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傑自傳 · 三、想往遼闊燦爛的世界

溥傑 《溥傑自傳》
八 嚮往遼闊燦爛的世界 在溥儀的老師中,英國人莊士敦應是對他產生重大影響的一個人。 1919年3月4日,雷湛奈爾德·約翰·弗萊明·莊士敦先生來到毓慶宮。他是由李鴻章的兒子李經邁推薦,經過徐世昌總統向英國公使館交涉,正式聘來當溥儀的老師的。他來亞洲已經20多年,當過英國租借地威海衛的行政長官,熟悉中國的歷史和各地風土人情,能說一口流利的華語。莊士敦來到溥儀身邊之後,使得溥儀的思想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學會了穿西服,剪辮子,戴手錶,養狼狗,說英語。更重要的是他嚮往著紫禁城外那個遼闊燦爛的世界。他想到莊師傅那個國度去,到牛津大學去讀書,開擴自己的眼界。到了那裡,他可以通電發表聲明,辭去民國的「優待」,不再寄人籬下了,也可以放開手實現自己恢復清室的宿願了。 對我來說,我是伴讀,我和溥儀的思想一樣,想到外國去看看。紫禁城的生活太刻板、太單調了。我也想到英國去。英國人彬彬有禮,有「紳士」風度,從莊士敦先生身上就能看得出來。英國人肚量大,雖然併吞了印度,但印度的公侯依然存在,憑這一點,就足夠我學習的。到外國去讀書是要花錢的,沒有錢怎麼辦?就往外拿東西。我每天上午進宮伴讀,下午回家就帶走一包東西,名義是皇上賞給我的。字畫古籍,什麼珍奇的都有,如王羲之、王獻之父子的墨跡,歐陽詢、米芾、趙孟頫的真跡等等。因為我喜歡寫字,還記得一些字帖的名字,其他文物我還沒有鑑賞能力,只是往家拿。這樣的情況持續了一年多,一共拿出書畫精品 2000多件,裡面有手卷200多件,捲軸和冊頁200多件。這些文物都交給我父親,由我父親交給七叔載濤,帶到他在天津英租界新置的房子裡。後來在天津賣掉了幾十件,大部分又帶到偽滿。最後的下落,我就不知道了。民國13年溥儀出宮後,「清室善後委員會」在查點毓慶宮財產的時候,發現了這個「溥傑賜品目錄」,說賞給溥傑的東西「皆屬琳琅秘籍,縹緗精品,天祿書目所載,寶籍三編所收,擇其精華,大都移運宮外」。這是一點不假的。現在有人說我有些鑑別文物的能力,就是通過這一階段偷運文物的活動養成的。其實那時只是揀好的挑,也談不到「鑑賞」二字。 等到把東西運得差不多的時候,我和溥儀就要商量具體出走的計劃了。到哪裡去?當然到莊士敦師傅的國家英國去。這事情要保密,父親、溥儀的四個太妃、朝廷內務府大小官員以及身邊的太監都是要對他們嚴守秘密的,絕對不能走漏風聲,具體的走法甚至對莊士敦師傅也要暫時保密。 我們兄弟倆商量好,通過當時駐華使團首席公使荷蘭國歐登科的幫助秘密出走。為什麼要托歐登科呢?當時有這樣一個天真的想法:張勳復辟失敗之後,就是這個荷蘭公使歐登科派人把張勳從討逆軍的包圍之中拉上汽車救出來的。荷蘭又是個君主國家,他會支持我們這種被推翻了的小朝廷的。於是決定由我去找歐登科商談。我本不認識歐登科,但不揣冒昧地找到了他,單刀直入地提出了這個要求,希望他幫助我們出走,送我們到英國去留學。歐登科爽朗地答應了。他還幫我們研究了具體的辦法。定好日期,他派一輛汽車到神武門外等待,只要我們一走出神武門,坐上他的汽車,就可以把我們送到荷蘭公使館,再輾轉送到英國去。這個歐登科答應為我們守口如瓶,可是他卻把我去找他要求出走的經過寫信告訴了莊士敦。莊士敦拿著這封信去找溥儀。溥儀一看莊師傅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就原原本本地把想到英國去留學之事告訴了他。莊士敦聽後沒有什麼反響,只是籠統地說如果你們到了荷蘭大使館,到英國求學之事他可以助一臂之力。看來還是英國人聰明,他知道溥儀如果真的出走,英國與中華民國面上不好交代,他不能作出具體的支持。 我們定的出走的時間是民國12年(1923年)2月25日。走的那天溥儀想的太簡單了,以為給幾個錢買通宮裡的太監就可以放行了。沒想到太監報告了內務府,我們還沒有走出養心殿,紫禁城裡已經處於戒嚴狀態。出走的計劃失敗了。 我們沒有走到那遼闊燦爛的世界去。英國去不成,想別的辦法吧!美國也是可以的,美國商人氣息濃厚些,但他在中國「沒有租界」,用九國公約「救中國免於瓜分」,也是個「堂堂大國」,可以到美國去。日本雖然陰險狡詐,但也是個君主制度國家,縱然比不上英美,但「明治維新」是我所嚮往的。實在沒有地方去,日本也不是不可以考慮。正好這時日本積極拉攏我們,於是就有了後來我們投靠日本的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