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江清文錄 · 屈原
引言
屈原是最早出現在中國文學史上的大詩人。他生活在戰國時代的楚國,離開我們有二千三百年了。他好比遙遠的天空里的一顆巨星,放射出神奇燦爛的、永恆的光輝,光亮了祖國的詩壇。
在屈原以前,我們還有詩的更早的傳統。《詩經》是一部無可比價的古代詩歌的寶庫,收集了從公元前一千年到前六百年左右的周文化全盛時期的詩。那裡面有宗教祭歌,有情歌,有政治詩,有農民、戰士的歌唱,內容異常豐富。祖國文化的悠久,值得我們讚嘆,值得我們熱愛。可是幾乎全部都沒有作者姓名。在那個時期,詩是社會的、公共的產物,還沒有個別的大作家興起。
從春秋到戰國,周文化衰落了,結合著禮教和音樂而歌唱的詩也消沉了。在北方中原各國發達了散文。惟獨在原先是文化落後的楚國,突然有幾位詩人起來,他們傳遞了詩歌的火焰。他們都是個別的作家,他們所寫的是長篇巨製稱為「賦」或「楚辭」的東西,其實就是楚聲楚調的長詩。其中屈原是開創者,也是最傑出的詩人。
漢水、長江流域的優秀民歌啟發了詩人的創作。楚國特有的宗教、古代神話、神仙傳說、歷史傳說都做了詩人的題材。屈原曾經向中原的經典學習,獲得了運用文字的熟練的技巧,組織進南國的方言,改革了《詩經》的體制,擴大了詩的語彙。他博學多能,有進步的政治觀和歷史觀,有哲學思想,他從楚國原有的宗教詩歌的基礎上向前推進,發展了政治詩和抒情詩。向來不曾為周民族所征服的荊楚民族,自己建立了一個強大的王國,有好幾百年的歷史了,到這時找到了它的代表詩人來宣洩它的文化蓄積。屈原是楚民族文化的優秀代表;他是楚民族的靈魂。
他不但是詩人而且是有遠見的政治家。他生在楚國由極強大走向衰亡的歷史的轉折點上;為著民族的存亡,他的一生和貴族黨人作了堅強不屈的鬥爭。他被迫害,被放逐而自殺。他的堅貞不屈的人格貫注在詩篇里,使人興奮,使人嗟嘆,使人景仰。我們在二千三百年以前,有像屈原那樣的一位詩人是值得我們驕傲的。
為歷史材料所限制,對於這位詩人的一生,我們也只能知道個大略。後面的敘述是依據司馬遷《史記》里的《屈原傳》,參照楚國的史料和屈原的可信的詩篇整理出來的。學者們意見分歧不曾解決的問題很多,這裡所寫大概按照筆者自己的研究和推測,不可避免地有些是主觀的判斷,留待學者們指正。
一
屈原姓屈,名平,字原。照古人的習慣,名和字是相應的,高的平地叫做原,所以他名平而字原。《史記》上說,他是楚王的同姓;楚王姓熊,他姓屈,怎樣說是同姓呢?原來屈氏的始祖屈瑕是楚武王熊通的兒子(或者侄兒),稱為莫敖王子的,他有一塊封地在屈,屈本來是地名,後來便作為這一支王族分支的姓氏了。在古代,姓和氏是有分別的,嚴格說來,屈是氏而不是姓,熊也是氏而不是姓,論姓,他們都姓羋(音米)。
史書上說,楚是羋姓之國,意思是統治楚國人民的王族姓羋。歷代相傳的楚王都稱熊氏,熊是王室的氏。在王室周圍有許多王族的分支,對王室有或近或遠的血緣關係,叫做「公族」,屈氏是楚國公族之一。
據古史傳說,羋姓是祝融氏部落的八姓之一,他們的老根據地在河南鄭地,所以原來也是中原的一個氏族。遠在西周以前,這氏族被追南徙,沿著漢水,到了湖北,他們開發了蠻夷之區,在生活上也同化於蠻夷。這一帶的蠻夷,周人稱之為荊蠻。楚的開國主熊繹就是荊蠻中間的羋姓君長,據說他曾經受過周成王的冊封,在名義上承認了周的宗主權,其實是獨立的。當初周人滅商,也只統一了北方中原之地,對於漢水、長江流域,力量有所不及。到周昭王起了侵略野心,大舉南征,曾經引起了荊蠻、徐夷、淮夷這幾個民族的聯合反抗,昭王兵敗,死在漢水。熊繹的後代熊渠,當周夷王時,吞併了江漢間的許多小國,占有今湖北全省之地。周宣王命召虎南征,楚國又被壓迫;到周室東遷,楚又強大。在春秋初年,楚主熊通稱王,就是楚武王,統治荊蠻民族的全部,建都於郢(今湖北江陵縣)。從春秋到戰國,楚愈來愈強大,消滅了周人在南方所建立的許多國家的統治政權,統一了漢水、長江流域,成為南方唯一的大國。到屈原時代,楚國已經有七百年的歷史。
莫敖王子死後,歷代的楚王就屈氏門中立一人做莫敖,繼承爵位。打開楚國歷史來看,屈姓的名人很多,如屈重、屈完、屈建、屈盪、屈巫等,或為莫敖,或為大夫,都在春秋時代。直到戰國,屈氏的子孫興盛,和昭氏、景氏並稱公族中的三大姓。
