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滬通車 · 第八章 求人助者亦願助人
女人的心,很是難揣測的,有時很厲害,有時又很慈悲。那管媳婦的惡婆婆,常是口裡念著阿彌陀佛。娼妓們常是把忠厚青年引誘得他傾家蕩產,可是對那街上素不相識的貧寒人,也常有把整張鈔票施捨的事。柳系春這時坐在包房裡面,看到鬍子雲不讓石子明進來。對於他借錢,又是那種愛理不理的樣子,心裡這就想著:姓胡的也太吝嗇了!一個熟朋友,這樣低聲下氣地要借幾塊錢,無論在哪一方面,也不能夠拒絕人家。我若是姓石的,我就有話抵他,只要你少到兩次飯車上去,就可以搭救一個旅客了。這便在鋪頭邊,把自己手提包拿起來,向石子明點個頭道:「我幫你一個小忙吧。」於是掏出一張十元鈔票親自遞了出來。石子明笑著用兩手捧住,亂作了幾個揖,口裡連道:「真是不敢當!」子云雖是不作聲,望了人家給錢,臉上倒不免泛了紫色。子明也覺得這事有點兒不堪,如何好久在這裡站著,道謝兩聲,徑自走了。鬍子雲笑道:「要你破鈔,我可過意不去,回頭我如數奉還。」系春道:「花這幾個錢,算得了什麼,好意思說個還字嗎?」子云道:「這個人,並不是我不接濟他。他以前就為了抽鴉片煙,把事情弄丟了的,到如今,他還抽鴉片。我認為這是一個不可救藥的人,所以我不睬他。」系春對於他這話,也不執著什麼可否,只是微微地一笑。子云沒有什麼意思,就伏在車窗子上向外面看去,避開了系春的視線。
那石子明在意外得了這十塊錢,真覺得又奇怪,又慚愧。鬍子雲那樣冷淡,他的姨太太又那樣慷慨,一個人去求人,真也沒法去選擇方向了。他心裡頭私忖著,摸回了三等車上。自過了濟南以後,三等車上的短程旅客,下去的不少,因之座位鬆動了許多。石子明坐的位置,正在朱近清椅子前一排的所在。本來自登車以後,就起了個向鬍子雲借錢的主意。想了又想,下了個極大的決心,才到頭等車上去。如今回想到未去以前的那番躊躇,真是人窮不得,人窮了求人不得,慢慢想著,慢慢在衣袋裡拿出個紅紙包來。其包,乃是揣在身上過久的一盒菸捲,已經變成一個什麼也不似的東西了。由這破紙團里取出一根棉花條子似的菸捲,用手指理了幾下,又取出兩根折斷了的火柴,然後擦著了,慢慢地抽著。在他抽菸的時候,嘴角上是不住地透露著微笑。在這時,一個提水壺的茶房,由車座中間的人行路上,走了過去。子明取下嘴裡菸捲,喊了一聲:「茶房!」那茶房回頭看了他一眼,並沒有作聲,提壺自走了。子明料著他還要回來的,就睜了眼睛,向過路的所在看著。沒有多大一會的工夫,那茶房果然是回來了。子明又叫道:「茶房!給我泡一壺茶來。」茶房這才站定了,向他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因道:「你也喝茶?等著。」他回答著,又提壺走了。子明冷笑道:「穿這件硬灰布袍子,說到喝茶,就下了一個也字了。哼!」朱近清看著,倒是有些不過意,便道:「這位先生要喝茶,我們這裡有,請隨便用。」說著,就把椅子上擺的茶壺茶杯一齊送了過去。子明連聲道謝地接著笑道:「窮人出門,只有慚愧。」近清笑道:「這個世界,是只重衣衫不重人,說來可嘆。」子明斟了茶,慢慢地喝著,笑道:「這話也就難怪。在二十分鐘前,我實是沒有喝茶的資格。可是到了現在,總算有了。因為我在頭等車上,和人借了十塊錢來。