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滬通車 · 第七章 大家心神不安
當天色這樣昏暗的時候,在火車內外,都覺無事可記。便是鬍子雲和柳小姐同住的頭等包房裡,也只能說一句——一宿無話。及至火車達到了光明之路,已是黃河橋上了。子云向車窗子外看去,黃河的水,滾滾地向東流著,兩岸堤高如山,在南岸泥灘邊,停泊了好些個船。那船是平闊的艙面,挺立起一根船桅來,在空中擺盪著,很有些意思。子云迴轉身來,就將鋪上的系春,連連推著道:「喂!你該醒醒了,快到濟南了,你起來看看黃河。」她抬起兩隻光手臂,伸了個懶腰,矇矓著兩眼,先向子云微微一笑,又閉著眼道:「我還要睡一會兒。」子云道:「東邊的太陽,還沒有出山,黃河兩岸,罩著早上的煙霧,非常之好看。」系春依然是閉著眼睛,翻了一個身道:「你囉唆了一晚,還要囉唆!」子云牽著毯子,替她蓋上了肩膀,也就放下架子上的臉盆,預備洗漱。可是這臉盆子裡面的水管子,始終是不預備熱水的,子云拉開水管子,放了大半盆水,伸手一摸,乃是冰涼的,立刻將手縮了回去,便按著鈴叫茶房送熱水來。昨晚上值班的茶房,已經睡覺去了。現在進來的茶房,是新上班的,他看到系春睡在下鋪上,不免再三地將眼睛去注視著。子云也看出他的意味來了,但是很不願意,這就把臉子板著,向他道:「把水倒了,你就出去,這裡用不著你。」系春這就在鋪上又翻了一個身問道:「子云,到了濟南了嗎?」子云道;「快了,你起來吧。」茶房聽他二人說話,儼然是夫妻口吻,心想,這是自己猜錯了。他也不敢再看一眼,碰了一個釘子走去。系春心裡倒是坦然,她並不以為茶房已經注意了。接著,她起來洗漱一番,打開手提包,取出她的化妝品。系春將她那些都舞弄了一番而後,依然收到手提包里去,火車也就開進濟南站里多時了。上車的,下車的,自然少不得有一番紛亂。
十分鐘以後,站台上的人已是漸漸地少了。子云道:「天氣很好,又沒有風,到站台上走幾步,好嗎?」系春道:「屋子裡很暖和,外面又太冷,出去仔細招了寒,要受感冒,你知道嗎?」說到「你知道嗎」這句話,她露著雪白的牙齒,向子云微微一笑。她這樣地說著,子云何嘗不知道,不過他覺得頭有點兒暈,也許是早上多抽了兩口雪茄的緣故,因笑道:「不要緊的,多穿一點兒衣服好了,你看車上許多人都下了車。」系春向窗外看時,果然房間左右幾個外地人,都在站台上走著。還有隔壁屋子裡那個牽狗的青年,身上加了半截短大衣,戴了刺蝟似的大皮帽子,兩手拖了系狗的皮帶跑來跑去。子云笑道:「你怕狗,你不下去也罷。」這句話很平常,系春倒仿佛受了什麼刺激似的,臉微微一紅,可是立刻收了起來,笑道:「我倒是想到三等車上去看看我的朋友。」於是二人忙著加起了衣服,還加上了皮大衣,一同走上站台來。人在火車上閉塞得久了,猛然走到這空闊的廣場上來,雖是熱臉上有些涼冰冰的,然而這就讓人精神為之一爽。子云原是攙著她的手臂,下了站台。她走得遠一點兒,就沒有攙了。站台上有幾個為路局所特許做買賣的小販,將兩隻手籠了袖子,把籃子挽在手臂上,身兒都蜷縮著,慢慢地走。遠遠的木柵欄外面,卻有許多小販各架了東西在那裡賣。三等車和那裡相近,那車上的客人向那裡走去買食物。子云笑道:「現在青年人,動不動就說氣憤的話,這是談何容易的事。你看,就是當小販的,他們也分高下,有力量的,自由自在地在站裡面做買賣;沒有力量的,就在木柵欄外面等候主顧了。」系春道:「其實,這也是很難處置的事情。若是全讓小販進站來,這秩序就亂了,對於旅客,是不大便利的。可是一個也不放進來的話,旅客也感到一種不便,因為有人是不願下車來的。」系春是說得很高興了,仿佛自己這個人也是洞明世事的。所以在她很高興之下,那語音也是越來越高,並不理會別人。
