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小姐的主意 · 六
屋內響起椅子在鑲木地板上摩擦的聲音,跪著禱告的學生們都紛紛起身,等待晨禱結束的教師們一個個離開。成為臨時教員的露西也來參加了這個八點四十五分的禱告活動,以彌補自己早上在床上吃早餐這種有失教員身份的過失。在禱告結束的前幾分鐘,她細細打量了跪在她前面的那一排學生的腿,並對每雙腿的獨特性感到很驚嘆。此時此刻,學生們都統一穿著校服,把頭虔誠地埋在雙手中,但是露西發現,像憑人臉認人一樣,靠腿也能辨認出人來。眼前的一排腿中,有固執的、輕佻的、小巧秀氣的,也有毫無生氣的、多疑的,只需要轉下小腿看看她們的腳踝,她便能根據實際情況說出戴克絲、茵內斯、勞斯、寶兒等對應的名字來。從第一排跪在最後面那雙優雅的腿來看,那應該是迪斯特羅,這樣看來,難道英國修道院都不在乎她們的門徒應該聽英國國教教徒的禱告嗎?那雙細得跟竹竿一樣的腿應該是坎貝爾,還有那雙……
「阿門!」亨麗艾塔十分虔誠地說道。
「阿門!」學生們也一齊跟著低聲念道,然後在一片刮擦聲中站起身來。露西和其他教員們一起一個個出了禱告室。
「進來等我一下,我先處理一下今天早上的信件,然後再帶你去體育館。」亨麗艾塔說,一邊領著露西走進她的私人會客室,會客室內一個恭順的兼職秘書正等著她的指示。露西在窗戶邊靠近電報機的座位上坐了下來,漫不經心地隨耳聽著亨麗艾塔和秘書之間的公事對話:某夫人寫信過來詢問匯報演出的日期;某某夫人問學校附近有沒有賓館,她和她丈夫過來看女兒表演後可以留宿;肉鋪老闆要求再看一次他開的收據才肯放心,必須要把收據找出來;原定於本學期最後一個周五來講課的特約講師取消了計劃;三位即將有孩子的准父母想要一些學校的詳情資料。
「這些事情都很好辦。」亨麗艾塔說。
「是啊,」恭順的年輕秘書說,「我會立馬處理好這些事的,之前有一封從亞林赫斯特寄過來的信,不過好像沒放在這裡了。」
「沒在這裡,那個可以在這星期晚點回復的。」亨麗艾塔說。
亞林赫斯特,露西在心裡念叨著,亞林赫斯特指的肯定就是那個聲名赫赫的亞林赫斯特女校,那可相當於女子學校里聲名卓越的「伊頓公校」了。人們在外面只要說「我在亞林赫斯特待過」這句話,便一切都好辦了。露西將注意力從電報的社論上移開,她心想著,要是亨麗艾塔之前提過的「絕佳職位」指的就是亞林赫斯特的話,那麼勢必會在那些有想法去這所學校的高年級學生中引起軒然大波。她正準備開口向亨麗艾塔求證自己的想法,卻又立馬停了下來,部分原因是因為小秘書在場,不過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注意到了亨麗艾塔臉上的表情。不可否認,亨麗艾塔看上去小心謹慎,面帶愧色,似乎是在盤算著什麼事情。
算了,露西想著,要是亨麗艾塔只是想一個人守著那個動人的秘密的話,那就如她所願吧,我就不去壞她的好事了。她跟在亨麗艾塔後面走下長廊,穿過房子的側邊,經過廊道來到了通往體育館的走廊上。體育館的位置與房子的右側平行,從天上俯瞰的話,幾棟建築剛好是個完整的英文字母「E」的形狀:字母的三根橫線分別是「老房子」、房子的右側和體育館;一根豎線則是建築的連接處和通達的廊道。