屈原的父親名叫伯庸(見《離騷》詩),他不像有政治地位,家庭也貧窮。因為屈原自己在《惜誦》詩里說過:
思君其莫我忠兮,忽忘身之賤貧。
我們對於《惜誦》那篇詩,看不出有偽作的成分,所以相信屈原是個貧賤出身的人。有人認為屈原是貴族,這是把公族和貴族混為一談。固然多數貴族是公族,楚國的政權向來操在王子王孫和同姓宗親手裡,但是也還有別姓而有封爵的,所以貴族不等於公族。同時公族也不全是貴族,即以屈族而論,從屈瑕到屈原已經有五百年,子孫繁衍,不知道有多少人家,其中自然有貴顯的,也有貧賤的。貧是經濟上的貧窮,賤是政治地位的卑微。屈原的父、祖如果曾經服役於王室,可能只在卑微的職司。因此,照我們的判斷,屈原除了他的姓是貴姓,他的家庭出身是同於平民的。至少他是出身於一個沒落了很久的貴族家庭的。因此,我們也可以懂得他在《離騷》詩里把自己比做傅說、呂望、寧戚那班出身貧賤的賢臣,並非不合於他的身份了。
楚國的政治是貴族政治。在楚悼王時,政治改革家吳起到了楚國,他認為楚國的政治壞在貴族腐朽,官爵太濫,公族的給養費用太大,提出了改革的計劃:要使封君的子孫,「三世而收爵祿」,就是說,爵位只給到第三代為止;要「明法審令,捐不急之官」;要「廢公族疏遠者,以撫養戰鬥之士」。悼王信任了他,一度實行新政,收到很好的效果。當時還使好些貴族遠徙到地廣人稀的地區去開發生產。結果貴族們痛恨吳起,到悼王一死,便圍攻他,把他殺了。從這裡可以知道,楚國的公族人家是由朝廷給予經濟給養的,而疏遠的曾經一度被汰削。屈原出身於貧窮的家庭,因此他富於平民思想,他接近人民。同時,他到底是公族子弟,是羋姓子孫,他是要對於王室盡忠忱的。他同楚懷王的關係不過是五百年前共一家,並不是親近的宗室。他受楚懷王的特殊寵愛,是遭到專權的貴族們的嫉視和抑制的,他堅決和他們作鬥爭。這一切都可以從他的階級成分得到解釋。
屈原生於公元前三四〇年左右,至今學者之間還沒有定論。本文作者想貢獻一個最近研究的結論,略去詳密的考據和推算,只作簡要的解釋。《離騷》詩的開始說:
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這兩句啞謎似的句子包含了詩人的生年、月、日。詩人的意思是說:「我生在攝提格之年,孟陬之月,庚寅之日。」「孟陬」是夏曆正月,「攝提格」是歲星紀年的名稱。歲星就是木星,一名攝提。原來戰國時代,還沒有用干支來紀年的,那時的天文占星家有一種奇特的習慣,他們觀察木星在天空中的位置拿來做紀年之用。木星在星空中繞行一周,約需十二整年,如果今年在正月和太陽交會,明年便在二月,十二年後又回到正月。他們把木星在正月里和太陽交會的那一年叫做「攝提格」,我們可以把它翻譯做「正年」,「格」的意義是「正」。所以屈原生在正年正月庚寅日。根據古代天文和曆法的推算,他應該生在楚威王元年正月十四日庚寅,即公元前三三九年陽曆二月二十三日。
木星是行星中間最明亮的一顆,古人把它稱為歲星,並且看做尊貴的天神所憑依,歲星所照臨的地域(「分野」),五穀豐登,歲星所照臨的月份也是吉月。楚國的宗教是原始巫教發展提高的,楚王族自認為顓頊帝和司天文官職的重黎氏之後,所以也最敬重天神。屈原生在正年正月,得天文之正,是吉利的,因而他的父親給他取名叫「平」,平的意義就是「正」。《離騷》:「名余曰正則兮」,說明他父親命名的意義。而屈原一生也把「平正有則」「守正不阿」的精神作為立身處世的規律。
屈原的出生地點是楚國的都城,郢。西漢的楚辭家東方朔曾說:
平生於國兮,長於原野。(《七諫》)
「國」指國都,就是郢。屈原也把郢作為故鄉,他在被放逐離郢時候說,「去故鄉而就遠兮」「發郢都而去閭兮」「去終古之所居兮」,在那首《哀郢》詩里有三個地方指明了這事實。所以許多人認為他是湖北秭歸縣人,那是不可靠的,是後來的附會(始於北魏時人所作的《水經注》)。我們知道當時公族以屈、景、昭三姓為盛,稱為「三閭」,既稱為閭,必有閭里,他們的居處應該在郢都,或在城裡,或在郊外。以屈原的文學成就來說,他不生長在文化中心的郢都是難以想像的。屈氏始祖屈瑕的封地屈,不知在什麼地方,不過自從武王、文王經營郢都以後,用情理來推測,那些王族的分支都搬到都城來居住了。
