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佑選集 · 既無宮廷,又無茅屋或 1840年社會問題原理

皮佑 《皮佑選集》
讓·雅克·皮佑著 國王可能產生的最狂妄的念頭,就是企圖使用恐怖手段進行統治,並且認為暴力能夠長期和輿論對抗。 塞古爾:《世界通史》第1卷。 巴黎 《人民論壇》書店 巴甫林尼胡同7號 (醫務學校附近) 1840 《既無宮廷,又無茅屋》內封 為《人民論壇周報》讀者而作的序言 《人民論壇周報》停刊已一年了。這次事件和其他一切事件一樣,其真實的原因是決不會為社會人士所知道的。它必然成為街談巷議的話題。因此,我應當把這件事告訴自己的讀者。現在,就簡單地來說幾句話。 一千八百三十九年五月十四日清晨四點鐘,有一群匪徒侵入我的住所。這批匪徒是從耶路撒冷街的食客中挑選出來的。 這班老爺們對我說,他們的老闆認為我有積極地參與昨天和前天發生的那些事件的重大嫌疑。這些人根據他們尊敬的騎士團所制定的法規,在我屋子裡翻箱倒篋,進行搜查和盤問。然後告訴我:他們的老闆已表示或者要把我投入秘密的監獄,在那裡他可以獨斷獨行,成為人類命運的最高主宰者和權力無限的統治者。德列謝爾先生私下說過:「在像《人民論壇周報》這樣的書刊上寫文章的人最低限度應該同企圖顛覆國家的密謀有關係 (這的確是他本人的口吻!)」。這真是絕妙的論斷!可是,事情還不止此。 國王手下的老爺們過了幾個月後,看看自己提不出能夠難倒我的公訴理由,同時又很想儘可能長久地把我嚴密管制下去,於是,他們私下議論道:「書是一個被控參加密謀的人寫的,所以一定是一本危險的書,因而就必須對作者加以嚴懲。」這就是德列謝爾先生的邏輯。 平常當他們想要指控某一本著作違法的時候,首先是找出書中一些要加以指責的地方,羅織出各種由他們捏造出來的罪名或違法行為,然後把作者交給陪審法庭審判。 可是,既然我這本書的目的在向人民論證國王、貴族及僧侶無論何時總是一切禍害的根源,恐怕那些常常自詡為來自人民的陪審員老爺們,未必會認為它是一本十分有害的書,像別人想強迫他們相信那樣。因此,最好是不要這些陪審員的可疑的幫助。警察老爺們果然就這樣做了。〔你看〕,我們的法律就是這樣的靈活! 「諸位警察老爺,他就是給你們增加麻煩的那個人。你們就控告他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好了;——這樣,你們就能夠立刻摔掉這個麻煩。」 「可是,控告他犯罪總得有一點點罪證才好呀!」 「那麼,你們最好把任何的違法行為,任何的過錯以及任何的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栽在他的頭上,——要知道,最後反正是會派你們去審判他的。這點並不會妨礙你們對他說許多侮辱性的話,把他當作罪犯看待,並且照樣可以判他的罪。對於報刊方面,您一點也不用擔心,因為不論它帶有什麼色彩,都不得不謹小慎微,何況在目前情況下,它很少涉及人事方面的事情。因為要是這樣做的話,就會使它既領不到什麼津貼,也拉不到多少訂戶。」 這就是我要向讀者說明的原因:為什麼我的名字被列入1839年5月那些殺人犯 的名單中;為什麼僅僅因為我不繳印花稅、不納保證金而出版獻給人民的書籍,就被判處六個月的徒刑和九百法郎的罰金。最後,還說明了為什麼我在牢房裡蹲了差不多整整一年。 我乘此機會告訴讀者:《人民論壇周報》已陷入沉睡狀態中,但絕對沒有死去。我們希望被這張周報得罪了的人天良激發,讓它甦醒過來。 讓·雅克·皮佑 《人民論壇周報》頭七期每本售價25生丁,巴甫林尼胡同7號書店裡現有存書出售。 四個名詞的定義 為了理解這本書,以及理解我今後可能寫出的一切著作,必須使讀者對國王 、等級 、幫派 、人民 四個名詞的含義有正確的理解。因此,在開始闡述本書主題以前,我先來探討一下這四個名詞,並逐一地加以簡單扼要的說明。 一、 國王 歷來一切卑鄙無恥的諂媚分子、宮廷官吏、奴僕走狗和賣身投靠者——總而言之,即所有奴顏婢膝地麇集在國王左右、擠眉弄眼、絮絮叨叨、千方百計地巴結逢迎的下流痞子們,他們總是把國王比做牧人,而把人民比做一群牲口。王權從來不錯過一次機會,力圖使得這種對他的權利的理解和概念變成家喻戶曉。它樂於使用一些符合這個概念的語言和腔調,擺一些符合這個概念的架子;它還把可以說是能夠使這個概念形象化和使我們每時每刻都能想起它來的種種標誌安置在自己周圍,把自己打扮起來。 我認為這種比喻並非毫無相似之處。真的,你們看一看,牧人手裡總是拿著一根大棒,說是用來保護牲口免受惡狼的侵襲。可是,如果牲口吃了原野上另有用途的青草,如果在剪毛時發出了輕微的一點叫聲,或者在叫它進屠場的時候,而它卻裝作沒有聽見的樣子,那麼,牧人就會用這根大棒盡力來打它。國王手裡的權杖恰好就同這種大棒一樣。權杖不是別的,它也是一根棒子,不過是一根更沉重、更堅硬的棒子,所不同的只是它比牧人的棒子做得比較精緻一點而已。有人說,權杖是上帝 賜給國王,國王用它來保護自己的臣民以防止敵人侵犯的。這種說法真是巧妙極了!但是,當國王奪走了他們最後的一個里爾時,當國王或其部下姦污了他們的妻女時,或者當國王純粹為了私人爭執而驅使他們去流血犧牲時,讓他們試著去發幾句牢騷吧,——那時他們就能看到上帝的這個贈品實際上是賜給誰的,作什麼用的 。誠然,在我們看來,國王許多方面都很像牧人,不過,我要指出:牧人是人,而他的羊群則是牲畜。其實,大家都知道:國王同他的每個臣民 一樣,無疑地也是一個人。