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小姐的主意 · 五
「什麼算校園犯罪呢?」晚餐後一起上樓時,露西問亨麗艾塔道。她們走到敞開的扇形窗前停了下來,看著下面的小方院,騰出空間讓給那些趕去教室的學生們。
「比如說從體育館抄小路去校外的田間小徑上。」亨麗艾塔不假思索地回答說。
「不,我指的是真正的犯罪。」露西說。
亨麗艾塔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著露西。一會兒之後她才說:「親愛的露西,要是哪個人像這些女孩們一樣辛苦賣力地訓練,他是不會有這個閒情去策劃一樁案件,更加沒那個精力去實施它的。你怎麼會想到要問這種事情呢?」
「今天下午喝午茶時,有人講了一句關於她們犯下的『唯一罪過』的話,好像和她們經常餓肚子有關。」露西說道。
「噢,你說那個啊!」亨麗艾塔舒展開緊蹙的眉頭,說道:「那指的是偷竊食物,在我們學校這種情況時有發生。任何一個像這樣人多的地方,總有些難以抵禦誘惑的人。」
「你的意思是說去學校廚房偷吃東西嗎?」露西問。
「不是,她們都是偷拿同學宿舍里的食物,都是些小毛病而已,後來自然而然地就會改掉了。這實在不是什麼犯罪的先兆,頂多算她們意志力薄弱。即使一個學生不會想著偷錢,也不想著去拿任何物品,但她卻無法抗拒一塊蛋糕的誘惑,尤其當她面對的是一塊甜甜的蛋糕。她們搞鍛煉消耗了太多能量,身體需要補充大量糖分。儘管學校食堂對學生的吃食不作任何限制,可她們依然永遠處在飢餓狀態。」亨麗艾塔說。
「是的,她們訓練的確非常辛苦。依你看,大約有多大比例的學生能夠順利完成學業呢?」露西問。
「這些學生裡面,」——亨麗艾塔朝著樓下一群穿過庭院往草坪走去的高年級學生點點頭——「百分之八十的學生都能結業,這是平均水平。有些學生在第一學期,或者是第二學期便半途而廢退學了。」
「不過,一定不是所有人都半途而廢才退學吧,肯定也會出些意外狀況不是嗎?」露西問。
「噢,是的,確實有意外狀況。」亨麗艾塔說完轉過身,繼續沿著樓梯往上走。
「那迪斯特羅替補的那個女孩呢,也是因意外才退學的嗎?」露西問。
「不是,」亨麗艾塔簡短地回答道,「她是因為精神崩潰了。」
露西爬上淺色的樓梯,緊緊跟在亨麗艾塔後頭。她聽出了亨麗艾塔話中的語氣,這種語氣就跟亨麗艾塔小時候當班長常說「衣帽間地板上不准放拖鞋」時一樣,容不得任何商量的餘地。
要知道,在亨麗艾塔眼中,這所她鍾愛的學校可不是年輕學子的祭壇,它是莘莘學子通往未來的光明大道。要是有人覺得學校對其而言是危害而不是機會的話,那麼很遺憾只能說是志不同道不合,並不能怪罪於這所學校的締造者。
「這裡就像修道院一樣,」昨天早晨納什這樣說,「我們根本沒有時間去想像外界的生活。」事實確實如此,露西已經見識了這裡一天的日常生活。昨晚學生們去用餐時,露西在客廳也看了兩份尚未批閱的學生日常報告。不過就算是在修道院,修女也該是平靜溫和、與世無爭、舒心自信的,不會像這些學生過著焦慮過度、極其費勁的生活。學校和修道院的生活只有兩個地方一樣,那就是二者都自我專注、見識狹隘。
