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小姐的主意 · 七
「萍小姐,」迪斯特羅突然出現在露西的旁邊說道,「我們一起跑走吧!」
星期三的早晨,整個學校籠罩在一片期末考試的沉寂當中。露西斜靠在一扇五柵門上,盯著外頭滿田野的金鳳花。這裡是萊斯學校花園和鄉村的交界處,這個鄉村完全獨立於拉博鎮之外,稱得上是真正的鄉村,沒有受到任何污染和侵擾。田野那頭是條小溪,再過去是個板球場,然後遠處便是一望無際的風景,矮籬、樹叢和牧草,黃白綠相間其中,在清晨的陽光中靜謐沉睡著。
露西戀戀不捨地將目光從黃燦燦的金鳳花田野中移開,然後想著這個巴西女孩究竟有多少條絲質印花連衣裙。現在迪斯特羅身上又換了另一條裙子,鮮艷亮麗得讓保守的英式花色顯得暗淡無光。
「你打算要跑去哪裡呢?」露西問。
「我們跑到村子裡去。」迪斯特羅答道。
「這裡有村莊嗎?」露西問。
「在英國這樣的國家,村莊無處不在。不過比較有特色的是,這裡有個畢靈頓鎮。只要穿過教堂那邊的樹林,就可以看到教堂頂上那個氣象指標了。」迪斯特羅說道。
「看上去很遠,畢靈頓是個很不錯的地方嗎?」露西說。她不喜歡走路,而且她覺得待在這裡非常愜意。她已經好久沒像現在這樣,有著充裕的時間,欣賞眼前滿田野的金鳳花了。
「是啊!畢靈頓鎮上有兩個小酒館。」迪斯特羅對此如數家珍,「而且,英國村莊該有的一切鎮上都一應俱全。伊麗莎白女王曾在鎮上住過,查理二世君主曾在那裡藏身過,十字軍戰士的遺骸也埋在鎮上的教堂下面——鎮上有個人長得很像我巴西家裡的農場主——商店售賣的明信片上的村舍都可以在鎮上親眼見到,還有些書里的插畫,這個小鎮……」
「你說的書是指旅遊指南書嗎?」露西問道。
「不不不,是那種專門描寫畢靈頓鎮的作家寫的書。我剛來萊斯學校時,看過一本這種類型的書,書名叫作《漫天的雨》,裡面寫的儘是些亂倫的性關係。鎮上還有畢靈頓鎮烈士公墓,所謂的烈士就是指上世紀時六個朝警察局扔石頭的男子,他們後來被抓入獄處死了。一個國家的政府連人們扔石頭都記仇!換了在我們國家,人們肯定用刀砍,因為也買不起手槍!後來人們大聲痛哭,用鮮花掩埋了那六個烈士的屍體,一周後便完全忘記了這件事。」迪斯特羅說。
「嗯……」
「我們可以去鎮上的『小茶壺』茶館喝咖啡。」迪斯特羅說。
「其實是那種愛爾蘭風味的茶對不對?」露西問。
然而,再聰明的外地人來到一個新地方都有太多東西要了解。「不是茶,是真的咖啡,不管是從香味還是口感來看,我都可以告訴你那是真的咖啡。一起去嘛,萍小姐,那離這不遠,只要走十五分鐘的路就到了。再說了,現在都還不到十點鐘,在下午一點我們被叫去吃煮豆子之前,待在學校也無事可做。」迪斯特羅說。
「你不用參加任何考試嗎?」露西問,然後恭順地穿過迪斯特羅為她打開的柵門,和她一起去畢靈頓鎮。
「我應該會去參加解剖學考試,如你說的,就當去玩玩嘛!解剖學的每一堂課我都上了,所以去考試一下應該會很有意思,也看看自己究竟學到了多少。學點解剖學知識還是挺值得的,雖然學的時候很吃力。儘管這門課程不太注重想像力,不過還是值得一學。」迪斯特羅回答說。
「我覺得也是,要是能懂點這方面的知識,人們在遇到突髮狀況時就不至於像個傻瓜一樣手足無措了。」露西說。