楚國自從春秋時代的成王、莊王開始,和中原交通,吸取中原的文化,已經不是蠻夷之邦了。屈原和孟子、惠施同時,那時候書籍流通,郢都是南方的文化中心。在閭里鄉黨裡面,應該有宗廟,有教育公族子弟的學校(也許就在宗廟裡面),我們可以想像幼年的屈原就在那裡受教育,獲得文化知識。從他後來的文學表現來看,他在早年必定在語言文字上用過很深的功夫。他的志氣不凡,他也佩服古代特立獨行的賢人:
嗟爾幼志,有以異兮。行此伯夷,置以為像兮。(《橘頌》)
他喜歡別致的服色,佩著一柄長劍,戴著一頂高冠: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雲之崔巍。(《涉江》)
這佩劍、高冠不像貧賤子弟的服飾,或者是古老的屈族的徽征,表示莫敖王子的後代,有顯揚祖德的意義吧。
此外,他特別愛好花草。他住過郊外的原野。在郢都附近,靠著長江,有許多湖沼洲渚,「蘭皋」「椒丘」,是少年詩人喜歡漫遊的地方。後來他爬上政治舞台,到不得意時,還很想回來隱居:
步余馬於蘭皋兮,馳椒丘且焉止息;進不入以離尤兮,退將復修吾初服。(《離騷》)
他對於植物的知識非常豐富;蘭花、蕙花、申椒、菌桂、江蘺、辟芷、木蘭、杜若之類的芳香植物是他特殊愛好的。那些東西在楚人的宗教里是用來歆獻神明的,他喜歡這些是敬愛它們聖潔的品德。這些南國原澤的特產,在他的詩里出現得非常之多,結合詩人的愛國熱情,他歌唱、讚美祖國的草木。
二
公族子弟得到王家的特殊教養,原來是要為王家服務的。尤其像屈原那樣的優秀分子,由於才能的傑出,不久便被選拔了上去。他的才能,第一是「博聞強識」,知道的東西多,記憶力強;第二是「明於治亂」,懂得政治原理,有政治眼光;第三是「嫻於辭令」,擅長文學修辭和外交語言。其時楚懷王熊槐在位,屈原在二十四五歲上,便任了「左徒」之職,位在大夫之列。這是一個高級文官,好像是王室的秘書長。由於懷王的特殊信任,他在內里起草法令,參議國家大事;出外宣布號令,接待外交賓客。他對於楚王有知遇之感,抱著無比的忠忱,幻想著遠大的政治前途。
當時戰國七雄,爭城掠地,互相侵伐,無間斷地在戰爭漩渦中。北方以齊、秦為強,南方以楚國為大。自從威王擊破了越國以後,楚的疆域,西起長江三峽,東到東海;北邊伸進到陝西、河南、山東的南部,南邊有洞庭、鄱陽兩湖之地。當初周人在南方所封建的許多國家,都已被楚人所覆滅。廣大的人民就是當初強烈反抗大周民族主義的荊蠻、徐夷、淮夷等少數民族和商朝滅亡以後往南逃竄的商朝遺民,經過了六七百年,在羋姓王朝的統治下,融合成為一個大楚民族。他們早已從奴隸社會進到了封建社會,生產力得到解放和提高。長江流域的土地是肥沃的,物產是豐富的,吳起曾經說過一句話:「楚國地多而民少」,如果統治者沒有侵略的野心,這樣一個國家是可以康樂自足的。當時的國防力量,有「帶甲百萬,車千乘,騎萬匹」。所以當屈原跑上政治舞台,正是楚國強大,大有可為之時;他高瞻遠矚,自有一番抱負。
第一,他反對窮兵黷武的侵略戰爭。他要引導楚王修明內政,任用賢能,效法古代聖王的「王道」政治。他說:
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道夫先路。
彼堯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何桀紂之猖披兮,夫惟捷徑以窘步。
湯禹儼而祗敬兮,周論道而莫差;舉賢才而授能兮,循繩墨而不頗。(《離騷》)
這是儒家一派的政治理論;雖然和孟子一樣,他是唯心論者,處在兇惡殘暴的混戰混殺的時代里,勸導國君修德息爭,是符合於愛好和平的人民的利益的。
第二,為了掃除弊政,他主張法治。
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詔以昭時;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惜往日》)
第三,當時秦國最強,尤其有侵略的野心。楚威王曾經加入「合縱」聯盟,以阻遏秦國。到了懷王即位,忽而伐魏、伐齊,忽而做六國盟長,沒有固定的外交策略。秦惠王用張儀為相,決心要破壞六國聯盟,並且派兵攻下了蜀國,在西邊和北邊兩面威脅楚國。屈原是堅決主張和齊、魏聯好以抵制秦國的;惟有這樣,才可以保障楚國的安全。