一壺茶的價值,無論如何也不會超過十塊錢吧?」近清道:「做茶房的人,他有這麼一個脾氣,你穿得齊整些,真是喝了茶不給錢,也許他不敢向你要。你穿得不好,有錢他也不愛理你。」子明道:「不但如此,也許會疑心你這錢是偷了來的。」近清、玉清兩人都笑了。恰好在這個時候,茶房又來了。近清將他叫住,問道:「你們在三等車上賣茶,是什麼規矩?」茶房見他已和子明說話,就知道他是什麼用意了,便笑道:「喝茶有什麼規矩可言。短站頭,給個一毛兩毛的,若是長站頭,看我們伺候怎樣,一塊兩塊的隨便給。」近清道:「也不過如此,並非衣服穿得不好,就不賣給他喝。」子明笑道:「這位先生不必打抱不平了。他們做茶房的,拚了工夫賣錢,也無非圖利。穿得破爛些的,喝了茶,也許不給錢,他們做小買賣的,豈不要折了本。」那茶房被他兩個人來去地說著,倒有些不好意思,便道:「並非是我不泡茶給這位客人喝,因為剛才沒有了開水,所以沒有答應拿來。既是等著喝,我就去泡了送來吧。」他說著,不敢多耽誤,立刻泡了壺茶送到子明面前去。他們這樣幾次地往還,就是同車的客人也都感覺到有趣。那個到南方去結婚的六旬老人,就手摸了鬍子微笑道:「這也就成了那話,死得窮不得。人生到世界上來,雖不想怎樣圖個特別的好處,可是也不是到這世界裡找罪受的。若是到處都受罪,那就是活一天,多受罪一天了。」子明笑道:「我不這樣想。北京人有一句話,好死不如賴活著,活著一天,總可以掙扎一天,也許就掙扎出一線光明來。若是受委屈不過,就這樣死了,這輩子就算白來了。」近清向玉清看著,微笑道:「我們總也算有一個同志。」車子裡有了這樣一個問題,在附近坐著的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說著,也就熱鬧起來。
這時,車子已快到泰安,遠望到車子東邊那一列泰山的高峰,高下起伏,太陽雖高高地照著,卻微偏在泰山之後,因此顯著山向車子的一方,全是青隱隱的。直到了泰安車站,看那泰安府城,背山而立,加上一條人行大道,幾角箭樓,風景很好。近清由車窗子裡面向外指著,笑道:「玉清,我希望下次北上,能夠帶你到泰山上去遊覽遊覽。」玉清笑道:「你所希望下次北上的事,那就太多了。能是要一樣一樣地辦到,非發個三五千塊錢的財,那可白說。」近清嘆了一口氣道:「你看我們總算夠沒有出息的,便是發三五千塊錢的財,我們都不敢指望著呢。」夫妻兩人說話,卻看到那位老人不住地摸胡子昂了頭微笑,那意思說,三五千塊錢,他可是有的。這也就令人轉想到,有個三五千塊錢,也未必有什麼好處,照樣的還是坐三等車。於是突然轉了話鋒道:「我看三等車上,最是不好分階級的。極有錢的主兒,為了省錢,可以到這裡來。就是極沒有錢的人,這條路上,沒有四等通車,他也只好掙扎著買票,坐到這車上。」玉清道:「你以為頭、二等車上,就全是有錢的人嗎?那也不見得。有些人,為了面子關係,不得已坐頭二等車。或者連三等車票都買不起,為了某種關係,可以不花錢,就坐頭、二等車呢。」