「突髮狀況?」迪斯特羅說,顯然她的心思沒放在這上面,「噢,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過我要表達的是,解剖學這門科目不會過氣,但你研究的心理學,恕我直言,就會不間斷地、越來越過氣,不是嗎?儘管心理學這門課聽著很有趣,但以其為終身職業就太傻了。在心理學領域,今天的獨到見解也許到明天就變成了一派胡言,但鎖骨就永遠是鎖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露西明白了迪斯特羅的想法,並為其精打細算的想法所折服。
「明天,低年級學生們考解剖學期末考試,我也會去一起考。這是件值得讚賞的事,祖母也一定會贊同我這樣做的。不過現在他們都忙著解答難題,而我呢,我可以和迷人的萍小姐走路到畢靈頓鎮去喝咖啡。」
「什麼難題呢?」露西問。
迪斯特羅從連衣裙的小口袋中掏出一張摺疊的試卷,然後攤開試卷念道:「如果球在越線出界但尚未著地時,場內的球員拍打或抓住這隻球並將其帶回場內,你會如何判定呢?」
沉默了一會兒後,她將那張模板印刷出來的試卷折了起來,重新放回口袋。
「既然她們都還在忙著準備體育比賽的理論考試,那你是從哪裡得到這張試卷的呢?」露西問。
「蕾格老師給我的,她說我看了應該會很高興,我看了確實很高興。」迪斯特羅說。
在黃色的金鳳花田野和白色的山楂樹籬間有條小徑通到小溪邊。她們走到小橋上停頓下來,看著垂柳蔭下的水流。
「那裡就是比賽館。」迪斯特羅指著溪水那頭的地面說,「到了冬天,那裡會有很深的淤泥,學生們便在鞋上穿上一根防滑條以免滑倒。」露西感覺迪斯特羅剛剛的語氣就像是在說「她們戴上鼻環以變得更有魅力」一樣。
「我們現在沿著下遊走到下一座小橋,然後從橋那邊的馬路去鎮上。也不算是馬路,應該說是小路吧。」迪斯特羅說,她默默地走到林蔭小路上,看上去就像一隻色彩亮麗的蜻蜓,優雅且充滿異域風情。露西對她能默不作聲,絲毫不去破壞這片寧靜,感到十分驚奇。
她們過了小橋走上小路,這時迪斯特羅終於開口說話了:「萍小姐,你有沒有帶錢呢?」
「沒有,」露西沮喪地停下腳步。
「我也沒有,不過沒關係,奈薇爾小姐會資助我們的。」迪斯特羅說。
「奈薇爾小姐是誰呢?」露西問。
「她是經營茶館的老闆娘。」迪斯特羅回答說。
「出門不帶錢真是太不尋常了,是嗎?」露西說。
「對我來說倒是很尋常,因為我經常忘記帶錢。不過奈薇爾小姐人很好,親愛的萍小姐,你別覺得沮喪啦,我在鎮上的聲譽很好的,你等下就知道了。」迪斯特羅說。
畢靈頓鎮和迪斯特羅之前描述的完全一樣,奈薇爾小姐人也確實很好,「小茶壺」茶館更是深受露西喜歡。「小茶壺」茶館屬於那種舊式茶館,那些喜歡麵包、奶酪和啤酒的人是非常鄙視這種地方的,然而對於那些喜歡喝茶,並對鄉下麵包店後面蒼蠅橫飛的小房間、放有像死蟲樣的葡萄乾的粗糙麵包、沒洗淨的有裂紋的茶杯及黑濃的茶水仍記憶猶新的一代人來說,簡直是如獲至寶。
常住鄉間旅館的作家們所抹黑的小鎮物品在這個茶館裡都應有盡有:繪著印度樹木圖案的瓷器;黑色的橡木桌子;詹姆斯風格花色的亞麻窗簾;插在沒上釉的棕色罐子中的花草;連裝飾窗戶藝術貼畫和手工藝品這裡都有。雖然露西以前跟艾倫在一起的時候,曾見識過一塵不染的雅室,但說實話,她覺得眼前的這個小茶館十分迷人。烤箱中傳來濃郁的香草蛋糕香味,茶館外有兩個窗戶,一個是朝向街道的長窗,另一個窗戶則可以看到五彩繽紛的花園,茶館內的氣氛寧靜和諧,很是友善。
奈薇爾小姐是個胖女人,她戴著印花棉布圍裙,像迎接珍貴的老朋友一樣接待了迪斯特羅,並問她是不是「逃學了呀,就像你在大西洋彼岸說的」。在布魯克林的街頭小巷,人們經常這樣問,迪斯特羅對此沒有理會。「這位是萍小姐,她寫了些心理學的書籍,是我們萊斯學校邀請來的客人。」她禮貌地介紹露西說,「我跟她說來這裡可以喝到真正的咖啡,而且這裡是個很文藝的地方。雖然我們兩個現在身上毫無分文,不過我們想先好好享受一頓,日後再來給你付錢。」