可見,只有每個臣民都是道地的傻瓜,才肯讓別人把自己當作牲口看待。 我可以繼續把這個比喻進一步發揮下去,可是,我急於從這個比喻中吸取教訓,因為我覺得沒有興趣替王權來寫頌詩。讓我們根據更多的哲學觀點,特別是根據更多的政治觀點來研究這個比喻吧! 首先,我應當說:國王 這個名詞,像我在這兒所理解的那樣,指的是一個掌握國家最高政權的人,而不管他實際上叫做國王或皇帝也好,沙皇或蘇丹也好,沙赫或教皇也好,或者叫做其他什麼名稱也好。 絕對不應該把國王和獨裁者混為一談,因為前者是由神權 或合法權利 ,抑或由於征服權利 而掌握最高政權的,後者則只是由於必要的權利 而掌握政權的。一個把國家看做他生時應當保持、死後應當傳給子孫的私有財產,另一個則懂得人民是唯一至高無上的統治者 ,人民不可能再有主人,正是人民本身掌握著國家的全部政權。人民交給他的任務其實是暫時性的 ,任務一旦完成,他就應當回到現在受他管理的群眾中去。我們從這裡可以看得出這兩者是有天淵之別的。可是,這裡所談的,還不是能十分準確地表明這種差別的,我們只想指出王權必然產生的一些結果。 從前人們認為國王是與眾不同的、出類拔萃的特殊人物。他生來是治人的,正和我們認為貓兒生來是吃老鼠的一樣。顯然,只要不把國王也必須同庶民一樣遵守某些習慣計算在內的話,那麼,他的權力就肯定是絕對無限的。而他之所以受習慣的約束,則是因為習慣乃是一種任何人都未正式承認的法律,〔這樣一些〕法律差不多從來就不是有心想出來的東西,所以,它們受自然支配的程度,要比受人類智慧支配的程度大得多。既然國王的意志就是最高的法律,那麼,王權就不應當憑藉暴力來行使,因為它決不需要靠暴力來維護它的天經地義的權力;那麼,國王的行動就應當光明正大,因為它的行動只須對本身負責,不必為著求得別人的諒解而採取詭譎的行徑。 後來,王權喪失了自己的天生的尊嚴,只在某些條件下才能存在。人們一方面認為它是不必要的,另一方面又認為它對維持他們希望建立的事物秩序是有益的。鑒於它的傳統權力隨著權力的真實性質被揭露出來而消失,於是,就為它製造出新的純粹是假設的權力。關於王權由於這一變革變成了什麼樣子,現在,我用下面的假說來作一個確切的說明。 我假設有一群奴隸,比方說是一千人吧,在一個主人的擁有無限權力的支配下,住在只有他們居住的一個小島上。其中有些人直接同主人勾搭起來,當他的走狗、暗探、〔行動〕工具和玩弄對象,而大多數人卻被迫從事無休止的勞動,以生產維持社會生存所必需的物資和滿足主人及其寵兒的窮奢極欲的種種零星物品。有朝一日,他們大家都暴動起來,一致認為:奴隸制度是違反自然的,自由是最神聖的權利,而殺死暴君則是最神聖的義務。結果,他們把主人殺死了!你們想想,以後的打擊會從什麼地方來呢?就是從那些跟主人一道侵吞工人勞動果實的人方面來——誠然,像他們所宣告的那樣,奴隸制度是違反自然的。可是,現在問題是他們這幫人怎樣自處呢? 看來,因為大家都出身奴隸,大家都一無所有,所以他們中間沒有貧富的差別。既然大家都一無所有,那麼,新社會就必然是建立在最完美的平等基礎之上。這是理性和正義的原則。可是,原先享有特權的人在擺脫了主人的約束之後,仍然想和從前一樣靠剝削工人過日子。只有他們希望做到任意占有和享受以前主人為了獎勵他們某些勞績而賞賜給他們的財產和特權。 因此,他們力圖證明,他們的地位是絕對與眾不同的,他們有權享受他們剛剛否認並予以消滅的那個政權所賜給他們的各種特權,並且認為剝奪他們這些特權就會違反正義的規律。最後,他們不斷使用甜言蜜語、陰謀詭計、許願、威脅和暴力等手段,居然使受騙的人發生好感並同意他們保留以前所享受的大部分特權,還添上了一些更符合他們新的貪慾的新特權。他們力圖簽訂以享受特權為先決條件,因而完全有利於自己的契約。因為這種契約是不公正的,是用出其不意的手段簽訂的,他們料想人民遲早會起來反對它,於是便千方百計做到把全部權力委託給本幫中的某一個人,責成他解釋契約並監督契約的執行情況。 這個對某些人有利,而與大多數人為敵的最高仲裁官就是用這種欺騙手段遴選出來的。這就是喪失了神權以後的王權的最好的形式。這種王權從革命中誕生出來的就是這個樣子。由此可見,這種王權只是被捏造出來用以嚇唬人民的稻草人 ,它只是一個空洞無物的怪影,人類的剝削者就躲在它背後逍遙自在地侵吞人民的勞動果實 。英國發生的事情可以作為這一點的證明。如果這樣狂熱地信仰王權的英國人民有朝一日看清了王權對他所起的作用,那麼,他們很快就會起來擺脫托雷黨和赤貧現象,因為這兩種東西乃是長期殘酷地折磨他們的可怕的毒瘤。但是,他們如果不揭發王權的法衣庇護下的一切醜惡行為,那麼,他們所懷抱的創造最好命運的願望就一定會落空;他們要想改進自己的事業就是一天工作十八至二十個小時也是枉然的;他們就是把自己的妻子和剛剛斷乳的兒子當牛做馬,把他們都縛在機器上,想靠他們的勞力來大量地增加自己的產品也一定是徒勞的;他們想要積累財富,就是繞著地球走遍天涯海角也是白費工夫的;因為王權將會侵吞他們的一切,而他們只能落得個穿破衣、吃草根和喝生水的下場。正因為如此,所以我們認為王權是平等的死敵。 二、 等級 由上節可見,在專制君主政權或神權統治下,特權是王權的產物,是它的工具,而在有制約的〔契約的〕王權統治下,王權本身是特權的產物,是它的工具。 就王權和特權兩者本身性質而論,無論在前一場合或在後一場合,它們都是狼狽為奸的。正和來自神權的王權一樣,有制約的王權也擁有神授的特權和由於使用陰謀詭計而得來的特權。前者是和各等級相依為命的特權,後者則是和各幫派血肉相連的特權。 