這三點都很正大。懷王一朝是楚民族興亡、成敗的轉折點,關係重大。可惜屈原空有遠大的政治理想,敏銳的政治眼光,他得到懷王的信任,時期極短。他遭到同僚的嫉妒,貴族黨人的仇視,敵國間諜的離間,終於被迫去職了。
《史記》上記載這樣一件故事:有一位上官大夫妒忌屈原的才能,要奪取他的草稿,屈原不肯給他,他在懷王面前進了讒言,激起懷王的憤怒,把屈原疏遠不用了。事實怕不是這樣簡單的,論屈原的才能和地位,未必就為了一件事情便站立不住;當時尖銳的鬥爭存在於他和「黨人」之間。他說,「眾女嫉余之娥眉兮」,可知仇視他的不止一人。他要求國王修明法度,任用賢能,必定要和當權的貴族衝突。他所說的「黨人」,就是指當時貪婪專權的貴族和國王左右的佞臣那內外勾結的一黨。當時公族三姓之中,要數楚昭王之後的昭氏,對王室親近,權勢也最盛;在宣王朝有煊赫一世的昭奚恤,在懷王初年總攬軍政大權的是上柱國令尹昭陽,和屈原同朝的有昭睢、昭過、昭鼠等。公族中間的宗派主義是存在著的,照我們推測,排擊屈原最利害的就是昭氏貴黨。到秦國派張儀來楚,施用離間計,昭睢和張儀密切勾結,對立的形勢更其顯然。張儀來楚,在公元前三一三年,這時屈原年二十七歲,懷王用張儀為相,決定聯秦,屈原必定不安於位;所以他做左徒,前後不過兩三年。
懷王聽信張儀,說和齊絕交以後,秦國願送給他商於之地六百里,決定斷絕齊國邦交;及至絕齊以後,張儀回到秦國,便翻過臉來不認這筆賬。懷王大怒,興兵伐秦,打了大敗仗,丟失漢中;他不肯罷休,再征大軍伐秦,深入秦地,戰於藍田,又大敗。韓、魏知道楚國空虛,也派兵南侵,趁火打劫,楚軍狼狽退守。這兩個敗仗大大削弱了楚國的力量,從此以後,楚國東西受敵,一蹶不振了。
屈原卸任左徒以後,還做著「三閭大夫」的官職。三閭大夫是管理公族譜牒、主持宗廟祭祀、兼教育公族子弟的一個閒職。在這時期他開始了詩的創作。首先,他製作了一篇長詩叫做《天問》,在這裡面他表現了對於古代神話和歷史的廣博的知識,也表現了他的懷疑和追求真理的精神。其次,他寫作了一套祭神的歌曲,叫做《九歌》,那是楚辭文學裡突出的、最優美的傑作。
楚國各地普遍地有祠廟,人們逢年過節,打鼓、吹簫、歌唱、跳舞,娛樂鬼神,祈禱風調雨順,五穀豐登;這賽神的歌舞本來是人民的藝術。屈原吸取人民藝術的優秀成分,加工製造出許多篇達到抒情詩極高境界的宗教詩歌。他開始用「楚歌」的調子來寫詩,開始接近了人民的語言。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少司命》)
心不同兮媒勞,恩不甚兮輕絕。(《湘君》)
沅有芷兮醴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湘夫人》)
這樣美好的抒情詩句,顯然是從民間的情歌里吸收來的,充滿著濃摯真切的感情。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湘夫人》)
這是描寫湘水女神降臨在洞庭湖邊的情景,這樣靈活、美麗的形象在《詩經》裡面是不容易找到的。縹緲的神仙姿態融合著南國山川的秀麗。我們要問,屈原寫了這許多篇祭祀神仙的歌曲,是零篇應用到許多個祠廟呢?還是集中應用在一個祠廟呢?據說,郢都東郊外有一所東皇太乙祠,乃是祀奉天帝的廟。為祭祀天帝,有迎送各個神仙的歌舞,包括雲神、太陽神、河神、湘水神之類。整套的節目由女巫或男巫的合唱隊歌唱,配合著繁複的音樂,可能也有扮演在內,好像希臘酒神廟的歌舞,具有戲劇的雛形。東皇太乙廟有春秋兩祭,可能名義上是由楚王主祭的,三閭大夫既然是管祭祀典禮的,他大概奉了楚王之命製作這些祀神的歌曲吧?據漢朝人說,楚懷王大舉伐秦,特別隆重祭祀天神的典禮,所以屈原的《九歌》里特別有《國殤》一篇,祭祀陣亡將士: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遠;帶長劍兮挾秦弓,首雖離兮心不懲!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國殤》)
詩人用悲壯的詩句喚起為國犧牲者的強毅的靈魂!懷王剛愎自用,大舉伐秦,屈原本不贊成,所以我們也可以想見當他寫《國殤》這一篇詩,他的心境是怎樣得沉重了!