廊道通往的大門敞開著,門那邊的體育館傳來各種各樣雜亂的聲音:談話聲、說笑聲和噔噔的腳踏聲。亨麗艾塔在敞開的大門前停了下來,指著對面緊閉著的門。「那個就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校園犯罪。」她說,「學生們不走指定的那條繞著體育館的廊道出去,而是直接穿過體育館從那扇門出去,所以我們才不得不把門鎖了起來。誰會想到對這些一天奔走個不停的學生們來說,多走點路竟那麼難!警告和批評也無濟於事,所以我們索性把門給鎖上了。」
亨麗艾塔穿過門領著露西來到了體育館的另一頭,這裡有個小門廊,穿過它便是通向觀眾席的樓梯。她們正往上爬樓梯的時候,亨麗艾塔停頓了一下,指著低處推車上的一台機器說:「那個就是學校最大的特色,我們的真空吸塵器,享譽這裡和紐西蘭的『厭惡鬼』。」
「為什麼是厭惡的呢?」露西問。
「它以前的全名是『自然界的厭惡鬼』,後來人們簡稱它為厭惡鬼。你還記得上學時我們學過的『自然厭惡真空』那句諺語吧。」亨麗艾塔說完又看了那個器械一會兒,目光里滿是關切和憐愛,「我們花了一大筆錢才買來這個『厭惡鬼』,不過也算是物有所值。過去不管我們把體育館打掃得多麼整潔乾淨,總還是會有些殘留的灰塵,學生們在體育館各處活動,一來二去灰塵便被揚到空中,來來往往的學生吸了這種帶有揚塵的空氣便可能得黏膜炎。當然啦,學校得這種病的情況並不普遍存在,不過一直也都沒有個特定的時間,不同的季節都可能會發病。奈特醫生來之前的那位醫師曾表示,可能是空氣中肉眼看不見的灰塵在作祟,現在看來她的猜想確實是對的。自從我們花大價錢買進了這個吸塵器後,學校就再也沒有人得黏膜炎了。而且,」她高興地繼續說道,「到最後我們還省了一大筆。現在體育館的衛生都由園丁吉迪負責,我們不用另外花錢請清潔工了。」
兩人爬到了樓梯頂端,露西停住腳步透過樓梯扶手往下看著吸塵器說道:「我不怎麼喜歡這台吸塵器,不過我覺得它的名字倒是取得非常好,就是覺得機器本身有些令人不悅。」
「吸塵器的功效出奇地好,而且操作起來極其簡便。每天早上,吉迪只要花上二十分鐘的時間就能打掃完,並且打掃完之後的體育館極其乾淨,用吉迪的原話來說那叫一個『纖塵不染』。他對吸塵器甚是得意,像馴養小動物般悉心照料那台機器。」亨麗艾塔說,邊打開了樓梯頂端的門,然後和露西一同走進了觀眾席。
像體育館這樣的建築物是不會講究建築設計和風格的,它只在乎其功能性。體育館呈矩形盒子狀,光線從屋頂或者牆壁高處的窗戶射進屋內,這裡的窗戶都設在屋頂和牆壁的接合處,雖然毫無美感可言,但是通過高處窗戶玻璃的折射,陽光的光線在任何時候都不會直射學生的眼睛,也就避免了意外發生。矩形的體育館內,各處都反射著夏日清晨的金色柔光,高年級學生們分散在地板各處,有的在熱身,有的在練習,有的在點評,還有的在戲弄別人一起玩樂。
「學生們會介意我看她們嗎?」露西坐下來問道。
「她們已經習以為常了,基本上每天都會有人來看她們練習。」亨麗艾塔回答說。
「觀眾席下面是什麼呀?她們一直盯著什麼看呢?」露西問。
「她們自己。」亨麗艾塔簡明扼要地回答道,「觀眾席下方的牆壁上是一面長長的大鏡子。」
露西很欣賞這些學生們看著鏡中自己的動作時,臉上的那種客觀專注,能以這樣超然的態度嚴格審視自己的肢體動作,肯定不是什麼壞事。
「手臂無法伸直真是我一生的苦惱。」長得像木頭娃娃般的蓋琪看著自己伸長的手臂說道。
「要是你能聽取星期五來學校演講那個人的意見,再加上你自己的意志力,現在一定能伸得直。」斯圖爾特邊做著柔韌運動邊說。
「你試試看朝另一邊伸!」屈身下蹲著的納什取笑道。
露西猜測,她們說的星期五演講的那個人應該就是那天晚上的那個她的「同行」。她漫不經心地想著,那個人是把他的主題說成「信念」還是「人定勝天」來著?那話是出自盧爾德還是枯耶[1]呢?
