁漱溟等,百里也與其列。)還擔任了暑期訓練班的教官。接上來,便是廬山談話會,恰碰上盧溝橋的「七七」事變。百里看明白戰事的情勢,他決心在這次對日戰爭中奉獻他自己的一切。他曾對年輕軍官說,「你們年輕人,活著看中國的翻身;我們老年人,該為國家拼一拚命。」
百里從上海到南京,那是八月十五日的事;那時,「八·一三」上海戰爭已經開始了。他沿公路到了南京,參與最高軍事會議,知道當局的抗戰決心。他就從南京電話通知左梅帶著一家人離開上海到西南大後方去。九月間,左梅她們從杭州經江西到長沙;百里也已溯江而上,從漢口到了長沙。那時,百里又奉命出國到德意去作外交活動,爭取軍事上的援助。他就把左梅母女她們安頓在香港,囑以必要時可到衡陽鄉間暫住,這是他對中日戰局第一步預測。(他預測沿海地區必被日軍攻陷,日軍可能進至長江黃河的中流地區。)
在中國抗戰前後,國際間的矛盾情勢是十分錯綜的。意德是日本的與國,但有軍火運到中國。美國表面上是唱甚么正義的高調,而轟炸中國的飛機、汽油、炸彈,都是美國軍火商所供給的。蘇聯的軍事援助,則在抗戰軍事進展以後,他們的機師,代替了義大利的航空員。百里的赴義大利,和史丹法尼教授同行,當然還對墨沙里尼存著希望的。
百里動身前,把那位預定到英國去讀書的第二女兒蔣雍,從香港送到衡山去參加軍隊工作。他要她在大變動時代身受生活上的鍛煉。
條條大路通羅馬
抗戰初期,意德當局頗想利用在中國的軍事外交的關係,操縱遠東的局面,於中日戰爭中取利。淞滬戰事後期,九國公約會議,在布魯塞爾舉行,照說可以把危機挽救過來。義大利有意不讓日本出席,而他們自己以代表日本的身份出現,會中的預定調解,一切就無從說起了。日軍進到南京以後,陶德曼便代表希特勒來向蔣介石遊說,說是中國應該在這樣不曾亡國的條件下結束戰爭,他說:「有著山海關以內的中國就夠大了。」而義大利的代辦,就向汪精衛進言,在近衛三原則下談和。這是後來汪精衛出奔的導因之一。就在這樣錯綜捭闔的外交情勢中,出國赴歐洲的百里先生,他當然也有離間德意與日本之間的結盟的動機的。他到羅馬時,正在十月初旬,那時,淞滬戰爭正在持續中。
百里到了羅馬,一看墨沙里尼的態度,和上回大不相同。上回,百里只是到意國考察,墨相和意陸軍部那麼盛大歡迎,還邀他參觀軍事演習,看待得有如友好大國的使節。這回,他以蔣介石特使身份到了羅馬,墨沙里尼卻避而不見,由外長齊亞諾敷衍一回便算了。百里住在史丹法尼的家中,也摸不上墨沙里尼的路門。(劉文島住在羅馬,任駐意大使,也是一籌莫展。那時,日意正簽訂了日意經濟協定。)十月十二日,百里和齊亞諾晤面(齊亞諾,意外長,墨沙里尼女婿),齊一開口,就怪中國參加了國聯對意的經濟制裁,不夠交情。那時,義大利侵略阿比西尼亞,和日軍侵略東三省,其破壞和平的罪過是相同的;中國當然不僅是站在正義觀點上應該制裁義大利,也在期待國聯制裁日本的侵略,必須投這一反對票的。(至於英國站在他們的利害關係上,同意撤銷對義大利的制裁,那又是一件事。)百里聽了齊亞諾的話,當然明白墨沙里尼決意和日德相勾結,對中國是十分冷淡的。