然而果真那麼狹隘嗎?露西思索著,她想著眼前這會客廳的小聚。要是這所學校是任何其他類別的專科院校,那麼參加聚會的人就會是同一類型的人。比如說,如果是科學院校,參加聚會的人就會是科學家;如果是神學院校,參加聚會的人就會是神學家。但是在這間掛著極佳畫作、鋪著印花棉布裝飾的漂亮長屋內,高高的窗戶敞開著,溫暖的夏夜青草玫瑰香味瀰漫著整個屋子,就在這一間屋子內聚集了多個領域的人才。勒費夫爾夫人是戲劇界的代表,她優雅地靠在帝國主義式樣的硬沙發上,用綠色濾嘴吸著一支黃色的香菸,代表著以油彩、藝術品和工藝品為主的領域;勒珂絲小姐是學術界的代表,她直直地端坐在硬椅子上,代表著以大學、教科書和學術討論為主的領域;年輕的蕾格小姐是體育界的代表,她正忙著倒咖啡,代表著以身體鍛煉、競技和無須動腦為主的領域;還有今晚的客人伊妮德·奈特醫生,客座教師之一,則是醫學界的代表;弗茹肯小姐是異國世界的代表,她今晚沒有出席,和她那不會說英語的母親回房休息去了,那樣她倆就能在屋裡用瑞典話進行交談了。
所有這些領域的代表們都一起參與培養了學校里的這些畢業生們,由此可見,至少學校的培養育人方式絕不狹隘。
「萍小姐,既然你已經和學生們相處了整整一個下午,你覺得她們怎麼樣呢?」勒費夫爾夫人問露西道,一雙黑色的大眼睛望著露西。
真是個該死的蠢問題,露西心裡想著,不知道一對值得敬重的英國中產階級夫婦怎麼生出了像勒費夫爾夫人這樣狡猾的人來。「我覺得,」她很樂於能夠說出實話,「每個學生都很優秀,都可以被當成萊斯學校的活廣告。」說完,她看到亨麗艾塔沉重的臉色變得歡欣起來,對亨麗艾塔而言,學校就是她的整個世界,她生活在這,一切活動都是圍著學校的事務轉,學校就好比她的親人、她的愛人、她的孩子。
「他們確實都是善良的好孩子。」蕾格小姐高興地贊同道,她自己結束學生時代還沒多久,所以對待學生們很是關照。
「他們就跟餓得要死的猛獸似的,」勒珂絲小姐言辭犀利地說道,「居然認為波提切利[1]是某種義大利麵。」她神情極其憂鬱地審視著蕾格小姐遞給她的咖啡,「說到這點,她們竟然也不知道意面是什麼東西。不久前,戴克絲還在營養學課上到一半的時候站起身,指責我毀了她的美好幻想。」
「我倒是很意外,沒想到戴克絲還有能被毀壞的東西。」勒費夫爾夫人又用她那如棕色絲絨般有質感的聲音慢悠悠地說道。
「你毀了她的什麼幻想呢?」坐在窗戶下的年輕醫生問。
「我只是告訴她們說,義大利麵之類的東西就是麵團做成的,很顯然,那話使戴克絲對義大利的幻想破滅了。」勒珂絲小姐說。
「戴克絲之前幻想的義大利是什麼樣的呢?」
「一大片朝她招手的通心粉,她是這麼說的。」
亨麗艾塔往極小一杯咖啡里加了兩塊方糖(露西看後滿懷渴望地想著,真好啊,身材都像一麻袋麵粉了還能這樣毫不介懷地吃糖),然後轉過身說:「至少他們都沒有犯罪。」
「犯罪?」大家疑惑不解地問道。
「萍小姐剛剛在問關於萊斯學校犯罪案件的事情,果然是個專業的心理學家啊。」
露西還沒來得及為自己那單純的求知慾辯白一下,勒費夫爾夫人便開口說道:「那好,我們就遂了露西的願,把那見不得人的羞恥過去都翻出來,說說我們學校曾經到底有些什麼罪行。」
「去年聖誕節,法辛因為騎自行車沒有開車燈而被起訴過。」蕾格小姐主動第一個說道。
「犯罪,我們說的是犯罪,不是那些瑣碎的不端行為。」勒費夫爾夫人說。
「要是你指的是一般的小錯事,還有那個喪心病狂的花痴,她每周六晚上都在拉博鎮的軍營大門口邊晃蕩。」
「是有這回事,後來被我們拽出來後她怎麼樣了呢,你們有人知道嗎?」勒珂絲小姐邊說邊回憶著。
「她現在在普利茅斯的海員庇護所做些端茶倒水的工作。」亨麗艾塔說完大家便笑了起來,她睜大眼睛說道,「我不知道這事有什麼好笑的。你們也很清楚,十年來,我們學校唯一算得上犯罪的就是那起手錶事件了。而且即便是那件事,」她進一步解釋道,生怕影響了其鍾愛的學校的美譽,「也只能說是執迷不悟,不能說成盜竊罪。那人只偷過手錶,其餘什麼東西都沒拿,並且偷來了也沒有使用,而是極其隨意地將它們都放在書桌抽屜里。她總共偷拿了九塊手錶,就是死性不改,毫無疑問。」