正說著,只見石子明大大小小捧了好幾個紙包上車來。他將東西在椅子上放著,看時,有一隻熏雞,有七八個熟雞蛋,有一疊燒餅,有三十個梨、兩盒香菸、一盒火柴。近清不由得笑了。子明捧了幾個梨送將過來,也笑道:「實不相瞞,我是貧兒暴富慌了手腳。本來我有半年工夫了,身上不曾揣過五塊錢,這一下子,身上有了十塊錢,就覺得什麼東西都可以買,可是也就想著,什麼東西也不等著買。我和一個同車的客人,把十塊錢兌換開了,就下車買東西。關於可以用的東西,自然是要看上一眼,再由賣東西的小販追著問,我就買了。無奈我是怕車子要開,匆匆忙忙跑上車來,還有許多要買的沒買呢。你不要看有這些東西,其實我花的錢還是很有限,共總起來不過幾毛錢。」他一面說著,一面就把那隻熏雞撕了開來。左手拿了一隻雞腿子送到口裡去咀嚼著,又提起茶壺來,斟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釅茶,於是笑道:「若是不講衛生的話,這樣喝著吃著,也很是痛快的。」說著,端起茶杯來,將茶一飲而盡。朱近清笑著看了他,也是替他有趣。子明道:「這就叫飢者甘食,渴者甘飲了。吃了一隻熏雞腿,喝上兩口釅茶,我覺得比喝什麼美酒都有味呢。說到了這話,我還得感謝那位胡太太。不是胡太太,我還不知道要餓到什麼車站,才有東西下肚呢!」說到這裡,又不免將剛才要錢的經過形容了一陣。
過了一會兒,恰好系春到三等車上來看玉清。子明偶然一回頭看到,立刻站了起來笑道:「啊!胡太太來了,這三等車上,可是髒得很啦。」他說著,閃在一邊,有向系春讓座的意思。可是系春的眼光一直就向玉清這邊看了過來。玉清站起來笑道:「請坐吧!我總說到頭等車上去看你,可是我又低頭看看我自己,這一副形相,也不配到頭等車上去,所以我想著想著,又耽誤下來了。」近清站起來點個頭,就走到前面座位上去坐著。玉清搶上前一步,握住了系春的手,笑道:「現在三等車上鬆動得多,你就在我這椅子上坐著吧。自從出了學校門以後,你是一帆風順,很為得意。可是我還是當年那樣地倒霉,總不曾有機會,見面暢談一回,現在可以談談了。」系春雖是坐下來,卻很快地向子明瞟了一眼,低聲問道:「你們不是兩個人嗎?」玉清道:「我們是兩個人,那一位先生我們還是剛交談呢。」系春和她談著話,眼睛可是穿梭似的,滿車全已看到。雖是這樣的早晨,車上的熱氣管子,並不曾放足了熱氣,自己由那像火爐子似的頭等車上走來,身上穿了一件絨夾袍,首先就覺得脊樑上向外冒著一股涼氣。所以這車上的人,一個個都穿了很厚的衣服,而且是各各將兩隻袖子籠著,有那晚上不曾把覺睡足的女人就伏了身子在椅子上,將頭偏著來枕了臂,那一份不舒服,可想而知。有幾個鄉下人昂了頭在椅子靠背上枕著,鼻子裡自是呼呼作響。男子穿了那長到膝蓋為止的棉袍子,攔腰束了大板帶,身上全是那樣臃腫不平,滿身的皺紋猶如亂山一樣。戴的有氈帽、瓜皮,全是泥灰堆了多厚。那女的腳上的褲腳管,緊緊地扎著,簡直是個大木杵。他們所說的是一口道地鄉音,別人也不懂得。看他們銜住了旱菸袋,有一下無一下地咕唧著,微吐出煙來。那婦人說起話來,露出一口黃板牙齒。系春很快地看了一眼,立刻迴轉頭來,要向痰盂子裡吐一下口沫,不想剛一低頭,才發現痰盂是在人家椅子邊上,不用說痰盂子裡面了,就是那外面,鼻涕口痰全粘成了一片。在痰盂子沿上,堆著菸捲盒子、梨核、紙片,滿地上又全是雞骨頭、瓜子殼,這更是難堪。立刻在衣袋裡掏出手絹來,握了嘴,將痰吐到手絹上了,將手絹捏著,皺了眉,要向玉清說句什麼話。不想前面的車門沒有關好,開了。立刻那寒風呼呼地擁了進來,全車的人都忽然地將身子蜷縮了一下,說了一句無聲的好冷。尚幸有個離車門坐得最近的人,起來關上了門。系春向玉清笑道:「你二位是蜜月期中,何必省這幾個錢坐三等車,這個罪實在受不了。