南非人哈瑟特相貌平平,長著一副土著人的臉,她正緊緊抓著練習倒立的茵內斯那懸在空中的腳踝。「茵茵茵內斯,靠靠靠你的雙臂來支撐。」哈瑟特用一口瑞典腔說道,很明顯她是在模仿弗茹肯說話,惹得茵內斯笑得倒了下來。露西看著台下的她們,雙頰緋紅地微笑起來,心想著,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茵內斯笑呢。她又一次覺得,眼前的這兩個人穿得太不協調了。哈瑟特就好比穿著一條天藍色的長裙,左耳上卻配著印有小山丘、城堡和馬路風景照的耳環。茵內斯的穿著則像某幅掛在走廊牆壁上的古畫——像17世紀的畫像?那又不像,那時候的畫像風格太愉悅,人物太容易妥協,而且眉形也太拱了。還是更像16世紀的,相對而言比較內斂,態度強硬,無情冷漠。
勞斯一個人待在遠處的角落裡,邊走邊彎腰用手去碰雙腳,費力地拉著筋。實際上,露西覺得她真的沒必要再這樣努力地去拉筋,畢竟已經拉了這麼多年了,所以就當這只是個北部國家的人證明自己努力的例子吧。在勞斯的眼裡,任何事情都馬虎不得,要以真摯的態度去對待真實的生活,她覺得自己的生活就是要認真地做拉筋運動,然後畢業獲得一個好職位。露西心裡希望自己能夠喜歡上勞斯,她環顧四周想找到戴克絲的身影,好調節一下心情,但人群中卻看不到戴克絲那小馬般的臉蛋。
突然間,所有斷斷續續的嘈雜聲和談話聲都停了下來,一下子鴉雀無聲。
毫無疑問,肯定是有人來了,遠處敞開著的大門並沒有人走進來,不過露西能感覺到,有人正穿過自己腳下的觀眾席走進來,她記得樓梯底部,就是放吸塵器的那個地方有個門,這人應該就是從那裡過來的。
就在之前一會兒,學生們還像散落的珠子般分散在地板的各個地方,而現在,沒有聽到任何的指令,卻像被施了魔法一樣神奇般地站成整齊的隊列。
弗茹肯小姐從觀眾席下方走了出來,審視著學生們。
「戴克絲人呢?」她冷冰冰地低聲問道。話音剛落,慌慌張張的戴克絲便從大門跑了進來,停下的時候才發現大家都在等著她。
「嗚嗚,死定了!」戴克絲哀號著說,然後趕緊跑到某同學貼心為她留的空位中,「噢,老師,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都是因為……」
「演匯報演出那那天你也打算遲到嗎?」弗茹肯問道,她的語氣像是搞科學調查一樣。
「不不不,當然不會,都是因為……」戴克絲說。
「我們知道,大家都知道她為什麼遲到,不是掉東西就是什麼東西壞了。即使是可以光著身子來這上課,戴克絲也一樣會弄丟或者弄壞個什麼東西。立正!」弗茹肯說道。
學生們全都立正站好,一動不動。
「要要是湯瑪斯能收一下她的小腹,隊伍就能更整齊了。」弗茹肯說。
湯瑪斯立馬收起了自己的小腹。
「阿普萊亞德的下巴不夠收。」
臉頰紅潤的胖胖小女生把下巴往脖子裡收了收。「好了!」
學生們統一向右轉,列成一縱隊,然後沿著體育館往前行進,她們步履輕盈,踩在硬硬的木質地板上都幾乎聽不見響聲。
「聲音更小點,再小點。步子更輕些,再輕些!」弗茹肯命令道。
露西心想著,還可能更小更輕嗎?
然而很顯然,確實是可能的。此時那些訓練有素的學生們的腳步聲變得更小了,悄無聲息地統一前進著,一群體重參差不齊、加起來少說也有十石[2]重的年輕女子,一同繞著體育館行進卻毫無聲響,這簡直太難以置信了!
