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傑自傳 · 二、金黃色的童年
我父親一共有4個兒子、7個女兒。長子溥儀、次子溥傑、三子溥倛(3歲殤)、四子溥任。長女韞媖(已故)、次女韞和、三女韞穎、四女韞嫻、五女韞馨、六女韞娛(已故)、七女韞歡。我在15歲時一直奉命陪同溥儀在毓慶宮讀書,直到溥儀結婚為止。
我的童年生活跟普通兒童不一樣,處身王府之中,後來又陪溥儀讀書,出入宮廷,既很孤獨,又有一些獨特的趣事,姑名之為「金黃色」的童年生活。
放生
我的童年生活刻板孤獨。每天早晨到祖母、父親、母親那裡去請安,說幾句話,如「今天天氣真好」,呆幾分鐘就走,等於客人一樣,沒有家人那種親切的味道。我看我父親、母親對我祖母也是這樣客客氣氣的。
童年生活中也有些樂事,如「放生」。我們家以及宮中都行「放生」,即把活的鳥兒放歸自然,以此取樂。主人生日逢整數的時候,祝壽是要「放生」 的,尤其宮中更講究這一點。先做好一隻壽桃,把壽桃掰開時,會出現「萬壽無疆」四個字的字條,同時飛出一隻鳥兒,飛向天際,自由飛翔,大家拍手歡笑,這叫 「放生」。我祖母40歲生日的時候,北府唱戲,為她祝壽,同時放出一批鳥。不想這批鳥關的時間太長,都不會飛了,放出去後都倒在地上撲騰。我一見,就跺腳說:「死了!死了!」立刻被母親訓斥一頓:「小孩子怎麼盡胡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呢!」
放生是件樂事,更讓我們高興的,就是會親了。
四 會親
溥儀是3歲送進宮的。進宮以後,我一直沒有見過他。10歲的時候,我的祖母、母親帶著我和長妹進宮去「會親」,我才看見了溥儀哥哥。「會親」,本來是指皇后以下宮眷的親屬被召入宮中會見親人而言。對皇帝來說,無所謂會親,因為清朝歷代皇帝,差不多都是父死子繼,不可能在宮廷外面還有直系親屬。清朝光緒皇帝,雖由醇王府入宮,以弟繼兄當了皇帝,但當時的慈安、慈禧兩個太后便成了撫育他成長的母親,他的真正的生母葉赫那拉氏倒反而不能看見他。所以光緒皇帝一進宮門,就是他們母子間的生離死別。但是溥儀入宮,卻允許我們進宮去會親。這是因為當時清王朝的統治已經被民國政府所代替,溥儀已經遜位,可以不按照過去的老規矩辦事了。同時當時在宮中擔任母育責任的有敬懿、莊和、榮惠、端康四位太妃。她們都願意拉攏溥儀,以便提高她們在當時苟延殘喘的小朝廷中的地位。敬懿太妃住在太極殿,溥儀住在長春宮,二人相距最近。敬懿很想利用這種便利條件接近溥儀,從而也提高她在其他三宮中的威望,所以她提出要接我的祖母、母親、我和長妹韞媖進宮去看望溥儀。消息傳來,因為事出突然,全家亂成一團。祖母緊張地和母親說:「這回可真見著他(指溥儀)了。」說著眼圈就紅了起來。我母親雖不像祖母那樣緊張,但也顯得很忙亂。他讓我和長妹到廊外去恭迎「天使」到來,她們自己則在屋內鵠候著。少頃「天使」在我家首領太監牛祥的陪同下,一本正經地走進來了。我定睛一看,不覺愕然,原來這位「天使」就是過去侍候過我的貼身小太監劉得順(這時改名劉三順)。只見他頭戴金頂,身穿袍靴,慢騰騰地走進了我祖母所住的「信果堂」,神氣十足地站在堂屋中央的方桌東側。我祖母趕緊領著我們兄妹,先對著方桌望空向太妃請安,然後又半向左轉退到桌子西側依次而立。