迪斯特羅的提議在奈薇爾小姐看來,就像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她欣然平靜地走去廚房取咖啡。上午的這個時候,茶館還空無一人,露西在屋內隨意走動著,看著古老的版畫和全新的工藝品——她欣喜地發現,奈薇爾小姐杜絕贗品,店裡擺設的銅製門環都是真的,儘管有些匣子是用棕櫚葉編織而成——然後與迪斯特羅一同在桌前坐下,看著窗外的村鎮小路。她們的咖啡還沒煮好,這時,兩人看到茶館外面來了一對中年夫婦,開著車過來的,像是一路在找著什麼地方。車子是典型的鄉鎮醫師開的那種車,耗油量低,從新舊程度上看應該開了三四年了。不過那個從副駕駛下來,對著丈夫有說有笑的婦人倒不像那種典型的醫師太太。婦人一頭灰發,身材苗條,雙腿細長,細小的兩隻腳穿著上好的鞋子。露西愉悅地欣賞著婦人,現在這樣骨架良好、乾淨利落的人已經不多見了。
「在我們那裡,這樣的婦人都會帶有專門的司機和男僕。」迪斯特羅一面打量著婦人,一面輕蔑地看著車子。
露西看著那對夫婦朝茶館走來,心想著,一對中年夫婦還能如此甜蜜,這種畫面現在也不常見了,他們看上去像是在度假。夫婦倆走進了茶館,神情疑惑又充滿期待地環顧著店內。
「沒錯,就是這裡了!」婦人說道,「那就是她說的對著花園的窗戶,而且這裡還有舊倫敦大橋的版畫。」
他們在茶館內走動著,安靜地不自覺地看著店裡的擺設,然後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下來。露西開心地發現,要是由她來為這個婦人挑選丈夫,她也會選這個男人的。儘管這位丈夫略顯憂鬱,比婦人更為內斂,但卻十分討人喜歡,他讓露西聯想起某個人,一個她相當讚賞的人,卻又記不起名字了。她注意到,丈夫的兩道眉毛非常濃密,低低垂至雙眼,他穿著十分陳舊的西裝,儘管整燙筆挺,但依然可以看得出年代久遠了。婦人穿著破舊的粗花呢大衣,襪子上工工整整地打著補丁。她的雙手看上去像是常年累月地做著家務活,一頭灰發應該是自己在家裡洗的,沒有用捲髮棒弄卷。是什麼讓這位生活拮据的婦人看上去如此高興呢?就是因為能跟心愛的丈夫一起出來度假嗎?就因為那樣,她灰色的雙眸中才會流露出那種孩童般的欣喜嗎?
這時,奈薇爾小姐端著咖啡和一大盤新鮮出爐的香草蛋糕走了進來,蛋糕的邊緣處看上去鬆脆爽口。露西決定就此一次,不去考慮體重問題,好好地享受一番,她倒是經常做這樣的決定。
露西倒咖啡的時候,聽到那個男人說:「你好,我們從英國西部遠道而來,就是為了嘗嘗你們這的煎餅,你現在能給我們做些煎餅嗎,是不是早上這個時候太忙做不了呢?」
「如果你太忙也沒關係,我們可以點些那樣的蛋糕,聞起來很香。」那位婦人說。
奈薇爾小姐表示,她無法立馬給他們做出煎餅,因為做煎餅要先和好麵糊,再將麵糊靜置一段時間,要是現在和麵糊來做,做出的煎餅就不會很好吃。而且,夏季很少有人點煎餅吃。
「我想也是,只是我們有個女兒在這裡的萊斯學校念書,她經常跟我們提起你這裡的煎餅,而這可能是我們唯一一次能有機會品嘗到她說的煎餅啦。」婦人說完便笑了,一半是因為想起了他們的女兒,另一半則是笑自己幼稚的願望。
如此說來,這對夫婦是學生家長。
那麼他們是誰的家長呢?露西想著,從咖啡杯的上緣看著那對夫婦。
也許是寶兒的家長,噢,肯定不是,寶兒家很有錢。那麼究竟是誰的家長呢?
