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夫論 · 述赦 第十六
凡治病者,必先知脈之虛實〔二〕,氣之所結〔三〕,然後為之方〔四〕,故疾可愈而壽可長也〔五〕。為國者,必先知民之所苦,禍之所起,然後設之以禁,故奸可塞國可安矣〔六〕。
〔一〕本傳在愛日篇後。○鐸按:驟赦縱賊,此篇極論其弊。蓋大惡不化,數赦適足以勸奸。本傳此篇在愛日篇後,觀前錄忠貴、浮侈、實貢三篇適符今次,似舊第本如此。
〔二〕素問玉機真藏論:『黃帝曰:「凡治病,察其形氣色澤,脈之盛衰,病之新故,乃治之。」』論評虛實論:『岐伯曰:「邪氣盛則實,精氣奪則虛。」』
〔三〕莊子達生篇云:「忿滀之氣,散而不反,則為不足;上而不下,則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則使人善忘;不上不下 ,中身當心,則為病。」素問舉痛論:『帝曰:「余知百病生於氣也。怒則氣上,喜則氣緩,悲則氣消,恐則氣下,寒則氣收,炅則氣泄,驚則氣亂,勞則氣耗,思則氣結。」』
〔四〕素問至真要大論:『帝曰:「氣有多少,病有盛衰,治有緩急,方有大小。」』漢書藝文志云:「經方者,本草石之寒溫,量疾病之淺深,假藥味之滋,因氣感之宜,辯五苦六辛,致水火之齊,以通閉解結,反之於平。」
〔五〕鹽鐵論輕重篇云:「扁鵲撫息脈而知疾所由生,陽氣盛則損之而調陰,寒氣盛則損之而調陽,是以氣脈調和,而邪氣無所留矣。」
〔六〕墨子兼愛篇云:「聖人以治天下為事者也。必知亂之所自起,焉能治之;不知亂之所自起,則不能治。譬如醫之攻人之疾者然,必知疾之所自起,焉能攻之;不知疾之所自起 ,則弗能攻。」
今日賊良民之甚者,莫大於數赦〔一〕。赦贖數,則惡人昌而善人傷矣〔二〕。奚以明之哉?曰:孝悌之家,修身慎行〔三〕,不犯上禁,從生至死,無銖兩罪〔四〕;數有赦贖,未嘗蒙恩〔五〕,常反為禍。何者?正直之士之為吏也〔六〕,不避強御〔七〕,不辭上官〔八〕。從事督察〔九〕,方懷不快〔一0〕,而奸猾之黨〔一一〕,又加誣言〔一二〕,皆知赦之不久,則且共橫枉侵冤,誣奏罪法〔一三〕。今主上妄行刑辟〔一四〕,高至死徙,下乃淪冤〔一五〕,而被〔一六〕冤之家,乃甫當乞鞠告故以信直〔一七〕,亦無益於死亡矣〔一八〕。
〔一〕管子法法篇云:「凡赦者,小利而大害者也,故久而不勝其禍。毋赦者,小害而大利者也,故久而不勝其福。」
〔二〕後漢書桓譚傳云:「惡人誅傷,則善人蒙福。」此倒用其語。漢書刑法志文帝詔曰:「法者治之正,所以禁暴而衛善人也。」
〔三〕孝經云:「修身慎行,恐辱先也。」
〔四〕銖兩,言其輕。漢書趙廣漢傳云:「銖兩之奸」,亦此意。○鐸按:猶今言「絲毫」。
〔五〕漢書文三王傳云:「比比蒙恩。」又云:「數蒙聖恩,得見貰赦。」
〔六〕「直」舊作「真」,據程本改。詩小明云:「正直是與。」
〔七〕漢書蓋寬饒傳:『王生予書曰:「明主知君絜白公正,不畏強御。」』後漢書鮑永傳:「永辟扶風鮑恢為都官從事。恢亦抗直,不避強御。」按詩烝民:「不畏強御。」文十年左傳引詩:「剛亦不吐,柔亦不茹」,杜注云:「詩大雅。美仲山甫不辟強御。」秦策高誘注引詩亦作「不辟強御」。誘多用韓詩,疑韓詩「畏」本作「辟」,「辟」與「避」通。○鐸按:陳喬樅亦疑高注所引為三家異文。
〔八〕辭,謂辭謁。漢書尹翁歸傳云:「征拜東海太守,過辭廷尉於定國。」後漢書丁鴻傳云:『竇憲兄弟各擅威權,鴻上封事曰:「大將軍雖欲敕身自約,不敢僭差,然而天下遠近皆惶怖承旨。刺史二千石初除謁辭,求通待報,雖奉符璽,受台敕,不敢便去,久者至數十日。」』梁統後冀傳云:「冀愛監奴秦宮,官至太倉令,威權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謁辭之。」郭急傳云:「召見辭謁」,章懷註:「因辭而謁見也。」循吏傳云:『任延拜武威太守。帝親見,戒之曰:「善事上官。」』
〔九〕續漢書百官志云:「司隸校尉及諸州皆有從事史。」漢書翟方進傳云:「督察公卿」,顏師古註:「督,視也。」
〔一0〕易艮六二:「其心不快。」漢書高帝紀:『六年,張良曰:「取上素所不快,計群臣所共知最甚者一人先封,以示群臣。」』
〔一一〕漢書武帝紀元狩六年詔曰:「奸猾為害。」
〔一二〕說文云:「加,語相增加也。誣,加也。」漢書五行志:「淮陽王上書冤博辭語增加」,顏師古註:「言博本為石顯所冤,增加其語,故陷罪。」○鐸按:此言奸猾之黨又加之以誣枉之言,與下文「加誣」平列者有別。
〔一三〕崔實政論云:「長吏或實清廉,心平行潔,內省不疚,不肯媚灶,曲禮不行於所屬,私愛無囗於囗府。州郡側目,以為負折,乃選巧文猾吏,向壁作條,誣覆闔門,捕攝妻子。」
〔一四〕昭六年左傳:『叔向曰:「昔先王議事以制,不為刑辟。」』漢書百官公卿表云:「廷尉掌刑辟。」宣帝紀元康二年詔曰:「用法或持巧心,析律貳端,深淺不平,增辭飾非,以成其罪。奏不如實,上亦亡繇知。」