「那根據以前的事例,我猜她現在應該跟金銀匠一起共事咯。」勒費夫爾夫人說。
「這個我不清楚,」亨麗艾塔一臉嚴肅地說,「她家人應該把她留在家裡吧,他們家境十分富裕。」
「好吧,萍小姐,看來我們學校的犯罪率不到百分之一。」勒費夫爾夫人擺了擺她那褐色的纖纖細手說,「我們都是些低調、不追求轟動的人。」
「校園裡面正常得太過頭了。」蕾格小姐主動說道,「要是時不時地發生點小丑聞,倒會有意思得多,就像從單手倒立到上翻運動,那就是個很好的改變。」
「我很想看看學生們表演單手倒立和上翻,明天早上我能去看看高年級學生們練習嗎?」露西說。
亨麗艾塔表示,露西一定得去看看高年級學生,她們都忙著練習自己的匯報演出項目,所以這次體育演練可以說是專門為露西一個人舉辦的。她還說:「她們是學校最優秀的一屆學生。」
「那等她們期末考試那天,我能先去體育館提前練練手嗎?她們是周二考試對吧?」蕾格小姐問道,然後大家便開始討論期末考試的時間安排了。
露西走到靠窗的座位邊,坐到奈特醫生邊上閒聊起來。
「你是不是負責教有關『腸絨毛』橫截面的課程呢?」露西問。
「噢,沒有,那是學校基礎的生理學課程,由勒珂絲負責。」
「那你教些什麼呢?」
「嗯,不同年級所教的內容不一樣。我教公共衛生學,講的是關於人們所謂的『社會』病症,或者甚至可以說是『生活百態』吧,和你研究的主題差不多。」
「心理學嗎?」
「對,雖然我的職責是教授公共衛生學,但我的專長卻是心理學,我非常喜歡看你寫的書,你寫得非常通俗在理,我很欣賞這點。人們在理解一個抽象話題的時候,往往容易變得浮誇不切實際。」
露西的臉微微泛紅,能得到一個心理學行家的誇讚,果真是心滿意足。
「當然了,我還是學校的醫學顧問。」奈特醫生饒有趣味地繼續說道,「不過這是個清閒的差事,因為這群學生個個都非常健康。」
「可是……」露西猶豫著說,她想到,堅持說學生們不正常的是迪斯特羅那個外來人,要是她說的情況屬實,那這位同樣來自外界,並且還受過專業訓練的醫生一定也能察覺出些異樣。
「當然了,偶爾也會有意外情況。」醫生說,她誤解了露西說的「可是」二字的本意,「她們搞訓練總免不了出些小意外,比如說摔傷、扭傷、指節脫臼等之類的狀況,但確實極少出現什麼重大事故。我來這裡之後,只有班特麗——就是你現在住的那個房間的學生——傷得最嚴重,摔斷了一條腿,要到下學期才能返校。」
「可是……學生們的訓練強度那麼大,每天都筋疲力盡,她們在這種環境下難道就從未崩潰過嗎?」
「你說得沒錯,訓練確實很艱苦,大家都知道,最後一學期尤其難熬,對學生們來說簡直就是一場噩夢,各種考核課程,還有……」
「還有考核課程?」
「是的,每個學生都必須當著所有教工和同學的面,表演體育項目和一段舞蹈,再根據她們的表現進行評價考核,真是夠令人緊張的。考核課程就是這些了,不過她們還有期末考試、匯報演出、工作分配以及離校事宜等。你說得對,對這群可憐的孩子們來說確實是很艱辛。但是她們卻出乎意料地精力旺盛,不然也沒法堅持到現在這麼久。我要去倒點咖啡,順便給你也倒點吧。」