關於各等級我所要說的,就是我對於神授的王權所已經說過的,因為各等級的權力也是卑鄙無恥的,它使人民屈辱,使人民破產,而且對於人民所受的苦難漠不關心。封君和僧侶看到人民中間有人吃得好一點,穿得好一點,如果不會因此感到妒忌和害怕的話,那是因為他們明明知道這個人不會因為自己穿得稍微乾淨一點,吃得稍微講究一點,就認為自己是公爵或僧侶了。當然,我不打算說是他們方便了這個人,使他能夠這樣做;但是,要指出:他們剝奪這個人,卻是為了要滿足自己的驕傲心理、奇思怪想和貪得無厭的欲望,而決非制度要求如此。 有這麼一些集團,它的成員依靠社會制度占有別人所珍愛的和不許他人覬覦的一些特權和榮譽,這些集團就叫做等級。各民族中間都有兩個主要等級,即僧侶等級和貴族等級。僧侶和貴族由於利害一致,所以總是互相勾結的。他們一旦〔當〕權的時候,總是互相支持的。 如果人民否認自己的法定主人 的權力,僧侶就以天國的名義 來咒罵他們。而這一武器通常總是較之其他一切可以嚇唬人民的致命武器更加有效和更加可怕。為了使僧侶的神啟和威信不受人民懷疑,貴族一看到僧侶發出哪怕是一點極小的信號,也會拔劍殺人。 那些在93年就已想到人民福利的不朽的天才們完全懂得:在這兩個危害人民的毒瘤沒有徹底割掉以前,他們的理想絕對不能實現。但是,當他們想要創立新宗教的時候,他們卻立刻忘記了這個真理。可見,他們不明白無論任何宗教總是一個含有病菌的水潭,使人民身體潰爛和死亡的瘴毒就是從那兒傳播出來的!可見,他們也不懂得任何宗教一定產生等級,而等級則只有靠犧牲不幸的人民才能生存。 三、 幫派 所有編纂辭典的人都給這個名詞下了這樣一個定義:陰謀集團 。因此,我認為找不出一個更加明確,同時更加適合於整個範疇的名稱來說明那些代替各等級掌握權力、占有財富、享受一切榮譽和特權的人的不同社會地位。 來自神權的王權,以及與它一道掠奪、瓜分人民財物的各個等級,都是靠宗教取得自己的全部權力的。顯然,為了把人民從這種舊專制制度下解救出來,首先必須使人民明白宗教的虛偽性,進而再使人民認清自己的權利,這種權利是舊制度經常加以蹂躪,並強令人民加以忘卻的。真的,這就是哲學所遵循的方法,而且哲學家的努力最後終於取得了完全的成功。但是,哲學家所犯的一個重大錯誤,就是完全沒有從哲學所確立的各項原理中得出結論來。這表現在這些原理完全可以適用的地方不曾制訂出一個社會組織的方案。人民曾經為這個錯誤付出了代價:從這個時候起,他們的權利完全被剝奪了。由於他們懂得權利的全部價值,並且知道權利是自己爭得來的,所以對這種損失特別感到痛心。 就在這個時候,一些妄想取代舊主人的卑鄙無恥之徒,十分高興地知道在這方面有可能達到自己的目的,雖然這一任務是非常的困難。他們知道,從前由於人民無知所得到的東西,現在人民的新主人還是能夠用欺詐的手段來取得。這些打著一切屬於我們和一切為了我們 的幌子的無恥集團,就是由此產生出來的。 從這個時候起,欺騙和誠實、惡習和純潔、虛偽和公正、背叛和忠誠、罪惡和德行,都弄得混淆不清了。 卑鄙下流的偽君子們私下說道:「人民希望平等,那好極了!把這個名詞大書特書在我們要給他們頒布的一切法律的最前面吧!他們看到漂亮的標題會感到寬慰的,但不會注意到法律的內容和標題所許諾的東西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們重視自己的政治權利,我們就把大量的政治權利賜給他們;但他們行使這些權利,卻不能削弱我們的權力。或者,最好是極力把他們的權利和義務混淆在一起,他們將認為我們是十二分慷慨地把一些權利賜給他們,其實,我們會使他們在義務的重壓下弄得精疲力竭。即使我們加在他們身上的沉重負擔逼得他們發出一些怨言,那麼,這些怨言恰好作為我們有效地鎮壓他們的理由。每逢人民對自己的命運表示不滿時,我們這樣做都是節節勝利的。何況我們從未忘記:我們所攫有的政權既違背正義的原則,又違反極普通的理性,總是遭到人民的非議。因此,我們所採取的一切保持政權的方法,從我們做得到的那個時候起就都是正確的。因此,在我們看來,任何無罪的人,從他的死亡對我們可能產生好處的時候起就都是有罪的。」 各等級過去借神權奪得的東西,這些幫派則借顛倒是非的理論和卑鄙齷齪的手段來奪取。我希望本書篇幅容許我比較詳細地來揭發這些謬論和卑鄙的手段。我希望我對這種罪大惡極行為的概略的敘述,能夠給人民提供一點點概念就好了。我願人民懂得,不論什麼黨派,如果它不接受按照永恆的自然規律所確定出來的絕對平等原則,如果它不承認實行這個原則所得出來的後果,那麼,它終歸只是像我剛才所指出過的那種幫派,終歸只是一個人民從它的勝利中除了增加痛苦外不能得到任何好處的幫派。到了人民都認清了這個道理的時候,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將懷著滿意的心情而死。 四、 人民 人民!這是王中之王,是最高的統治者,是帝國和權杖的賜予者,是地上一切財富的生產者和主人。然而,死於饑寒交迫及悲觀絕望之中的偏偏都是人民!在地球上每一個角落裡當牛做馬的也偏偏都是人民!不論在哪一種語言中,再沒有比「人民」這個詞兒更被濫用的詞兒了!因此,我們盡力來確定這個名詞的真正的含義——在解決社會問題的事業上,這將是一個重大步驟。 人民 一詞作為史學或地理學中的術語,指的是占據著一定面積的土地、說著同一種語言、使用通用的姓名、承認同樣的風俗習慣、受同樣的法律保護和規範的一群人。我們說法國人、英國人、西班牙人等等,指的就是這樣一些人。 