〔一五〕漢書尹翁歸傳云:「按致其罪,高至於死。」按「高」、「下」猶「重」、「輕」也。○顧炎武日知錄二十七云:『高,謂罪名之上者,猶言「上刑」。』孫詒讓札迻八云:『「今」當為「令」,「淪冤」疑當為「論免」,皆形之誤。此言誣奏良吏,令上失刑,重者至死,輕者亦論罪免官(上文云:「正直之士之為吏也。」故此雲「論免」)。今本作「淪冤」,則與「死徙」高下無別,蓋涉上文「橫枉侵冤」,下文「被冤之家」而誤。』○鐸按:孫說甚是。「今」字程本正作「令」。
〔一六〕「被」舊作「彼」。
〔一七〕「信」讀為「申」。說文云:「●,窮治罪人也。」經典通用「鞠」。禮記文王世子云:「告於甸人」,鄭註:『「告」讀為「鞠」。讀書用●曰鞠。」周禮小司寇:「讀書則用●」,註:『鄭司農云:「如今時讀鞫已,乃論之。」』史記夏侯嬰傳云:「嬰試補縣吏,與高祖相愛。高祖戲而傷嬰,人有告高祖。高祖時為亭長,重坐傷人,告故不傷嬰。」集解:『鄧展曰:「律有故乞鞠。高祖自告不傷人。」』索隱:『案晉灼云:「獄結竟,呼囚鞠,語罪狀。囚若稱枉欲乞鞠者,許之也。」』漢書景武昭宣元成功臣表:「新畤侯趙弟坐為太常鞠獄不實」,如淳曰:「鞠者,以其辭決罪也。」晉灼曰:「律說出罪為故縱,入罪為故不直。」
〔一八〕漢書刑法志緹縈上書云:「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
及隱逸行士,淑人君子〔一〕,為讒佞利口所加誣覆冒〔二〕,下土冤民〔三〕,能至闕者,萬無數人,其得省問者,不過百一,既對尚書,空遣去者,復十六七。雖蒙考覆〔四〕,州郡轉相顧望〔五〕,留苦其事〔六〕。春夏待秋冬,秋冬復涉春夏,如此行逢赦者,不可勝數〔七〕。
〔一〕詩尸鳩。
〔二〕論語云:「惡利口之覆邦家者。」漢書王尊傳云:「浸潤加誣,以復私怨。」列女傳齊威虞姬傳云:『執事者誣其辭而上之。虞姬曰:「有司受賂,聽用邪人,卒見覆冒,不能自明。」』明德馬後傳云:「時有楚獄,因證相引,系者甚多。後恐有單辭妄相覆冒,承閒為上言之。」後漢書皇甫規傳云:「今見覆沒,恥痛實深。」「覆沒」即「覆冒」,冒、沒聲近義同。
〔三〕漢書於定國傳云:「張釋之為廷尉,天下無冤民。」「下土」注見浮侈篇。○鐸按:三式篇:「下土邊遠,能詣闕者,萬無數人。」「下土」即「邊遠」也。
〔四〕「覆」當作「核」。說文云:「核,實也。考事襾笮邀遮其辭得實曰核。」○鐸按:「考覆」亦漢時律令語,謂稽考覆按之。漢書鄭崇傳:『尚書令趙昌奏崇與宗族通,疑有奸。上責崇。崇對曰:「臣門如市,臣心如水。願得考覆。」上怒,下崇獄窮治。」是其證。汪說失之。
〔五〕漢書王嘉傳云:「內外顧望。」
〔六〕「留苦其事」舊作「留吾真事」。按漢書西域大宛傳云:「不敢留苦」,顏師古註:「不敢留連及困苦之也。」易林咸之豫、萃之咸、巽之井、未濟之需並云:「稽難行旅,流連愁苦。」
〔七〕漢書楚元王后向傳云:「得踰冬減死論」,服虔曰:「踰冬至春,行寬大而減死罪」,如淳曰:「獄冬盡當決竟,而得踰冬,復至後冬,故或逢赦,或得減死也。」魏相傳云:「大將軍用武庫令事,遂下相廷尉獄,久系,踰冬,會赦出。」
又謹慎之民,用天之道,分地之利,擇莫犯土〔一〕,謹身節用〔二〕,積累纖微,以致小過〔三〕,此言質良蓋民,惟國之基也。〔四〕
〔一〕句有誤字,程本「土」作「法」。○孫詒讓曰:『案此當作「捽草杷土」。漢書貢禹傳云:「農夫父子,暴露中野,不避寒暑,捽■(顏注云:「■,古草字也。」)杷土,手足胼胝。」即王節信所本。今本上三字皆形近訛易,惟「土」字未訛,而程榮又臆改為「法」,繆之甚也!』○鐸按:孫校至確。班祿篇:「莫不被德」,類聚作「草木被德」,亦草、莫二字相涉之證。
〔二〕孝經云:「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謹身節用,以養父母,此庶人之孝也。」急就篇云:「鬼薪白粲鉗釱髡,不肯謹慎自令然。」
〔三〕後漢書梁統後商傳云:「大獄一起,無辜者眾,死囚久系,纖微成大。」後漢紀安帝永寧元年岑宏議云:「幾微生過,遂陷不義。」論衡累害篇云:「將吏異好,清濁殊操。清吏增鬱郁之白,舉涓涓之言。濁吏懷恚恨,徐求其過,因纖微之謗,被以罪罰。」韓詩外傳九云:「禍起於纖微。」漢書張湯後安世傳云:「累積纖微。」
〔四〕禮記月令云:「黑黃蒼赤,莫不質良。」鄭註:「質,正也。良,善也。」按此當作「貞良」,「言」當作「皆」,「蓋」當作「善」,「此皆貞良善民」為句。「貞良」見敘錄。史記秦始皇紀琅邪台刻石辭云:「奸邪不容,皆務貞良。」崔實政論云:「競擿微短,吹毛求疵,重案深詆,以中傷忠良。」「國基」注見本政篇。
輕薄惡子〔一〕,不道凶民〔二〕,思彼奸邪,起作盜賊,以財色殺人父母,戮人之子,滅人之門,取人之賄,及貪殘不軌〔三〕,兇惡弊吏,掠殺不辜〔四〕,侵冤小民〔五〕,皆望聖帝當為誅惡治冤〔六〕,以解蓄怨〔七〕。反一門赦之,令惡人高會而夸詫〔八〕,老盜服臧而過門〔九〕,孝子見讎而不得討〔一0〕,亡主見物而不得取〔一一〕,痛莫甚焉。故將赦而先暴寒者,以其多冤結悲恨之人也〔一二〕。
〔一〕漢書酷吏尹賞傳云:「雜舉長安中輕薄少年惡子。」