露西偷瞄了一眼亨麗艾塔,然後又迅速把視線移開了。亨麗艾塔蒼白的臉上正洋溢著驕傲的神情,讓人驚訝,也讓人有些不悅。有那麼一瞬間,露西忘了看台下的學生,腦子裡想的都是亨麗艾塔的事情:亨麗艾塔那如麻布袋般肥腫的身材和她認真盡責的精神;她父母年邁,沒有姊妹,天性善良,總是關心他人冷暖;沒有人會為了她輾轉反側,夜不能寐,也沒有人會在黑暗中在她屋外踱來踱去,甚至都沒有人送過她花。(這不禁讓她想到了艾倫,不知他現在身在何處。露西曾認真地考慮了好幾個月時間,想著自己要不要接受艾倫,儘管她有些介意他的喉結。她那時覺得改變一下自己的生活,讓人喜愛呵護會是件很美妙的事。可後來她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她意識到喜愛呵護應該是相互的。比方說,要是她接受了艾倫,就得為他縫補襪子,但她不喜歡腳,即使是艾倫的腳也一樣。)表面上看來,亨麗艾塔是個沉悶乏味的人,但事實並非如此。就拿她現在臉上隨意的神情來說,旁人是無法看出她心中的充實自豪和滿足感的。亨麗艾塔第一次與自己重逢的時候曾說過,她十年前剛接管這裡的時候,學校規模很小而且也沒什麼名氣,十年來,她與學校共同成長。事實上,亨麗艾塔現在不僅是校長,也是學校的股東之一。直到剛才她驚奇地看到亨麗艾塔臉上的那個表情後,她才意識到她的老朋友亨麗艾塔是如此地在乎她的工作。露西之前就知道,對亨麗艾塔來說,學校就是她的全部,因為她基本上不說學校之外的事情。無論如何,露西覺得,亨麗艾塔對工作的投入是一回事,她臉上的表情則另當別論。
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拖拉器械設備的聲音,讓露西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學生們不用再側彎著身子去壓腿,把自己累得氣喘吁吁,跟輪船冒著蒸汽的船頭一樣,她們現在拉著槓木。露西想起過去的傷心事就覺得腿痛,她都記不清自己在那塊堅硬的木頭上撞痛了多少次,不過現在她已進入中年,而進入中年的好處之一就是不必再做這些令人不舒服的事。
學生們把木柱擺在地板的正中央,兩根槓木分別置於木柱兩側的凹槽內,位置大約在雙手舉高能夠得著的地方;再將帶有木製把手的鐵插銷穿過木柱上特定的孔,支撐著整個槓木,折磨人的器械就此安裝完成。不過現在還沒到她們把腿撞得脫皮的時候,要過一會兒才會有。此刻還只是「旋轉」時間,學生們兩兩一組,各站一頭,然後像猴子一樣,雙臂吊掛在槓木上往前行進。先側轉,再往後,然後慢慢便像個陀螺似的旋轉起來。到目前為止大家都沒有出錯,練得相當完美。這時,輪到勞斯了,她屈膝躍上槓木,卻突然放開手落下地來,滿是雀斑的臉上露出驚慌的神色,她倉皇失措地看著弗茹肯。
「噢,老師,我一定做不到的。」勞斯說。
「瞎說!」弗茹肯對勞斯的反應絲毫不覺得意外,很顯然,之前她肯定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她鼓勵勞斯說:「你還是低年級新生時就已經做得很好了,現在你當然也能做好。」
勞斯沉默地壓抑著自己內心的膽怯,躍上吊槓開始練習動作,動作的前半段她完成得很流暢,體現出了她專業選手的水平,然而突然不知怎的,她在轉身時一隻手失誤沒有抓到吊槓,只剩下另一隻手吊住吊杆,身體懸在半空中晃蕩著。她利用那隻手的力量將身體往上拉,勉強做完了動作,然而整個動作的流暢度已經破壞,她雙腳落地回到了地上。
「我就知道我做不到的。老師,我也會像凱尼恩一樣,重蹈她的覆轍。」勞斯說。
「勞斯,你不會像任何人一樣,純粹只是技巧問題,而你剛才只是一時失手,僅此而已。來,再練一次!」弗茹肯說。
勞斯再次躍起攀上頭上的槓。
「錯了!」弗茹肯大聲說道,勞斯聽後重新回到地上,神情疑惑地看著弗茹肯。
