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將之將 · 第三章 歐遊前後

曹聚仁 《將將之將》
文節先生宜水東,千年又致蔣山傭。 談兵稍帶儒酸氣,入世偏留狷介風。 名近士元身得老,論同景略遇終窮。 知君最是梁夫子,苦憶端州笑語融。 ——章士釗挽百里 反袁運動 民初政治運動,進步黨介於國民黨與袁世凱之間,他們曾經站在袁的一面,幫助著袁來打擊國民黨的二次革命,卻又在袁世凱帝政自為時,和國民黨組成聯合戰線共同反袁。過去寫民初歷史的,因為同情國民黨的失敗,而對進步黨作貶辭。到了國民黨執政時,官書式的歷史,對若干民初政事,又有種種不同的曲筆。我們該記得一九四一年,已經是抗戰第四年,在重慶的國民政府,忽然頒發褒揚梁啓超的明令,一篇六四文字,幾乎編者與讀者都不知道是何道理。我說:「這便是表示國民黨與進步黨(研究系)之間的恩怨已了,當局重新承認梁啓超在民初政治運動中的地位,推許他在反袁工作乃是主要的人物。也可以說:國民黨方面自己承認過去多少是吞天之功以為己有的。」 我們承認反袁世凱帝政運動中,梁啓超、蔡鍔、戴戡是主要人物;在其幕後,便有蔣百里和李小川。李小川,在民初,也是很活躍的人物,近年來,已經很少人知道他了。他是雲南人,四川武備學堂畢業,以十八歲青年為四川總督錫良所契重。光緒三十二年,彰德秋操中,李小川從四川北來,蔣百里從關外南行,相會於彰德。一夕深談,深相契合。小川回川,百里赴日轉德留學,途中,小川曾接到百里寫給他的一封信,云: 「小川吾兄閣下:河梁一握手,北走南馳,正不知此日行旌行將何指,而此書之能入公目觸公手者,又復不知何日?仆之作此書,則九月十四日離蕪湖十里許長江輪舟中也。仆預定十五日至申,二十東渡。出漢口,乃知申甫兄(四川武備學堂教官,徐孝剛之字,百里同期同學,四川軍界前輩,四川軍人多出其門)已向宜昌。本有言欲由申甫轉達,今無及矣。閣下以明敏之資,又復富於研究。務記擴其眼界而堅其志向,則此後功業,要非仆所能識也。仆之於君,交僅一面,遽靦顏作此等語,人或笑之;但區區之忱,固有莫知其然而然者也。到東後,公如有志再往東留學,盡以書來,一切事當為君設法任之。臨風懷想,不盡依依。」〔1〕 百里巨眼識英雄,小川感恩報知己,他們兩人之間,便建立了不可破滅的友誼。 反袁之役,梁啓超和蔡松坡唱了雙簧,蔡松坡和蔣百里也唱了雙簧,等到他們脫離了虎穴,南下轉往西南,起兵討袁,百里也就離開北京。(百里從總統府出來,寫了五封信留給左梅夫人,左梅當然很會意。他從東門出城,騎驢到廊坊,乘三等車到天津,即轉車南下的。)而替西南軍人帶信給蔡松坡的,便是李小川。後來,蔡松坡督師入川,李小川以慰軍使名義入川,任蔡氏的軍參議。百里輾轉入川,他的夫人左梅,也離京往上海回日本新潟小住。蔡松坡軍中得病,情勢危急,百里便伴著他同往日本診治,藥石無效,蔡氏遂在日本逝世。(那時,松坡只有三十五歲。)因此,袁帝暴卒,帝政雖已推翻,而川局一直混亂;蔡、蔣一番雄圖,也就化為泡影了。在混亂局面中,戴戡、張耀亭都被川軍所殺,李小川和百里看到情勢已不可為,也只好離開四川了。這是百里接任保定軍校的挫折後的另一逆境。 註:中國的政黨一直還保留著封建社會關係。百里之於梁啓超,私人友誼甚深,處於師友之間。因此,大家認為他是進步黨研究系人物。據說,百里並未參加進步黨。同時,他和國民黨也只是朋友,並無黨的關係。此說足備參考。 歐遊新見 進步黨的政治生命,在反袁運動中露了鋒芒,隨著蔡鍔的病逝,戴戡被暗殺,又黯淡下去。百里先生在四川不能立足,又回到北京過閒散的軍職生活。他的朋友梁啓超,依舊在北洋派軍人屋檐下想有所作為,但在馮國璋、段祺瑞當權時,可以說是一事無成,也曾想撇開政治活動,從事大中華的言論工作。百里的京居生活,一天一天困難下來,(百里任將軍府將軍,月薪二千元,因為國家財政破產,開頭還可月支八百,不久又減半為四百元,後來折扣愈大,每月所得不足三百元。)