〔二〕漢書翟方進傳云:「丞相宣以一不道賊」,如淳曰:「律,殺不辜一家三人為不道。」蕭望之傳云:「諸盜及殺人犯不道者,百姓所疾苦也。」
〔三〕漢書王尊傳云:「五官掾張輔貪污不軌。」
〔四〕漢書魏相傳云:「人有告相賊殺不辜。」谷永傳云:「多系無辜,掠立迫恐。」後漢書章帝紀元和元年詔曰:「律云:掠者惟得榜笞立。又令丙,棰長短有數。自往者大獄已來,掠考多酷,鑽鑽之屬,慘苦無極。念其痛毒,怵然動心。」
〔五〕注見考績篇。
〔六〕漢書胡建傳云:「誅惡以禁邪。」
〔七〕楚語云:「蓄怨滋厚。」
〔八〕漢書高帝紀云:「置酒高會」,服虔曰:「大會也。」○沈欽韓曰:『下云:「洛陽有主諧合殺人者,謂之會任之家,受人十萬,謝客數千。」此所謂「惡人高會而夸詫」也。』
〔九〕「臧」舊作「藏」,據傳改。臧,謂所竊物也。鹽鐵論刑德篇云:「盜有臧者罰。」周禮司厲註:『鄭司農云:「今時盜賊臧,加責,沒入縣官。」』
〔一0〕哀十三年左傳云:『越子伐吳,吳王孫彌庸見姑蔑之旗曰:「吾父之旗也。不可以見讎而弗殺也。」』
〔一一〕漢書於定國傳云:「或盜賊發,吏不亟追,而反系亡家。」顏師古註:「不急追賊,反系失物之家。」「亡主」猶「亡家」。○鐸按:今言「失主」。
〔一二〕漢書於定國傳云:「民多冤結。」○鐸按:廣雅釋詁二:「暴,猝也。」
夫養稊稗者傷禾稼,惠奸宄者賊良民〔一〕。書曰:「文王作罰,刑茲無赦〔二〕。」是故先王之制刑法也,非好傷人肌膚〔三〕,斷人壽命者也〔四〕,乃以威奸懲惡除民害也〔五〕。天下本以民不能相治,故為立王者以統治之〔六〕。天子在於奉天威命,共行賞罰〔七〕。故經稱「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天罰有罪,五刑五用〔八〕。」詩刺「彼宜有罪,汝反脫之〔九〕。」古者惟始受命之君,承大亂之極,被前王之惡,其民乃並為敵讎〔一0〕,罔不寇賊消義奸宄奪攘〔一一〕,以革命受祚〔一二〕,為之父母〔一三〕,故得一赦。繼體以下,則無違焉〔一四〕。何者?人君配干而仁,順育萬物以成大功〔一五〕,非得以養奸活罪為仁,放縱天賊為賢□也〔一六〕。
〔一〕韓非子難一云:「夫惜草茅者耗禾穗,惠盜賊者傷良民。今緩刑罰,行寬惠,是利奸邪而害善人也。」按韓子語本管子明法解。後漢書梁統傳云:「刑輕之作,反生大患,惠加奸軌,而害及良善也。」
〔二〕康誥。
〔三〕漢書董仲舒傳云:「傷肌膚以懲惡。」
〔四〕白虎通壽命篇云:「壽命者,上命也。」淮南子精神訓云:「夫人之所以不能終其壽命,而中道夭於刑戮者,何也?以其生生之厚。」
〔五〕易繫辭下傳云:「不威不懲。」後漢書陳寵傳云:「往者斷獄嚴明,所以威懲奸慝。」管子明法解云:「賞功誅罪,所以為天下致利除害也。」
〔六〕漢書谷永傳云:「臣聞天生蒸民,不能相治,為立王者以統理之。」亦見成帝紀建始三年詔及王莽傳。
〔七〕「共」讀為「恭」。書甘誓云:「今予惟恭行天之罰。」
〔八〕書皋陶謨。「罰」今作「討」。○鐸按:本傳亦作「討」,遍考群書,若史記夏本紀、漢書刑法志、說文、後漢書梁統傳、應劭傳所引無作「罰」者。惟後漢書申屠剛傳剛對策云:「王者承天順地,典爵主刑,不敢以天官私其宗,不敢以天罰私其親。」「天罰」與此同,蓋以說經而易字耳。
〔九〕詩瞻卬。「反脫」今作「覆說」。○鐸按:鄭箋:「覆,反也。」釋文云:「說,一音他活反。」
〔一0〕書微子云:「小民方興,相為敵讎。」
〔一一〕書呂刑云:「罔不寇賊鴟義奸宄奪攘矯虔。」王先生云:『「消」即「鴟」之誤。』○孫星衍曰:『或今文「鴟義」為「消義」。陳喬樅今文尚書經說考云:『尚書疏引鄭注云:「鴟義,盜賊狀如鴟梟,抄略良善,劫奪人物。」疑「消義」乃「梟義」之訛,以聲同致誤也。』○鐸按:陳說近是。
〔一二〕易革彖云:「湯、武革命。」
〔一三〕書洪範云:「天子作民父母。」
〔一四〕「違」當作「遵」。崔實政論云:「大赦之造,乃聖王受命而興,討亂除殘,誅其鯨鯢,赦其臣民,漸染□化者耳。及戰國之時,犯罪者輒亡奔鄰國,遂赦之,以誘還其逋逃之民。漢承秦制、遵而不越。」荀悅漢紀云:「夫赦者,權時之直,非常典也。漢興,承秦兵革之後,大過之世,比屋可刑,故設三章之法、大赦之令,蕩滌穢流,與民更始,時勢然也。後世承業,襲而不革,失時宜矣。」「大過」二字,今本漢紀缺,據初學記廿補。
〔一五〕舊無「物」字,據本傳補。春秋繁露王道通三篇云:「仁之善者在於天,天仁也。天覆育萬物,既化而生之,有養而成之,事功無已,終而復始。」又云:「天常以愛利為意,以養長為事,春秋冬夏,皆其用也。王者亦常以愛利天下為意,以安樂一世為事,好惡喜怒,而備用也。」
〔一六〕漢書宣帝紀黃龍元年詔曰:「今吏或以不禁奸邪為寬大,縱釋有罪為不苛;或以酷惡為賢,皆失其中。」「天賊」即忠貴篇所云「天以為賊」。或云:當作「大賊」,非。
今夫性惡之人〔一〕,居家不孝悌,出入不恭敬,輕薄慢傲,兇悍無辨〔二〕,明以威侮侵利為行〔三〕,以賊殘酷虐為賢〔四〕,故數陷王法者〔五〕,此乃民之賊〔六〕,下愚極惡之人也〔七〕。雖脫桎梏而出囹圄〔八〕,終無改悔之心,自詩以羸敖頭〔九〕,出獄踧踖〔一0〕,復犯法者何不然〔一一〕。