奈特從露西手裡拿過杯子往桌邊走去,露西往後靠到捲起的窗簾上,朝下望著花園。太陽落下去了,遠方地平線漸漸變得模糊不清,她感覺到空氣中的細小水珠拂過自己的面龐。房間另一邊的某處(不知道是不是學生的公共休息室)傳來彈鋼琴的聲音,還有女孩的唱歌聲。女孩的聲音悅耳動聽,唱來自然不費力,音色純淨,迷人的四分音既沒有那些專業的技巧,也沒有流行的處理技能。此外,她唱的是一首民謠,古典中帶著感性,但又不是那種自憐自哀的故作感傷。年輕清澈的聲音唱著一首樸實的老歌。露西猛地意識到,她之前聽的歌都是經過各種處理後的聲音,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樣真切自然的聲音了。這時候要是在倫敦,一定到處都是嘈雜的收音機響聲,而在這清涼爽朗、花香四溢的花園裡,卻能聽到一個女孩發自肺腑的歌唱聲。
露西心裡想著,自己在倫敦待得實在太久了,是時候做些改變了。或許自己可以去南海岸找個賓館住下,要麼出國去,人總是會忘記這個世界其實充滿朝氣。
「這是誰在唱歌呢?」露西接過奈特遞給她的咖啡杯問道。
「應該是斯圖爾特吧。」奈特醫生漫不經心地答道,「萍小姐,要是你願意的話,你可以救我一命。」
露西表示,如若能挽救一個醫生的命,那將會給她帶來極大的滿足感。
「我想去倫敦參加一個醫學會議,」奈特醫生壓低聲音悄悄說,「會議時間是星期四,那天我剛好有一堂心理學課要上。霍琪小姐覺得我總有開不完的會議,所以她是不會准許我走的。不過要是你願意代我去上那節課,一切就都好辦了。」
「可我打算明天中午吃完午餐就回倫敦了。」露西說。
「不!」奈特醫生極其失望地說道,「你明天一定要走嗎?」
「說來也奇怪得很,我剛剛還在想自己有多不想回倫敦去呢。」露西說。
「那就留下來別走了吧,在這再待個一兩天,也能幫我個大忙。別走了吧,萍小姐。」
「那我幫你代課的話,亨麗艾塔會怎麼想呢?」
「你這樣謙遜地問我未免有些矯揉造作了,你得為此感到慚愧啊,我既不是名人,又不是暢銷書作家,更不是心理學最新教材的編寫者……」
露西做了個小手勢表示自己剛才說錯話了,眼睛卻依舊看著窗外的花園。她為什麼要回倫敦去呢?那邊是有什麼東西在吸引著她回去嗎?可事實是那邊沒有任何能吸引到她的人或事。她頭一次覺得自己那美好、獨立而又輕鬆的名人生活有些索然無味,而且狹隘怪異。是那樣的嗎?有沒有可能自己一直以來頗為滿意的生活其實是缺少溫暖的呢?當然,她指的並不是缺少與他人的接觸,她生活中有一大堆人要打交道,可是現在想來,與那些人的交集都是千篇一律。除了來自曼徹斯特郊外、每天來家裡打理家務的蒙莫朗西太太,住在沃博威克鎮、偶爾邀請她去共度周末的西莉婭阿姨以及一些小商販之外,露西都沒跟出版界和學術圈之外的人說過一句話。當然了,這兩個領域的男男女女們既聰慧又有趣,儘管如此,依然無可否認他們的興趣實在有限。比方說,你無法跟同一個人交流社會保險、鄉間民謠和中獎這些事情,因為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專項話題」。露西深有體會,那些人大多都只討論跟稿酬有關的話題。而她自己對稿酬的概念極其模糊,對自己的稿酬問題更是不清不楚,因此在與那些人交談時總是說不下去。
再說了,那些人一點也不年輕。
至少他們沒有這裡的孩子年輕,儘管有些人的年齡可能和這些學生們差不多,但他們卻被社會的紛繁俗事和與自己利害攸關的事情壓彎了腰,變得老成,所以在這裡見到這些朝氣蓬勃的年青一代可以說是個很好的改變。
再說了,在這裡深受大家喜愛也是件不錯的事。
露西決定不逼自己再去想她為什麼想在這裡多留一會兒,為什麼她昨天早上準備放棄體面行為的樂趣,而那種樂趣似乎曾是她執意追求的,多想無益,反正被眾人喜歡真好。