正好那個牽狗的人,也就走到了面前來。他站住了腳,對系春呆看了一眼,微微地笑著。在他那微笑的狀態中,頗有不少輕薄的意味。子云在昨晚上,就覺得這人可惡,為什麼把眼睛老盯在青年婦女身上。不過在那個時候,頗不便干涉人家。現在是覺得和系春加進了一層深切的關係,有人用輕薄的態度來對付系春,可也就無異用了那輕薄的態度來對付自己。因之也立定了腳向那人看了一眼。他倒是大方,並不覺得有什麼感觸,正好那狗悄悄地走了過來,伸長了脖了,向系春腳下去嗅著。他將套住狗脖子的皮帶,使勁向懷裡一帶,喝道:「胡聞些什麼!你不怕吃虧嗎?」系春聽他這樣說,連耳朵根子都氣紅了,三腳兩步,就走了開去。子云說:「你嚇著了嗎?他再放了他的狗到處咬人,我就正式和他起交涉。」系春回頭看那人已經上車去了,便低聲笑道:「那是一個流氓,何必和他一般見識?他這樣胡鬧,總有碰釘子的時候。」她口裡說著,卻是不住地回頭,似乎怕那牽狗的趕來,將話偷聽去了似的。不過她立刻把話來遮蓋著了,向二等車方面指著,笑道:「你看那個外國女人,買了許多麵包,又買了香蕉和梨,看那樣子,她竟不上飯車去吃東西的樣子,外國人也是照樣地要省錢。」子云笑道:「那是白俄,她和那位余太太住在一間屋子裡。我疑心她這張火車票,都是別人送給她的。」系春笑道:「你提到那位余太太,我倒想起來了,昨天人家來拜訪過我們,今天我們應當去回看人家才是道理。」子云道:「也許她還沒有起來。」系春道:「女子拜訪女人,不用迴避,她就是沒有起來,我也可以到她房間裡去的。你到車上去吧,外面真冷。」子云在不知不覺之間又挽住了她一隻手臂,意思是不要她走開的。
無如就在這時,子云看到李誠夫由車子上走了下來了,手一松,系春走開,自己便迎上前去,向誠夫點了一個頭。誠夫道:「早啊!先下車來溜溜了。」子云笑著摸摸下巴,做出一個躊躇的樣子來,笑道:「屋子裡添上一個女客,事事都受著拘束,所以我早一點兒起來。你也下車來走走。」誠夫道:「濟南這個地方,我來去總經過二十次了,老是沒有出站去看看,這是不無遺憾的,所以車到了站,我總下車來溜溜,算是聊以解嘲吧。」子云道:「由這裡向南,一站比一站暖和了,可以逢站都下來溜溜。」誠夫見系春已經不在身旁,便笑道:「有一個人談談,旅行是好得多。我那房間裡幾個人,又太能健談了,我反是不能搭腔。」子云道:「那位余太太在你隔壁屋子裡,你可以和她談談。她不但是能談,而且普通知識也很夠。」誠夫聽說,向身後看看,見沒有人,才低聲道:「這位余太太,她說是嫁了人,我有些疑心,她的來路不正,少和她接近吧。」子云笑道:「這倒是你過慮了。固然,她是胡同里出身的人。可是胡同里的人,那也很多規規矩矩做起太太來的,不見得壞了坯子的人,就一輩子好不起來。」誠夫想了一想,微笑著,就沒有作聲。