可是他的學問精進,在軍事學研究上,開出了前無古人的新局。他不愧為戰略及戰術專家,卻又酷愛莎士比亞戲劇,又是文學名家。(梁啓超主辦《庸言報》及《大中華雜誌》,凡有關軍事論文,都由百里執筆。) 一九一八年十二月,梁啓超氏以歐洲考察團團長名義訪問歐洲各國。團員如劉崇傑(外交)、丁文江(工業)、徐新六(經濟)、張君勱(政治)、蔣百里(軍事),都是一時之選,各有所長的。他們一九一九年一月二日到了倫敦,在英國住了一星期,即趕赴巴黎,參加一月十八日啟幕的和平會議。這一考察團,實際上便是中國出席和會代表團的諮詢機構。三月以後,他們便從巴黎出發,泛遊歐陸各地,參觀歐戰遺蹟。在那十個月的遊歷中,成熟了百里的軍事新見地。我們知道他曾經編集一本《歐洲文藝復興史》(商務版),這是梁氏請了法國學人演講,由百里筆錄加以整理而成的〔2〕。當時,百里寫成全稿,請梁氏寫篇序文;梁氏對文藝復興頗感興趣,而以清代學術相比較,下筆萬字,一寫就是十來萬字,兒子大過了娘;梁氏稍加補充,便自成一書,便是那本有名的《清代學術概論》(商務版)。又由百里替梁氏作了序,梁氏再替百里的《歐洲文藝復興史》寫了短序,這也是一段佳話。 百里的軍事知識,從日德兩國而來。德國在第一次大戰中失敗,正予百里以最好的教訓。〔3〕他們從馬因河(馬侖河,今譯為馬恩河)經凡爾登入洛、亞兩州〔4〕,折而走萊因河(萊茵河)右岸聯軍陣地,再取道比利時循著繆司河,穿過興登堡線,再轉到巴黎來。這便是大戰中相持最久的西線。正如德國軍事哲學家克勞塞維爾支研究拿破崙的失敗一樣,百里處處留心德軍戰敗的因素。(關於這一部分,梁啓超曾寫了《歐遊心影錄》。) 和百里先生的軍事新觀念相表里,魯登道夫寫他的《全民族戰爭》,百里先生主張寓兵於農,戰鬥與生活相一致,特別推許瑞士的民兵制。(關於民兵制,百里另有專譯,商務本。)百里先生在魯登道夫《全民族戰爭》的序文中說:「當一個民族吃了大虧之後,自然會發生一種重新估計運動。但是革新運動的人物,大都在當時失敗過程中,不曾負過相當責任。群眾本來是感情的,所以這時候只知道清算過去。因為破壞一切的理論很容易成立,卻不能指導未來。因為改造社會的實際不是靠理論,而是靠行動。民族第一次反省的過程,總是這樣,所以真正的成功,必在第二反省時代。這個時期,大約總在二十年左右。」他指出魯登道夫,是個普魯士軍官,在第二反省時代,本其實際經驗,發為革新運動之指導。這在德國民族看來,真是鴻寶。 百里指出未來戰爭的輪廓,他說:「未來的戰爭不是『軍隊打仗』而是『國民拚命』;不是一定短期間內的彼此衝突,而是長時間永久的彼此競走。」他在一九三七年,已預言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到來,只在三四年之內,真是不幸而言中了。 百里先生從歐洲考察歸來,恰好是五四運動和新文化運動的大時代。那時期,領導這運動的,和國民黨很少關係。梁啓超有感於歐洲的文藝復興運動,頗想一面整理國學,一面灌輸西洋新思想及新學識,融會起來,確定中國的文化路線。他們組織了三個推進新文化的機構:①讀書俱樂部,後來與松坡圖書館合併。②在北京(石)達子廟歐美同學會內設立共學社,搜集政治、經濟、軍事、文藝各種文稿,由商務出版叢書。③由梁啓超、蔡元培、汪大燮(外交家)三人共同發起講學會。每年請一國際學者來華講學。這三機構,都由百里先生主持,講學社也由他任總幹事(那幾年,先後請了杜威、羅素、太戈爾(今譯泰戈爾,下同)、杜里舒來華講學)〔5〕。而張東蓀在上海辦《時事新報》、藍介民在北京辦《國民公報》、陳博生主編《北京晨報》都是策動新文化運動的力量。孫中山雖是革命先輩,對於文學革命、文化革命卻是後覺者。國民黨黨人,比研究系人士也反應得遲慢一些。 可是,百里先生所說的「書生造反,三年不成」的弱點,正在他們那一群人留存著;他們都是「只敢夢周公,不敢夢文王」的書生。