他枯居細思,要打開那一僵局。十月二十日那天,由劉文島大使出面招待他自己,由史丹法尼開單邀請義大利朝野名流作陪。華堂盛宴,百里起立致詞,說到中國與古羅馬在人類文明史上的供(貢)獻。開口就說:「條條大路通到羅馬,我和世界人士一樣,也找到羅馬來了。」這一句話引起了全場人士的拍掌。結底說:「世界古文化的國家,留存下來的並不多,大而強的只有中意兩個古國。這兩國歷史上沒有仇恨,沒有鬥爭,直到今天,兩國的政治和經濟並沒有甚衝突。」這番話倒把墨沙里尼吸引過來了。宴會既終,中國大使館便接到義大利外交部的通知說:「杜謙約蔣百里將軍於二十五日相見。」(杜謙即「領袖」之意)
二十五日下午六時,墨沙里尼在威尼西亞宮和百里相見,這一幕頗富戲劇性的。一進宮門,身上一切金屬品,都得卸下來,手錶也不在例外。宮中那架電梯有特殊設備,客人身上帶了金屬品,便錚鏘作響,電梯就停住了。黑衣相的戒備是很嚴密的。辦公廳很大,四圍布滿了侍衛,只是客人看不到就是了。百里當時和墨沙里尼談得很多,不過,這都是歷史上的事,不必引述了。那天,百里送了一部《四庫全書》給這位黑衣首相,於是大家在文化交流上做了許多文章,至於「主題」當然拋開了。齊亞諾就告訴百里:「九國公約的前途渺茫!」他們是準備扼殺這一會議的,齊氏對百里暗示兩點:①斡旋中日問題的中心在柏林,②如果中意政治路線相同,倒可以談彼此的合作的。
在柏林的沉重情懷
當百里先生奔波於羅馬柏林那一段時期,國內戰局的激變,首都的陷落,以及九國公約會議的無疾而終,德意日三國軍事同盟的訂立,都使他的心懷非常沉重。(十一月一日,百里到了柏林,十四日又回到羅馬,十七日又到柏林去。十二月中旬,百里命蔣慰堂帶報告回國,慰堂到了羅馬,便知南京已陷落。)
百里初到柏林,住在雅隆特飯店。程天放(那時任駐德大使)帶著他的兩位愛女蔣英、蔣和去看他。一年不見,英姿挺秀,十足洋派,幾乎不相識了。那一晚,父女聯床,談了一整夜;在外交荊棘中,這份溫情在百里是無限的安慰。不過,盱衡世局,他知道她們在柏林的日子,不會很久了。有一晚,他帶了兩個女兒看了《哈姆萊特》悲劇,恍然有感,覺得日本人性格,有著「哈姆萊特」影子。那篇有名的《日本人》的論文,就是這麼觸發而來的。
他曾在柏林郊外,租了兩間房子,住了些日子,那一時期他曾和白倫堡將軍、麥剛森上將見了面,也訪問了李賓特洛甫和戈林,這都是希特勒的左右手。戈林是有名的戲劇性人物(綽號「怪雷神」),滿身都是勳章,百里也奉送了中國所贈與的一等勳章。在應對上,戈林倒不像墨索里尼那麼狡猾,開宗明義就是說中日都是他們的好朋友,中日戰爭使得德國左右為難。他說要把握時機做中日兩國間的調人。(這便是陶德曼向蔣介石進言調處的伏線。)
戈林和百里之間,有一場有趣的舌辯:戈林引用一句德國的俗語:「一個人吃了苦頭,就會找到魔鬼。」他認為蘇聯和日本在國防上對立,歷史上有累積的仇恨,蘇聯是日本的假想敵。他說:「日本的反共是誠意的,中國得聽友人的忠告,不要去找魔鬼。」百里兜了圈子,指出日本軍閥主要目標在侵略中國,其它都是幌子。他指出廣田說過:「有我廣田在,日蘇戰爭決不會發生。」日本和德意訂立防共協議,廣田秘密通知蘇聯駐日大使,說是:「此約乃是對英,並非對蘇聯。」蘇大使也就把這段話在報紙上公開出來。百里認為日本對西比利亞的興趣,不若對西南太平洋的濃厚,因為這是爭陽光、爭資源的戰爭。日本畢竟南進,倒是百里說對了。
德國的遠東政策,在威廉第二時代,就有聯中抗日的藍圖。清末民初的幕後接觸,百里親與其事,知道得很清楚的。不過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後,國際情勢的演變,倒使德國和日本相接近了。不過戈林說得很爽快,日本責怪德國出售軍火給中國,他說:「我們要外匯,日本拿外匯來,我們也賣給你們!」