說到這裡,有個穿灰布棉袍子的人,搶了過來,手上抓住一頂破舊的呢帽,向子云一鞠躬,叫了一聲經理。子云看那人黃瘦的面孔,像害過大病的人一樣,眼眶下陷,兩頰尖削著。尤其是嘴巴上,長著那短楂鬍子,稀稀的,黑黑的,可以知道並非因年老而長出來的鬍子。乍一見,是看不出來是誰。及至聽他的話音,才想到他是曾經在本人手下當過書記的石子明,便點點頭道:「兩年不見,我幾乎不認得你了。」他皺著眉嘆了一口氣道:「不瞞胡經理說,這兩年接連著倒霉,說是兩年,恐怕是老了二十歲,自然是認不出來了。」子云道:「你到哪裡去?」石子明強笑道:「在濟南找一個朋友,待了兩個多月,一點兒消息沒有候著。年冬歲逼,在這裡盡等,也不是辦法,所以我想著,還是回南京去吧!」子云見他那件灰布棉袍子上,除了許多油漬而外,還有不少的墨點,自己是很不願意和他說話,便道;「好吧,回頭我們在火車上再見。」石子明答應了一聲是,一鞠躬走了。誠夫道:「現在中年人失業的很多。我看這一位,也是失業的了。」子云道:「我真想不到,他會弄成這樣一種情形。當年在我手下做事的時候,也穿得西裝筆挺,見人也是大大方方的。不想人窮了態度也變了,見起人來,這樣畏畏縮縮的。」誠夫笑道:「俗言道得好,錢是人的膽,衣是人的毛,他既沒有膽,又沒有毛,也難怪他的態度不能振作了。」
兩個人這樣地說著話,已經在站台上走了兩個來回。子云頗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些不耐冷,於是向誠夫笑道:「不走了,我們到飯車上去喝點兒咖啡吧。」誠夫因他不約到頭等車上去,卻約到飯車上去,這裡面顯然也有些迴避的意味在內,便拱拱手道:「不,我根本就怕釅茶,一早上,空著肚子喝咖啡,我還有些不慣。快開車了,我回房去吧,免得在這時出什麼岔事。」他說畢,扭轉身就上車去了。子云站在站台上,這倒忽忽若有所失,似乎自己做什麼事都感到慌張,就是朋友相處,覺得朋友也是很慌張的。誠夫在一處說了兩句話就走開了,莫非他對我有什麼不滿。車開了,回頭倒要到二等車上去談談,敷衍他幾句。如此想著,挨了車子,也走到二等車邊來望望。在這樣的冷天,車子上的玻璃窗戶都是關得很嚴密的,在窗子外亮處向暗處看,卻看不到什麼。轉一個念頭又想者,誠夫是剛才上車的,立刻就追到他屋子裡去,也嫌著太露痕跡,因之走上了二等車,向頭等車走回來。
通車的排式,總是飯車在中間,頭、二等在兩邊。由二等到頭等車上來,勢必穿過飯車走,所以子云這時走著,是由飯車那邊的門,向這邊走了來的。不想推開門走進來,第一副座位上,就看到系春面對了門,正在喝檸檬茶。余太太背對了門坐著,卻不看到子云走進來。這時,她正向系春道:「無論如何,總以不過蘇州為宜。可是也不能太早……」系春不等她說完,搶著道:「啊喲!胡先生來了,怎麼由這邊來的呢?」這眼神立時由子云身上,轉到余太太身上。余太太看到,似乎也有些慌亂的樣子,伸手摸摸頭髮,又用手絹擦擦嘴,站起來道:「胡先生來得正好,坐下來吃些點心吧。」說著,紅了臉笑。子云看她兩個人的顏色都有些驚慌,這倒莫名其妙。不過,自己立刻轉著念頭,正是自己心慌,做事沒有定準,所以看見什麼人的態度,都覺得很慌張的。這還是自己鎮定一點好,不要鬧出了什麼笑話。如此想著,自己還是鎮定起來,向余太太笑道:「剛才在站台上溜溜,無奈是冷不過,又縮到車上來了。」說著話,一面脫大衣,系春是一點不避嫌疑,接過大衣,放在沙發上,而且是將身子向里一擠,空出一大截椅子來。子云當了余太太的面,本覺得情形有些難堪,只是女人都這樣大方了,自己露出那退縮的樣子,更是欠妥,因之也就毫不顧忌的,就在椅子上坐著。可是這樣坐下,就和余太太兩個人,面對面地看著了,覺著她那顏色,紅一陣白一陣子,頗顯著有點兒不自然。系春道:「余太太身上不大舒服呢,是我勉強把她拉了出來的。