這時,劉得順才煞有介事地傳達敬懿太妃的諭旨:「主子問老福晉、福晉好,傳老福晉、福晉帶著溥傑阿哥、韞媖格格於某日某時進宮會親!」說罷又將敬懿賜給我們的禮物都擺在桌上,如成匹的綢緞、玉佩、荷包等物。我們又向北望空叩了三個頭謝恩。這時劉得順才恢復他從前在我家的太監身分,向我們這些人依次跪地請安。因為這樣的會親尚屬初次,他又向我們詳細地交代了一番注意事項:如進宮可帶幾個媽媽、幾名太監、住多少天,還告訴我們太妃準備賜給我花翎,我們要做好哪些準備工作等等。講完了,他向我們逐個請安,告辭而出。我們兄妹倆仍把他送到南廊盡頭,才算完成了這個迎接「天使」的禮儀。
劉得順走後,我們整整忙碌了兩三天,然後按指定的時日出府進宮。
那天出發時,我祖母、母親每人乘了一頂8人抬的大轎,我和長妹分別與看媽坐在兩輛震得腦袋發疼的大轎車內,跟在後面。祖母、母親都梳兩把頭(旗人婦女髮式),身穿蟒袍,胸掛朝珠;我穿戴上紅頂官帽、藍袍青褂和小黑緞官靴;妹妹雖無官服,也穿上滿身錦繡的旗袍和坎肩。一行人在太監和王府人員的前呼後擁下,來到神武門。這時除轎車仍可繼續前進外,所有跟隨的人員都須下馬步行;及至到了劃分外廷與內廷界限的蒼震門,王府一般人員便不能繼續前進了,只許媽媽、太監繼續跟著。此時,我們都換乘了由宮中太監所抬的二人肩輿,所有照料等事情也由太妃派來的太監接過來;王府跟來的媽媽、太監只能跟在後面。我們坐著肩輿經過御花園、太極殿來到長春宮,都到西配殿等候召見。
我們剛坐下來休息,劉得順就對我母親說:少時太妃宣布賞賜我花翎時,我要「碰頭謝恩」,他問我會不會碰頭?我大聲回答說:「我不會碰頭,可是翎子我已經帶來了。」劉得順連忙笑著攔阻我說:「二爺,您先別嚷,翎子還沒有賞給您呢?」我母親也笑了,同時瞪了我一眼。劉得順就教給我:聽到太妃賞戴花翎時,我要馬上跪下,摘下官帽放在右膝的右前方,再把腦門接觸地面三次,然後戴上帽子再叩三個頭,這就叫「碰頭謝恩」。我記在心裡。
我們在西配殿里坐了一會兒,太監就來召喚,說敬懿太妃要接見我們了。我們便跟著進入體元殿。南窗炕上坐著一個頭戴比丘帽,身穿古色古香長袍的老太太,想必那就是敬懿太妃了。我們向她叩了三個頭請安,並呈上貢物(八盒點心)。太妃和藹地說了一聲:「你們辛苦了。」一個太監取出一個小方盤來,裡面放著玉佩和綠玉戒指,那是她送給我們的禮物。太監把戒指遞給祖母和母親,又將玉佩掛在我兄妹襟前的第二個鈕扣上。我們又叩了三個頭謝恩。太妃這才說:「坐下吧!」我們才分別坐在臨時擺下的四個椅子上。太妃就和祖母、母親開始談話,說些一般的客套話。只是祖母一提到溥儀,就流淚不止,她確實想念她心愛的孫子。溥儀進宮已經7年了,她一直沒有見過呀!
