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滬通車 · 第九章 甜言蜜語
他們和那鄉下人所坐的位子,相隔不遠,他們說話,那鄉下人也都聽到了,立刻將臉朝著這邊看來,那兩張嘴唇閃閃要動,似乎是要開口的樣子。然而就在這時,查票員帶了茶房又走到他們身邊去了,瞪了眼道:「可到站了,你們補票,假如不補票,你們得下去一個人。」那人道:「我是有錢,早不就拿出來了嗎?和你說上許多做什麼?你要我們下去,我們就下去。」查票員見他已答應下車了,這倒無話可說,便道:「你願下去,那怪不著我們了。」這時,石子明實在看不過了,就道:「他們實在沒有錢,讓我替他們打個半票吧!」查票員始而是不肯,經不得車上人說好話,才補了一張半票。這一幕劇演畢,車子早已停在兗州車站。這倒讓系春小姐對於石子明很表同情。原來是和玉清夫婦談話,並不理他的,這時也就向他道:「石先生到南京去,住在什麼地方?」子明立刻站起來答道:「我現在還不能確定,不過我一到了南京,找著相當的歇腳地方,我就要寫信稟告胡先生的。」系春微笑了一笑,也沒有作聲。接著轉了眼珠一想道:「我該走了。晚上,我請你二位到飯車上去吃飯。」玉清搖頭道:「不行,坐三等車的客人,照規矩是不許上飯車的。等查票的查出來,聽說要補票。」系春道:「喲!還有這種限制嗎?那麼,回頭請你到我那房間裡去坐坐,總不要緊吧?」玉清皺了眉道:「真是對不住,我們這三等車,真不敢離開,一離開,位子就讓別人占了去了。」系春笑道:「若是你們不討厭我的話,回頭還是我到三等車上來找你吧。」她說著,很親切地和玉清拉了拉手,方才回頭等車去。
由三等車回頭等車,那是必須穿過二等全部的。系春當經過李誠夫那房間門口的時候,站著略微停頓了一下。誠夫正坐著在抽菸,當他看到系春走到這裡的時候,卻是不便不理會,然而也不知道要怎樣地稱呼她才好,於是急忙起身,點了一個頭。系春笑道:「李先生也不到我們那邊去坐坐。」誠夫笑道:「火車顛著疲倦得很,一路只是睡覺。」系春好像也只要這樣和他打個招呼,就算完事,所以她又慢慢地移步向前。就在這時,那位余太太已經由房裡出來了,向她丟了一個眼色。系春微笑著走到車子門邊,回頭看不到誠夫,卻看到余太太在身後,便低聲道:「鎮江最好,常州無錫都沒有鎮江好。如其不然,只有蘇州了。」余太太兩頭亂張望著,因低聲道:「我看還是決定一個地方好。」系春道:「那麼,等到了浦口,我再給你消息吧。」余太太笑道:「你坐頭等車的人,倒喜歡三等車。看你這樣子,又是由三等車上過來吧!」系春道:「這也是由於各人見解不同。」說著,又是一笑,方才回到頭等車上來。
可是這房門異於平常,卻拉不動,是鎖著了。系春咦了一聲,有話還不曾說得出,茶房在一邊就插言道:「胡先生在屋子裡呢,大概是扣上門睡覺了。」子云在裡面就答道:「我在換衣服,請你等一等,我一會兒就開門。」系春聽了,倒並不催促他,靜靜地靠了門站定。就在這時,聽到放在車棚底上格板上的那小提箱子,咚咚作響,分明是由下面送到格板上去了。那裡面,卻是不能放得下衣服的。又過了一會兒,子云才笑著將門打開來。系春在眼光一瞥的當兒,便已看得清楚,他並未換上衣服,倒故意將這問題扯開去,笑問道:「曲阜這地方,你去玩過沒有?有孔夫子廟。」說著,走了進來,在子云鋪位上躺著。子云笑嘻嘻的,也挨著她坐下,倒了身子下去,對著她耳朵低低地問道:「你身子覺得有些疲倦嗎?」系春將眼睛斜瞅著他,噘了嘴笑道:「為什麼疲倦?我的精神還很好呢。」說著,微閉了眼睛,還打了兩個呵欠。子云道:「你自己只管說精神很好,可是又只管打呵欠。」系春笑道:「坐火車的人,一天到晚地顛著身子,有個不疲倦的嗎?」子云笑道:「那麼,我問你,你為什麼撅我一下?」系春笑道:「本來也是一句很平常的話。可是由你那種態度問起來,就不大妥當。」子云笑道:「那也是你自己心虛罷了。」系春兩手將他推著道:「坐正了吧,我要好好地休息一會兒。」子云道:「快吃午飯了,吃了午飯,你一個人安安穩穩地睡一場,不好嗎?」系春聽說,心裡一動,問道:「讓我一個人安安穩穩地睡,你到哪裡去安身呢?」