我的意思,以為她是屋小人多,悶著頭暈,到這飯車上來,可以舒爽些。」那余太太果然表現出病容來,左手撐在桌子上,托住了自己的頭,右手就不免抬起來,在額頭上連連地捶了幾下,皺了眉頭子道:「車上的熱氣管子,實在是熱得厲害。」子云道:「那麼,叫茶房拿一瓶汽水來喝吧?」系春碰了子云的腿下,而且 著眼,向子云偷覷了一下。自然,臉上帶了一種微笑的樣子,在意思里是要讓子云去感到一種安慰。子云心裡很明白,也向著系春看了微微一笑,結果,是告訴茶房,送了一杯熱茶來。子云陪著大家喝了一陣,覺著她兩個人說話,十分地冷淡,很久才彼此敷衍一句,很不自然,心裡雖是奇怪,轉來想到系春也有她的苦衷。她以一個女朋友的資格,和男子住在頭等車一間包房裡,怎好向別人措詞,她們說話不能幹脆,那也難怪。這倒不如給她們一個大方,自己閃開吧。如是告訴茶房,先拿來賬單,簽上了字,這就抽起大衣向余太太告辭回房間去。
一走進門來,自己就連連打呵欠,伸了兩個懶腰,只覺很兩眼矇矓,十分地睏倦,將大衣向鋪上一扔,跟著倒了下去。火車是早經開行,疲倦的人得了這催眠式的顛簸,自然就睡得很香。所以身子睡在床上兩隻腳直伸到鋪外面去。矇矓中覺得有人代脫了鞋,把兩條腿移到鋪上。心裡也猜想著,這必是系春小姐所為,只是自己睡得太香了,僅是人家移動的時候,有點兒知覺,等到人家移動完畢,自己也就失去了知覺了。
子云醒過來的時候,系春拿了一本書坐在頭邊看,等自己把眼睛睜開,她就笑道:「啊!你睡得真可以的。一睡這樣久,快到泰安了。」子云笑道:「今天起來得太早一點兒,而且……」笑了一笑道:「你也躺一會子,不好嗎?」系春起身,將房門一條縫拉得合攏來,才道:「這一張小鋪,擠得人實在難受,我又不願爬到上鋪去,所以只好在這裡坐著看書。」子云扶著她的肩膀,坐了起來,笑道:「這就是我的不對。為什麼自己放頭大睡,讓你一人,孤單地坐著。」系春抿著嘴微笑沒有作聲,代按著鈴,等到茶房來了,系春就告訴他擰一把熱手巾來。子云擦過臉,她又斟著一杯熱茶送了過來。子云喝著茶,看了系春的臉微笑。系春笑道:「你看了我一天了,還不認得我嗎?」子云道:「並非我只管要貪看你的姿色。我打量你為人,無論是新是舊,你全合格,是個絕好的賢妻良母,怎麼你的家庭不能容納你呢?」系春眉頭皺了一皺,看到子云的茶杯子裡,已經沒有了茶,就笑著接了過來,問道:「還喝嗎?」子云笑道:「我還要喝一杯,不過不敢勞動你。」系春又斟上一杯茶,送到他手上,笑道:「那要什麼緊?我覺得社會上有你這樣了解我的人,我就是當他的奴隸,也是願意的。」子云接著茶杯道:「言重言重。」系春道:「你以為我言重嗎?你是沒有做過那失意的人,所以不知道。假使你也做過失意的人,在十分難過的時候,得著一個人來安慰,那是比生命危險,被人救出來了,還要感激些。所以我今天早上,十二分高興。可是只為太高興了,人就像喝醉了酒一樣,仿佛是什麼事都中意,什麼事又都不中意,鬧得我心裡痛快一陣,心裡又難過一陣。我這種態度,你也看得出來嗎?」說著,眼圈用也就有點兒發生紅暈了。子云端了茶杯,望著她道:「你為什麼難過呢?」系春雖是沒有眼淚,但是她臉上愁苦的樣子,卻是很重,便抽出口袋裡的手絹,只管去揉擦眼晴,低聲答道:「你這還用得著來問我嗎?一個婦道人家,像我這樣的行為,那怎麼對得起自己。」子云這就放下茶杯,一手握了她的手,一手拍了她的肩膀,笑道:「你也太實心眼子了。在現時種種束縛下,人生在世,不過幾十年光陰,快活一天,就是一天,何必自苦。再說女子男子又不同,年輕的時候,是不懂得快樂。年歲大了呢,要快樂又不行。要快樂,就是這二十到三十歲的這一段。」系春笑道:「如此說來,我現在倒正是談快樂的時候了!」子云笑道:「可不就那樣!」系春道:「我原來也是那樣想,可是在今天早上,我也不知道什麼緣故,總覺得心神不安。」子云笑道:「誰說不是那樣。可是我剛心神安定一點兒,你又說出這些話來,還是讓我不安。」系春笑道:「大家都心神不安,你說這是什麼緣故?」