露西想到了戴克絲,但是也覺得不對勁。戴克絲那顆亞麻色的腦袋瓜不可能遺傳自深發色的男子,而且這個穩重聰慧的婦人也不可能生出戴克絲那樣莽撞的孩子。
突然,露西認出了那對眉毛。
茵內斯的眉毛。
他們是茵內斯的父母,而且不知怎的,露西覺得茵內斯的某些特點從他們身上得到了解釋。茵內斯嚴肅的性格,她那不可一世的神情,還有她那覺得生活沒什麼樂趣可言的態度。她肩上背負著學業成功的重擔,對她來說,生活品質要有一定的標準,而她卻沒有足夠的錢來達到這個標準,這可不是件能令人高興起來的事情。
奈薇爾小姐離開後,屋子裡一片安靜,這時露西的聲音在屋內響起:「不好意思,請問兩位是不是姓茵內斯呢?」
夫婦倆轉過身來,疑惑地看了露西一會兒,然後婦人微笑著說:「是的,我們在哪裡見過嗎?」
「沒有。」可憐的露西此刻臉漲得通紅,她總是一時衝動而把自己置身於窘境,「不過我認得你丈夫的眉毛。」
「我的眉毛?」茵內斯先生說。
機敏的茵內斯夫人立馬反應過來。「一定是瑪麗的眉毛!」她說,「你也是萊斯學校的學生嗎?你認識瑪麗嗎?」此時的她神采奕奕,語氣中流露出激動。從這句「你認識瑪麗嗎」來看,難道是因為她今天要去看自己的女兒所以才這麼開心嗎?
露西向茵內斯夫婦介紹了自己,又介紹了迪斯特羅。迪斯特羅覺得很高興,因為這對迷人的夫婦對她的一切事情都很熟悉。「雖然我們從沒去過萊斯學校,但裡面的大小事情我們基本上都知道。」茵內斯夫人說道。
「你們沒去過學校嗎?對了,你們願意坐過來和我們一起喝咖啡嗎?」
「萊斯學校離我們那實在太遙遠了,後來因為瑪麗去了那裡念書,我們才決定等她畢業的時候去學校看看,順便參加學校的匯報演出。」露西猜想,要不是因為旅費昂貴,茵內斯夫人一定不會等這麼久才來學校看女兒,她肯定早就想過來看看女兒在學校過得怎麼樣了。
「那你們這次肯定會去學校看看咯?」
「不,說來也怪,這次我們不會去學校,我們正趕往拉博鎮。我丈夫是個醫生,他要去參加一個醫學會議,所以我們肯定沒時間去學校了。況且現在是期末考試周,要是我們沒來由地突然出現在學校,只會讓瑪麗分心,影響她複習。都離學校這麼近了卻不能進去看看,我們也有些鬱悶,不過既然已經等了那麼長時間,也不在乎再多等個十來天了。真正讓我們難以忍受的是自己開車離開,然後看著學校漸行漸遠。真沒想到在上午的這個時間,尤其還是期末考試周,能在這裡遇到學校里的人,而且我們確實很想來看看這個瑪麗常常提到的地方。」
「匯報演出那天我們去了學校一定會很忙,因為到時候有太多太多東西要看。學校的培養方式出奇地多元化,是嗎?」茵內斯醫師說。
露西表示很贊同,並描繪了自己那天在學校見到各個領域的優秀教員時留下的美好印象。
「是啊,瑪麗最初選擇體育這一行時,我們倆都覺得有些不解,因為在那之前,她對體育賽事沒有表現出任何濃厚的興趣。我曾經想讓瑪麗去醫學院學醫,不過她說想去一個多方面發展的領域,看來她是如願以償了。」茵內斯夫人說。
露西想起瑪麗那眉宇間所表現出來的強烈決心,她看面相一向很準,她覺得只要是瑪麗決心要做的事,絕不可能輕易放棄。眉毛是最能看出一個人的,確實如此。露西想著,要是哪天心理學過時了,她就去寫本關於看面相的書。當然,到時得換種說法。看面相在知識階層中可不怎麼受待見。
「你們的女兒很漂亮。」迪斯特羅出乎意料地說道。她把一大塊香草蛋糕吃個精光,察覺到茵內斯夫婦覺得驚訝地沉默著,她抬起頭來看著他們說,「在英國,當著父母的面談論孩子長相是不是不太合適呢?」
「噢,不是。」茵內斯夫人急忙說,「沒有不合適,只是我們從沒覺得瑪麗長得很漂亮。她確實可人,至少我們是這麼認為的,不過話說回來,為人父母看自己唯一的女兒肯定是覺得可愛的。瑪麗她……」
