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爾德·哈洛爾德遊記 · 序言的補充
一直等待到現在,差不多我們的所有期刊都已經發表了一點例行的評論。對於大部分評論的公正性,我沒有異議;為了他們十分輕微的責難而和他們爭吵,對我說來,是不合適的;因為也許他們比較不客氣的時候,說的倒更像實話。為了答禮,我謝謝他們全體和每一位的寬厚,而唯有一點卻想冒昧談一談。對於那位「漂泊的恰爾德」的那種冷冰冰的性格(這個人物,儘管有許多破綻,我卻仍然要聲明他只是一個虛構的角色),有許多提得很公正的意見,但有一種意見說,這個人物除了有時代錯誤以外,也很不像騎士,因為騎士的時代是講愛情、講榮譽等等的時代。然而,那美好的古昔,即所謂「美好的古昔的愛情、古典式的愛情」盛行的時期,其實是所有世紀之中最荒淫的世紀。誰要是對這一點有所懷疑的話,不妨翻翻聖巴萊葉的書 [1] ,在那裡面,到處都可找到根據,特別是該書第二卷第69頁。騎士們的誓言不見得比其他各種人的誓言更可靠些;「特洛伯多爾」 [2] 們的歌也不見得比奧維德 [3] 的正經,倒是可以肯定比奧維德的粗糙得多。「愛的風氣,愛的宮廷,或者禮儀和溫文爾雅的風度」云云,其實愛情的成分倒比禮儀和「溫文爾雅」的成分多得多。讀者翻閱一下羅蘭所著和聖巴萊葉同樣主題的著作 [4] 就會明白。不論對那個最不溫順的人物恰爾德·哈洛爾德還有其他什麼不滿的看法,但就他的品性而論,總還不失其為一個十足的騎士——「不是侍從,而是一個聖殿騎士」。 [5] 順便說一句,我倒擔心特里斯坦爵士和蘭斯洛特爵士 [6] ,作為騎士也不怎麼樣哩,儘管他們被描繪得很有詩意,而且也是「無畏」而非「無瑕」的真正騎士。如果關於設立「嘉德」勛位的故事 [7] 不是無稽之談,那麼幾個世紀以來獲得這種勛位的騎士們一直掛著一個不值得紀念的索爾茲伯里伯爵夫人的徽號。關於騎士風,就說這些吧。伯克 [8] 大可不必慨嘆騎士時代的逝去,儘管瑪麗·安托瓦內特 [9] 也和大多數使得騎士們為之拼長矛、為之喪命的女人一樣貞淑。
從巴雅 [10] 以前的時代起,到約瑟夫·班克斯爵士 [11] 的時代為止(這是歷史上最講貞節和最受頌揚的時代了),情形就是我所說的這樣,很難找到例外。恐怕只須稍稍探究一番,我們就不會再惋惜這種中世紀的極其可怕的虛假禮儀的喪失了。
我還是讓恰爾德·哈洛爾德活著,照他的樣子活著;如果描繪一個溫文的人物,那是更容易討好的,而且也一定更方便。要粉飾他的缺點,使他多行動、少說話,那頗容易。但這個人物根本不是為了做模範而創造的,除了表明一個人的心靈在早年遭到損害之後,會造成對過去歡樂的厭倦,對新的樂趣的失望;甚至大自然的美和旅行的刺激(除了野心,那是各種刺激中最厲害的一種),對於一個這樣造成,或者說得更確切些,這樣被引上歧途的靈魂,也都不起作用了。如果這詩繼續寫下去,也許在結束前會把這個人物刻劃得更深刻些;因為我曾經計劃把他寫成一個近代的泰門 [12] ;或者一個詩作中的齊洛柯 [13] ,雖然有某種不同之處。
1813年於倫敦
註解
[1] 聖巴萊葉(Sainte⁃Paraye)的書《古代騎士回憶錄》(Mémories sur l'Ancienne Chevalerie ),1781年巴黎出版。
[2] 特洛伯多爾(Troubadour):十一世紀至十三世紀間法國南部、義大利北部等地的行吟詩人。他們往來於各宮廷之間。
[3] 奧維德(Ovid,公元前43公元18):古羅馬詩人,以愛情詩聞名,著有《變形記》(Metamorphoses )、《愛經》(Ars Armatoria )等。
[4] 埃爾瑟維爾的羅蘭?《高盧貴婦愛情法庭特權研究》(Rolland d'Erceville?Recherches sur les prérogatives de dames chez Gaulois, sur les cours d'amour, etc ),1788年出版。
[5] 語出《強盜,或雙重安排》(「The Rovers, or the Double Arrangement」),《反雅各賓》(Anti⁃Jacobin ),1797年出版。「聖殿騎士」,1118年時為防禦「教敵」、保護參謁聖地之信徒及聖墓而組織於耶路撒冷的一種團體的成員,當時該團的本部設於耶路撒冷之所羅門聖堂,故名。此處拜倫引「不是侍從,而是一個聖殿騎士」一語,是以幽默口氣回答那些指摘哈洛爾德的性格不像騎士的評論者。
[6] 特里斯坦爵士:歐洲中世紀傳奇故事中的一個騎士,愛他的嬸母——康沃爾王后(即「伊索爾特」);蘭斯洛特爵士則為較晚傳說中的人物,供職於亞瑟王的宮廷,而與亞瑟之妻桂妮維爾相愛。但這兩個騎士都是英勇正直的。拜倫無非以此提示有的評論家不要道貌岸然地妄評哈洛爾德的性格。
[7] 嘉德(Garter)為英國最高級騎士勛位名。「嘉德」一詞意為「吊襪帶」。關於設立這個勛位的傳說(未可全信)是:索爾茲伯里伯爵夫人在一次宮廷舞會上把吊襪帶掉了,愛德華三世立刻把它拾起,機靈地把這條藍色絲吊襪帶綁到自己的腿上,以轉移賓客的注意,他一邊綁一邊用法語說:「Honi soit qui maly pense.」(「願心懷惡念者遭辱。」)這句話後來就成了「嘉德」勛位騎士的箴言。
[8] 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1729—1797),英國著作家,以反對法國大革命聞名。
[9] 瑪麗·安托瓦內特(Marie Antoinette,1755—1793):路易十六之妻,大革命時死在斷頭台上。
[10] 巴雅(Bayard,約1474—1524):法國名將,他是「無畏而又無瑕的騎士」。
[11] 約瑟夫·班克斯爵士(Joseph Banks,1744—1820):著名的英國博物學家,曾隨庫克環遊世界,收集博物標本。但作者在這裡提到他,卻是諷刺性的,因為他隨庫克航行,在奧塔希特島(即今之塔希提島〔Tahiti〕)上鬧了桃色事件,曾經轟動一時,為英國社會所詬病。
[12] 泰門:莎士比亞《雅典的泰門》(Timon of Athens )一劇中的主人公。
[13] 齊洛柯:約翰·摩爾(John Moore,1729—1802)所作傳奇《齊洛柯》(Zeluco )的主人公。該書述青年齊洛柯早年喪父,其母的不良教育使他陷於任性的生活,變成一個「火藥似的容易發火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