「不要在心裡說:天哪,我一定辦不到!而是要暗示自己:這個動作我經常做,而且輕輕鬆鬆就能做好,所以這次我也一定能做好!去做吧!」
勞斯又嘗試了兩次,還是沒能做好。
「做得很好,勞斯,按照我之前對你說的話,你就會做好的。晚上應該有一半的吊杆會被擺放好,就像現在這樣,所以你明天早上早點過來這裡練習,練到熟練為止。」弗茹肯說。
「可憐的勞斯。」露西說道。這時學生們將吊杆翻轉了一面,平整的一面朝上,圓的那面朝下,開始進行平衡木練習。
「是啊,確實太可惜了。」亨麗艾塔說,「她可是我們學校最傑出的學生之一。」
「傑出的?」露西覺得很是驚訝,她可不會用這樣的詞來形容勞斯。
「總之,論體力,勞斯的表現最為傑出。對她來說,書面功課相對來說比較困難,不過勤能補拙,她通過努力也學得很好。她是模範好學生,也是學校的光榮和驕傲。只可惜剛才表現失誤了,肯定是她太焦慮了。這樣的情況在學生中時有發生,起因通常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說來也真是令人費解。」
「勞斯剛剛說的『像凱尼恩一樣』是什麼意思呢?凱尼恩就是迪斯特羅替代的那個學生,對嗎?」露西問。
「對,沒錯!你真聰明,居然還記得。凱尼恩就是一個焦慮所致的典型範例。有一次,她突然認定自己無法保持平衡了。而在那之前,她的平衡性一直都好得出奇,大家也不明白她怎麼突然就毫無緣由地失去平衡了。她在練習動作時,一開始是身體搖晃不定,後來中途從槓上跳下來,跌坐在平衡木上,再也沒能站起來。當時她就那樣坐著,像個受驚的小孩一樣緊緊抓著平衡木不放,坐在那裡一個勁兒地哭。」亨麗艾塔說道。
「她的恐懼來源於某種內心上的空虛。」露西說。
「確實如此,讓凱尼恩覺得恐懼的並不是平衡木本身,不過我們還是得送她回家休養。我們都希望她經過一段長時間的休息後,能重新再回來完成訓練,她以前在這裡過得很開心。」亨麗艾塔說。
她開心嗎?露西在心裡想著,開心的話還會心理崩潰?一個原本擅長平衡木的女孩變成了抓著平衡木發抖大哭的可憐淚人兒,這背後究竟有什麼原因呢?
眼前的學生們正在平衡木上練習,可憐的凱尼恩之前就是因為它跌入了人生低谷。露西換上一種新的心情來看學生練習,她們兩兩一組翻身躍上高高的平衡木,轉身分坐兩側,然後從平衡木狹窄的邊緣凸起處緩緩站起身來。先慢慢抬起一條腿,繃緊的腿部肌肉在光線下清晰可見,各自的手臂做出特定的動作。她們的面孔冷靜從容,專心致志,肢體不斷調整著以維持平衡。平衡動作做完後,她們蹲下身來,上身挺直,放鬆地坐在腳踝處,隨意伸手去抓平衡木,然後轉身再次側坐,身子往前翻了一個跟頭,最後著地。
沒人出錯也沒人失手,整個過程堪稱完美,連弗茹肯都覺得找不出任何破綻。露西突然發現自己剛才一直屏著呼吸,她坐了回去,深呼吸了幾下放鬆自己。
「她們表現得真棒。我們倆以前學校的平衡木比這個矮多了,是吧?所以那時並不覺得多刺激。」露西說。
亨麗艾塔看上去很高興。「有時候我進來體育館,就是專門來看平衡木練習的。好多人都喜歡看更加壯觀、花樣多點的項目,比如跳馬這種類型的運動,不過我倒是覺得,看人們在平衡木上能精準地控制著平衡,讓人覺得心滿意足。」
說到跳馬,那確實是相當精彩。在露西眼裡,跳馬器械是個令人心生畏懼的東西,她看到就覺得害怕。然而她不解地發現,學生們臉上卻都是歡欣雀躍的神情,看來她們都喜歡跳馬。她們喜歡把自己置身於虛無的狀態,或翻轉或跳躍地騰空越過跳馬器械,最後平穩著地。那一刻,迄今為止所有束縛著她們的規矩似乎都消失了,她們的每一個動作都充滿活力,個個都喜笑顏開,像是用肢體在詮釋生命的美好和內心的喜悅。露西驚奇地看到,之前在簡單的單槓項目中頻頻失手的勞斯,在這個需要極大勇氣、超強控制力和嫻熟技巧的跳馬項目中,卻表現得神乎其神,簡直完美。(亨麗艾塔說得沒錯,勞斯在體力項目中果然很傑出。毋庸置疑,勞斯肯定也是個優秀的競賽選手,她對時機把握得非常之好。然而,露西還是沒法用「傑出」來形容勞斯,在她看來,「傑出」應該用來形容像寶兒這樣肢體發達、心理健康、精神昂揚全面發展的學生。)