三
懷王伐秦失敗以後,重新召用屈原,派他到齊國去重訂邦交,這時他年二十九歲。秦國害怕楚齊聯好,願意送還漢中地的一半來講和。懷王不願得地,要求秦國把張儀交出來。張儀居然敢再到楚國,楚王把他囚了。但是他想法買通了楚王的嬖臣靳尚和寵姬鄭袖,替他開釋。等到屈原在齊國順利地辦好外交回來,楚王已把張儀放走了。屈原和懷王爭論幾句,很不愉快。他覺得懷王執迷不悟,反覆無常,沒有辦法引導到善良的政治了,開始有離開郢都的意思。他說:
初既與余成言兮,後悔遁而有他;余既不難乎離別兮,傷靈修之數化。(《離騷》)
當時楚國的朝廷被一般貴族黨人所把持,是非黑白不分。大家都在奔競鑽營。由於惡勢力的蔓延,就是好人也都變成了壞人:
眾皆競進以貪婪兮,憑不厭乎求索。
蘭芷變而不芳兮,荃蕙化而為茅;向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離騷》)
惟獨屈原,他不肯和他們同流合污,寧可出外流亡而死:
寧溘死而流亡兮,余不忍為此態也!鷙鳥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異道而相安?(《離騷》)
他看到國家的危難,曾經有好幾次直諫君王,觸犯懷王的憤怒,他並不懊悔:
阽余身而危死兮,覽余初其猶未悔。雖體解吾猶未變兮,豈余心之可懲!(《離騷》)
無奈懷王對他情意益疏,同從前重用他的時候,態度完全兩樣。君臣之間,距離愈來愈大,他不能不自求引退了:
何離心之可同兮,吾將遠逝以自疏。(《離騷》)
想到天下之大,九州各國,難道像他那樣的賢才,不能夠在外得志嗎?但是,他不忍離開祖國。那麼,到邊遠的地方去,或者退而隱居?四面八方的念頭都轉到,在極度的煩悶里,他寫下了長詩《離騷》,盡情傾吐他內心的苦悶。
《離騷》是哪一年寫的呢?不容易確定。從詩裡面的提示,是在詩人剛到壯年而又憂慮著老的來臨,這樣,在三十歲到三十五歲上都還適合。為了敘述史事的方便,我們假定屈原在三十歲的正月生辰開始寫作這篇自敘的長詩。這是在公元前的三一〇年。
「離」是離別,「騷」是歌曲的名稱,「離騷」就是「離歌」。以形式而論,還是從巫歌的形式推進加長,成為長篇的獨白抒情詩。他從自己的家世、生辰講起,說到他的政治主張和政治鬥爭。有好些部分還保留著宗教詩的色彩,例如由於精神苦悶,在種種矛盾衝突里,詩人歌唱著上天下地的精神追求,確乎是神秘的。但是,從《九歌》到《離騷》,詩人屈原的發展過程已經是從純粹的宗教詩到政治詩的道路。尤其可寶貴的是他歌唱出人民的苦痛: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離騷》)
我們在上面說過,除了他的姓是貴姓以外,實際上他是出身於貧窮的家庭,從下層爬上來的。因此他深切了解被壓迫階級的苦痛,而這裡的「民」字也包括他自己在內的。他抱怨國王不顧人民的意志:
怨靈修之浩蕩兮,終不察夫民心!(《離騷》)
他從歷史觀察天道,凡是不顧民心的統治政權是不能久長的:
皇天無私阿兮,覽民德兮錯輔;夫維聖哲之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瞻前而顧後兮,相觀民之計極;夫孰非義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離騷》)
他說,天帝是沒有偏袒的,挑選人民中間有德行的幫助他成功。只有聰明睿智的君王能夠享有國土。前看往古,後顧將來,總要替人民打算,哪能不義而成功,哪能不善而服人呢?他用這樣激切的言論來警告國王。他這種議論並不單為楚懷王而發,他要把他的歷史哲學的真理寫在他的不朽的詩篇里。《離騷》在祖國文學史上是空前的第一首長詩,也是屈原的代表作。
屈原是信仰宗教的,他信仰天道。他用懷疑和追求真理的精神研究古代的神話和歷史,他重新肯定了天道,他認為天命是本乎民心的。上帝決不違反人民的意志,違反人民的意志的統治者是違反天帝的意志的。他認為他所覺悟的道理是極其正確的,極其忠誠的,他所說的,他所做的,是忠誠於天帝,忠誠於國君的。接著《離騷》的製作,他再寫下一篇《惜誦》,重複申明他離開國君,離開郢都的決心,他指著上天來印證他的忠心:
所非忠而言之兮,指蒼天以為正。(《惜誦》)
就在那一年,他離郢都出發,沿漢水而上,到了漢北:
有鳥自南兮,來集漢北。(《抽思》)
好像飛鳥似的離開了故鄉。他日夜關念著朝廷,寫作《抽思》:
惟郢路之遼遠兮,魂一夕而九逝。(《抽思》)
他發揮了沒有耕植沒有收穫的哲理:
善不由外來兮,名不可以虛作;孰無施而有報兮,孰不實而有獲?(《抽思》)
這是很可寶貴的至理名言,直到今天還值得我們反覆誦讀,深刻體驗的。
按照楚國的地理,所謂「漢北」,在鄖陽、浙川一帶,北面正靠著秦國商於之地,是楚的北邊境。那邊正遭遇過兩次兵災,屈原不像是跑去隱居的。而且屈原在王朝是大夫的職位,他的進退也不能完全自由,必須得通過懷王。看來是經過幾次諫諍,懷王不能用他,而且也憎厭了他,有意把他外放。所以屈原的離郢,一半是自願,一半是被迫。大概他是帶著三閭大夫的官銜,到那邊去辦理地方事務,充任縣邑大夫吧。這是屈原在懷王朝的一次遷謫。
屈原離郢以後,楚國的朝政更加混亂了,尤其是由於國防的力量削弱,外交處於被動的地位,沒有遠見的固定的政策。首先,因為秦武王把張儀趕到魏國,昭睢也轉移方向,主張聯齊。秦武王死後,秦昭王立,要求和楚國結好,楚王貪著小利,又違背了對齊的盟好,這樣招來了齊、韓、魏三國聯軍討伐。懷王不得已,派太子到秦國去作質,討救兵來把圍解了。太子在秦國闖下一頭禍事,私自逃回,於是秦國借端開釁,聯合齊、韓、魏,聯軍分路進攻。這時昭睢和昭鼠帶領重兵駐在漢北和漢中,他們互相觀望,不肯主動作戰,把在前線苦戰的唐昧將軍犧牲了。此後三年,秦兵繼續不斷地往南侵略,接連有殘酷的戰爭。懷王沒有辦法,派太子到齊國去作質,乞求盟好。
屈原在漢北住了幾年,在這樣的兵荒馬亂里,他是不能安居的;而且兵權掌握在他的敵黨昭氏貴族手中,他也無能為力。在這戰亂中間,他從邊疆上被召回來。公元前二九九年,秦國又出兵攻打楚國,掠奪了北境的八城。秦昭王責備楚懷王背卻前盟,一半欺騙一半威脅他,要求他到武關去再開和平談判。其時屈原在郢,他進諫懷王,勸他不要入秦。他說:「秦,虎狼之國,不可信,不如無行!」可是懷王拿不定主意,懼怕強秦,終於聽了庶子子蘭的慫恿,進到武關。一到武關,秦將把他劫送咸陽。因為他堅決不肯答應割地的苛刻條件,竟被秦王扣留不放。
這時楚國朝廷無主,一部分臣子要擁戴子蘭,昭睢跑到齊國去把太子弄回來立了,叫做頃襄王。新王即位,請子蘭做令尹,昭睢做相,他們兩人素來和屈原不合,在新王跟前毀謗了他,於是頃襄王決定把屈原放逐到大江以南。
這裡面是有陰謀的。從老王入秦到新王即位這混亂的階段里,政治鬥爭必定很激烈。子蘭是懷王的寵兒,也許就是寵姬鄭袖所生,他慫恿父親入秦,闖下大禍,先就不利於眾口。屈原也發過激烈正直的言論,中傷了他。昭睢專政多年,忽而聯秦,忽而聯齊,反覆數次,把楚國弄到這般地步,也為大眾所不滿。當時朝廷的清議派必定攻擊這兩人。所以楚國雖然無君,子蘭在郢而不得立。昭睢精通權謀策略,知道自己不立一個大功,便站立不穩,所以偷偷地跑到齊國,把太子弄回來了,於是挾君以自重。他辦這個交涉,許了齊國許多好處,他決不肯讓對齊外交的能手屈原跑去的。朝里有君,貴黨蒙蔽一切,假借王命辦事;朝里無主,紛紛攘攘,清議派抬頭了,而屈原儼然是清議派的領袖。既然齊國放回太子,對楚有恩,以後對齊的外交成了國家要務,這樣,屈原有被重用的可能;惟其如此,多年來的政敵昭睢不能不想法把他早早弄出去了。這回政治鬥爭的結果,進步力量依舊被貴黨壓了下去。據我們的推測,被放逐的怕也不止屈原一人。
所謂「放逐」,到底是怎樣性質呢?不像後來的「充軍發配」似的;有兩種可能性。一是放外官。例如漢朝的汲黯,漢武帝要他做淮陽太守,他對人說:「這是不用我參議朝政,把我棄逐到外郡了。」屈原放逐到江南以後,他寫過一篇《哀郢》,他說:「信非吾罪而棄逐兮」,用的就是「棄逐」兩字。二是合族遷徙,好比移民似的,這是對貴族嚴厲的責罰。例如鄭國破了,鄭襄公出降,他對楚莊王說:「就是君王要把我們遷到江南去,我們敢不聽命嗎?」又如鄭袖對楚懷王說:「你要得罪秦國,先罰我們母子遷到江南去,免得遭秦人魚肉。」所以大江以南,向來是楚國安置移民和遷謫罪臣的地方。上面我們也說過,楚悼王時,吳起要使有些貴族搬出都城,往地廣人虛的地方去開發生產,這也是移民政策,大概還分配土地給他們的。屈原的放逐屬於哪一種性質,史書上沒有說得明白,我們也難以確定。總之,這一次敵黨給他的迫害遠比懷王朝的遷謫要嚴重。屈原全家搬出郢都,和大批移民同行。如果他還銜著王朝的使命,那麼就是辦理移民事宜,帶領這些移民到大江以南去安置。