〔一〕論衡本性篇云:「周人世碩以為人性有善有惡。」
〔二〕淮南子時則訓云:「求不孝不悌戮暴傲悍而罰之。」呂氏春秋處方篇云:「少不悍辟,而長不簡慢」,高誘註:「悍,凶也。」文選范蔚宗宦者傳論李善注引桓譚新論云:「居家循理,鄉里和順,出入恭敬,言語謹遜,謂之善士。」○鐸按「辨」讀為「變」,「無辨」猶言「不變」。下文云:「雖脫桎梏而出囹圄,終無改悔之心」,又云:「大惡之資,終不可化」,又云:「未嘗見奸人冗吏,有肯變心悔服稱詔者也」,皆所謂「兇悍無辨」也。
〔三〕書甘誓云:「威侮五行。」史記匈奴傳:『中行說曰:「匈奴明以戰攻為事。」』此用其文。
〔四〕「賊殘」疑倒。漢書哀帝紀詔曰:「察吏殘賊酷虐者,以時退。」李尋傳:「諸闒茸佞?,抱虛求進,及用殘賊酷虐聞者,宜以時廢退。」翟方進傳劾奏朱博等云:「所居皆尚殘賊酷虐,苛刻慘毒,以立威。」
〔五〕漢書高惠高后文功臣表序云:「多陷法禁。」
〔六〕孟子云:「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
〔七〕漢書古今人表序云:「可與為惡,不可與為善,是謂下愚。」王莽傳贊云:「窮凶極惡。」
〔八〕禮記月令云:「命有司省囹圄,去桎梏。」
〔九〕當雲「自恃以數赦贖」,字形相近而誤。○鐸按:「羸」與「數」形不相近,疑「贏」之誤。襄三十一年左傳註:「贏,受也。」
〔一0〕論語云:「踧踖如也。」
〔一一〕何不然,言何所不然也。漢書韓信傳「何不誅」、「何不服」、「何不散」,顏注如此。匡衡傳云:「竊見大赦之後,奸邪不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隨入獄,此殆導之未得其務也。」
洛陽至有主諧合殺人者〔一〕,謂之會任之家〔二〕,受人十萬,謝客數千。又重饋部吏,吏與通姦〔三〕,利入深重,幡黨盤牙,〔四〕請至貴戚寵臣,說聽於上,謁行於下〔五〕。是故雖嚴令、尹〔六〕,終不能破攘斷絕〔七〕。何者?凡敢為大奸者〔八〕,材必有過於眾,而能自媚於上者也〔九〕。多散苟得之財〔一0〕,奉以諂諛之辭,以轉相驅,非有第五公之廉直〔一一〕,孰能不為顧〔一二〕?今案洛陽主殺人者,高至數十,下至四五,身不死則殺不止,皆以數赦之所致也。由此觀之,大惡之資,終不可化,雖歲赦之,適勸奸耳〔一三〕。
〔一〕說文云:「諧,?也。?,諧也。」「合」乃「?」之省。續漢書五行志載桓帝末童謠曰:「河閒來合諧。」王先生云:『諧合殺人,若今律雲「私和頂兇」矣。』○鐸按:諧合殺人,即浮侈篇所謂「以謀奸合任為業」者,史記貨殖傳稱「借交報仇」亦指此。主其事者,受人厚賂,遣客為之刺殺仇家。舊時滬上猶有之,今始永絕。王以為「私和頂兇」,非也。
〔二〕「會任」浮侈篇作「合任」。按史記貨殖傳:「子貸金錢千貫,節駔會」,漢書作「儈」,顏師古註:「儈者,會合二家交易者也。」一切經音義六引聲類云:「儈,合市人也。」「會」與「儈」同。○鐸按:此「會任」蓋與「駔儈」無涉。
〔三〕漢書宣帝子東平思王傳云:「通姦犯法。」
〔四〕漢書司馬相如傳上林賦云:「翩幡互經」,郭璞曰:「互經,互相經過也。」「牙」即「互」字。谷永傳云:「百官盤互」,顏師古註:『盤互,盤結而交互也。字或作「牙」,言如豕牙之盤曲,犬牙之相入也。』楚元王傳:『劉向云:「宗族盤互。」』師古亦云:『字或作「牙」。』後漢書滕撫傳云:「盜賊群起,盤牙連歲」,章懷註:「盤牙,謂相連結。」黨錮傳序注引謝承後漢書云:「中官黃門,盤牙境界。」魏志曹真後爽傳:「根據盤牙。」吳志陸瑁傳:「九域盤牙。」按「牙」並當作「互」,字形相近而誤。師古謂如豕犬之牙,非是。盤、盤、盤古字通。○鐸按:隸書「互」字作「■」,故與「牙」字恆相亂。
〔五〕漢書外戚恩澤侯表註:『如淳曰:「律,諸為人請求於吏以枉法,而事已行,為聽行者,皆為司寇。」』
〔六〕「令、尹」,謂洛陽令、河南尹也。
〔七〕王先生云:『「攘」是「壞」字之誤。』繼培按:「破壞」見救邊篇。○鐸按:淮南子本經訓:「壞險以為平」,錢本文子下德篇「壞」作「攘」,誤正類此。
〔八〕一切經音義十六引三蒼云:「敢,必行也。不畏為之。」史記酷吏張湯傳云:「趙王上書告湯大臣也,史謁居有病,湯至為摩足,疑與為大奸。」
〔九〕淮南子泰族訓云:「智伯有五過人之材。」史記衛將軍傳云:「以和柔自媚於上。」
〔一0〕禮記曲禮云:「臨財毋苟得。」
〔一一〕第五倫也。見後漢書。
〔一二〕詩正月鄭箋云:『「顧」猶「視」也,「念」也。』按為顧,謂曲法瞻■。論衡逢遇篇云:「節高志妙,不為利動;性定質成,不為主顧,「顧」亦謂委曲承意也。○鐸按:惠棟云:『顧其財與辭也。史記曰:「招權顧金錢」,又曰:「掉臂而不顧。」顧者,商賈人之語也。』
〔一三〕舊脫「赦之」二字。按匡衡傳云:「雖歲赦之,刑猶難使措而不用也。」此文多本衡語,今據補。崔實政論亦云:「雖日赦之,亂甫繁耳。」
或云:「三辰有候〔一〕,天氣當赦〔二〕,故人主順之而施德焉。」未必然也〔三〕。王者至貴,與天通精〔四〕,心有所想,意有所慮,未發聲色,天為變移〔五〕。或若休咎庶征,月之從星〔六〕,此乃宜有是事。故見瑞異,或戒人主〔七〕。若忽不察,是乃己所感致,而反以為天意欲然,非直也〔八〕。