談了些時候,太妃說:「皇帝請安來了,老福晉下去歇歇去吧!」於是太監又把我們領到剛才歇息的地方,所有在旁侍立的宮女也忙退了出來。太妃之所以讓我們離開,是因為溥儀雖然是我母親的親兒子,可他畢竟是個皇帝,不能在太妃面前向祖母行「家禮」,只有退出去後,才能讓我們一家人方便地說話行禮。我們在西配殿里等了不到十分鐘的功夫,太監即把我們領到院中。這時,只見體元殿的後宮門一開,一大群太監簇擁著一個和我差不多歲數的小孩子走了出來,這就是溥儀。他只比我大一歲多。他來到我祖母面前,一個太監放下一塊黃色拜墊,溥儀就跪下給祖母、母親各請了一個跪安。這時,祖母激動得幾乎哭出聲來,母親則茫然地站在那裡,不知所措。溥儀站起來後也顯得很拘束。專門照顧溥儀生活的大總管太監張謙和打破了僵局,他笑著對祖母、母親說:「奴才萬歲爺(意思是奴才的萬歲爺)平常老惦記著老福晉和福晉,多少年不見,有些認生了。過一兩天熟了,就好了。」於是在他的提議下,大家一道來到長春宮西配殿。祖母、母親和溥儀面對面坐著,我和長妹規規矩矩地侍立在一旁。我們就這樣地隨便談了不到十分鐘,這個別離7年才相逢的重要時刻就結束了。
我在那次見到溥儀以前,雖然知道有這樣一個哥哥,但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他當了皇帝了,在我的想像中應該是一個頭戴冠冕、身穿大袖黃袍、五綹長髯的老頭兒,但我見到的卻是一個穿著長袍馬褂的小孩子。我感到意外,也感到新奇。等到我們進宮後的第一次見面結束後,溥儀就來問我:
「你們在家裡玩什麼?」
我說:「我們會玩兒捉迷藏。」
「你們也玩捉迷藏呀?那太好了。」溥儀說著就把我們帶到了他經常去的養心殿,就玩起捉迷藏的遊戲了。我們乾脆把養心殿的窗簾全部都擋上,整個屋子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兩個哥哥合夥嚇唬妹妹。玩得可痛快了。溥儀在《我的前半生》一書里記下了那次玩捉迷藏的遊戲。遊玩中間,他忽然發現了我的衣袖裡也是黃色的,就發起脾氣來,因為黃色是只有皇家才能使用的。他一發脾氣,我也嚇壞了,馬上恢復了君臣之間的界限。我和溥儀,名為兄弟,實際上是君臣,我叫他 「皇上」(背後也是這樣稱呼的),他叫我「溥傑」。在北京、天津、偽滿時代,一直到抗日戰爭結束,來到蘇聯,都是這樣叫的。經過了撫順戰犯管理所的十年改造,我才叫他「哥哥」,他也叫我「弟弟」。這種情況,別人聽了是很難想像的吧!
吃飯的時刻到了,太妃又把我們叫到體元殿內。有一個太監跪在地上對太妃說:「老爺子進吃的!」這是說溥儀該吃飯了。於是許多穿藍袍子的太監在殿中的堂屋裡擺下兩張餐桌,又接上一個長腿方桌,然後把覆有銀蓋的碗盤一個個擺到桌上;桌上東頭擺了一個雕木食座,這是太妃坐的;沿著餐桌的兩邊各放了兩把椅子,這是我們坐的。然後擺飯的太監高喊了一聲「碗蓋」,其他太監很快的把碗盤上的銀蓋全部取了下來,放在一個空提盒內由太監提走。霎時間各種菜餚的香味匯集起來,空氣中飄散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誘人的酒肉味兒。這種豐盛的山珍海味展示的場面遠超過醇親王府過年過節的場面,我們都有嘆為觀止的感覺。這時,太監又跪在地上回稟:
「吃的擺齊了。」
太妃這才坐到她的雕木寶座上。太監又對我祖母說:「賜你同桌!」於是我們四人又向太妃跪下叩了三個頭,謝「同桌」之恩。太妃說:「往後『同桌』,就不必謝恩了。」我們這才坐下吃飯。劉得順不斷地給我們夾菜,我們面前的小盤很快就堆滿了各式各樣的菜。我們小心翼翼地吃著。飯前,祖母、母親早就交代過,不要狼吞虎咽,好像一輩子沒有吃過似的,太丟人!