由於秦兵三次入寇,楚的北境普遍地遭受蹂躪,丟失了許多城市,因而人民紛紛南遷。頃襄王元年(公元前二九八),秦又來攻,漢北有大戰發生,楚軍死亡五萬,析十五城(河南鄧、內鄉縣一帶)同時淪陷,又有大批流亡者沿漢水南下。郢都附近,人口激增。加以打了敗仗以後的橫徵暴斂,人民不勝其苦,因而居民遷動得很多。屈原離開郢都,是和大批移民同行的。他在詩里寫道:
皇天之不純命兮,何百姓之震愆!民離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東遷。去故鄉而就遠兮,遵江夏以流亡,去國門而軫懷兮,甲之朝吾以行。(《哀郢》)
意思是說,天不佑楚,是國君不修德所致,但是上天震怒的結果,災禍卻加在人民頭上了!天啊!你為什麼責罰人民呢?多少人無家可歸,我也在仲春二月的一個甲日的清晨憂傷地離別國都,往東搬家了。
他坐著船戀戀不捨地回望都城,想到入秦不返的懷王,再不能夠見到了;望見那些高高的楸樹,想到從此以後便離別了故鄉,禁不住眼淚像雨點似的掉了下來:
楫齊揚以容與兮,哀見君而不再得。望長楸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過夏首而西浮兮,顧龍門而不見。(《哀郢》)
沿長江往東,到了夏口,暫時停留下來;他登洲眺望,離郢已經很遠。這裡是一片平原,人民安樂,風俗淳美。祖國是這樣的可愛啊,如何能夠讓外族侵凌呢!
背夏浦而西思兮,哀故都之日遠。登大墳以遠望兮,聊以舒吾憂心。哀州土之平樂兮,悲江介之遺風。(《哀郢》)
最後,他到達了流放的地點陵陽(在今皖南的青陽、貴池、寧國、績溪一帶),住了下來。這是屈原在頃襄王朝的被放逐,我們假定在頃襄王的元年(公元前二九八),他年四十二歲。
四
屈原在陵陽住著,至少住滿了九年,沒有復官,沒有回郢的希望。他寫作《哀郢》一篇,追敘他出都東遷的情況。此外他還寫過些什麼,我們不能知道。楚懷王悲慘地死在秦國,後來歸葬郢都,有人認為《楚辭》裡面《大招》一篇也是屈原的作品,招懷王的魂的。此外,還有《招魂》這一篇,有人也認為是屈原憂傷成病,寫這篇文章來自己招魂的。這兩篇雖然都是藝術價值極高的長篇傑作,多數學者認為是景差、宋玉的作品,所以我們不詳細討論了。
屈原的作品必定有散失的,他的生活也留下許多空白。我們知道他離開陵陽,年紀已經五十開外;還佩著那柄長劍,戴著「切雲」高冠,在秋末冬初的西風裡,徘徊眺望於鄂渚(武昌)江邊。受著法令的限制,他不能跨越到江北,也不能回郢。他沿著長江而西,穿過洞庭湖邊,坐船往沅水上游進發;經過辰陽(辰溪)到得漵浦,已經是嚴冬氣候了。就在漵浦山中住了下來,他寫作了一首《涉江》詩,追敘旅途情況。這兒有一段很好的描寫:
入漵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紛其無垠兮,雲霏霏其承宇。(《涉江》)
今天的湘西,在二千三百年前,屬於楚國的黔中郡。那邊是稱為「五溪蠻夷」的少數民族所雜居,在楚悼王時起始開發,設立了幾個縣邑。他到這僻遠的地方,是移居呢,還是有什麼使命,詩裡面沒有說明。黔中郡的北面是巫郡,這兩塊地方,和秦兵所占領的蜀國相鄰接,一直是秦昭王所垂涎欲得的。當初楚懷王寧死而不肯接受的苛刻條件,就是割讓這兩郡歸秦國。想不到現在懷王的老臣屈原被驅逐到這邊郡來了。
他就在這僻遠的地區住了下來,想到自古以來的忠臣賢士,遇到昏君,沒有不被冤屈迫害的,他相信自己的正直:
苟余心之端直兮,雖僻遠其何傷?(《涉江》)
他觀看「刀耕火耨」的勞動人民,想起「民生之多艱」的詩句,他願意和田野父老們生活在一起,從前不是有一位接輿,自己剃光頭髮,有一位子桑伯子脫卻衣冠,赤條條地來往嗎?所以他也願意在這裡終老了:
余將董道而不豫兮,固將重昏而終身。(《涉江》)