子云正想解釋這層緣故時,卻聽到房門上啪啪地打著響。子云以為是茶房到了,很大方地就把房門拉了開來。及至拉開以後,這倒出乎意料以外,原來是站台上遇到的那個石子明。他倒很自量,並不進門,站在門外邊,取下帽子來,深深地就是一鞠躬。看到系春,他也鞠了一個躬,低低地還稱呼了一聲,好像叫的是太太。子云這倒不怪他失禮,只看了他一眼。不過心裡想著,在站台上是和他隨便地說了一句,約著火車上再談,不想他真來了。約到他屋子裡來談話呢,自己頗是不願意。讓他到飯車上去呢,他這一副情形,怎配?茶房也一望而知,他是三等車上的客人。照車上規矩,三等車客是不許上飯車的。子云這樣躊躇的時候,系春倒不嫌他窮,點點頭道:「請進來坐吧。」石子明又鞠了一個躬,笑道:「不必,我就在外面站一站得了。」子云怕系春真會把他讓進來,他身上那股子汗臭氣也是難聞。於是裝了一菸斗菸絲,將菸斗銜在嘴裡,走出房間來,手上已帶了火柴盒出來,攔門站定,擦著火柴吸著了菸斗里的煙,然後噴出煙來,向他道:「哦!你要到南京去。到南京去的求事人,哪一天不是論千論百,若是都找得著事,哪有那麼些機關來安插閒人?」石子明苦笑道:「是的,我也知道找事是很難的事,不過我像那買航空獎券一樣,前去碰碰看。」子云銜住那菸斗,微微一笑。子明道:「經理這幾年事業很發達?」子云道:「現在,全世界工商業不景氣,發達兩個字,從哪裡說起!」子明道:「唉!我是不該見異思遷,若是老在經理指導之下工作,到了而今,一定是很好的了,現在真是後悔不及。」子云道:「過去的事,還提他做什麼!」子明笑道:「這回陷在濟南,幾乎不得動身,幸而是朋友送了一張火車票。以後我想,朋友少的地方,是不能冒險去的了。」這句話,子云覺得還中聽,點了兩點頭。子明道:「火車票雖是有了,到了南京,是連住旅館的錢都沒有的。」子云道:「你現在是去找工作的,不講什麼虛面子,這就找個熟朋友家裡安身好了。」子明道:「那是自然,不過不能一到南京,就向朋友家裡鑽了去,總得多少帶一點兒零錢在身上,先住一兩天旅館。說起來,這話是很難開口。我很想和經理面前,通融一點兒款子。不敢說馬上奉還,只要將來有工作……」子云不等他說完,就昂了頭,銜著菸斗答道:「旅行的人,總也不能帶多少現款在身上吧?」子明微彎了腰,笑道:「是的,那是自然,我並不敢向經理借多數的款子。若是經理腰裡方便的話,通融個十塊八塊,我就受惠不淺了。」子云皺了眉,冷笑一聲道;「子明,不是我現在還說你,你的毛病就在這一點,把錢看得太容易了。你以為十塊八塊,還是小數目嗎?」子明連說是是。子云道:「我身上不便,你另想法子。」子明想不到人家的話,回復得這樣地乾脆,站在那夾道里,很有點兒進退兩難的樣子。那黃瘦的臉上,並不是發紅,竟是一陣陣的黃油向外面擠著流出來了。可是鬍子雲越發地坦然,銜了菸斗,一動也不動,口裡緩緩地向外噴著煙,真是自在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