其間有一段有趣的插曲:當時的眾議院議長湯化龍,他手下有四位秘書:陳博生、李大釗、霍儷白和某君,都是研究系的知名之士,開明而進步的。有一回,李氏寫了一篇以大家庭生活為素材的小說:說這一家有三位少爺,他們一同愛著一位婢女。那大少爺,吃喝嫖賭,無所不為。二少爺是個安分守己的人,想改造家庭而缺勇氣。只有三少爺,想脫離家庭實行革命,那婢女,她對大少爺早已厭惡,對二少爺雖有意而嫌其不中用,最後她跟著三少爺跑了。他所說的大少爺是北洋派,二少爺自然是研究系的書生,而三少爺是影射國民黨和共產黨。婢女便是代表如李氏自己這樣的青年人,他終於脫離研究系,成為共產黨的信徒了。(百里先生依舊是二少爺。) 「生活條件與戰鬥條件之一致」 在百里先生的論文中,大家最推許的一篇,乃是他從中國歷史解釋國防經濟學的基本原則〔6〕。他遺留下一句名言:「生活條件與戰鬥條件一致則強,相離則弱,相反則亡。」 他說:生活與戰鬥本是一件東西,從兩方面看,但依經濟及戰鬥的狀態之演進,時時有分離之趨勢。希臘羅馬雖在歐洲取得文化先進美名;但今日繼承希臘羅馬文化的卻並不是當年的希臘人、羅馬人。具有偉大的文化而卒至衰亡的總原因,就是生活工具與戰鬥工具不一致。生活條件與戰鬥條件之一致,有因天然的工具而不自覺的成功者,有史以來只有二種:一為蒙古人的馬,一為歐洲人的船。因覓水草就利用馬,因為營商業就運用船,馬與船就是吃飯傢伙,同時也就是打仗的傢伙,因此就兩度征服世界。有費盡心血用人為制度的成功者,也有兩種:一為歐戰時才發明,十年來才實行,西人的國家動員。一為中國三千年前已經實施的井田封建,它的真精神就是生活條件與戰鬥條件之一致。 我也是一直研究中國社會文化史的,因此,對百里先生的解釋十分感到興趣。他說:封建不是部落割據(近人指部落割據思想為封建思想者,系運用名詞的誤謬),是打破部落割據的一種工具,「封」就是殖民,「建」就是生活(經濟)戰鬥(國防)一致的建設。「井田」不是講均產(在當時也不是一件奇事),是一種又可種田吃飯、又可出兵打仗的國防制度。懂得這個道理的制度是周公,繼承之的是管仲,(《左傳》:「齊之境內,盡東其畝」,就可證明田制與車制國防之關係。)最後成功的是商鞅。井田制到商鞅已是八百多年,一定是同現在的魚鱗冊一樣,所以開阡陌正是恢復井田。(百里的話並非是怪論。封建本是把周室的親屬分別放到各部落中去,讓他們去和那些部落發生同化作用,這樣,才開始了春秋戰國的文化交流與發展。)百里又說:要實行此種一出兩便的制度,必須有一先決條件,就是要實際與理論絕對的一致之人才。《左傳》,到現在還是世界上最好的一部模範戰史,他敘述城濮之戰時說:「晉文公作三軍,謀元帥。曰郤氏可,說禮樂而敦詩書。」我們一定想到,禮樂詩書,到底是不是做元帥的唯一條件?其實當時的一群貴族,沒有一個沒有部屬的,也沒有一個不會打仗的。從這許多武士中間,尋出一位說禮樂敦詩書的人來當元帥,這自然是正當的。因為那時貴族的教育,是禮、樂、射、御、書、數,件件都是人生實用的東西。 兩漢以後,士大夫階層走入了歧途,生活條件與戰鬥條件脫了節,乃形成了民族衰敗的致命傷。從那以後,社會活動分子與知識分子不絕的暗鬥。知識分子之內,又每形成兩派自相殘殺,一民族中的最重要的細胞,始終在暗鬥狀態下,因此養成了知識階級的兩件不可救藥的痼疾:一就是不負責任。(讀書人的最高理想是宰相不是皇帝。他說孔夫子只敢夢周公,不敢夢文王。)二就是不切實用。(自禮、樂、射、御、書、數的六藝而改為《詩》、《書》、《禮》、《樂》、《易象》、《春秋》的六種書,是一大關鍵。)譬如釀酒,酵素壞了,譬如爆藥,雷管濕了,舉天下之良法美意無上妙品,一一須經過這一道腐敗幽門,而後能入於中國社會。百藥罔效之總因,豈非在此? 