過去的年頭裡,她曾被忽視,遭人嫉妒,也曾受人欣賞,作為有教養的人被他人崇拜過,然而,自從有次得了第四名拿到一塊手工抹筆布獎品並被某位同學真心誇讚一番後,露西再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受到身邊人真誠、溫暖的喜愛了。能待在這樣一個充滿朝氣、歡喜、溫暖的地方,她願意不去計較校鈴、豆子和浴室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
「奈特,『四大門徒』們有沒有讓你給她們介紹一些曼徹斯特的醫生呢?」在他們身後聊天的年輕的蕾格小姐提高嗓音問道。
「嗯,她們一起來找我提過這事,我當然答應下來啦,說實話,我很樂意幫她們這個忙,我覺得她們將來會非常成功。」
「一個個來看的話,她們四個平淡無奇,沒什麼特殊之處。」勒珂絲小姐說,「但把她們四個看成一個整體的話,便有了四倍堅定的決心,而那將對她們以後在蘭開夏郡的工作大有裨益。我從沒遇到過像她們這樣,四個人在一起形成的力量居然能抵得過六個半人。嗯,要是沒人要看這本《周日時報》的話,我就拿去自己床上看咯。」
很明顯,沒人想看那本書,午餐後露西就看到它一直原封不動地擺在那裡,而且到現在為止,也只有她和勒珂絲小姐翻看過。
「這一屆的畢業生都把自己安排得非常好,基本上不需要我們插手幫忙。」勒費夫爾夫人說,「學生不用像往屆那樣心急如焚了。」她說心急如焚時的語氣並沒有一點抱歉的意思,反而滿是嘲諷。
「每年的學生們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崗位,這點一直都讓我很是欣慰。」霍琪小姐說,她的語氣不帶絲毫嘲諷,「每次有了崗位空缺,我們的學生都能很好地去填補上,差不多就像是同一台機器的兩個零部件,彼此配合得出奇完美。我在學校這些年來,還沒遇到過不匹配的情況。對了,順便說下,我收到科威勒斯學校的來信了,就是愛丁堡的那個科威勒斯學校,信中說瑪卡斯特要結婚了,需要有人去填補她的空缺。瑪麗,你還記得瑪卡斯特吧?」霍琪小姐轉過去對著勒費夫爾夫人說。學校里除亨麗艾塔外,資歷最老的職工就是勒費夫爾夫人了,她的受洗名就叫瑪麗亞。
「我當然記得她,就是那個長得像沒有發酵的麵團樣的傻大個嘛。」勒費夫爾夫人說,她對任何人的評價都是根據其體型和力氣來說的。
「瑪卡斯特是個好女孩,」亨麗艾塔神色平靜地說,「我覺得斯圖爾特非常適合去填補她的崗位。」
「你跟斯圖爾特說了這件事嗎?」蕾格小姐問。
「噢,還沒有,我一直都喜歡把事情先放一放。」亨麗艾塔說。
「放一放?你當孵小雞啊。」勒費夫爾夫人說,「你一定昨天吃中飯前就知道了科威勒斯學校來信這件事,因為郵差最近一次送信就是那時候,可直到現在你才讓我們知曉。」
「這事並不是很重要,」亨麗艾塔辯解道,然後又似笑非笑地加了句,「不過我倒是聽說了個絕佳職位,對某些人來說那絕對是個大好機會。」
「跟我們說說啊。」大家齊聲說道。
可亨麗艾塔不肯,她表示在沒有接到正式通知或者確切消息之前,最好還是先不透露給大家,不過她的神情依舊神秘而欣喜。
「好吧,那我回房睡覺去了。」勒珂絲拿起那本雜誌,沒有理會亨麗艾塔剛才的一番閃爍其詞,「萍小姐,你是明天中午吃完午餐再離開對嗎?」
「這個,」露西突然在心裡作了決定,她說,「我想在這再多留個一兩天,你跟我說過,要我多留幾天的。」她提醒亨麗艾塔說,「我在這兒看到了一片不一樣的天地,這種感覺很美妙很有趣,而且,這裡又是如此的迷人,如此的……」噢,天哪,露西覺得自己說的話聽上去像個傻子一樣,難道自己永遠都學不會做個大名人露西·萍嗎?