在政治用語中,人民 一詞便具有完全不同的意義。它指的是那些一無所有和有而不多的人。在現代社會中,這些人就是像古代社會中的奴隸一樣的人;而且他們比奴隸還不如,因為他們在替主人工作中勞累得要死時,或者當主人發脾氣不願意再雇用他們時,他們不能向主人要求任何一點東西。到了他們必須向主人乞求一點生活資料的時候,如果主人拒絕把原來答應的東西給予他們,那麼,他們除敗壞名譽或餓死外,就別無出路 了。這就是構成人民或平民一詞含義的一些極重要的方面。其所以如此,據說是從基督教廢除奴隸制的時候起,對於我們那些借宗教道德端正良心和開通智慧的善良而慈悲的主人來說,像他們那些只知奇怪的和卑鄙的多神教道德的前輩一樣平平淡淡地吃我們的勞動果實,已經覺得不夠了。他們需要增加尋歡作樂的辦法,需要向我們施捨小恩小惠,還需要蔑視我們和侮辱我們! 好吧!我們既不是基督教徒,又不是多神教徒,也不是其他這一類人。我們以後既不希望靠平民過活,也不想布施他們;他們既不蔑視他們,也不侮辱他們。我們對他們說:土地不屬於任何人,它的果實只屬於培育果實的人。如果這些至今還生活得十分貧困,至今還受盡屈辱的人仍然懷疑自己的力量的話,那麼,我們就要補充說一句:剝削你們的寄生蟲都是些膽小鬼,他們的人數是微不足道的——同你們比較起來,他們還占不到二百分之一呢! 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在號召一個民族去爭取一種和現存制度不相同的新制度以前,有一個重要問題值得這個民族全神注意。下面是這個問題的主要論旨: 當人民需要改變自己的社會組織時,他們有權這樣做嗎? 非常明顯,自由或奴役就是這個問題的最終內容。正因為如此,所以暴君的幫凶總是力圖把這個問題搞得含混不清,總是把一個本來容易判斷和容易回答的極其單純的問題弄得十分複雜。 至於我們憑藉那些才智出眾和熱愛人類的人的威信,憑藉那些最有良心而又最勇敢的社會主義者的威信回答說:有,一旦人民認為變革是必要的,甚至是有益的,他們就可以而且應該改變自己的社會組織。 自從廢除神權以來,所有黨派為了奪取政權,都宣稱這是一條唯一的原則。可是,後來這些黨派除非被戰敗,是沒有一個願放棄政權的。這真是一件怪事!這裡面難道不是存在著一種言語不能形容、不能夠說明的矛盾和政治醜行嗎? 怎麼!你們承認:你們之所以取得政權,決不是因為你們給自己起了一些什麼好聽的名稱 ,也不是因為你們血管里的血流得比別人快一些 ;唯一的原因是因為人民選舉了 你們。可是,當你們一旦取得了人民本不應付託給你們的政權,你們就厚顏無恥地告訴人民說,這個政權是你們的私有財產,它永遠〔屬於〕你們和你們的子子孫孫的。你們並且用嚴刑峻法禁止人民不論在什麼時候商議罷免你們的事,甚至還藉口你們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不許人民過問你們如何行使〔政權〕!可是,你們知不知道:這樣做已經達到了無恥和殘暴的最高峰! 即使人民真的選舉了你們,真的信託了你們,難道你們就可以認為今後就應當掠奪他們,鄙視他們,折磨他們和殺害他們,卻不准他們吐一句怨言嗎(我堅決否認這樣做)?難道世間真有這樣一個無知無識的人,竟對這些令人髮指的狂妄野心無動於衷嗎? 我們把這些論旨作為一個總的原理表述如下:當一個獨夫企圖不顧人民的意志來進行統治時,人民隨時都有權譴責他,突然逮捕他,不經審判而殺死他;因為他的罪惡彰明昭著,無論按照自然法或社會法,都不能為他作辯護。 反之,如果一個國家的元首是通過正式手續,或因人民默認而取得最高的政權,那他就應當讓輿論經常自由地來議論他,評價他的行為——贊成或非難這些行為,最後,到必要時還能對他說:「請你再留任吧!」或者說:「滾開吧!」但是,如果他壓制輿論,或收買輿論,或者嚇唬輿論,或者封鎖輿論,而把自己降到獨裁主義者的地位,那麼,他就應該得到因此而產生的一切惡果。 由此可見,不管是絕對的王權也好,或者有制約的王權也好,除了人民授予的權力以外,都沒有其他任何權力,當人民一旦表示願意重新掌握自己的權力時,國王的全部權力便一概消失了。人民是唯一至高無上的統治者。願好好地記住這句警語,因為它有著極重大的價值。 既無宮廷,又無茅屋或 1840年社會問題原理 一、 概說 在我們這個時代整個已知的世界上,沒有哪一個民族不因為極度懷疑自己的未來而感到忐忑不安。這個未來是什麼樣子,他們雖然不能確切地說明它,可是,他們懂得,這個未來既不應該像現在,也不應該像過去。在每一個了解人類心靈秘密的人看來,這種沒有信心的狀態乃是我們人類可能遇到的一種最糟糕的生存條件。對於人類來說,一種能夠看得一清二楚的並能夠找得到解救方法的災難,實在勝過於他所不敢希望,甚至不敢畏懼的未來前景。有些人說人類的命運用不著人類自己努力也能改善。他們力圖用這種極不合理的希望來麻痹人類,使人類麻木不仁。他們甚至還企圖使人相信:人類在這方面不論作什麼嘗試,都不能改變自己的命運。我認為可以用來駁斥這些人的不可抗辯的論據,就是現狀本身所具有的深重災難的真情實況。但是,這一改變人類命運的、具有無限好處的工作也會遇到困難,由於它提出的問題,對於每個一眼就看得出最近就有解決問題的可能性的、並且認為自己應主動負起這項任務的人來說,是過於一般化了,因而這項工作也許還會遇到更大的困難。我認為,我能夠克服這種困難,以下就是我的論據。 真正完善的 平等規律還不曾宣布過,甚至不論在哪裡都還不曾抽象地感受過。