在中國受到日本軍閥踐踏時,曾經對國際聯盟寄了希望,希特勒卻把「國聯」看得一錢不值。他說:「國聯是一根稻草,中國想抓住這根稻草過河嗎?」當年的「國聯」,有如今日的「聯合國」一般,只是英美法的工具。百里對國際情勢的觀察,暗合於辯證邏輯,自比一般人高一籌的。[一位法國記者說:「日內瓦碧綠的樹林裡,露出半截白石砌成的宮殿,遠遠地望去,辨不明白到底是和平之宮或和平之墓;走近一看,才知道這是一所奢華的病院,一進門就聽沉痛的叫喊,尤其是受了空襲的殘骸,叫喊得格外慘痛(中國和西班牙)。內中有幾位醫生,也曾撫摸一下以示慰藉。如果連叫喊的資格也沒有的(如阿比西尼亞),就用實驗方法證明它已經死了。」百里最欣賞這一段諷刺的語。]
在歐洲,百里已經看明白,第二次世界大戰之難於避免。中日戰爭將與世界戰爭合流,這是百里逝世前一年所看到的,所以他留下了「勝也罷,敗也罷,就是不要同它講和」的名句。
在巴黎的一頁
百里在柏林那一段時期,軸心國的野心,已經很顯露了。希特勒、墨沙里尼心目中的中日力量,自有一種估計;在他們征服世界的藍圖中,他們要日本軍閥牽制英、美、蘇的力量,當然要踢開中國了。他知道難於挽回這一情勢,而陶德曼對蔣介石的進言,並未為蔣所接受,中德邦交,也起了激變;百里只得離開柏林,到巴黎去了。(到巴黎去以前,百里還巡遊了漢堡、慕尼黑,又到布魯塞爾和倫敦。他決定一到巴黎,便回國了。他原和英、和二女同行,只因英的音樂課程,恰在重要階段,只好將她一人留在柏林,帶了和女回國。)
他們離柏林時,百里忽問和女:「在柏林可有未了的心愿?」她說:「在柏林,我交了一個知心的女同學,每逢假期,總是住在她們家中。那同學叫愛爾克,她的父母把蔣和看作自己的女兒的一般,他們替她們買了兩匹馬,讓她們一同爬山滑雪,探林行獵。我曾向愛爾克說過:將來請她到我們家中去住,她聽了高興得很。我一走,她一定大失望了。」百里聽了說:「傻孩子!我們的家離開柏林太遠了,國際局勢又這麼緊張,怎麼行?」他想了一想,「好吧,就請她一同到巴黎去玩些日子吧。」他就寫信給愛爾克的父母,提到這一建議,愛爾克從來沒出過國門,聽說帶她到巴黎,高興得跳起來。因此,百里回巴黎,就帶了兩個女孩子。
百里在巴黎,一早起身,研究拿破崙的兵法,整理法國兵學圖書館中的文獻;兩個女孩子,天天讀法文,陪著他。午後離寓去應酬,先後訪問過勒蒲侖(總統)、達拉第(總理)和甘木林將軍(國防部長)。他知道法當局對德國的野心勃勃,頗有戒心。可是法國朝野,熙熙以樂,生活非常頹廢,前途是可憂慮的。公事酬酢以外,他就陪著這兩個女孩子閒遊巴黎,這兩個女孩子所心醉的花都。
愛爾克,她年紀雖輕,卻也對法國人生活和她們自己德國人的顯著差別,頗覺驚異。她說:「我們德國人那麼緊張,法國人呢,就這麼悠閒。」百里和她說到德法之間的歷史,正如中日之間,也是鄰國,生活方式也這麼大不相同的。法國人坐咖啡館,一整天那麼坐下去,也和中國人坐茶館一樣。正閒談中,百里準備和她們去遊河,恰好日本駐法大使也帶著女兒在租船。那位日本大使和百里是熟人,雖不交談,還相互打了招呼。那日本女孩子卻和蔣和怒目以視,有如冤家狹路。百里覺得法德之間的民族仇恨,也是這麼觸發起來的。他看了愛爾克,輕輕嘆息了一回。他想,大屠殺的場面正在開始,世界大同的夢,還渺茫得很呢!