錢是小事,衛生要緊。設若為了坐三等車,受了凍得了病,你該怎麼辦?」玉清笑道:「坐三等車的人,那是最普遍的,若是都會因坐三等車而發生意外,那有意外的人就太多了。據我想著,總不怎樣要緊。」說著時,不知什麼緣故,那車門又開了,子明卻搶上去關上了門。他轉過身來的時候,系春面對面地看了他,只得笑著點了一個頭道:「這位先生你也坐在這截車上。」子明鞠躬道:「多謝胡太太的款子,我也無從報答,將來……」系春連連搖手道:「快不要說這話,說了慚愧。」說著,她立刻低頭向玉清說話了:「你們到上海去了,有一定的地址嗎?我是很想在上海地面得著幾個好朋友來往。」玉清笑道:「和你來往,我們自然是二十四分地願意。可是我們這種人,怎好和你闊太太來往?」系春的臉上似乎泛起了一點兒微紅,便強笑道:「這樣說,你是不肯和我來往的了,這個機會,倒是不可失的。我想和你要一樣東西,不知道你身邊有沒有?」玉清笑道:「你反正不能向我借錢,我就答應一聲有了,你說要什麼吧?」系春道「我想你兩個人合照的相片一定是不少。我很想要一張,不知道在不在手邊?」玉清笑道:「當然是有。平常這種照片在出門的時候,是不會放到手邊的。可是這次卻有點兒例外,我們臨離開北平的時候,才把新照的相片取到手,也來不及收到大箱子裡去,就放在這手提小箱子內。」說著,伸手向頭上架箱子的格子上一指。系春抬頭看時,那上面果然放著一個手提箱子,笑道:「這就好極了,請你賜給我吧。」朱近清聽說,就要過來站上椅子去搬箱子。系春卻又連連地搖著手笑道:「這倒不必忙,到上海還有一日一夜呢。回頭玉清可以到我那裡去談談,順便就把相片帶了去。」她說著,和玉清攜了手也就站了起來,有要走的樣子。
正在這時,茶房引著查票員進來了。玉清笑道:「你可走不得。這個時候,你要走了,他會疑心你是無票乘車,臨時逃跑的。」系春帶著笑坐下,眼見那查票員,順著座位一個個地查了過來。他右手握住一把夾剪,左手是沿了座位向人一伸,至多是說上一個票字。查到那群鄉下人面前,在他們擁擠著的空當里,發現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尖削的黃瘦臉兒,又拖了一條毛辮子,早就可以看出來,她是營養不良的。查票的一到,那女孩子只向一個婦人身後藏著,這是更引起查票人的注意。因之對他們的票,查得更緊。他們共是七個人,由濟南到徐州去,卻只打了六張票。查票員問他們時,一個滿嘴短楂鬍子的人,就站起來苦笑道:「先生,小孩子也要票嗎?」查票員道:「廢話,小孩子為什麼不要票?過了四歲打半票,過了七歲打整票,這個孩子十多歲了,還不該打票嗎?」那人兩手捧了旱菸袋,拱著揖笑道:「先生,你做個好事吧,我們都是逃難的苦人,拿不出錢來。」查票員道:「拿不出錢來,就不該帶小孩上火車。國家辦的鐵路,要是都不花錢來坐,天上會掉下火車來讓你坐,天上會掉下人給你開車嗎?你是幹什麼的?」那人見他問到這句話,是調查他有錢沒錢,有以為相憐之意了,便笑道:「我是做小生意買賣的。」查票員道:「做什麼買賣?」他道:「販賣切面的。」查票員道:「賣多少錢一斤?」他道:「賣三四十個子兒吧。」查票員道:「小孩子去買呢?」他道:「也是一樣。」查票員笑道:「哦!小孩子買切面照樣要給錢,為什麼你帶小孩子坐車,不打票?」那人不料繞了一個大彎子,卻是把話歸結到這上面來。