許多哲人在自己的思想深處曾經明明白白地預見過這條規律。可是,不知道他們是因為過分害怕暴君的狂怒,還是因為自己仍受著貪戀特權的殘餘思想的支配,一看到不能壓制的平等規律的後果會落到自己身上就嚇得發抖起來。當有人想要把這條規律發掘出來的時候,他們卻千方百計地把它丟在一邊,或者挖空心思地用偽裝的外衣把它掩蓋起來。由此可見,在論證未來的不可能性時,既不能求助於現在,又不能求助於過去,因為不論在哪一方面,未來是不同於現在或過去的。我們以前那些為著人類的幸福而勞動的人,完全不了解偉大的社會問題,他們不是缺乏誠意,就是滿懷恐懼之情。總之,使他們勞而無功的原因就是這一些。正因為如此,所以當我看到人類由於悲觀失望而變成無目的地、無主意地徘徊歧路,從自己的原始狀態中只留下對劫運的毫無怨尤的信仰的行屍走肉時,我感到我有向人類大聲疾呼的勇氣。再作一次試驗吧!幾千個沿著錯誤道路行進的悲觀絕望的世紀,並不足以構成使人相信在你們和幸福之間隔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的理由! 末了,你承認你至今同意把自己對於幸福的希望寄托在上面的一些原理是毫無價值的了。因為你往時不用任何證明就把它們當作真理和聖物的東西——道德、宗教、神靈崇拜等,在頭腦比較開通的人看來,只不過是愚昧、虛偽和欺騙而已;於是你一心一意堅決不再去相信人們從不曾跟你談起過的大自然。可是,大自然的強大的聲音總是在你的心靈深處不斷迴蕩。你否認自然的永恆的本原,而你今天痛心疾首地抱怨說是不可理解的狂妄行為的種種謬見,只不過是本原的可厭的贗製品。多麼可悲的不合邏輯的現象呀!最後,因為你已經明白那些直至今天負有指導你的使命的人,都是一些愚蠢、無經驗、膽怯或邪惡的人,於是你現在連自己也懷疑起來了;並且你還說:不,科學不是真理;不,沒有勇敢的人;不,沒有德行高超的人。多麼謬誤呀!多麼可憐的沮喪的動機呀! 可是我說:道德雖然這樣長久地把人民壓在荒謬的法律和愚蠢的習慣之下,但最後還是喪失了一切,直到喪失了最後一張假面具——騙子手們曾經給道德戴上了假面具,企圖讓道德竊據科學的位置。這樣一來,愚昧的統治將告結束,而科學的統治行將開始。一切互相更迭的宗教,除了使人民麻木不仁、怯弱無能,除了向人民掩蓋真理(唯有真理能鼓舞真正的勇敢精神)以外,就沒有別的目的。這樣,由於一切宗教都被消滅,於是只有真理保存下來,真理將重新放射出它的全部光輝。為世人們歡喜的種種神話,在我們看來只是空洞無物的稻草人。人類的剝削者利用這些稻草人才得以使人民放棄自己的一份生活,為的是增加寄生家族的一份生活。這樣,我們打倒了自己的偶像,並且讓我們的神話由受人嘲笑變得為人深深地忘卻。對德行的崇拜將替代對幻想的崇拜。人類在理性的火炬照耀下前進,從今以後除開全世界的均衡和高度的協作水平 以外,將不承認自己幸福生活(即自己的權利和義務)的任何別的象徵。 這一學說除了真理的權力以外不承認任何其他的權力。真理從它所宣布的各種權利中,只取消了陰謀擴大對我們人類的欺騙和剝削的壞蛋們的權利。凡是高聲宣傳這一學說的人,在我們這個美好的國家——法蘭西,他的話肯定地會為人民所聽到的。因為在我們這個國家裡,人們的頭腦生來是理解一切偉大和崇高的東西的,而心靈則是生來熱愛這種東西的。 許多世紀以來,世界的其餘部分已經習慣於從歐洲接受啟蒙教育。稍後幾百年間,歐洲其餘部分一致認為法蘭西是一個冒出復興烈火的通紅的爐灶,這股烈火把生活和運動普遍賜予了全球的五大洲。 面對著人類所經歷過的千百次失望而仍然沒有喪失勇氣,在法蘭西究竟還有多少人呢?這就是問題的所在。 讓這些人做到互相尊重,互相信任,像其中每個人信任自己一樣。到那一天,當他們異口同聲宣傳同一個真理的時候,當他們的雙手為著同一樁事業而搏鬥的時候,全法蘭西就會以一致讚美的和感謝的呼聲來回答他們。因為我們國家有三千五百萬居民,其中至少有三千萬居民頃刻間就能明白:幸福決不是一種幻想,某些人的惡念至今是眾人不幸的唯一原因。由此可見,我們對於在大地上建立平等的王國,即建立正義與和平的王國,以及建立由平等所產生的德行的王國,和由平等所賜予的幸福的王國的可能性,是不應加以任何的懷疑的。何況,為了剝奪某些人早就享有的各種可恥的特權,罪惡與欺騙是允許加以報復的。可是,一代一代的人對於像正在醞釀中的鬥爭那樣可怕的事情,還是一無所知,對於像將成為鬥爭後果的奇蹟那樣美妙、那樣令人欣慰和那樣崇高的事物,同樣也是一無所知。 論證不可能恢復十八世紀業已給予最後打擊的那種制度,論證不可能再延長那個長期殘酷地壓迫人民、長期使人痛苦使人悲傷的制度的壽命,最後,還要論證必須儘可能快些宣布下面這些原則。這些原則應當消除人類一切痛苦,讓人民認識自己的尊嚴,並保證他們能夠享受自己的權利。我認為,上面這些是我們能夠向世界所作的最偉大的貢獻之一,因為這是留給我們珍惜自己的鮮血和眼淚的唯一方法。這本小冊子的特殊目的就是如此。 二、 最高的社會理性還成問題 我們看到人類接連不斷地取得勝利已經有三千年了。在科學領域裡,人類發明的東西是這樣奇妙,以致人類自身也時常懷疑這些發明是否真正是自己發明出來的!在技藝領域裡,人類作過這樣一些巨大的改進,以致當你一個又一個地研究這些改進的後果時,你發現你面對著這一類誘惑物不禁要問自己:當人類失去了用這種方法為自己創造出來的無數資料的時候,他們怎麼能夠生存下去!然而,人類的苦難還是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地有增無已;生活的困難變得越來越多了;死亡率按可怕的級數增加了。