不過好在她的結巴都被大家的欣然歡呼聲掩蓋了,露西看到連勒珂絲小姐聽到自己留下來的消息時都露出了喜悅的神色,心裡不禁覺得十分感動。
「那待到星期四吧,正好幫我代一下高年級的心理學課,這樣我就能去參加倫敦的醫學會議了。」奈特醫生裝作臨時想到這件事的樣子說。
「嗯,這個我不知道是否……」露西故意稍作停頓,看著亨麗艾塔。
「奈特醫生總是離開學校,跑去參加各種會議,」霍琪小姐雖然心裡不同意,但語氣中並沒有表現出強烈的反對,「不過當然啦,萍小姐,要是你願意給學生們再講一次課,我們都會覺得榮幸之至、欣喜無比。」
「我很願意給孩子們講課,而且那會讓我覺得自己是個臨時教師,而不僅僅是一個客人,那樣我會覺得更加高興,所以我非常樂意去代課。」露西起身對著緊緊抓著她手臂表示感激的奈特眨了眨眼,「現在我得回學生宿舍去了。」
露西向大家道過晚安後,便跟勒珂絲一同走出了會客廳。
兩人一起往房間後方走去,勒珂絲邊走邊裝作看著路邊的樣子,不過露西還是從勒珂絲那灰色的眼睛裡,看到了她的友好和愉悅。
「你真的喜歡這個像動物園一樣的地方嗎?」勒珂絲問道,「還是你只是想從這裡找些生活素材去做你的心理學研究呢?」
這個問題跟昨天下午迪斯特羅問她的「你來這裡是為了找實驗對象嗎」如出一轍,好吧,露西決定對這個問題做出和昨天一樣的回答,看看勒珂絲聽後會有什麼反應。
「我待在這裡是因為我喜歡這個地方,不管怎麼說,一所體育學院裡也找不出什麼不正常的事例來研究,你說是嗎?」露西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用了肯定語氣,而不是真的詢問,然後等著勒珂絲的反應。
「為什麼沒有呢?」勒珂絲反問道,「雖然訓練到大汗淋漓可能會讓思維變得遲緩,但一個人的情緒還是會變化波動的。」
「會變化嗎?」露西聽後覺得很驚奇,說,「要是我訓練得無比疲累,一定什麼心情都沒有,只想快點上床睡覺。」
「覺得疲累便上床睡覺,這不是什麼問題,而且是正常、愉快和覺得安定的反應。要是有人疲累不堪卻依然醒著不睡,那就有問題了。」
「有什麼問題呢?」
「就是我們現在討論的假設性問題咯。」勒珂絲很自然地回答說。
「那你覺得,疲累不堪卻依然要醒著不睡這種情況常見嗎?」露西問。
「這個嘛,我又不是學生的醫療顧問,沒有拿著聽診器跟在她們後面轉,向她們詢問情況,不過我敢說在最後一學期,六個畢業生裡面有五個會累到覺得早上起床就是一場噩夢。人在極度睏倦的狀態下便無法正常地控制自己的情緒,走路碰到一點小障礙便覺得那是世界最高峰,聽到某句無心之談也要極度哀怨一番,遭遇一點小失意也能突然演變成一起自殺事件。」
露西腦海里浮現出喝下午茶時和學生們圍坐成一圈的場景,想起她們一張張開心的棕色笑臉,無憂無慮,大多都自信滿滿。在這群輕鬆健康的學生身上,哪裡看得出一絲壓抑和壞脾氣的跡象呢?完全看不出來。儘管她們確實抱怨過課業繁重,但那也只是一種自我調侃式的發牢騷而已。
學生們確實可能覺得疲累,事實上是一定會很疲累,這樣訓練不覺得疲累才怪呢,但說她們疲累到變得不正常的地步,那還是不會,反正露西覺得不可能。
「我的房間到了。」勒珂絲停下腳步說,「你有書看嗎?我猜要是你本來打算昨天回倫敦的話,應該沒有帶什麼書過來看吧,要不要我借點書給你看呢?」
勒珂絲推開房門,房間裡面布置得整齊有序,裝飾品不多,就只有一幅版畫,一張相片,以及滿滿一壁櫃的書籍。屋裡能聽到隔壁房間傳來瑞典語的談話聲。