最後,百里先生對於知識分子表示絕望以後,曾說了一句牢騷的話:商店的學徒,工匠的藝徒,要是夜間能讀上一點鐘的書(就是在實際事物中過生活的人而能習取知識),恐怕倒可以負起復興民族的責任,而每天坐汽車包車,在中大學上六時以上的功課的,恐怕將來只能做學理上的教授罷了。在我們眼前,他的遺言不正是先知的啟示嗎?我是信仰百里先生軍政理論的人,我對於人民公社的偉大前程,以及對學生勞動教養的絕對贊同,便是從百里先生的「生活條件與戰鬥條件相一致」的論點而來的。 百里先生又曾說:「從古創業帝王,大多出身草莽,而以書生統治天下者,只有兩人:一為王莽,一為曹操。宋代以後,書生氣質愈趨委靡,充其極只求為相,不求為王,故國家氣勢薄弱,漢族不振,常為外寇所侵。」假使他現在還活著,我相信他對於當前政情的評價,一定在前賢之上的。 附一:《歐洲文藝復興史》序 梁啓超 余與百里游歐偕歸,百里著《歐洲文藝復興史》。及成索余序。余曰:「文藝復興者,由復古得解放也。果爾,吾前清一代,亦庶類之。吾試言吾國之文藝復興而校其所以不如人之故,可乎?」百里曰:「善。」余本此意為序,下筆不能自休,及成,則篇幅與原書埒。天下固無此序體,不得已宣告獨立,名曰「清學概論」,別索百里為余序。然對於百里之諾責,不可不踐也,故更為今序。 序曰:吾儕歐遊中,百里常昌言於儔侶曰:「吾此行將求曙光。」儔侶時輒戲詰之:「曙光已得乎?」曰:「未也。」如是者數四。及將歸,復有詰者。百里正色言曰:「得之矣。」至所得為何等,則未嘗言,吾儕亦殊無以測其淺深。及讀此書,見其論歐洲文藝復興所得之結果二:「一曰人之發現,二曰世界之發現。」意者百里之得「曙光」,其亦新有所發現於此二者耶?夫「世界」則自有世界以來而即存在者也,「人」則自有人以來而即存在者也。而人乃以為歐人於文藝復興後始發現之。則前乎此未嘗發現也;而他族之未經「文藝復興的」之磨鍊解放者,皆其未嘗發現者也。吾民族其已有此發現耶?否耶?吾甚難言之。雖然,亦在乎求之而已矣。吾儕處漫漫長夜中垂二千年,今之人皇皇然追求曙光饑渴等於百里者,不知凡幾也。不求而得,未之前聞;求而不得,亦未之前聞。歐洲之文藝復興,則追求之念最熱烈之時代也。追求相續,如波斯盪,光華爛縵,迄今日而未有止。吾國人誠欲求之,則彼之前躅,在在可師已。然則此書者,吾不敢徑指為百里所得之曙光,然吾有以窺其求曙光所由之路也。百里自言此書根據法人白黎許氏講演。此講演吾實與百里同聽受,本書不過取材於彼云爾。至於論斷,則皆百里自攄其心得。吾證其為極有價值之作,蓋述而有創作之精神者也。 民國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附二:《清代學術概論》序 蔣百里 方震編《歐洲文藝復興史》既竣,乃征序於新會,而新會之序,量與原書埒,則別為清學概論,而復征序于震。震惟由復古而得解放,由主觀之演繹進而為客觀之歸納,清學之精神,與歐洲之文藝復興,實有同調者焉。雖然,物質之進步,遲遲至今日雖當世士夫大聲以倡科學,而迄今乃未有成者,何也? 且吾於清學發達之歷史中亦有數疑問: 一、耶穌會挾其科學東來,適當明清之際,其注意尤在君主及上流人,明之後,清之帝皆是也,清祖康熙,尤喜其算,測地量天,浸浸乎用之實地矣。循是以發達,則歐學自能逐漸輸入,顧何以康熙以後,截然中輟,僅餘天算,以維殘壘? 二、致用之學,自亭林以迄顏李,當時幾成學者風尚。夫致用雲者,實際於民生有利之謂也,循是以往,亦物質發達之門,顧何以方向轉入於經典考據者,則大盛,而其餘獨不發達,至高者,勉為附庸而已? 三、東原理欲之說震古鑠今,此真文藝復興時代個人享樂之精神也。「遏欲之害,甚於防川」,茲言而在中國,豈非奇創。顧此說獨為當時所略視,不惟無贊成者,且並反對之聲而不揚,又何故? 四、迨至近世,震於船堅炮利,乃設製造局,譯西書,送學生,振振乎有發達之勢矣。顧今文學之運動,距製造局之創設,後二十餘年,何以通西文者,無一人能參加此運動。而變法,維新,立憲,革命之說起則天下翕然從之,奪格致化學之席;而純正科學,卒不揚? 