那個婦人見查票的笑她,她就急了,手扶了那女孩子站起來,板著臉道:「我們也是沒有法子,有錢還不打票嗎?」查票員聽說,就瞪了眼道:「這人說話,未免太可惡了。這孩子要不打票,下一站停了車,讓她下去。」說著,望了車後的茶房,意思是向他下這道命令。於是丟了那群鄉下人,查到朱近清這裡來了。系春道:「我是頭等車上的,到這裡來看朋友,票沒有帶在身上。你們如不放心,可以到我那裡去查。」茶房笑著代答道:「是的,是的,是第六號房間裡的。」查票員只望了眼,卻沒有怎樣的作聲。一會兒工夫,全車都查完了,又查到那群鄉下人身邊去,問道:「現在票全查完了,就是和你們辦交涉,你們怎麼樣子說法?」他們另外兩個中年男子也都站起來,只是亂拱了手道:「他們也實在沒有錢,先生,車上也不在乎多帶一個人。」查票員瞪了眼,將夾剪指著他道;「你知道嗎?這是公事。照你這樣說,你帶一個人不在乎,別個帶一個人,也是不在乎,哪個又該花錢坐車的?閒話少說,補票!」說到補票兩個字,就大聲喝了出來。那個先說話的婦人,已是閃到椅子角落裡去,手扶了女孩子的雙肩,卻是低了頭,臉色冷冷的。女孩子嚇得將身子已是半蹲著。她聽了這話,噘了嘴輕輕地道:「我們也沒有犯法,這樣厲害做什麼?不補票,也不能要命!」查票員喝道:「自然不會要你的命!沒有票,不許坐車!到了下一站,不管怎麼樣,把這女孩子轟下去。女孩子不下去,你們別一個下去也成,反正六張票只讓你六個人坐車。」那女孩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眼淚水滾了滿臉。查票員生著氣,挺著胸脯子走了。系春被這件事打斷了話頭,起身想走,卻被玉清拉住,她只得再坐下來。這一截車上的客人,大家就不免把視線集中在那群鄉下人身上去。子明望了他們許久,就對那個短楂鬍子的人道:「大哥,你這不是辦法。人家是公事,你硬抗是抗不過去的,至少你該打一張半票。你把車上人弄急了,他真把你的姑娘轟下車去,他是不犯法的。」那個女孩子已經停止了哭聲,只是抬起一隻袖子去擦眼淚,鼻子裡仍有窸窣之聲。可是被子明這樣一提,她又哭起來了。那人道;「他就是要轟我這孩子,我也拿不出錢來補票。」朱近清也走過來了,笑道:「那不是笑話嗎?難道你為了不打票,把這麼大一個姑娘都扔了不要嗎?」那人道:「那有什麼法子呢?我們也只好跟著孩子下車了。」子明道:「其實你要好好向他說,打一張半票是可以的。由濟南到徐州,半票也不過兩三塊錢,何至於就想不到一點法子?」子明伸著手到袋裡摸著,冷眼看那姑娘緊緊地向娘懷裡貼住,自有一番捨不得的意味。看著,想著,遠遠地望到了兗州的車站,假使要把那姑娘扔下去的話,也就到了地點了。實在忍不住了,這就對那人道:「這位大哥,快到站頭了,你打算怎麼辦?」那人嘆了口氣,也沒作聲。子明就迴轉身來,靠近了朱近清低聲道:「看他們這種樣子,不要是預備出什麼意外吧?我想助他一張半票,你看可以嗎?」近清聽了他這話,卻是十分地驚異,立刻站了起來,握住他的手道:「你真有這意思?」子明道:「這不算什麼,錢是胡太太的,我只當胡太太方才少給了我幾塊,心裡就坦然了。我是一個窮旅客,我知道窮旅客怎樣地希望人家幫助,我決計幫助他們一張半票了。」這時,系春是不置可否,那朱近清聽著,卻握了他的手緊緊搖撼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