在塞納河上,拿破崙的墓墳,引起她們的興趣,朱紅色的石棺,中有拿翁的寶劍和約瑟芬的鑽石。拿破崙石像,他的雙睛,俯視塞納河流。他對她們說到拿破崙生前掌故以及拿破崙所代表的法蘭西精神。不過,他也想不到「巴黎的淪落」竟是眼前的事,希特勒的鐵騎又在塞納河上出現了。
到了一九三八年初夏,百里送愛爾克回到柏林,便和和女一同經馬賽乘輪迴國。途中傳來台兒莊軍事勝利的消息,船長舉杯向百里父女及中國旅客致賀。百里慨然對和女說:「國際間,甚麼都靠實力。有一分實力,別人就會敬重你一分,你們年輕人,該牢牢記在心頭!」
《日本人》,那故事的內幕
開頭,我說到抗戰初期,在大公報發表的《日本人——一個外國人的研究》,乃是百里訪問了歐洲回來在武漢發表的轟動一時的文章,這篇文章是會垂之不朽的。昨天,我重讀張禾草的日記,這故事是有許多有趣的內幕的,那是百里對禾草閒談中所提及的。(禾草乃是張宗祥的侄兒。這篇論文附在本書末卷。)
百里說:「你們也許還不了解裡面的含義吧?這完全是一段象徵的描寫:『十一月十一』,就是我在柏林得到電報,知道南京危急的消息的一天。『心裡胡思亂想』,就是象徵首都淪陷後為國家想到軍事政治將來的困難。『又是舊習慣不適於新環境』,就是暗示中國幾百年來文化的失敗。『看手錶不過五點,但忘記了柏林冬天的早黑』,就是柏林的冬天,老是晦冥得辨別不出甚麼時候,『結果迷失了道路……找不到回家的路,不免有點心慌』,就是描寫現在對於國家危險的一種心境。『但是遠遠地望見了一個燈,只好向著燈光走,找人家問路,哪知道燈光在小湖對面』,就是象徵著在文藝復興史裡面所說的意義有一個同樣的觀點。『又沿湖繞了一個大圈,才到目的地』,就是象徵要達到這曙光,中間還要費許多的努力。『居然出來了一位老者』,那就是艾斯德先生(Erstere)。艾斯德,我們平常叫他艾先生的。艾先生是駐紮在青島的一位艦隊長,日俄之戰,他被日本俘虜了去,俘虜了三年多。在那時期,他就在日本暗地研究這個謎樣的國家,他還研究日本的古代,因而研究到與日本文化淵源有關的漢學,所以他著實會說得中國話。後來,他回到了德國,對日本與東方問題,寫了一點最有價值的東西。如今他大概已經六十多歲了,現在正在擔任西門子海外事業部部長,與我有相當的交誼,曾經幾次和我談到日本,都能夠說到日本人的骨髓里去。」這些線索,要不是百里自己說了,我們也不會明白的;當時,稱許百里這文章的人,也摸不清頭緒的。(有人還以為是郭沬若先生所寫的。)
(陶菊隱先生,對這一篇文章的內幕,有所補充。「冬天枝葉凋零的樹,湖裡漾著星星的燈光,路是一片黑,這景物也並非空中樓閣,就是柏林郊外『無愁宮』的寫照。這所法國式的建築物,還是威廉大帝的消夏別墅,屹立於一片蓊鬱的柏樹林內,百里常在這裡看秋天的紅葉。宮外一面臨湖,湖心的孔雀島,相傳有孔雀從遠處飛棲於此。百里泛舟其間,或與二三友人舉行野宴,他有一個德國老朋友帶了他的孫女兒就住在這裡。這老人也是中國迷,有東方式的客廳和中國貢香、繡件、瓷器、古錢等。德國人大半都是飲啤酒的,臉色紅潤,像嬰兒一樣。在德國所見的老者,幾乎人人都是童顏鶴髮的仙人。另有一個德籍老教授,久居北平,不願回國,是個極端親華的中國通,也是百里在北平時往(來)最密切的朋友。他的兒媳婦,就是中國人。」)
百里說:「日本這個國家,除開兩個特點,其它都是很虛空的,不值得推崇的。那兩個特點就是女人當看護,男人當偵探。日本的女看護,真是像鑽在病人身里的腦子,為了看護病人,真會不顧一切發瘋似的為看護而犧牲的。男人呢,他們為了生存在時時刻刻防備人家的必要,這是他們三百年來鍛煉成功的一種特性。所以偵探小說,日本從古就有,他們還有幾種做賊的教科書,名為『忍耐』。」