大家正在吃飯之際,忽見一個頭戴銀白頂的太監進來跪在地上,用朗朗的聲音向太妃報告說:
「奴才萬歲爺進(即吃了)了一碗金銀米、半個饅頭、一碗玉米粥……,進得香(即吃得好)。」
因為溥儀吃飯是不與我們同桌的,他單有用餐的屋子,所以每次用膳後,必須有兩個帶班的太監輪流到四位太妃處報告,以便太妃們能夠及時了解他飲食的情況,以便加以指點,盡到母親哺育的責任。
吃完飯後,我們就退到殿中兩端的屏風後面,有太監端來漱口盂、熱手巾把,讓我們漱口、擦手;並且還捧上一隻小銀盆,裡面裝著鹽漬檳榔、豆蔲等食品,供我們飯後含在口內助消化用。
太妃吃罷飯後也要漱口、擦手,不過她自己進行,不讓別人看見。她坐在東邊南炕上,宮女、太監們將她的嗽口盂、牙刷等物端上去後就紛紛退了出來,因為太妃安了假牙,她不願意別人看見她刷假牙。太監還悄悄地關照我們兄妹,不要去看太妃刷假牙。我有些好奇,心想牙怎麼會有假的呢?真想去看一看,可我不敢,我還是沒有看成。
進宮的第二天,我們照例坐上肩輿給其他三位太妃去請安,也照例要有「進奉」(四盒點心或水果)和「回賞」(衣料、古玩等等);每處至多耽上二十多分鐘,太妃們說一聲:「你們休息去吧!」我們就告辭了。
我們在宮裡住了好幾天。這幾天,每天早晨六點起床,梳洗完後吃早點。早點是每人一大盤燒餅、一大盤甜油果和咸油果(油條);菜有醬肉、熏雞、香腸、小肚和各種醬菜;還有糖蓮子、百合湯等甜食和熱湯麵條。吃完早餐,換上衣服到我母親的房間請早安;等她梳洗完後,我們再一道去祖母處,請早安;等祖母裝扮好後,我們又一道到太妃處請安。這樣一系列的請安完畢後,大約就到了吃午飯的時刻了。吃午飯仍然與太妃同桌,飯後就陪著太妃到殿中或御花園中散步。所謂殿中散步,就是太妃由宮女、太監左右兩邊陪著和祖母、母親在她居住的殿中從東到西,再從西到東地來回溜達著,邊走邊談,有時也坐下閒談。當她們在殿中散步時,我和長妹就被太監帶到殿中西側屏風的後面去聽唱片。唱片無非是譚鑫培的《定軍山》一類。這樣到了下午3點多鐘,散步也該結束了,太監捧上果盒,裡邊有乾鮮果品、蜜餞、糕點等食物。我們陪太妃吃罷果盒就開始午睡。到下午5點多鐘,溥儀來訪。這是我們一天最快活的時候。他在祖母處談了十幾分鐘的話,就帶我們兄妹到養心殿去玩兒。在那兒,我們雖然也請安、叩頭,但我們畢竟是孩子,一玩起來,就把祖母訂的規矩全置諸腦後不顧,有說有笑,玩得挺起勁。我們玩夠了,就到了吃晚飯的時間,吃晚飯是與溥儀「同桌」吃飯。吃完飯大約是8點多鐘。這時候大總管張謙和或者溥儀的看媽李媽、張媽,乳母王二嫫來催我們回去。溥儀照例說一聲:「休息去吧!」我們就由太妃派來的太監領回到她那兒。這時太妃多半還在和祖母等說閒話,有的太監為了助興,表演一些小節目,如學楊小樓《水簾洞》中的猴兒,出個洋相,逗大家一樂。一直到九、十點鐘,太妃說:「你們休息去吧!」大家才回到自己的房間睡覺。