「可憐的弗茹肯。」露西正湊著耳朵去聽時,勒珂絲出乎意料地說道。
「她一直都非常想家,能再度用自己的母語拉家常她一定覺得很高興。」勒珂絲說完看到露西正盯著相片看,便告訴她說:「相片上是我的妹妹。」
「你妹妹真可愛。」露西說道,希望自己剛才的語氣里沒有流露出任何驚奇。
「是啊。」勒珂絲邊拉著窗簾邊說,「我不喜歡飛蛾,你呢?其實我妹妹出生的時候我已經有十多歲了,可以說她是我一手帶大的,她現在在醫學院讀三年級。」她走過來和露西一起看了一會兒相片,「嗯,你想看些什麼書呢?從美國的魯尼恩到法國的普魯斯特,他們的書我這都有。」
露西拿了本《年輕的來訪者》,離她上次讀這本書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了,不過她剛才一看到這本書時便忍不住嘴角上揚,可以說是某種條件反射,看到這本書便下意識地笑了。等露西抬起頭時,她發現勒珂絲也正微笑著。
「嗯,我永遠都做不來這種事。」露西表示遺憾地說。
「什麼事呢?」勒珂絲問。
「寫一本讓世上所有人都為之開顏微笑的書。」露西答道。
「並不是所有人看了都會笑的,」勒珂絲笑得更明顯了些,她說,「我有個表親看到一半就沒看了,我問她為什麼不看完,她說『寫得太天馬行空、太假了』。」
之後露西便拿著書微笑著往自己房間走去,她很高興自己明天不用去趕火車,腦子裡還掛念著那個相貌平平的勒珂絲,不僅愛著漂亮的妹妹,還喜歡看荒誕小說。當她走到樓房側邊的長廊時,看到寶兒正站在遠處樓梯的拐角處,高高地舉著個手鈴,一秒後整個長廊便全是刺耳的響鈴聲。露西站在原地不動,用手捂著耳朵,遠處的寶兒看到了,便故意搖著鈴對著露西笑,她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個磨人的器具,可愛極了。
「高年級級長還要負責搖睡覺鈴嗎?」當寶兒總算停止了搖鈴時露西問她。
「沒有,我們高年級學生輪著搖鈴,這周剛好輪到我了。由於名單是按姓氏排列,而我的名字比較靠後,所以一學期下來我只會輪到一次。」納什看著露西,壓低聲音假正經地說,「對於只輪到一次這件事我其實是假裝很高興,因為大家都覺得對著手鈴是件無聊透頂的事,不過說實話,我很喜歡搖鈴。」
露西想想覺得也對,寶兒既不覺得焦躁,又沒什麼壓力,身體狀況也很好,她當然喜歡搖鈴來製造響聲了。接著,她腦子裡又自動冒出了另一個想法:會不會寶兒其實喜歡的不是搖鈴本身,而是喜歡權力在握的感覺呢?不,不是這樣,她立馬否定了這種想法。寶兒的人生一帆風順,從小到大她想要什麼只要開口伸手,便能得償所願,所以她沒必要從這種事上尋求一種替代的滿足感,她的生活本來也不缺什麼。她只是單純地喜歡搖鈴罷了,僅此而已。
「總之,」納什追上露西的步伐說道,「我剛剛打的不是睡覺鈴,是熄燈鈴。」
「我沒想到已經這麼晚了,那我也一樣要熄燈嗎?」露西說。
「你當然不用啦,你就是這裡的神,想怎樣就怎樣。」納什回答說。
「即使是外來神也可以隨心所欲?」
「你的房間到了。」納什說,她打開屋內的電燈,然後站到一邊,好讓露西走進明亮的小屋內,柔和的燈光下,房間看上去令人十分愉悅。在感受了夏夜的絲絲涼意和喬治亞風格的典雅會客廳之後,這小房間就像是用亮光紙印刷的美國雜誌上的插圖一樣。「真高興剛好碰到了你,因為我得跟你懺悔一件事,那個,明天我不能送早餐來你房裡了。」