〔一〕「雲」舊作「之」。初學記廿引「或三辰有候」。周禮:「凡以神仕者,掌三辰之●」,鄭註:「日、月、星辰。」○鐸按:本訓篇用易「變化云為」,今作「之為」,誤正類此。
〔二〕開元占經六十五引黃帝占云:「天牢中常有系星三,以甲子、丙子、戊子、庚子、壬子暮視之,其一星去,有喜事;其二星去,有賜令爵祿之事;三星盡去,人君德令赦天下。甲子期八十一日,丙子期七十二日,戊子期六十日,庚子期八十日,壬子期六十二日而赦。」御覽六百五十二引風角書云:「春甲寅日,風高去地三四丈,鳴條,從申上來,為大赦,期六十日。」又云:「候赦法,冬至後盡丁巳之日,南風從巳上來,滿三日以上,必有大赦。」又引望氣經云:「黃氣四出,注期五十日赦。」
〔三〕「然」舊作「殺」,「然」誤為「煞」,又轉作「殺」也。「未必然也」見史記自序。
〔四〕御覽七十六引春秋保干圖云:「天子至尊也,神精與天地通。」淮南子天文訓云:「人主之情,上通於天。」御覽九、八百七十六引「情」並作「精」。覽冥訓亦云:「遭急迫難,精通於天。」
〔五〕易緯是類謀云:「主有所貴,王侯元德,天下歸郵。心有所維,意有所慮,未發顏色,莫之漸射出天地災捉,挺患無形之外,准萌纖微之初,先見吉凶,為帝演謀,忽之可也,勿之無也。」此文本於彼。彼文有脫誤。後漢書楊震後賜傳云:「王者心有所惟,意有所想,雖未形顏色,而五星以之推移,陰陽為其變度。」亦本易緯。
〔六〕書洪範。
〔七〕「或」字誤。王先生云:『疑「感」之誤。』
〔八〕「直」當作「真」。漢書息夫躬傳:『王嘉曰:「天之見異,所以敕戒人君,欲令覺悟反正,推誠行善。」』孔光傳云:「臣聞師曰,天右與王者,故災異數見以譴告之,欲其改更。若不畏懼,有以塞除,而輕忽簡誣,則凶罰加焉。」谷永傳云:「竊聞明王即位,正五事,建大中,以承天心,則庶征序於下,日月理於上。如人君淫溺後宮,般樂游田,五事失於躬,大中之道不立,則咎徵降而六極至。」又云:「臣聞災異,皇天所以譴告人君過失,猶嚴父之明誡。畏懼敬改,則禍銷福降;忽然簡易,則咎?不除。」
俗人又曰〔一〕:「先世欲赦,常先遣馬分行市里,聽於路隅,咸雲當赦,以知天之教也,乃因施德。」若使此言也而信,則殆過矣。夫民之性,固好意度者也〔二〕,見久陰則稱將水,見久陽則稱將旱,見小貴則言將飢,見小賤則言將穰〔三〕,然或信或否。由此觀之,民之所言,未必天下〔四〕。前世贖赦稀疏,民無覬覦〔五〕。近時以來,赦贖稠數〔六〕,故每春夏,輒望復赦〔七〕;或抱罪之家,僥倖蒙恩〔八〕,故宣此言,以自悅喜。誠令仁君聞此,以為天教而輒從之,誤莫甚焉。
〔一〕風俗通云:「止系風俗,見善不徙,故謂之俗人。」見意林。
〔二〕韓非子解老篇云:「前識者無緣而忘意度者也。」
〔三〕兩「小」字當作「米」。○鐸按:天之陰陽不言天,則物之貴賤亦可不言物。史記貨殖傳云:「故物賤之徵貴,貴之徵賤」,又云:『計然曰:「知斗則修備,時用則知物,二者形,則萬貨之情可得而觀矣。貴上極則反賤,賤下極則反貴。」』是貴賤包民生食用百物言之,不獨米也。且「小」與「久」對,皆狀語,若作「米」,則文法參差矣。
〔四〕「下」,讀如「下雨」之「下」。○鐸按:箋意以「下」為「降」,然「天降」言「天下」,所未聞。今按「下」疑當作「示」。「示」字古文作「●」,與「下」相似,故訛而為「下」。說文云:「示,天垂象,見吉凶,所以示人也。」此天言示之證。
〔五〕桓二年左傳:『師服曰:「民服事其上,而下無覬覦。」』
〔六〕說文云:「稠,多也。」
〔七〕崔實政論云:「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乃赦,示不廢舊章而已。近永平、建初之際,亦六七年乃一赦,亡命之子,皆老於草野,窮困懲艾,比之於死。頃閒以來,歲且一赦,百姓忸忕,輕為奸非,每迫春節徼幸之會,犯惡尤多。」
〔八〕說文云:「憿,幸也。」「僥倖」即「憿幸」之別。經典通作「徼幸」,昭六年左傳云:「徼幸以成之。」
論者多曰:「久不赦則奸宄熾,而吏不制〔一〕,故赦贖以解之。」此乃招亂之本原〔二〕,不察禍福之所生者之言也〔三〕。凡民之〔四〕所以輕為盜賊,吏之所以易作奸匿者〔五〕,以赦贖數而有僥望也。若使犯罪之人終身被命〔六〕,得而必刑,則計奸之謀破,而慮惡之心絕矣。
〔一〕漢書刑法志云:「酷吏擊斷,奸軌不勝。」
〔二〕本傳作「此未昭政亂之本源」。「政」當是「治」,唐人避諱改之。本書斷訟篇云:「必未昭亂之本原」,語意亦未足,按文義當作「此乃未昭治亂之本原」。昭九年左傳云:「木水之有本原。」
〔三〕管子君臣下篇云:「審知禍福之所生。」正世篇云:「古之欲正世調天下者,必先觀國政,料事務,察民俗,本治亂之所生,知得失之所在,然後從事,故法可立而治可行。」
〔四〕「之」字舊脫。
〔五〕「匿」,讀為「慝」。○鐸按:已見上篇。
〔六〕漢書刑法志云:「已論命」,晉灼註:「命者名也,成其罪也。」張耳傳云:「嘗亡命游外黃」,顏師古註:『命者名也。凡言「亡命」,謂脫其名籍而逃亡。』鮑宣傳云:「名捕隴西辛興」,師古註:「詔顯其名而捕之。」「被命」猶言「名捕」也。