這樣的生活過了好幾天。「會親」總有結束的時候,我們要出宮回府了。祖母、母親領著我們到各宮太妃處去辭行。這時,我們不再「進奉」,但賞賜還是有的。一次「會親」下來,總計大人每人得到四件衣料、二百兩白銀;小孩每人得到二件衣料、一百兩白銀;此外還有不少古玩玉器。隨來的看媽、太監,每人也有幾兩銀子的賞錢。當然,我們對於宮內的太監、宮女、媽媽也要照賞不誤,但總的說來,我們得到的東西要超過賞出的東西。
離別的時刻到來了。溥儀來和祖母、母親告別,祖母傷心地掉淚,母親也有些難受。祖母和母親早就囑咐過我們:「臨別必須垂涕」,但我兄妹倆沒有這種傷心的感覺,哭不出來,只好用手指蘸著唾沫去抹眼角,不料被母親看見了,回家以後,狠狠地訓斥了一頓。
敬懿太妃出於拉攏我們的目的,發起這次「會親」,為此她受到端康太妃的攻擊。端康甚至還嘲笑我們不該和敬懿來往。但到我13歲的時候,端康太妃忽然也派人來宣我們進宮會親了。母親覺得很奇怪,她對我祖母說:「這真是冷鍋里冒熱氣了。」我們不能不去會親,而且會親能夠看到溥儀,這也是祖母和母親所樂意的。當我們應端康之邀去會親時,照例也去拜會敬懿。敬懿不高興地說:「在哪裡都一樣。」以後她就不怎麼召我們去會親了。相反,端康召我們會親的次數卻多了起來。誠如我母親所言,確是「冷鍋里冒了熱氣」,她對我們的飲食供應等都超過了敬懿太妃。她還表示要認我三妹韞穎為義女,每天派專人送我家兩籠飯菜。她知道我好收藏鼻煙壺,也經常賞賜我鼻煙壺。後來,她以我祖母年紀大為理由,不讓我祖母參加會親,只讓我母親單獨去,還允許帶上我和我的三個同母生的妹妹。從此她和我母親的關係一天天好起來,甚至連她的大總管劉承平和我母親的親信太監張金也打得火熱。後來我知道他們是通過這兩個太監的來往,利用原步軍統領衙門左翼總兵袁得亮,竟和奉系的一些人勾結起來,想借用奉系的力量來搞復辟,以便自己獨占「母權」。溥儀一旦重登寶座,她就是「太后」。我當時年幼,不知道她們勾結的具體情況,但也看出一些蛛絲馬跡,如從張金同我母親的談話中,經常聽到「奉天」、「張作霖」的名字,我母親也經常同端康密談到深夜。有一次,聽說奉繫於沖漢的兒子於靜遠,還曾悄悄地到宮中來過,由劉承平負責接待,並在劉的住所吃到了端康賞的豐盛佳肴,臨走時端康還有賞賜。端康從前當光緒帝的瑾妃時,默默無聞,不想到了晚年,清朝已經土崩瓦解的情況下,卻想重溫慈禧的舊夢,挾持溥儀再當「太后」,更夢想依靠軍閥重新復辟清朝。當溥儀不受她的挾持,公開頂撞她,她送給軍閥活動的禮物又被中間人騙走以後,她遷怒於我的母親,竟導致我母親走上了自殺的道路。
五 伴溥儀讀書
童年是要讀書的。我和妹妹、弟弟們讀書的地方是北府的「任真堂」。我從8歲起,直到17歲為止,每天上午從8時到正午,下午從1時到4時,都是讀書的時間。我從15歲到18歲,每天上午還要到紫禁城的毓慶宮伴大哥溥儀讀書。伴皇帝讀書主要讀四書五經,四書五經讀完之後,又讀了些《通鑑輯覽》、《大學衍義》等書。和我一起伴讀的有毓崇。毓崇在伴溥儀讀漢文之前,也伴讀過滿文。溥佳是專伴溥儀讀英文。溥儀的漢文老師是極有名的,像陳寶琛、朱益藩等。伊克坦則專教滿文。莊士敦教溥儀英語。伴讀是個「榮譽」的差使,有酬賞,還可以在紫禁城內騎馬上下班。