「噢,沒關係的,我本來就該起床……」露西正準備說卻被納什打斷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當然不是那個意思啊。是這樣的,有個低年級學生叫茉莉,她請求要來給你送早餐,而且還……」納什說。
「是那個拿了喬治模型的學生嗎?」
「噢,對了,我忘了你當時也在場了。是的,就是她。茉莉斯覺得,要是她沒能在你離開學校前的最後一個早上親自給你送早餐,她便會抱憾終生,她的人生都不會完整了。所以我叮囑她說,只要她不向你索要簽名或者對你造成困擾,我就答應讓她給你送早餐。希望你不要介意,她是個善良的好孩子,而且能給你送早餐真的能帶給她極大的歡樂。」
露西才不在意誰來給自己送早餐呢,患白眼病的人也好,殺人狂也罷,只要她能一個人靜靜地待在房內吃著那硬邦邦的烤吐司就滿足了。她對寶兒說,她很感激茉莉斯的好意,並表示無論如何,明天並不是自己待在這的最後一天,她會留下來並且周四還要給她們上課。
「你留下了!噢,真是太好了!我太開心了,大伙兒要是知道也會很高興的,你簡直就是我們的良藥。」納什說。
「你說我是藥?」露西皺起鼻子抗議道。
「不不,是讓我們精神振奮的大補藥!」
「是某些人的糖漿吧。」露西嘴上這樣說,心裡卻很高興。
露西真心覺得高興,高興得即使是整理頭上小髮夾這種平時讓她懊惱抓狂的事,此刻也一點都不覺得厭煩。她往臉上抹著面霜,一邊端詳著自己的臉,在亮眼的強光照耀下她的素顏顯得油光發亮。毫無疑問,小圓臉的人不容易有皺紋,要是一個人實在長著一張烤餅樣的臉,那她至少也可以慶幸那是塊光滑的烤餅。這時露西想到,其實每個人的臉都長得恰如其分。要是自己長著明星般秀挺的鼻子,她還得好好梳洗一番來與之相襯;要是像勒珂絲一樣顴骨突出,她就得努力不辜負其背後的深意。而露西從沒在任何事上達到自己的期望,即使是「那本書」也一樣。
這時露西及時想起,房內是沒有床頭燈的,因為學校不提倡學生在床上看書學習,於是她便關了電燈,走到窗前把窗簾拉到一邊,看向窗外的園子。她站在大敞開的窗戶邊,呼吸著夏夜裡涼爽的空氣。此時的學校一片靜謐,白天的談話聲、校鈴聲、嬉笑聲、抗議聲、鼓點般的腳步聲、澡堂內放水聲等各種人來人往的聲響,在此刻的靜寂中都歸於平靜,沉寂的校園裡一片漆黑。
「萍小姐!」
露西對面的一個窗戶傳來一聲低語。
那兒的學生們能看見自己嗎?不,肯定看不到,一定是有人聽到自己剛才拉窗簾的聲響了。
「萍小姐,你能留下來我們真是太高興啦!」
學校里的消息傳得還真是快啊,距離她跟納什道完晚安還不到十五分鐘,而她留下不走的消息就已經傳遍對面樓層了。
露西還沒來得及做出回應,此起彼伏的低語聲便從小院子四周的看不見的窗戶傳來。
「對啊,萍小姐,我們都高興極了!」
「萍小姐,真是太好了!」
「真的好開心啊,萍小姐!」
「大家睡吧,晚安。」露西說。
「嗯,晚安,太好了,萍小姐,晚安。」
露西給手錶上好發條,然後拉過房裡唯一的一把椅子,將手錶放在上面,這樣她明天就不用在枕頭下面翻找手錶了。生活真是奇怪啊,她留下來不走了,而就在昨天早上,她還迫不及待要離開這個地方呢。
而且,也許是因為作為一個專業的心理學家,露西並不相信任何像預言這種過時的東西,所以也就沒有那種所謂的熱心小精靈飛到熟睡的露西的耳邊說:「離開這裡吧,趁現在一切都尚好趕緊離開吧,離開,離開這裡。」
注釋
[1] 波提切利是文藝復興早期的著名義大利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