夫良贖可〔一〕,孺子可令姐〔二〕,中庸之人,可引而下〔三〕,故其諺曰:「一歲載赦,奴兒噫嗟〔四〕。」言王誅不行,則痛瘀之子皆輕犯〔五〕,況狡乎?若誠思畏〔六〕盜賊多而奸不勝故赦,則是為國為奸宄報也〔七〕。夫天道賞善而刑淫〔八〕,天工人其代之〔九〕,故凡立王者,將以誅邪惡而養正善,而以逞邪惡逆,妄莫甚焉〔一0〕。
〔一〕「良」疑「赦」,「可」疑「行」。
〔二〕釋名釋長幼云:「兒始能行曰孺子。孺,濡也,言濡弱也。」說文云:「●,驕也。」「姐」乃「●」之省。○鐸按:嵇康幽憤詩:「恃愛肆姐」,亦省作「姐」。
〔三〕後漢書楊終傳云:「上智下愚,謂之不移。中庸之流,要在教化。」「引」舊作「弘」。新書連語云:「中主者,可引而上,可引而下。」申鑒政體篇云:「教化之廢,推中人而墜於小人之域。教化之行,引中人而納於君子之塗。」
〔四〕「奴」,讀為「駑」。崔實政論亦載此諺。困學紀聞十三引政論「奴」作「好」。或云:「好兒」即「好人」,非也。「噫嗟」政論作「喑惡」。史記韓信傳云:「項王喑惡叱吒,千人皆廢」,索隱:「喑惡,懷怒氣。」漢書作「意烏猝嗟」,晉灼註:「意烏,恚怒聲也。」方言云:「宋、衛之閒,凡怒而噎噫,謂之脅鬩。」莊子知北游篇云:「生者喑醷物也」,釋文:『李、郭皆云:「喑醷,聚氣貌。」』一切經音義十五:「喑噫,大呼也。」噫嗟、喑惡、意烏、噎噫、喑醷、喑噫並聲近義同。淮南子繆稱訓云:「意而不戴」,高誘註:「意,恚聲。戴,嗟也。」「意嗟」,急氣言之則為「意」。○鐸按:王應麟引政論作「好兒」,閻若璩謂「好兒」即「好人」,皆是也。范祖禹唐鑒三云:『帝謂侍臣曰:「古語有之,赦者小人之幸,君子之不幸,一歲再赦,善人喑啞。夫養稂莠者傷嘉穀,赦有罪賊良民。朕即位以來,不欲數赦,恐小人恃之輕犯憲章也。」』其說悉本此篇,「善人」即「好兒」,是唐太宗所見本不作「奴兒」也。汪讀「奴」為「駑」,蓋以下文「痛瘀之子」當「奴兒」,不知「好兒噫嗟」者,怒王誅之不行,而「痛瘀之子皆輕犯」者,謂弱者亦皆為惡,節信固發明諺意,而非順釋原文也。自以作「好」為是。
〔五〕急就篇云:「瘧瘚瘀痛瘼溫病。」說文云:「瘀,積血也。」
〔六〕「思」字衍,即「畏」之駁文。
〔七〕按漢書韓安國傳云:『丞相蚡言於太后曰:「王恢首為馬邑事,今不成而誅恢,是為匈奴報讎也。」』陳湯傳:「湯上疏言:臣與吏士共誅郅支單于,幸得禽滅,萬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勞道路,今司隸反逆收系按驗,是為郅支報仇也。」為國為奸宄報,謂奸人讎良民,而得放釋,不啻為奸人報讎,與蚡、湯所言同意。○鐸按:「為奸宄報」疑當作「為奸報仇」。上文言「奸不勝」,故此承之而言「為奸報仇」,因「仇」字倒在「報」字上,後人又以「奸宄」字常見而改之也。又為盜賊報仇,非「為國報仇」之謂,「國」字亦疑有誤。
〔八〕襄十四年左傳:『師曠曰:「良君將賞善而刑淫。」』
〔九〕書皋陶謨。○鐸按:忠貴篇、本訓篇亦引。
〔一0〕漢書刑法志宣帝詔曰:「決獄不當,使有罪興邪,不辜蒙戮。」晉灼註:「當重而輕,使有罪者起邪惡之心也。」○鐸按:「逞邪惡逆」,猶本書上篇:「疾奢夸廓」,皆平列三字為賓語。下文:「兼縱惡逆」,「惡逆」連文,又「妄莫甚焉」亦與上文「痛莫甚焉」、「誤莫甚焉」句法一律,益知「逆」字不當屬下讀矣。或曰:「惡逆」當是「道惡」,「道」與「導」同,非。
且夫國無常治,又無常亂,法令行則國治,法令弛則國亂〔一〕;法無常行,亦無常弛〔二〕,君敬法則法行,君慢法則法弛。昔孝明帝時,制舉茂才〔三〕,過闕謝恩,賜食事訖,問何異聞,對曰:「巫有劇賊九人〔四〕,刺史數以竊郡〔五〕,訖不能得。」帝曰:「汝非部南郡從事邪?」對曰:「是。」帝乃振怒〔六〕,曰:「賊發部中而不能擒,然材〔七〕何以為茂?」捶數百,便免官,而切讓州郡,十日之閒,賊即伏誅。由此觀之,擒滅盜賊,在於明法,不在數赦。
〔一〕管子任法篇云:「法者不可恆也,存亡治亂之所從出。」又云:「君臣上下貴賤皆從法,此謂為大治。」韓非子有度篇云:「國無常強,無常弱,奉法者強則國強,奉法者弱則國弱。」
〔二〕「亦」舊作「法」,據諸子匯函改。
〔三〕御覽二百六十五、六百五十二並作「荊州舉茂才」。按作「荊州」是也。下雲「部南郡從事」,續漢書郡國志,南郡屬荊州。○鐸按:書鈔七十九引作「刺史舉茂才」,亦誤。
〔四〕續漢書郡國志,巫縣屬南郡。漢書朱博傳云:「縣有劇賊。」
〔五〕「竊」當作「察」。漢書朱博傳云:「部刺史奉使典州,督察郡國。」竊、察聲相近。莊子庚桑楚篇:「竊竊乎」,釋文:『崔本作「察察」。』齊物論篇:「竊竊然知之」,釋文:『司馬云:「竊竊猶察察也。」』家語好生篇:「竊夫其有益與無益」,王肅註:『「竊」宜為「察」。』皆其證。○鐸按:「竊郡」,御覽六百五十二作「牙郡」,「牙」乃「互」字之誤,言南郡與鄰郡盤互相交,賊此逐彼竄,故不能得。義亦可通。
〔六〕書洪範云:「帝乃震怒。」振、震古字通。管子七臣七主篇云:「臣下振怒。」○鐸按:御覽六百五十二引作「震」。