溥儀很貪玩,學習不太用心。我的學習,平心而論還是比較用功的。但這是在家裡學來的。府中的漢文老師是由陳寶琛介紹來的老夫子趙世駿。趙老師是江西人,一直沒有做過官,民國以後在國史館裡工作。第一天見到他時,父親特別關照我們這位老師是陳老師推薦來的,你們要好好地跟他讀書。那一天我們都換了全身新的衣服鞋帽,誠惶誠恐地跟著父親去見老師。只見一位道貌岸然的老頭,頭戴瓜皮小帽,身穿藍袍青褂,已在書房裡等著。父親和他互揖一下就分賓主坐下。我們站在父親的身後。父親很恭敬地說了一番希望老師對學生嚴加管教的話。趙老師也客氣地表示自己才疏學淺、當盡力而為等語。接著就開始了拜師典禮。我和我的妹妹依次跪在藍布棉方墊上向老師叩了三個頭。老師則在旁跪還禮,然後就向孔聖人的牌位叩了三個頭。老師第一次只把《三字經》的第一頁上「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四句話教我們念了一遍,這算完成了開學典禮。以後我們每天都要到任真堂去讀書。放學後,每天都要向父親、母親、祖母匯報讀書的情況,讓他們檢查學習成績。我的四書五經、做詩、做文都是在那時學會的。這對我後來,確是受用無窮的。
還要說一下的,就是我向趙老師學習書法的情況。趙老師起初讓我們描紅模子,然後寫仿和跳格,最後則是讓我們臨帖。一開始是讓我臨摹歐陽洵的《九成宮》,然後又摹寫虞世南的《廟堂碑》,但我不喜歡歐字體,我最喜歡趙老師所寫的褚字。但是他不讓我去寫,可我還是受了褚遂良的很大影響,於是就寫成了我現在所寫的字體。有人說我寫的是這個體,那個體,我說什麼也不是。
乘勢揮毫異畫眉,
標奇譁眾候誰欺。
腕頭氣力剛渾灑,
紙上臨摹守破離。
心正自然酣筆韻,
形拘只得趁丰姿。
百川匯海良佳喻,
依樣葫蘆匪我思。
這是我近年來寫的《用筆偶得》七律詩,用以說明我對我自己字體的理解。
趙世駿老師是在抗戰前夕於北京逝世的。
六 奇異的紅紙包
毓慶宮伴讀兩年多,經常要陪著大哥溥儀溜溜逛逛。年輕人嘛!坐不慣書房的硬座椅,溫習上課一段後,就常到各處閒溜,散散心。皇宮地方大,也有很多平時我們沒有去過的地方。有一天,我們來到養心殿西廂佛殿內,忽然發現在佛龕的裡面放著一個紅紙包。這下子觸動了我們的好奇心,就爬上去取下了那個紅紙包,只見紙包上面寫著:「誰要打開看了,誰就不是我的子孫。」我們知道這是從前的乾隆皇帝祖先留下的字跡,儘管這是告誡我們不要拿出來看,但還是敵不過我們的好奇心情。我倆就一齊跪在地上向佛龕叩了三個頭之後,才戰戰兢兢地打開了這個紅紙包。原來正是乾隆皇帝的親筆遺詔。原因是因為當初雍正皇帝在世時為了爭奪帝位,曾經殘殺過自己的兄弟。乾隆則是為了替雍正遮掩過去的一切,於是就寫就了替父親(雍正)懺悔的字樣,並把它放在佛龕里。這是一種從心裡向神佛祈禱說的話,並不希望別人知道。又誰知道在經歷120年之後,卻讓我們哥兒倆發現了這個秘密。後來我曾談起這樁事情,於是就流傳出種種畫蛇添足的流言蜚語來。例如康熙曾有「傳位於四子」的遺詔之類的話,實際上不過是人們對雍正登基一事有懷疑而牽強附會編造出來的謊言。說康熙原想把王位傳給十四子,是四子胤禎篡改成「於四子」登了基。請想一想「傳位」這樣的大事怎能不用滿文來寫詔書呢?而把「十四子」改成「四子」一事,不問而知這是人們編造的故事。我和溥儀發現龕內的紅紙包,就可以明白看出是由於乾隆懷著替父贖罪的心情才來寫的,並寫上了「子孫不得打開」的字樣。