應不應當由此得出結論,說科學對人類有害,技藝如果不給人類帶來巨大的損害本身就不可能存在呢?不用說,這是判斷能力非常薄弱、特別是觀察力非常貧乏的證據。 不,科學決不危害人類。相反,正是因為有科學,人類才能得到幸福生活,即達到生活的極端美滿之境;因為人類只有利用科學才能認識禍福,才能避禍得福。 不,各種技藝對人類也不會發生危害,因為技藝和科學的關係,正和人的手同人的腦的關係一樣。這就是說,它們乃是一個統一意志的忠實執行者,而這種意志又鼓舞它們並推動它們前進。由此可見,應當到其他地方去尋找我們不幸的人類受苦受難的原因,或者更正確一點說,就是要趕快去揭露那種毒害人類幸福泉源的有害勢力,因為這個有害勢力把幸福泉源變為濁流,人類則從濁流中一大口一大口飲下毒液而死。 另一方面,沒有哪一個民族不經歷過許多次革命。這些革命中有一些革命是完成了,無疑的,這些革命注意到人類的幸福生活(我不說它們光只注意到這一點)。至低限度它們是由那些真誠熱愛人類、真正希望人類幸福的人所完成的,並且也是為這些人而完成的。但是,當這些革命一旦成功,當一些長期策劃革命的人一旦當權,一些個別的人就心滿意足,其他許多人則感覺到受了觸犯,而大眾的命運則肯定仍舊同他們在壞到不能再壞的時候一樣。明天仍然和昨天一樣:有主人和奴僕,有驕奢淫逸之徒和一無所有的窮漢,有騙子手和受騙的人,有偽君子和蠢漢,有叛徒和膽小鬼,有暴君和奴隸。明天將和昨天一樣:有罪犯和惡人在其中過著荒淫無度、吮人膏血的生活的宮廷,也有清白而有德行的人在其中背著勞苦、屈辱和貧困的重擔咽完最後一口氣的茅屋。 由此可見,在我們今天以前所完成的一切革命,其唯一的結果只是把特權從一個階級手裡轉移到另一個階級手裡。可見,儘管革命之後發生了某些變革,但人類的命運實質上和從前沒有兩樣。可見,最高的社會理性仍舊原封未動,仍舊大成問題。但是,哲學既然終於成功地證明了人類不是什麼人的私有物,所以人類只應當為自己固有的利益而採取行動。由此可以得出結論:未來的革命,那是不可避免的,決不應步以前一切革命的後塵,在任何方面都不應該憑藉它們的權威(不過卻要論證它們對於解決社會問題無能為力);未來的革命有權走另一條道路,採取另外一些原則,使用嶄新的方法。 三、 過去和現在的差別 昔時人民相信,他們命中注定是某〔人〕的私有物。這個信條在他們的腦子裡已根深蒂固了,而其他一切教導他們的信條,一切成為精神生活的學說,一切構成物質生活的行動,都力圖使他們保持這個信念。因此,當他們完成一次革命之後,除了以一個壞主人來代替更壞的主人外,或者是擺脫一個階級的束縛和虐待,而把自己交給另一個他們認為比較不那麼殘忍和惡劣的階級外,就沒有別的希望了。他們光只屈從於眼前盲目的需要,而缺乏預見未來的能力。既然這種需要得到滿足,或者差不多得到滿足,他們就完全忘了自身所受過的種種痛苦,而漸漸安於一向所處的奴隸地位。於是,他們的極端窮困的處境成了他們的新主人維持統治地位的最牢靠的支柱,因為既然歷次革命都不能改善他們的處境,那麼,他們何必要鬧革命呢?雖然歷史證明:許多次起義都是由他們那方面發動起來的,可是,他們只是在自己身受的苦難,或受辱於一個非法的 主人的強烈的感情把他們的慣常的冷淡態度變成任何力量都遏止不住的義憤時,才會斷然採取這種手段的。順便說說,這也就是他們手中的唯一的手段。我們的永垂不朽的93年革命絲毫不同於以前歷次革命。這並不因為它給人民產生了直接的結果,我肯定說,人民的境遇在革命之後空前惡化了——這是一個我願意論證多少次都不會感到厭倦的真理。可是這次革命把人民推上一條嶄新的道路。人民沒有走完這條道路,誰也別想使他們離開它。這次革命提供了初步的經驗,人民在不太長的時期內將從這些經驗中得出結論。革命告訴人民說:這就是一條必然會把你們引向幸福的道路,我掃除了迄今阻止你們得到幸福的一切障礙,現在你們腦子裡怎樣想,就應當怎樣去做;我的使命是讓你們認識自己的權利,你們應當爭得這些權利並保證自己永遠享受這些權利。 在93年以前人民頭上有主人,從93年起人民又有了剝削者。騎在人民頭上的主人分為幾個不同的等級,儘管他們常常為了私人的特權互相鉤心鬥角,可是,他們都一致認為人民是賤骨頭,生來 只是為了滿足他們的需要和滿足他們的癖好的。人民的剝削者又分成幾個幫派,他們互相猜忌,互相厭惡,甚至常常達到很激烈的程度,可是,他們對於同自己的存在生命攸關的問題,意見卻是一致的,例如:社會財富應當抓在少數人手裡 ,尊敬 、榮譽和富裕 ——一言以蔽之,即生活上一切方便 、一切快樂都應當毫無例外地歸他們享有 。 為此,他們這樣來組織社會,即讓大眾永遠保持無產者的地位,也就是使大多數人註定終身不斷的勞動,而勞動的結果僅勉強能夠滿足他們當時最低限度的需要。這樣就使大眾永遠不能享受到他們那幫人所享受的種種好處,而他們則把大眾的全部勞動果實據為己有,把管理眾人的權力據為己有。一切政治制度的始終不變的基礎就是如此。在法國自從號稱熱月政變分子那一幫人戰勝了高尚的山嶽黨中一些不朽的成員以後,就換成了這一套政治制度。只有山嶽黨的黨員們才集中全力來建立真正的平等 ,雖然他們還沒有建立起這種平等,甚至還沒有很好地了解這種平等。所有這幫人儘管表面上各不相同,而共同的精神卻是一樣的。他們從那時起竊據了國家政權,以後就互相爭奪權力。我把復辟時期的自由派同現時的貴族共和派都算在這類人中間。貴族共和派同其他幫派一樣,只是一個仇視人類的幫派。