〔七〕「材」當作「才」。○鐸按:書鈔及御覽並作「才」。又舊本書鈔無「然」字。
今不顯行賞罰以明善惡,嚴督牧守以擒奸猾,而反數赦以勸之,其文常〔一〕曰:「謀反大逆不道諸犯,不當得赦皆除之,將與士大夫灑心更始〔二〕。」歲歲灑之,然未嘗見奸人冗吏〔三〕,有肯變心悔服稱詔者也〔四〕。有司奏事,又俗〔五〕以赦前之微過,妨今日之顯舉。然則改往修來,更始之詔,亦不信也〔六〕。
〔一〕「常」舊作「帝」。○鐸按:常、帝二字形近多相亂,例見敘錄敘潛嘆。
〔二〕御覽六百五十二引漢舊儀云:「踐祚,改元,立皇后、太子,赦天下。每赦,自殊死以下,及謀反大逆不道,諸不當得赦者,皆赦除之。令下,丞相、御史復奏可,分遣丞相、御史乘傳駕行郡國,解囚徒,布詔書。郡國各分遣使傳廄車馬,行屬縣,解囚徒。」後漢書順帝紀陽嘉三年詔曰:「嘉與海內洗心更始,其大赦天下,自殊死以下,謀反大逆諸犯,不當得赦者,皆赦除之。」文與此同。崔實政論云:『踐祚改元際,未嘗不赦,每其令曰:「蕩滌舊惡,將與士大夫更始。」是褒己薄先,且違無改之義,非所以明孝抑邪之道也。』
〔三〕周禮槁人:「掌共外內朝冘食者之食」,鄭註:「冘食者,謂留治文書,若今尚書之屬諸上直者」,疏云:「冘食者,冗散也。外內朝上直諸吏謂之冘吏,亦曰散吏。」王先生云:『「冗」疑「宄」。』○鐸按:冗吏未必皆作奸,王說近是。汪曲為之說,非也。
〔四〕悔服,謂悔過服罪。漢書蕭望之傳云:「不悔過服罪,深懷怨望。」宣帝子東平思王宇傳云:「王既悔過服罪,太后寬忍以貰之。」
〔五〕「俗」疑「欲」,匯函作「乃」。○俞樾云:『作「欲」是也,惟「欲」上當補「不」字。蓋赦前之事,不得復奏,故不欲以赦前之微過,妨今日之顯舉也。無「不」字,則義不可通。』
〔六〕漢書平帝紀即位詔曰:「夫赦令者,將與天下更始,誠欲令百姓改行絜己,全其性命也。往者,有司多舉奏赦前事,累增罪過,誅陷亡辜,殆非重信慎刑灑心自新之意也。及選舉者,其歷職更事有名之士,則以為難保,廢而弗舉,甚謬於赦小過舉賢材之義。諸有臧及內惡未發而薦舉者,皆弗案驗,令士厲精鄉進,不以小疵妨大材。自今以來,有司無得陳赦前事置奏上。有不如詔書,為虧恩,以不道論。」
詩譏「君子屢盟,亂是用長〔一〕」。故不若希其令,必其言。若良不能了無赦者〔二〕,罕之為愈,令世歲老古時一赦〔三〕,則奸宄之減十八九,可勝必也。昔大司馬吳漢老病將卒,世祖問以遺戒,對曰:「臣愚不智,不足以知治,慎無赦而已矣〔四〕。」
〔一〕巧言。
〔二〕「了」舊作「子」。廣雅釋詁云:「了,訖也。」王侍郎云:『「子」疑「於」。』○鐸按:「良猶甚」也。
〔三〕「世」當作「●」,謂三十年也。「老」蓋「放」字,與「考」字形相近,「考」通「考」,轉誤為「老」。漢書貢禹傳云:「承衰救亂,矯復古化,在於陛下。臣愚以為盡如太古難,宜少放古。」是其證。崔實政論云:「今如欲遵先王之制,宜曠然更下大赦令,因明諭使知永不復赦,則群下震慄,莫輕犯罪。縱不能然,宜十歲以上,乃時一赦。」意與此同。
〔四〕後漢書。
夫方以類聚,物以群分〔一〕。人之情皆見乎辭〔二〕,故諸言不當赦者,非修身慎〔三〕行,則必憂哀謹慎而嫉毒奸惡者也。諸利數赦者,非不達赦〔四〕務,則必〔五〕內懷隱憂〔六〕有願為者也。人君之發令也,必諮於群臣,群臣之奸邪者,固必伏罪〔七〕,雖正直吏,猶有公過,自非鬻拳〔八〕、李離〔九〕,孰肯刑身以正國〔一0〕?然則是皆接私計以論公政也〔一一〕。與狐議裘,無時焉可〔一二〕!
〔一〕易繫辭上傳。
〔二〕繫辭下傳云:「聖人之情見乎辭。」
〔三〕「慎」舊作「修」。
〔四〕「赦」疑「政」。○鐸按:作「政」是也。下文「論公政」可證。
〔五〕「必」舊作「交」。
〔六〕詩柏舟云:「如有隱憂。」
〔七〕隱十一年左傳云:「許既伏其罪矣。」
〔八〕莊十九年左傳。
〔九〕史記循吏傳。
〔一0〕循吏傳論云:「李離過殺而伏劍,晉文以正國法。」
〔一一〕御覽六百九十四「接」作「挾」,下有「夫」字。按「接」讀為「挾」,儀禮鄉射禮:「兼挾乘矢」,鄭註:『古文「挾」皆作「接」。』大射儀注同。漢書賈誼傳云:「陛下接王淮南諸子」,孟康曰:『接,音「挾」,挾持欲王淮南諸子也。』
〔一二〕「與狐」舊作「興瓜」,據御覽改。按「與狐議裘」,蓋相傳有是言。抱朴子博喻篇云:「與妒勝己者而謀舉疾惡之賢,是與狐議治裘也。」天中記引符子云:『魯侯欲以孔子為司徒,將召三桓而議之,左邱明曰:「周人有愛裘而好珍羞,欲為千金之裘而與狐謀其皮,欲具少牢之珍而與羊謀其羞,言未卒,狐相率逃於重邱之下,羊相呼藏於深林之中,故周人之謀失之矣。今君欲以孔子為司徒,召三桓謀之,非亦與狐謀裘,羊謀羞哉?」』○鐸按:「無時焉可」猶言「何時而可」,蓋方俗語如此。
傳曰:「民之多幸,國之不幸也〔一〕。」夫有罪而備辜〔二〕,冤結而信理〔三〕,此天之正也,而王之法也。故曰:「無縱詭隨,以謹無良〔四〕。」若枉善人以惠奸惡,此謂「斂怨以為德」〔五〕。先帝製法,論衷刺刀者〔六〕。何則?以其懷奸惡之心,有殺害之意也。聖主有子愛之情〔七〕,而是有殺害之意,故誅之,況成罪乎?