「我初來英國那天,」迪斯特羅說,一邊伸手從托盤裡又拿了一塊蛋糕(她是如何保持苗條身材的),「正好下著雨,髒兮兮的枯葉像死蝙蝠般掉落在大家身上,學校里所有學生都行色匆匆,慌亂地跑著,嘴裡還大喊大叫地說著:『噢,親愛的,怎麼樣?打球都打中了嗎?天哪,我居然把我新買的曲棍球棍落在評審台了!』然後,我看到一個女孩,她既沒奔跑也不說話,長得有點像掛在我曾祖母外甥家餐廳里的那幅我曾祖母的祖母的畫像,於是我當時就想著:『這裡應該不完全是個野蠻之地,不然這樣文雅的女孩也不會待在這了,我決定留下了。』那個,萍小姐,還有咖啡嗎?我覺得瑪麗不僅漂亮,而且還是學校唯一一個漂亮的人。」
「那寶兒呢?」露西問,她對寶兒還真是情有獨鍾。
「寶兒長得很喜慶,就像英國過聖誕節時——萍小姐,麻煩加一點點牛奶就好了——雜誌都換上令人歡欣的圖片,人們可以將那些色彩明麗的圖片框裱起來,掛在廚房前當裝飾,好讓做飯的人和她的朋友們保持好心情。那些圖片非常光亮,上面還有……」
「這對寶兒是種誹謗。」茵內斯夫人說,「寶兒是個極其美麗的女孩,十分迷人,你知道的。我差點忘了,你也認識寶兒,」她轉向露西說,「你認識學校所有人。寶兒是整個學校里我們唯一見過的學生,因為她曾去過我們家度假。那還是復活節的時候,西部的氣候比英國其他地方要好一些。暑假的時候,瑪麗也去寶兒家裡待了幾個星期。我們倆都非常喜歡寶兒。」她說完看向她的丈夫,示意他也說兩句,他剛才太沉默寡言了。
茵內斯醫師站起身來,他平靜地坐著的時候,臉上一副勞累過度的愁容。此時他那原本憂鬱的臉看上去有點孩子氣,還饒有興味地帶著點邪惡,他說:「知道我們那能幹而又獨立的女兒受他人照應,真是非常奇怪。」
這顯然不是茵內斯夫人想要聽到的回應,不過她還是決定接著丈夫的話說下去。「可能是有些奇怪吧。」她說,好像是第一次思考這種事,「一直以來,我們都覺得瑪麗本來就該獨立自主,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能被人照顧她覺得很開心。」然後她又對著露西說,「我想是因為瑪麗和寶兒性格互補,所以才能成為這麼要好的朋友。對此我覺得很高興,一方面是因為我們非常喜歡寶兒,另一方面也因為瑪麗難得交到這樣的知己。」
「學校訓練非常艱苦吧?」茵內斯醫師問道,「我有時看著瑪麗的筆記本,想不通她們為什麼要學那些即使是專業醫生一離開醫學院也會拋諸腦後的東西。」
「絨毛橫截面。」露西想到了這個詞。
「對,就是這樣的一些東西,看來你在四天內學到不少醫學知識呢。」茵內斯醫師說。
煎餅端上來了,由於時間關係,做煎餅的麵糊沒能放置一段時間,不過還是值得茵內斯夫婦從英國西部遠道而來美美地享用一番,他們看上去滿臉幸福。確實如此,露西覺得整個茶館內都洋溢著幸福的味道,與屋外的明媚陽光交相呼應。即使是看上去一臉倦容的茵內斯醫師,此時臉上也露出了放鬆滿足的神情。茵內斯夫人就更不用說了,露西很少見到哪位婦人像她那樣滿臉幸福,似乎能到女兒常來的地方就是和女兒的一種交融,而且再過幾天,她就可以親眼見到心愛的女兒,分享她畢業的喜悅了。
露西心想著,要是之前自己真的回了倫敦,就看不到眼前這溫馨的一幕了。這個時候要是在倫敦的話,她會在幹嗎呢?上午十一點,她應該在公園散步,一邊思考著如何拒絕邀她做榮譽嘉賓的各種文學界宴會吧。而此刻,她卻得以悠閒地坐在這個茶館裡,就因為奈特醫師明天要去參加一個醫學會議,不對,應該說是因為多年前亨麗艾塔曾在學校幫助過她。不過想到自己現在能享受著陽光普照的六月,竟是因為一件發生在三十多年前擠滿小女孩的陰暗衣帽間的事情,實在太怪異了。那麼,她留下來的主要動因究竟是什麼呢?