只要他們所打的明日的旗幟不能保證他們目前得到享樂,不能保證他們將來有統治的機會,那麼,他們就會拋棄這面旗幟。我們能不能做到使人民免除這種最後的災難呢?我們相信能做到這一點。 四、 這些幫派是怎樣取得政權的 哲學家們為了使人民懂得一個顯而易見的真理,曾經付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努力。這個真理的證據從人們睡在搖籃里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時候起,直到被墳墓所吞沒、被消融在永恆的靜寂中止,每一瞬間都在他們的眼前不斷地翻新。這個真理就是:人類就自然權利而論原來都是平等的,大家從一個起點出發,並且都達到一個共同的終點 。 我本來以為這個巨大的發現將產生徹底解決社會問題的直接結果。可是,事實完全不是這樣的。隨著論證這個發現的科學變得越來越為人們所接受,這個發現卻變得越來越成問題了。怎樣會發生這樣的事呢?因為現時的人類的剝削者並不懷著當時曾使它的主子們變得極其愚昧無知的無為心情,他們總是處心積慮地不惜用任何代價來保住被他們攆走的、被他們取而代之的那些人的特權——這種特權他們現時稱之為既得權利 。他們集說謊、偽善、欺騙、恫嚇及暴力之大成,並藉助這些卑鄙的手段,利用改頭換面的辦法,做到在一個不穩定的期間內保住那一些好處。正因為我們熟悉對於不平等社會制度的可怕的控訴,正因為我們能夠證明:不平等社會制度是產生一切災難、一切惡德、一切罪行的污濁的源泉(這些罪行正在改變每個人在不斷流淚和流血的舞台上應走的生活道路),所以,我們出來宣傳儘快地廢除〔這一制度〕的必要性。 廢除不平等制度!可見,這幾個字眼究竟有多大的魔力呢!?褻瀆神明的行為對於充滿宗教狂熱思想的人們從來都不曾引起這樣迅速的反應。我剛剛說出這幾個字,就已經看到無數匪徒懷著瘋狂跳動的心,睜著充滿敵意的眼睛,口中發出威脅的狂言,手裡拿著利刃,準備向我們猛撲過來。 你們是一些多麼不知好歹的人呀!你們就看不見我們是來割掉長在你們胸部,使你們萬分痛苦的毒瘤嗎?你們就看不見我們和那些推翻一個接一個的國家的改革家毫無共同之點嗎?你們就沒有看見我們出來是要為人類實現一些莊嚴的諾言嗎?特權階級或各幫派常常對人民許願,但就是從不兌現。原來許願已成了首先想著滿足自己虛榮心和貪慾的這幫傢伙的手段。然而我們呢,我們出來是要給那些力圖把人類重新拖入屈辱地位的特權階級以致命的打擊,因為他們還存在著重新奪回昔日統治權的痴心妄想。我們出來是要同所有接替特權階級,並且其高壓手段比特權階級的更傷害人的自尊心的各個幫派決一死戰,因為這些傢伙雖然不能否認他們奪取政權時所揭櫫的一些原則,可是,他們卻用花言巧語極力使人民忘記這些原則。他們所以這樣做,為的是他們除了所掌握黃金的力量外,已沒有任何其他的力量;為的是他們除了拜金主義的道德之外,已沒有留下任何其他的道德。 五、 這些幫派不可能保持政權,在平等中沒有什麼甚至可使特權分子感到恐懼的東西 有些人對我們說:你們想望的東西實在太好了,人類哪能達到這樣高尚的道德水平呢?可見,要是不能斥責被我們看做罪魁禍首的那些人的行為,那麼,任何人都會把自己所有的惡德都歸咎於我們,甚至還會認為不應該聽我們的話:這主要是因為我們的那些原則使他們有理由認為我們心裡的美德未免太高了。既然惡行的王國使人類沾染上洗刷不掉的污點,那麼,它會把人類拖入到如何骯髒的泥坑中去呢?說這樣話的人有沒有好好想一想自己所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們是否知道自己的話就等於下面這派話?人類中大多數人都缺乏分清正義和非正義、善與惡、美德與罪行、貧困與富裕的能力。特權註定是給某些特權人物享受的,因此,特權人物有權按照自己的方式統治人民。這種權力將維持多久呢?要維持到出了一些更機靈,即更狡猾、更虛偽的人物向當權者奪得政權的時候為止。以後又會發生這樣的事變,緊接著這些事變之後又有新的事變,直到最後除了死屍和灰燼之外什麼也不保存下來。 古代那些階級所享有的威信業已被破壞無遺了,而你們所希望保存的不平等制度,除了這種威信以外是沒有別的靠山的,你們怎麼沒有看見呢? 如果奴隸不信奴隸主是靠著凌駕於他們兩者之上、不受雙方的意志所左右的某種力量而獲得自己權力的話,難道你相信奴隸會去服從自己的主人嗎?你們希望有奴隸或臣僕,情況完全和這一點相同。可是,當他們認為自己比你們更聰明、更能幹的時候,你們究竟靠什麼來使他們服從呢?你們要辦到這點就只有靠監獄、苦役、霰彈和斷頭台了。可見,這些是不平等制度能夠依靠的唯一基礎。這些是93年掌握在想保存不平等制度的那些人手中的唯一的維持威信的工具。 總之,你們不需要從各方面限制你們的真平等 ,你們懂得為了把實現真平等拖延一段時間需要什麼樣的一些條件。下面兩個手段總有一個是必需的:或者你們恢復有利於93年中已被消滅了的舊制度的那個辦法,這就是讓群眾重新陷入愚昧無知的狀態中,並捏造出一個神靈,讓群眾也像你們那樣假惺惺地信奉它。或者你們就應當拿起斧頭不斷地斫掉一個又一個地抬得似乎同你們的頭顱一般高的無數頭顱。 這兩個手段中的頭一個手段不可能實行。我認為我無須需使你們相信這一點。第二個手段在一定時間內可以使你們得到勝利,可是,它會在你們的腳邊掘開一個深淵,你們將來必然會身敗名裂地掉入這個深淵中。當你們認識自己的非正義性,並相信自己將會失敗的時候,而你們卻還支持這樣的戰爭,這不是意味著把盲目性和殘忍性發揮到登峰造極的地步嗎? 