〔一〕宣十六年左傳。
〔二〕漢書王莽傳云:「所征殄滅,盡備厥辜。」按「備」俱「犕」之誤。後漢書皇甫嵩傳:『董卓曰:「義真犕未乎?。」』章懷註:『犕,古「服」字。』○鐸按:古讀「服」為「備」,故「服辜」為「備辜」。定四年左傳:「備物典策」,王引之曰:『「備物」即「服物」也。「服」與「備」古字通,趙策:「騎射之服」,史記趙世家作「騎射之備」,漢書王莽傳:「盡備厥辜」,即「盡服厥辜」,皆其證。』說見經義述聞十九。汪謂「備」俱「犕」之誤,猶未達一閒耳。
〔三〕信,讀為「申」。後漢書馮異傳云:「申理枉結。」○鐸按:「信」讀「申」,已見上文。
〔四〕詩民勞。
〔五〕詩盪。
〔六〕「衷」與「衷甲」之「衷」同。或當作「●」。漢書金日磾傳云:「何羅?白刃從東箱上。」?、●同字。「刺刀」疑「刺刃」,禮記少儀云:「凡有刺刃者,以授人,則辟刃。」○鐸按:作「●」是,「●」即「袖」字。
〔七〕漢書匡衡傳云:「陛下聖德天覆,子愛海內。」○鐸按:「子愛」即「慈愛」,禮記文王世子:「庶子之正於公族者,教之以孝弟睦友子愛」,緇衣:「故長民者,章志貞教,尊仁以子愛百姓」,王引之並謂子愛,慈愛也。說詳經義述聞卷四、卷十五。
尚書康誥:『王曰:「於戲〔一〕!封,敬明乃罰。人有小罪匪省〔二〕,乃惟終自作不典,戒〔二〕爾,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殺。」』言惡〔四〕人有罪雖小,然非以過差為之也〔五〕,乃欲終身行之,故雖小,不可不殺也。何則?是本頑凶思惡而為之者也。「乃有大罪匪〔六〕終,乃惟省哉〔七〕,適爾,既道極厥罪〔八〕,時亦〔九〕不可殺。」言殺人雖有大罪,非欲以終身為惡,乃過誤爾,是不殺也〔一0〕。若此者,雖曰赦之可也〔一一〕。金作贖形,赦作宥罪〔一二〕,皆謂良人吉士〔一三〕,時有過誤,不幸陷離者爾。〔一四〕
〔一〕○鐸按:「於戲」今書作「烏呼」。段玉裁古文尚書撰異云:『潛夫論作「於戲」,此今文尚書也。凡古文尚書作「烏呼」,凡今文尚書作「於戲」,見匡謬正俗。今本匡謬正俗古、今字互訛,證以漢石經殘碑「於戲」字可定。』
〔二〕「匪省」今書作「非眚」。○鐸按:「省」即「眚」之借。
〔三〕「戒」今作「式」。○鐸按:「戒」當作「式」。王鳴盛尚書後案云:『釋言云:「式,用也。」「式爾」者,故用如此。」江聲尚書集注音疏說同。
〔四〕「惡」舊作「恐」。○鐸按:段氏亦云:『「恐」當是「惡」字。』
〔五〕漢書王嘉傳云:「人情不能不有過差。」
〔六〕「匪」今作「非」。
〔七〕「省哉」今作「眚災」。○鐸按:陳喬樅今文尚書經說考云:『堯典:「怙終賊刑,眚災肆赦」,鄭注云:「怙其奸邪,終身以為殘賊,則用刑之。過失雖有害,則赦之。」是康誥此節正本堯典之文。鄭君堯典注正與潛夫論相同,皆今文家說也。』
〔八〕「罪」今作「辜」。○鐸按:爾雅釋詁:「辜,罪也。」
〔九〕「亦」今作「乃」。○鐸按:陳氏云:「蓋今文尚書之異文也。」
〔一0〕周禮調人:「凡過而殺傷人者,以民成之。」鄭註:「過,無本意也。」司刺:「再宥曰過失」,鄭司農云:「過失,若今律過失殺人不坐死。」後漢書郭躬傳云:「法令有故、誤。誤者其文則輕。」
〔一一〕○鐸按:「曰」疑「日」。上文「雖歲赦之」,御覽六百五十二引崔實政論「雖日赦之」,皆其例。
〔一二〕書堯典云:「金作贖刑,眚災肆赦。」○鐸按:形、刑通。
〔一三〕詩黃鳥云:「殲我良人。」卷阿云:「藹藹王多吉士。」
〔一四〕襄廿一年左傳:『人謂向叔曰:「子離於罪,其為不知乎!」』
先王議讞獄以制〔一〕,原情論意〔二〕,以救善人,非欲令兼縱惡逆以傷人也。是故周官差八議之辟〔三〕,此先王所以整萬民而致時雍也〔四〕。易故觀民設教〔五〕,變通移時之議〔六〕。今日捄世,莫乎此意〔七〕。
〔一〕「議讞」衍一字。昭六年左傳:『叔向云:「昔先王議事以制,不為刑辟。」』漢書景帝紀中元五年詔曰:「諸獄疑,若雖文致於法,而於人心不厭者,輒讞之。」張湯傳云:「平亭疑法,奏讞疑。」說文云:「●者,議罪也。」「讞」與「●」同。○鐸按:易中孚象辭:「君子以議獄緩死。」此作「議讞獄」者,蓋一本作「議」,一本作「讞」,而寫者誤合之也。
〔二〕漢書王嘉傳云:「聖王斷獄,必先原心定罪,探意立情。」五行志引京房易傳曰:「誅不原情,茲謂不仁。」後漢書霍諝傳云:「諝聞春秋之義,原情定過,赦事誅意。」○鐸按:論衡答佞篇云:「刑故無小,宥過無大,聖君原心省意,故誅故貰誤。」漢書薛宣傳:「春秋之義,原心定罪。」師古註:「原,謂尋其本也。」
〔三〕小司寇。○鐸按:廣雅釋詁:「差,次也。」
〔四〕莊廿三年左傳:『曹劌曰:「夫禮所以整民也。」』書堯典云:「黎民於變時雍。」
〔五〕觀象辭。
〔六〕繫辭下傳云:「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鐸按:「移時」兼用易隨彖辭「隨時」之義,移、隨聲近義通。之,是也。詩小雅斯干:「唯酒食是議。」句法與此同。
〔七〕何本「乎」作「先」。按當作「莫急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