但是屈原並不能在湘西終老,那個地方很不安定,是敵人所不肯放鬆的。屈原知道這危機,他又有什麼力量呢?不知道為了什麼事情,在某一年的孟夏四月,他從湘西出來,經過長沙,再往北走,竟投身到汨羅江里自殺了。奔流不息的滔滔江水成就了他早時就懷抱著的「伏清白以死直」的那個堅定的意志。在自殺以前,他寫下一篇《懷沙》詩。有人說,屈原是個眾醉獨醒的人,因為憤世嫉俗而自殺的,《史記》上說他不願意在渾濁的世界裡偷生,寧可葬身於江魚的腹中,這樣把他自殺的動機完全解釋做脫離群眾的清高思想,是和《涉江》詩里「固將重昏而終身」的話矛盾的。他的自殺應該有政治原因。照我們的推測,不外乎下面兩層。第一,他和貴族黨人奮鬥一生,有寧死不肯屈服的志節。他在《懷沙》詩里又提到他們,痛罵他們「變白以為黑」,倒上以為下,比喻做一群咬人的瘋狗。雖然他被放逐在外,他們對他始終不曾放鬆。這回他往北走,或者更有迫辱他的命令,是他所不能忍受的。他說:
定心廣志,余何畏懼兮?知死不可讓,願勿愛兮。(《懷沙》)
「愛」就是愛惜生命的意思。第二,當時楚的死敵是秦,但是頃襄王認賊作父,甘心做強秦的尾巴,往齊侵略。楚國的統治階層都只知道苟且偷安,爭權奪利,惟有眾醉獨醒的屈原警惕著這嚴重的局勢。他原先有政治抱負,可以擔當大事,到了此刻,好比一輛載重的大車陷在泥坑裡不能自拔了:
任重載盛兮,陷滯而不濟。(《懷沙》)
他眼看秦兵快要來了,祖國快要淪亡,羋姓的統治政權旦不保夕,而廣大的人民也要遭受更深的苦難,為了愛祖國、愛人民的灼熱的心腸,悲觀失望而自殺的。
我們考查歷史,在公元前二八〇年,當楚頃襄王的十九年,秦國的司馬錯徵調隴、蜀兩地的大軍從西邊攻打楚國,黔中郡的大部分淪陷了。屈原的自殺應該在這一年稍前,或者就在這一年上。那麼他死時的年齡也快近六十了。再後兩年,秦將白起從北面攻進楚國,拔取郢都,焚燒楚先王的陵墓,楚國遷都到陳(今河南淮陽縣),這樣大的變故,屈原未必見到了。
屈原是有矛盾的。他是公族出身,對於楚國統治者的宗廟社稷,有保衛的責任感,他和王室休戚相關,他是要維持羋姓統治的。同時他看到這統治政權和人民之間的矛盾;他殉身在這矛盾里。楚國的政治是落後的貴族專政到了腐朽的地步,秦國自從商鞅變法以來,推進了政治和軍事,也增強了侵略性,楚國命定地要滅亡。他看到這矛盾,他殉身於這政治落後的祖國。他的自殺是羋楚王國的悲劇。
屈原死了以後,羋楚朝廷放棄了它的老根據地,放棄了廣大的荊楚人民,讓他們被強寇蹂躪;遷移到當初是徐夷、淮夷的根據地,做成一個東方國家,但也只延長了五十多年壽命,終於為秦國所滅掉。秦滅楚以後,加深壓迫楚地的人民。楚國的文化被摧殘,大批的文物和史料化為灰燼了。但是,人民的力量是潛伏著的,秦帝國的專制統治不過十五年,強烈反抗它的是楚地的人民。農民革命的英勇領袖陳勝、吳廣是楚地的人民,爭奪江山的項羽和劉邦也都是楚人,那時候有「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預言,足見楚人是怎樣仇視秦人,而秦滅楚以後,怎樣對楚人加深壓迫了。到劉邦建立漢朝,楚的文化重新發揚起來,大詩人屈原的作品被湮沒了多年,到這時它重放光明了。
公元前一七六年,漢文帝朝的少年博士賈誼遷謫到長沙,他經過汨羅江,投文弔祭屈原,表示他的景仰和同情心。在漢武帝朝,有淮南王劉安,他住在楚的故都壽春(今安徽省壽縣),他熱心收集屈原的詩篇,替《離騷》做了評贊解說,把它比美於《詩經》。大史家司馬遷也到過長沙,到過汨羅,他特地在他的偉大的《史記》里加入這位詩人和政治家的傳記。許多的文人摹仿屈原的製作。「辭賦」文學在漢朝占文壇的領導地位。所以,這位偉大的詩人是在他死後一百五十年,才得到他應得的榮譽的。
世俗相傳,屈原死的那個日子是舊曆五月五日端午節。賽船競渡的風俗是起源於汨羅江邊的人民拯救屈原的,稱為角黍或粽子那個食品是用來弔祭屈原的。五月五日原是一個古老的節日,和屈原不相干,這些風俗事物的起源借重了這位大詩人的名望得到意義深長的解釋,雖說是無稽之談,也可見三閭大夫的遺愛永久地留在人民心裡了。
(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編《祖國十二詩人》,195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