此其原因有原於政治之趨勢者,清以異族,入主中夏,致用之學,必遭時忌,故藉樸學以自保,此其一也。康熙末年,諸王相競,耶穌會黨太子,喇嗎黨雍正(此言夏穗卿先生為我言之),既失敗於外,又遭讒於羅馬。而傳教一事乃竟為西學輸入之一障害。此其二也。有原於社會之風尚者,民族富於調和性,故歐洲之復古為衝突的,而清代之復古,雖抨擊宋學,而憑聖經以自保,則一變為繼承的,而轉入於調和,輪廓不明了此科學之大障也。此其三。民族尚談玄,藝術一途社會上等諸匠人,而談空說有者,轉足以自尊。此其四。今時局機運稍稍變矣,天下方競言文化事業,而社會之風尚猶有足以為學術之大障者則受外界經濟之影響,實利主義興,多金為上,位尊次之,而對於學者之態度,則含有迂遠不適用之意味,而一方則談玄之風猶未變,民治也社會也與變法維新立憲革命等是一名詞耳有以異乎?無以異乎?此則願當世君子有以力矯之矣。 民國十年正月二日 附三:德國戰敗之諸因 蔣百里 一 總說 可勝則戰,不可勝則不戰。三尺童子識其義,而實行也則雖大智有未能焉。戰與不戰,政略之事也。勝與不勝,兵略之事也。有可勝而不可戰者(如日本時中國山東問題下哀的美敦之時),有可戰而不可勝者(如開戰時之比利時),故政略與兵略之間,有微妙之聯絡。此之所謂可戰可勝者,即彼之所謂不可勝不可戰者也。而彼之可勝可戰,即此之不可勝不可戰。故敵與我之間,有對抗之作用。勝敗不可以預測,和戰不可以強求。是故有以不能不戰之國家,而處於萬不可戰之地位,乃不得已僥倖於一戰以求成功者,則一九一四年秋德國之形勢是也。 所謂不能不戰者何也,兵之為物也有極端性,未有不求戰而其兵可強者,亦未有兵既強而不求戰者。且以軍事之優勢而立國,一旦迄於彼我之間,強弱之勢得其均衡,則後此之危益可知。自兵略言,千九百十四年時,為德計亦一機也,為奧戰則同盟固,一也。英疲於內政,而俄、法之軍政改革未竣,二也。自此以後,將或並此僥倖之一勝而不可得矣。雖然,此可勝之機,而非可戰之機。此不能不勝之消極原因,而非可戰之積極原因也。而不能不戰之根本,則實由於其國家之狀態不自然。 所謂萬不可戰之地位者何也?則政略上包圍之形勢已成也。包圍之形勢孰致之?德人實自致之。而德人自言曰:是原於德之存在與發展也。存在故見忌於法,發展故見忌於英,令有病食傷者,執不食則死之例以自解,而歸咎於食物之消化不良,豈通論乎?存在與發展,自然之勢也。所貴乎政略者,則人為調劑也。故自致於萬不可戰之地位,其原因當歸於政略之失敗。 不能不戰而萬不可戰,此兩極端之間必有一進路。而德人則過信其度,求解決於僥倖之一勝。以兵略上一勝之效,而轉移政略之形勢者,史庸有之。雖然,可幸得不可強求也。所謂不能使敵必可勝也,過信其可勝之度,欲以一時優勢之兵略,轉移數十年來失敗之政略,此不可得之數也。姑勿論馬侖之戰敗焉,縱得巴黎,苟法軍之主力得退以自保者,則最後之形勢終不可易。而此退以自保之權,則操諸法不操諸德,此則戰略之失敗也。要之,以政略之失敗,而致自陷於進退兩難之地位,不思變其政略而思以兵略濟政略之窮,則敗戰之主因在焉。得取上之說而推論之。 二 國家之狀態不自然(時時在不能不戰之地位) 擴充戰備即所以維持平和,此片面之真理,凡以證一國之狀態日處於不安之地位是已。十九世紀日耳曼民族之統一運動本有二派:其一派欲依國民之發動而成,其一派欲藉普國之武力而成。自「弗蘭格福村」國民大會之失敗,而俾斯麥相普,遂戰奧敗法而德帝國以成。成則成矣,而內外形勢皆處於不自然之趨勢。法人建國,根本不利東鄰之有強國,而亞、洛二州之割,幾等於文身之恥,每飯不忘。而歐洲戰雲,時隱時現,一也。個人自由之伏流其來源極遠,以軍事建國勢必趨於武斷。不發於此,則伸於彼。而社會黨承產業發達之結果,其勃興較他國為尤甚,二也。逆其勢而鎮之,厥維軍備,然國民皆兵之秘鑰,已公開於世界。子能之,人亦能之。互競極其度,必有一日能發不能收者,故毛奇有和平無永久之言,而俾斯麥有二重保險之策。