「這真是個令人愉悅的地方!」茵內斯夫人說,四人離開茶館走到了街上。「想到我們很快又能再見面真是開心極了,萍小姐,匯報演出那天你還會在學校吧?」
「但願如此吧。」露西說,她心想著,不知道亨麗艾塔是否願意讓她白白待在學校那麼久。
「不管怎麼說,你們倆都答應我們,不要對任何人說起今天見到我們的事。」茵內斯醫師說。
「放心吧,我們不會說的。」露西兩人看著她們的新朋友坐進車內一起說道。
「你信不信我能一下子發動車子,並且還不會撞到郵局?」茵內斯醫師考慮著說。
「我不想看到畢靈頓鎮再多個烈士,烈士太令人難過了。」茵內斯夫人說,「不過話說回來,人生要是不冒點險那還叫什麼人生呢?」
茵內斯醫師準備發動引擎,採用他剛才的冒險方式來啟動車子。車子啟動後,前輪擦過郵局的雪白牆壁,留下一片模糊的污跡。
「那是傑維斯·茵內斯留下的標記!」茵內斯夫人說,一邊朝露西兩人揮手,「匯報演出見,祈禱那天是個好天氣!再見了!」
她們看著車子駛上鎮上的小街,然後轉向田野小路和萊斯學校的方向,最後消失在視野中。
「他們真是好人。」迪斯特羅說道。
「很有魅力的一對夫婦,想來也怪,要不是你今天早上想喝些好咖啡,我們也絕不會在這裡遇上他們。」露西說。
「萍小姐,悄悄跟你說,茵內斯夫婦就是那種典型的讓其他民族羨慕得抓狂的英國人。他們平靜穩重,很有涵養,相貌堂堂。他們也很窮,你注意到了嗎?茵內斯夫人的上衣都洗得發白了,而它本來應該是藍色的,從她身子前傾時上揚的衣領就可以看出來。像他們這樣有教養的人,卻窮到這種地步,真是不合理。」迪斯特羅說。
「距離學校都這麼近了,卻不能進去看看女兒,茵內斯夫人一定非常難受吧。」露西感嘆道。
「是啊,不過茵內斯夫人倒是很有個性。她不去學校是對的,高年級學生們現在都忙著準備期末考試,沒有一絲空閒,要是這時候閒下來一會兒,之前的努力便都付諸東流咯。」迪斯特羅從橋邊摘下一朵野菊花,發出一陣咯咯的笑聲,露西還是第一次聽到她這樣笑。「不知道她們那個單腳越線的難題解答得怎麼樣了呢。」
露西則想著,茵內斯在每周日的家書中是怎樣說自己的呢。之前茵內斯夫人說過:「等回到家看瑪麗在信中說你們的事一定會很有趣。」
「茵內斯竟然會讓你聯想到畫像里的人,還真是奇怪。不過她給我的感覺也像是畫像里的人。」露西對迪斯特羅說道。
「是啊,像我曾祖母的祖母。」迪斯特羅將摘來的那朵野菊花扔進水中,然後看著它順著橋下的溪水漸漸遠去,直至消失在視線中,「不過有一點我沒告訴那對友好的夫婦,其實我曾祖母的祖母在她的同齡人中不怎麼受歡迎。」
「是嗎?那也許是因為她害羞吧,現在我們稱其為自卑心理。」露西說。
「這個我就無從知道了,她丈夫死得太離奇了,對於任何女人而言,丈夫離奇去世總是令人悲痛傷心的事。」迪斯特羅說。
「你的意思是說她謀殺了她丈夫嗎?」露西說,驚駭地呆站在一片夏日風光中。
「噢,不是,我們家沒有這樣的傳聞。」迪斯特羅責備似的說道,「她丈夫就是死得很離奇。他酗酒賭博,不太受人喜歡。有一天喝醉酒,上樓時踩到了一級鬆掉的樓梯,樓梯很長,直接從上面掉下來然後就死了。事情經過就是這樣。」
「那她有沒有再婚呢?」露西問,一邊思考著迪斯特羅剛剛說的事情經過。
「沒有,她沒再愛上其他任何人。她得撫養孩子,賭鬼丈夫去世後,就不用擔心家裡的莊園資產被拿去賭掉了。她非常擅長管理資產,我祖母從她那學到了這項才幹。祖母漂洋過海從英國到巴西嫁給我祖父之前,從未出過西一區的查爾斯街;而到了巴西還不到六個月時間,她便開始接手管理家族資產了。」迪斯特羅說,然後欽佩地感嘆道,「英國人真是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