七 滋長了恢復帝業的幻想
在我們兄弟的童年生活中,所受的教育完全是「家天下」的產物。在我們幼小的心靈中很早就已經醞釀著恢復祖宗帝業、復辟大清之類的反動想法。
辛亥革命以後,清朝的統治雖已被推翻,但在「清室優待條件」的護符下,我們仍然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不但溥儀仍然做著「關上門作皇帝」的美夢,在醇親王府的大門裡,人們還在留戀過去,不滿現實,幻想著將來。例如對「太汗老佛爺」——努爾哈赤怎樣以「七副遺甲起家」,康熙怎樣親征準噶爾,乾隆怎樣三度「南巡」,同治怎樣「中興」,甚至對西太后的日常生活之類的話題,談起來還是津津有味,聽者眉飛色舞。說到辛亥革命、孫中山先生或袁世凱等話題便會垂頭喪氣甚至咬牙切齒。我們總覺得清王室列祖列宗深仁厚澤,人心思歸,清朝不該就這樣滅亡了,將來還有好起來的一天,等待著「否極泰來」。
我所受的教育更是一種封建禮教的反動教育。我的家塾老師趙世駿先生,溥儀的老師陳寶琛、朱益藩先生,都以「不食周粟」自命,是以至死不剪髮辮為榮的忠於清室的頑固人物。他們善於假孔孟之道,結合帝王將相的反動歷史觀來頌揚清王朝的統治,同時還利用北洋軍閥的黑暗面以攻擊辛亥革命,嘲罵孫中山先生及一切新事物。記得我在10歲的時候,趙老師給我講到《大學》中「周雖舊邦,其命維新」一段時,便聯繫到「清室遜政」和軍閥的混戰,慨嘆道:「變法圖強就是維新,日本的『明治維新』就證明了這個道理。我國就因『群龍無首』,所以內憂外患才相逼而來……」我就問:「如果拿現在的軍隊和外國打仗,絕對贏不了麼?」他沉痛地說:「你不要看同室操戈鬧得火熱,一碰到列強,能支持十分鐘就是好的!」他的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像。使我覺得中國是沒有救了,要富強必須靠外國幫助。我的父親載灃有一次也對我說:「清朝現在是完了,過去英國併吞印度,印度王公在社會上還有地位,可我們現在怎樣呢?」我聽了感覺到我們現在的處境還不如印度,因為沒有帝國主義國家的扶植。後來我陪溥儀在毓慶宮讀書,陳寶琛老師在教《御批通鑑輯覽》講到少康的八旬老臣靡奔有鬲氏借外援中興夏王朝的那一段時,也意味深長地說:「臣就是皇上的臣靡。」諸如此類的薰陶教育,都使我滋長了一種要振興清室必須藉助外援的思想。雖然身處王府之中,卻遙想著:將來靠哪個國家來幫助我恢復帝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