「戴克絲!把放在器械上的左手移開!你以為是在爬山嗎?」弗茹肯教訓道。
「我不是故意要放那麼久的,老師,真的不是故意的。」戴克絲說。
「可以理解,但這並不代表你不用受到斥責,跟在瑪修斯後面再跳一次。」弗茹肯說。
戴克絲又重新跳了一次,這次她總算能及時放開她那雙不聽使喚的手了。
「好耶!」戴克絲高興地說,她對自己這次的成功表現甚是開心。
「確實很棒!」弗茹肯贊同地露出了微笑,「關鍵在於協調,所有動作要領都在於協調。」
「學生們都很喜歡弗茹肯呢。」露西對亨麗艾塔說道,學生們開始收拾著體育器械。
「所有教員都深受學生喜歡。」亨麗艾塔說,她的語氣像是回到當年她擔任級長的時候。「無論一個教員多麼出色,如果她在學生中不受歡迎,那麼學校都不會聘用她。另一方面,教員們也要讓學生對自己有適度的敬畏之心。」她微笑著,做出一副開玩笑的樣子,要知道亨麗艾塔可是不輕易開玩笑的,「弗茹肯、勒珂絲和勒費夫爾夫人都以她們各自的方式,深得學生的敬畏。」
「你說勒費夫爾夫人?讓學生見到就覺得兩腿發抖那不叫敬畏,應該說是懼怕才對。」露西說。
「等你熟悉瑪麗亞之後,就會發現她為人其實很和善,她喜歡把自己塑造成學院的傳奇人物。」
露西心想著,勒費夫爾夫人和那個「厭惡鬼」吸塵器是學校的兩大傳奇,都有著各自顯著的能力,既讓人覺得懼怕又不禁為之著迷。
學生們站成一縱隊,一邊高高抬起手臂再放下,一邊深呼吸放鬆。五十分鐘的集中訓練到此結束,她們一個個都面頰緋紅,臉上都是充實、勝利的喜悅神情。
亨麗艾塔起身準備離開,露西也隨之起身,她轉身的時候發現弗茹肯的母親就坐在她們的後排。這是位胖胖的婦人,頭髮全部綰在腦後,露西看到她便想起了諾亞方舟玩具模型上的那個諾亞夫人。她對著弗茹肯母親彎腰致意,然後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由於語言不通,人們通常都會用這種笑容來縮短彼此的距離。這時露西想起,儘管這個婦人不會說英文,但也許她會說德語,於是她試著說了一句德語,婦人聽後神情立馬變得愉悅起來。
「萍小姐,能和你說話我真是太開心了,就算用德語跟你說我也樂意。我女兒跟我說,你十分優秀,是個聲名顯赫的人。」她說。
露西則用德語表示,她確實取得了一點小小成就,不過遺憾的是,她那點名聲還算不上聲名顯赫,她告訴弗茹肯母親,自己很欣賞弗茹肯的訓練成果。亨麗艾塔由於念書的時候只學過些古代文字,不太知曉現代語言,所以插不上話,只能光聽著露西她們用德語交流,然後領著她們下樓梯。露西和弗茹肯太太走出觀眾席來到體育館外面時,學生們也正從對面的門出來,有的奔跑著,有的悠閒地踱著步,穿過廊道往宿舍走去。勞斯最後一個才出來,露西不禁懷疑,她是不是故意算準了時間走出來,好與路過的亨麗艾塔偶遇,要不然的話,她幹嗎落在其他學生後面那麼遠。露西心想著,勞斯一定是瞥見了亨麗艾塔,知道亨麗艾塔正往門那邊走去,要換成是她自己,一下課早就跑得沒影了,而勞斯卻還徘徊著不走。露西因此而越發不喜歡勞斯了。
亨麗艾塔追上勞斯,停下來和她說話。露西和弗茹肯太太經過她們身旁時,她看到勞斯仰著她那長滿雀斑的臉,聽取著亨麗艾塔的至理名言。她想起從前在學校時,大家管這種人叫作「諂媚奉承的馬屁精」。而勞斯比馬屁精還更會阿諛討好,她在心裡鄙夷地想著。
「我臉上也總是愛長雀斑。」露西遺憾地說。
「抱歉,你說什麼?」弗茹肯太太用德語問道。
然而,雀斑這種話題沒法恰如其分地用德語來討論。露西想著,要真用德語來說雀斑,說出來的各種複合詞及詞組都夠寫本厚書叫《雀斑的含義》了。她覺得還是要用法語說才比較恰當,用法語裡一些浮誇的溢美之詞和友善的反諷說法來形容雀斑一定再合適不過了。