你們因為不能使我們信服,所以就想方設法地來打動我們的心,你們把自己說成是平等的受害者——你們也不再能夠滿足不平等制度給你們製造的那些欲望和惡習了。真的,扮演這樣一個角色對你們確是一件愜意的事!讓你們去看看你們這些惡習和人為的欲望所造成的無數受害者,以便使你們自己相信他們關於這方面的意見,難道是我辦不到的嗎?可是,我卻寧願當著你們的面讓自己做一個傳布他們的見解的人——這樣便把事情快一點弄個明白。 因為某些人有稀奇古怪的要求、狂妄的願望和不正常的癖好,難道為了滿足他們這些要求、願望和癖好,全人類就應當明知故犯地讓自己陷入貧困的境地嗎?為了讓人類中不到百分之一的一小撮人居住高樓大廈,全人類就應當甘心蜷縮在擋不住一年四季惡劣氣候的破爛的茅草棚中嗎?為了讓這些人能夠穿羅著綢、飾金佩寶,人類就應當只穿破衣爛衫嗎?為了讓他們終日遊手好閒,人類就應當晝夜工作嗎?為了讓某些人能夠飽餐價格昂貴的珍饈美餚(每一片食物上所花的勞力、所操的心、所流的汗和所經過的手續,超過了二十個家庭一餐的花費),人類就應當餓死嗎?就應當去吃經常做得味道惡劣、不合衛生、而且數量不足的粗劣食物,反而認為自己是過著十分幸福的生活嗎?! 人類號召對這些違反真理的現象實行反擊,已有五十年了。正當人類的審判就要開始的時候,你們竟敢責難他們不公道,怎敢〔利用這點〕作為一個無限期地拖延人類幸福的實現的假設理由!平等果真這樣可怕,以致它給予你們的恐懼,使你們在這一方面迷失了方向嗎?難道它制定的法律對於你們和所有的人不都是一視同仁的嗎?難道它強迫你承擔義務,卻免除了別人的義務嗎?難道它不是像保衛每個人的權利一樣地來保護你們的權利嗎?請你們正視它一眼吧!當你們對它有更好的認識的時候,也許你們就不能不同意它必然會像給別人造福那樣地給你們造福,只要你們不是惡魔的話。可是,你們也知道,當惡魔危害人類生存的時候,人們會怎樣來對付它們的。 六、 平等規律的原理 人類是由價值絕對相同的生物構成的,他們內部不許有上下、高低、大小、強弱、驕傲和溫順、剝削者和被剝削者之分,說得簡單一點,就是不容許有奴隸主和奴隸之分;不管人們給這些不公平的階級劃分,給所有這些可恨的等級什麼樣的名稱。要知道這些階級和等級過去是而且今後還可能是違反自然的規律的,亦即一切規律的永恆的基礎。 離群索居的人決不能算是處在正常的狀態,因為在那種情況下,他既不能發揮自己的天賦才能,又不能滿足自己的真正的需要。 社會的目的在於儘可能地給它自己每個成員以必要的福利,保證每個成員能夠滿足自己真正的需要,而每個成員對社會應盡的義務則是為大眾福利貢獻自己的全部能力,以報答自己所獲得的福利。 從這裡得出一條包含整個平等規律的原理,即人人做他所能做的,人人做他所應做的。當大家都擁有必需的東西的時候,每個人就有權利滿足自己的真正需要。 利益和快樂均按必需的程度分配,懸殊的現象在任何以平等為基礎的社會中都是不能容許的。 共同的理性由大量的個人理性匯合而成,個人理性則來自健全的和充分使用個人的全部才能的思想。 科學是輿論的唯一指導者,輿論是唯一的至高無上的統治者。 身體的素質指的是像健康與體力那樣的東西而言的,精神的素質則指智慧的廣度和深度而言的。這兩種素質在擁有它們最多的人和擁有它們最少的人之間,不應該造成任何的差別。但義務不在此例,義務放在頭一種人身上,頭一種人承擔的義務較之第二種人所承擔的就要多一些。 因為管理共和國或公社 所必要的各種職能只是一些義務——像每個公民為社會福利而履行的一切義務一樣,它們不能成為某人在滿足肉體需要或精神需要上與眾不同的藉口或理由。 因為平等不許有任何神秘的或宗教的教條,它對值得受尊敬的人除給以社會尊敬之外,不允許也不給予其他的獎賞。基於平等精神的教育,使他懂得這就是他所能得到的最高的獎賞。 對於全世界各國人民來說,不論他們所住的地方的天空和地理位置有多大的差別,平等規律的原則都是適用的。 平等規律的精神就是如此。現在我只作這點簡單的說明。以後,在《平等人的歷史 》一書中,當我開始研究平等人的社會組織的時候,我將充分闡明和發揮〔它的〕原理。 七、 公有制是平等規律的唯一真正的體現。實現公有制的方法 任何人只要仔細想想我在前一節里所確立的那些原理,他就會懂得我決不想像普洛克庫斯特斯那樣,利用死亡的威脅下硬把刑床上的人的身材拉得跟刑床一樣長。 [1] 同時也希望不要用土地法 [2] 和羅伯斯比爾主義 這種陳詞濫調來攻擊我們。在我們看來,格拉古兄弟和山嶽黨人才是為人類幸福而犧牲的光榮的殉難者。我們極力效法他們的崇高品德和大無畏精神,但我們決不採用他們的社會組織方案,就像決不採用中庸 制度一樣,如果真有這種制度存在的話。 我們的一切原則、一切見解和一切願望可以歸納為三個字,即:公有制。 以後,我們將要論證:除了這種制度而外,不會有任何平等、任何自由、或任何博愛。換言之,即不會有任何人類的幸福。稍後,我們還要論證:這個偉大的行動不容許採用任何治標的辦法。 可是,有人對我們說:如果人類不要這種制度怎樣辦呢? 那麼,我的答覆是:要是比塞特 [3] 的居民們不願意淋浴將怎麼辦呢?…… * * * [1] 普洛克庫斯特斯是希臘神話中的攔路強盜,他把捉到的路人綁在鐵床上,如俘虜身材長過鐵床則斷其足,不及鐵床的則把它硬拉得跟鐵床一般長。——譯註 [2] 指十八世紀法國大革命前後所實行的土地法。——譯註 [3] 巴黎的一個因設有瘋人院而出名的郊區。——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