凡自知其國步之艱難,不能不苦心以求自濟也。 此種不自然之形勢,乃隨國家強盛之狀而益增其度。其在外,則德、法之世仇,而重以德、英之衝突,而三國協商日進於成。其在內,則政治之自由,加以貧富之階級,而社會主義日趨於盛,擴充軍備一之不已,至於再,至於三,凡以求平和及以求戰也。夫一國而至於求戰以自保,此可暫不可久之勢,必有一日至於敗者也。維廉二世之失敗,特速其時耳。以包圍啟敗戰之端,以革命結敗戰之局,莫或致之,若或使之,嗚呼!謂維廉一世即位之日,即伏五十年後敗戰之基,固屬過言,而原始要終,於政略之由來,固不能不就其建國之本源一下深沉之觀察也。質而言之,不能不戰者,德國國家之歷史性使然也。 三 政略上之失敗(自陷於不可戰) 凡俾斯麥之所謂同盟條約者,中間無不有戰之一義,蓋以求於國際間自立於可戰之地位也。惟我可戰則人不可戰,和戰之主動在我,而和平可得,此則政略兵略間之微妙作用也。自威廉二世,而此間之作用失。當普之初盛,奧忌之,法詎欲之?同一不欲也。而使之發不同時,此外交之成功也。自威廉二世,而是中之要領亦失,於是法之復仇,俄之南下,英之海外政策,三者匯於一流,包圍之勢成,而和戰根本之主動不復在德手矣。請言英、德軍閥視英、德之衝突,一若既定之運命不可逃者然。以為縱無南阿之爭,縱無摩洛哥之干涉,海軍即不擴張,比之中立即不侵犯,苟德之商工業一日存在,則英必有一日參戰,果也必有一日也。拿破崙之世,必有一日與普戰也,而究何當於奧之敗、普之興也?請言俄,俄、德之交敗於奧。然戰事之證明,則知聯奧之得,不足以補拒俄之失。夫奧之為國,不適於民族國家之大勢,援奧則逆勢而從井救人也。俄之南下,非英之利,拒俄則何為者也?是則三十年來左周右旋,以自陷於萬不可戰之地位者,德人自取之也。 四 兵略上之失敗 兵略上失敗之原因,則過信其度之失,到處發見。馬侖役之前,法軍之退也,其目的在自全而待機。自由退,非敗退也。而貿然減西力以東援,且大膽繞巴黎要塞之前,遂遭敗戰。其過信一也。凡爾登之役,竭其所有人員材料以攻堅,自以為可勝,則狃於盎威斯要塞之易下也,犧牲數十萬,而卒為法人所齕。於兵略上且無絲毫影響,遑論政略?其過信二也。最後之攻擊,及五次之多,傾其東力以西,亦自以為必勝。勝誠勝矣,略地多而卒無補於大勢,又粘守其線,不肯速退,遂為人所攻,至一退而不可復支。其過信三也。且惟其過信也,故動作反變為不徹底,開戰之初,壯丁之未受教育者百萬之多,國民皆兵之義云何?一也。東普要塞之不堅,急則救之,而忘菲烈德犧牲柏林之堅忍,以致西方之失敗,二也。瓦薩之役,俄軍幾不能退,而苟安於正面攻擊,三也。羅馬尼亞既亡,不乘時以定希臘,逗留國境,以致布加利亞之脫盟,四也。乃至過信飛船長炮可以脅巴黎、倫敦,過信潛艇作戰,而引入美人之參戰,則尤眾目所共見者矣。 五 結論(軍閥之禍) 吾今綜其敗戰之諸因而為抽象之結論,則有一義焉,曰:軍閥之為政,以剛強自喜,而結果也必陷於優柔而自亡。外強而中干,上剛而下柔,是其征也。「將來之在海上也」,「力即真理也」,德帝所以驚世之言也。夫其聲洪者,其中空也。世界之日醒,而自己被動之運命定,故凡今日軍閥所自辯其不得已者,皆足以自證其強之失也。俾斯麥性格剛毅之人也,不能容而去之太早;興登堡亦性格剛毅之人也,不能容而用之太遲。奉令承教之人多,所謂才者則局部之人物,能見其小不能見其大,能見其一部不能見其全體。夫英之初戰,八萬人耳。自德軍人視之,誠不足道,而不知卒以自疲也。故軍閥派以軍事上種種不徹底之處置為敗戰之源,而不知此不徹底之根本實原於自身之闕點。夫必眾皆強而己始能強,然眾之強有時適足為己之弱者,此古之英雄所以終於失敗者多也。 附四:從中國歷史解釋國防經濟學的基本原則〔7〕 蔣百里 國家士氣消沉到如此地位,要不指出真正一條路線,一件法寶,誰還能取得一種自信力。唯心耶?東方文化耶?禪家的心性,宋儒的理氣,移植於東鄰以養成所謂武士道,而出產地之中國則無役不失敗;唯物耶?