百里的《日本人》寫得好,罵得好;但罵得使日本人看了,也非佩服不可的。
「西安事變」余話
我在前面,說了百里先生串演了西安事變的「囚犯軍師」角色,最近,從另外文獻中,又找了一些有趣的史料,再來寫一段余話。
西安事變的城中槍聲,打死了招待所中的邵元沖,上文也已提及了。後來四十九軍一○三師在淞滬戰線作戰,邵夫人張默君便散發傳單,攻擊劉多荃將軍的軍風紀,其意即是為夫報仇。因為劉將軍的一○三師,乃是張學良的警衛師,發動西安事變的就是他們那一師。張學良幽居以後,這一師也就改編了。可是,這一師的武器特別好,戰鬥兵多而精壯,紀律也頗好,抗戰中也發揮了威力。邵夫人的話是不可信的。
我在江西撫河前線,和劉將軍談得很多,很痛快,曾經談到對於東北問題的感想。他說:「東北人物新新舊舊,短短長長,總而言之,他們對於認識時代,眼光不夠。當時所注意的,是如何應付關內的局面,一種對關內的外交。應付敵人的外交,有幾十年老文章可抄:一貫的小處吃點虧,大處拖了再說;想不到敵方的野心是這麼大。軍人之中,和老帥同輩的如湯玉麟、張作相那些人,年紀老了,精神不行,都應付不了這個大變局。張學良的精神也很不行,不敢下決心。就東北軍的地位說,『九·一八』那天即算不能抵抗,後來在錦州線上,應當不計成敗拼一拼的。事前沒有計劃,臨事沒有決心,就一直那麼糟下去。等到漢卿從歐洲回國,身體恢復了健康,精神也振作起來了。可是他在國內所受的刺激,使他精神上有點兒變態;他凝集於一種想望,只有對敵作戰,才可以恢復他過去的聲名和地位。」他曾曲曲折折敘述他所知道的西安事變的演進,他把張學良的矛盾的心理以及政客們錯綜的線索剖析得很清楚。他自己則是被老派看作是新派,又被急進的看作落了伍的夾板中人物,另有一種苦悶。因此,邵夫人那麼攻擊他,他也只是一嘆置之。
打中邵元沖那一槍,百里是聽得很清楚的,有人說到邵元衝到西安的動機。百里說:「是的,這事又滑稽,又可憐,也許是近乎有鬼在作祟的。那時有三個人到西安去是同樣的動機,但是邵元沖的遭遇最慘。他住的房間本來是陳辭修住的。九日,陳司令到洛陽去,邵就搬了進去。這間房間,在招待所中,比較最好的,後窗外還有一間小屋。陳司令從洛陽回來了,並不叫他讓出來,就在靠右邊極端的一間住了下來。出事時,正是天還沒有亮透,東方微曦,一聽見槍聲,士兵就進招待所來搜索了。我的房間靠廁所旁邊,因為我沒帶行李,我的慣常又是住房間,不喜歡關房門的;從外面望進來,又黑,又空,又靜。這間房就沒引起士兵的注意,所以第一次,士兵闖進招待所來,並沒到我的房間。邵元沖呢,就因為後窗外有小屋,屋頂上是個出路。大概他看了有出路,於是就跳了出去,在露台上沿邊一望,其意想逃去。他的影子在微曙中被衛兵發現了目標,一槍打過來,他就應聲而倒了。
百里說,頂緊張時,頂危險倒是陳辭修,幸虧他機警,不走前門,從後門兜轉去,躲在一座衣櫥里。衛兵們煞費苦心,才算找到他。他們在衣櫥中發現他時,道:「哦,我們找你,找了不少時候了。」他的發現,還害在一個大胖子廚師,躲在他隔壁的一個大柜子里,因驚駭而抖動,才被發現的。在那時,陳辭修實在受了一番虛驚了。
百里也說到何柱國和張學良一同去看他。他對他們說:「主張,在沒曾成功前,就不能說好不好;成功了才能說。西安決不是一個抗戰的地方。要談抗日,到東面去;你們現在要談也可以,全部軍隊,跟我一塊兒到鄭州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