「這是你第一次來英國嗎?」露西問。她們沒有和其他人一同進入屋內,而是穿過花園朝前屋走去。
弗茹肯太太表示,這確實是她第一次來英國,而且她對人們把房子建在這麼漂亮的花園中間感到大為驚奇。「當然,我指的不是這棟房子。」她說,「這棟舊式建築非常好看,一定是鼎盛時期留下來的,對嗎?不過,坐火車和出租車上看這些建築的話,便覺得和瑞典建築一比差遠了。千萬不要覺得我這種思維像俄國人,那個……」
「你說俄國人的思維嗎?」露西問。
「是啊,俄國人愚昧無知,十分自大,覺得自己國家最好,任何國家都比不上他們。我剛剛說英國建築不如瑞典建築好看,只是因為我習慣了看賞心悅目的現代建築而已。」弗茹肯太太說道。
「等你看到英國的膳食,可能也會對英式烹飪有同樣的感慨。」露西說。
「那倒不會。」弗茹肯太太覺得驚奇地說道,「我對英國食物不是那樣想的,我女兒跟我說過,學校裡邊的膳食都是按照健康養生法來做的,所以不算是正宗的英式食物。」——露西覺得用「依據健康養生法」這幾個字來形容這裡的飯菜,實在絕妙——「她還說,這裡旅館提供的伙食同樣也不正宗。不過她假期的時候在當地人家裡住過,覺得英國菜很美味,但也不是所有英國菜她都喜歡,就跟並非所有人都喜歡吃我們瑞典的生鯡魚片一樣。總之,剛出爐的烤肉,塗了奶油的蘋果餡餅,還有新鮮柔嫩的火腿冷盤,這些美食都是最讓人喜愛的,簡直欲罷不能!」
此時此刻,兩人正漫步穿過夏日花園。露西發現自己腦子裡想的全是吃的:蘸著麥片的油炸鯡魚片、麥片薑餅、德文郡的開花麵包、火鍋、細薄肉片還有其他各個地方的美食。她故意略過了豬肉餡餅,因為在她看來,豬肉餡餅有點野蠻暴力的味道。
她們拐彎往前門走去的時候,經過一扇敞開的教室窗下,裡面的高年級學生們正專心致志地聽著勒珂絲講課。教室窗戶開得很大,從外面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教室裡面的一舉一動。露西隨意地瞥了一眼裡面的學生。
露西將目光收了回來,這才意識到,教室里的學生們完全換了一副神情,和她十分鐘前在體育館看到的大不一樣!她又往裡面看了一眼,覺得十分震驚。學生們都疲累不堪,無精打采,之前臉上那種興奮激動、因運動而泛起的紅潤、還有滿足的成就感全都蕩然無存,就連她們身上散發出的青春朝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然,不是所有學生都這樣低迷。哈瑟特依然保持著她慣有的從容淡定,寶兒納什好看的臉上依舊神采飛揚。然而,大多數的學生看上去都狀態不佳,極其睏倦。露西看到,座位最靠窗的茵內斯的臉上有一條明顯的印子,從鼻尖一直延伸到下巴,那條印子實在沒必要留著。
剛才教室的一幕讓露西覺得有些沮喪不適,就像一個沉浸在喜悅中的人突然遇到了一件不快的事一樣。她轉過頭,最後路過教室的時候看到了勞斯。露西看到勞斯臉上的神情後覺得非常吃驚,這讓她想起了自己的華博維克阿姨來。
為什麼自己會想到華博維克阿姨呢?
勞斯臉上長滿雀斑,而她那令人畏懼的阿姨一點雀斑也沒長。
所以肯定不是因為這樣!
那她為什麼……等等!露西明白了!她想到的不是她阿姨,而是她阿姨家的貓!她剛才看到的勞斯的神情,跟她在阿姨家裡用裝牛奶的小碟子裝滿奶油時,看到的貓的神情一模一樣。那種神情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自鳴得意!
露西想著,一個剛才連常規體育項目都做不好的學生,有什麼值得她自鳴得意的。此刻,露西心裡對勞斯的最後一丁點好感都煙消雲散了。
注釋
[1] 盧爾德和枯耶都是著名的心理學家。
[2] 1英石=14磅,1磅=0.45359237千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