西方文化耶?瓦德之機器,愛迪生之電氣,在他人以之殖國富,揚國威,以建設所謂資本主義,五十年前之日本亦一半殖民地耳,而較日本輸入西洋文化更早之中國,則農村宣告破產,工廠要求救濟。人之無良,百藥罔效耶?果爾則華族一名詞,早應消滅於數百年以前,而何以時至今日猶有此一大群眾生息於大陸?我們且檢討過去,找出華族的真實本領是什麼? 我於民族之興衰,自世界有史以來以迄今日,發現一根本原則,曰「生活條件與戰鬥條件一致則強,相離則弱,相反則亡」。生活與戰鬥本是一件東西從兩方面看,但依經濟及戰鬥的狀態之演進,時時有分離之趨勢。希臘、羅馬雖在歐洲取得文化先進美名,但今日繼承希臘羅馬文化的卻並不是當年的希臘人、羅馬人,具有偉大的文化而卒至衰亡的總原因,就是生活工具與戰鬥工具的不一致。 生活條件與戰鬥條件之一致,有因天然的工具而不自覺的成功者,有史以來只有二種,一為蒙古人的馬,一為歐洲人的船。因覓水草就利用馬,因為營商業就運用船,馬與船就是吃飯傢伙,同時也就是打仗的傢伙,因此就兩度征服世界。有費盡心血用人為制度而成功者,也有兩種,一為歐戰時才發明,十年來才實行,西人的國家動員。一為中國三千年前已經實施的井田封建,他的真精神就是生活條件與戰鬥條件之一致。 封建不是部落割據(近人指割據部落思想為封建思想者,系用名詞的誤謬),是打破部落割據的一種工具,「封」就是殖民,「建」就是生活(經濟)戰鬥(國防)一致的建設,「井田」不是講均產(在當時也不是一件奇事),是一種又可種田吃飯、又可出兵打仗(在當時就是全國總動員)的國防制度。懂得這個道理的創製的是周公,繼承的是管仲,(《左傳》:「齊之境內,盡東其畝」,就可證明田制與軍制國防之關係。)最後成功的是商鞅。井田制到商鞅已是八百多年,一定是同現在的魚鱗冊一樣,所以開阡陌正是恢復井田。這是我發見出來的華族的真本領,諸公若能系統的敘述,出來使青年感覺到我華族固有的本領之偉大,從前可以統一亞洲大陸,將來何嘗不可以統一世界,或許於現代銷沉的士氣有點補救。 但是要實行此種一出兩便的制度,必須有一個先決條件,就是要實際與理論絕對的一致之人才。《左傳》,到現在還是世界上最好的一部模範戰史,他敘述城濮之戰時說,「晉文公作三軍,謀元帥。曰郤氏可,說禮樂而敦詩書」。像現在的想像,禮、樂、詩、書到底是不是做元帥的唯一條件?其實當時的一群貴族,沒有一個沒有部屬的,也沒有一個不會打仗的,從這許多武士中間,尋出一位說禮樂敦詩書的人來當元帥,這自然是正當。因為那時貴族的教育,是禮、樂、射、御、書、數,件件都是人生實用的東西。 陶希聖先生在遊俠研究里,指出了兩種不同的團體,我見了歡喜的了不得,這是歷史上的大發明。 而我以為就是這一點是三千年來民族衰敗的致命傷,項羽的士族團體既失敗,而韓信死,張良逃,蕭何辱,自此以後活動分子與知識分子不絕的暗鬥(莽操之篡與歷代的文字獄),知識分子之內又每形成兩派自相殘殺(歷代的黨爭),一民族中的最重要的細胞,始終在暗鬥的狀態下,因此養成了知識階級的兩件不可救藥的痼疾。一、就是不負責任。(讀書人的最高理想是宰相不是皇帝。)二、就是不切事實。(自禮、樂、射、御、書、數的六藝而改為《詩》、《書》、《禮》、《樂》、《易象》、《春秋》的六本書,是一大關鍵。)譬如釀酒,酵素壞了,譬如爆藥,雷管濕了,舉天下之良法美意無上妙品,一一須經過這一道腐敗幽門,而後能入於中國社會。百藥罔效之總因,豈非在此? 歷史上也曾發見幾次沉痛的呼聲,如清初顧亭林之提倡樸學,就是對於不切事實的反抗,但這種運動因為活動分子與知識分子暗鬥之結果,事實派的顏元、李剛主終歸失敗,而一變成為考據,考據派的精神果然是科學的,但實際上還是幾句死話。太平天國時代胡文忠的包攬把持,曾文正的《挺經》第一章,就是對於不負責任的反抗,但僅僅能做到一部分的成功,而從暗鬥出身之李鴻章,仍為這不負責任不切事實的大潮流所打倒,以演成今日刻骨傷心的外交局面。 活動分子即主權階級的性格,就是根本與知識分子相反,他的長處:(1)是肯負責任,但是容易流為武斷,(2)能切事實,但是容易流為投機,武斷則不能集眾人之長,投機則不能定久長之計,這兩件事於近代式國家發展是不相宜的。 知識分子道德上也有他的特長:(1)他能自持廉潔,(2)能愛護後進。惟其自持廉潔,對於物質的欲望較淡,精神上有自己娛樂之處,所以當君國危難的時候,犧牲區區生命,不算一回事。歷代殉國諸人的真精神,我以為根據於此而來的。惟其愛護後進,故傳授學徒,著書立說,使幾千年的歷史有繼續不斷的成績。王夫之、顧亭林於國亡家破之後,猶拚命著書,所謂「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養成了華族悠長的氣概。 漢高祖自己說,「我所以得天下之故,有三不如」,這是三千年歷史上成敗之標準,就是主權階級(即活動分子)與知識分子合作,則其事業成,不合作則其事業敗,所以中國治世時代,必以聖君賢相併稱,乃至做壞事,也必須土豪劣紳互相勾結,這中間出身於知識階級而肯負責任能切事實的人,只有諸葛亮、王安石、張江陵(張居正)、曾國藩諸人,在三千年中占極少數。 秦漢以後,政權武力知識分裂了(從前集中於貴族階級),所以政治上有不斷的競爭,而華族就漸趨於衰弱,但是我華族在這種壓迫之下(竭力奮鬥繼續了三千年),還做一件驚人的大事,就是對於物的工作,就其奮鬥的精神言,似乎蒸氣(汽)機關的發明,未必算這麼一回大事,從造紙、印刷、陶瓷、漆、建築、雕刻乃至水車、機織,件件有獨到的發明,不過為知識階級所瞧不起,故不能有文字的記載,而學術的積聚性不能發揚罷了。 近五十年來,社會受環境之影響,發生了大變化,但其政治的演進可以分作幾步說,第一步是知識與武力的合作(一、知識分子投身為軍人,二、軍人入學取得知識,三、社會中知識分子與活動分子的合作),這中間的聚散成敗,有事實的證明,不必詳述;第二步,當然是政權、武力、知識的一致,但應當切實注意者,就是知識分子還是不能切實的統制物質,所以民族的生活上根本發生了問題,而其所以不能統制物質的原因,也仍是因不負責任不切事實的兩大弱點而來。 從顧顏的樸學精神,曾胡的負責態度,或許可以在酵素、電管中,加入一點新生命罷。但是新式的社會,更有一樣要素名曰「組織」的,這組織兩字的意義,就是說一件事,不是一個人,一個機關負責任,而是各最小單位(個人)各負各的特別責任,而運用上得到一種互助的成功,這就是新經濟的要點,也就是國防的元素。我們還有一句俗話「行行生意出狀元」,這是中產階級的反抗呼聲,也就是將來物質建設的基礎。我們現在可以說有強兵而國不富者矣,未有富國而兵不強者也。 說一句牢騷的話,商店的學生,工匠的藝徒,要是夜間能讀上一點鐘的書(就是在實際的事物中過生活的人而能習取知識),恐怕倒可以負起復興民族的責任,而每天坐汽車包車,在中大學上六時以上的功課的,恐怕將來只能做學理上的教授罷了。 民國二十三年五月稿 注釋 〔1〕曹著引此函有缺失處,編者參照陶菊隱之《蔣百里先生傳》略作校正。 〔2〕梁啓超在蔣著《歐洲文藝復興史》序言中如此寫道:「百里自言此書根據法人白黎許氏講演。此講演吾實與百里同聽受,本書不過取材於彼云爾。至於論斷,則皆百里自攄其心得。吾證其為極有價值之作,蓋述而有創作之精神者也。」 〔3〕蔣百里對德國之失敗有一抽象的結論:「軍閥之為政,以剛強自喜,而結果必陷於優柔而自亡。」本書將百里《德國戰敗之諸因》一文作為附錄,以供參考。 〔4〕即為洛林、阿爾薩斯兩州。 〔5〕所延名人杜威是由胡適之任翻譯,羅素是由趙元任任翻譯,泰戈爾是由徐志摩任翻譯,杜里舒是由張君勱任翻譯。 〔6〕此為蔣著《國防論》中之一節,本書收錄附於本章後。 〔7〕標題為編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