子云道:「我到誠夫屋子裡去坐坐。我就是不出去,但是你要休息,我決不那樣不講理,也麻煩你,我自然會端了一本書,到上鋪上去看。」系春道:「對了,你還是在屋子裡陪陪我吧。你就是要去看看李先生,最好是去一會兒就來。你若去久了,我在屋子裡寂寞得很。」子云笑道:「你也知道人在屋子裡寂寞得很,那麼,你一出去就是很久很久,把我扔在屋子裡,我就不寂寞了嗎?」系春笑道:「你這個人,真是不識好歹!我所以到外面去坐許久不回來,正為的是讓你好清靜地休息一會子。」子云笑道:「你說這話,我明白了。你也正是要我出去,好讓你清靜一會子。」系春笑道:「我嗎,也要你肯讓我清靜啦!」說著,不免瞅了子云一眼。子云笑道:「這有何難!只要你直說著,我當然遵命,何必還繞上這樣一個大彎子呢?」系春沒作聲,閉了眼躺著。這時,門外有那銅片琴敲得叮噹做響,是飯車上開飯了。子云道:「我們吃飯去吧?」說著,用手來推她。她依然是閉著眼,微笑道:「我稍微躺一會子。」子云道:「吃了飯,你再來睡覺,不好嗎?」系春道:「好吧,你先去,至多遲十分鐘我就到了。」子云想著:「女人家,有她女人家的秘密,也許自己有閃開十分鐘的必要。若是一定糾纏著她同走,也許她會不高興的。」於是笑道:「那麼,我先去等著。你可別讓我老等著,我的肚子還餓著呢。」他說著,臉上帶了笑容走將出去。
系春是放出那滿不在乎的樣子躺著不動,眼睛可看著頂棚下格板上的手提小箱子。直等到過了兩三分鐘,才將門關上,於是將爬上鋪的小梯子支了起來,站在梯子上頭,把塞在小箱子邊的一個水果蒲包拉了過來,伸手在裡面摸了兩個橘子出來。這時,房門外夾道里,卻有皮鞋走路聲,於是立刻走下梯子來,開了自己的小箱子,取出衣服來換。換好了衣服,看看自己的手錶,已經是過了十分鐘了。想到和子云定好了的時間,也不可失信於他,匆匆地就到飯車上去。
飯後,子云回房來,見茶几上放了兩個橘子,笑道:「你瞧,我真是善於忘事,那上面還有一蒲包水果,我沒有請你吃。橘子本是南方的東西,若是由北方再帶回南方去,那就太滑稽了,吃吧!」口裡說著,他已是取個橘子剝了皮,翻出瓤來,送到系春手上。她笑道:「我要吃水果,那是不會和你客氣的,剛才我就自己爬上去拿了。不過,我做賊不大內行,上去把橘子取下來了,偏偏又忘了吃,還是給你尋住了贓。」子云笑道:「言重言重,我們那樣分彼此,那還了得!若是你不嫌棄的話,我還想永久和你合作呢。」系春笑道:「我那是求之不得呀!和銀行家合作,那還有什麼當上的嗎?」子云口銜了雪茄,靠在車壁上,向系春笑道;「你也把我當個銀行家看待,那就錯了。老實說,我對於你就是這一點兒同情心。」系春正了顏色,連點兩下頭道:「你這話倒是對的。你總可以相信我,不是差錢用的人。我就是這樣想著,茫茫宇宙,找不出一個知己。因為你處處向我表著同情,我就情不自禁地把這顆心動搖了。現在,你肯說出這合作的話來,我是非常之歡喜的。不過……」說著,立刻把話頓住,而且是低了頭,看到懷裡去。子云道:「我們既然說了知心的話了,那你還為難什麼?有什麼話只管說了出來。」系春道:「不過,我一個做女人的,這樣很隨便地同你和弄在一處,恐怕你瞧我不起。」子云猛然之間,好像感到一種驚訝,身子向前一挺道:「你這是什麼話?因為彼此都發生了愛情,才有這種關係。若說到這責任上去,那還是我的不是,實在是我開始迷戀著你的。」系春低頭又低聲道:「男女總是一樣的,在一個五分鐘裡面,不能有所動心。你回想吧,自你在飯車上遇到我以後,對我那一番糾纏,叫我實在沒有法子避開你。」子云笑道:「那為的是你太美了。不過我已說了,這責任是該由我來負的,不能怪你。這話可又說回來了,男女的關係,若是由女子去發現的,那也很少吧。」系春笑道:「照你這樣說,你雖是應該負責任的,但是依然可以原諒。那麼,我不負責任,你也不負責任,這責任應該讓誰去負呢?」子云道:「這也是很顯然的事,這責任應該由愛情之神去負。」系春向他瞅了一眼道:「你倒很會說話!」子云道:「這並不是說笑話。我總覺得男女之間,有了一種結合,必是天定,絕非人力所能為。譬如我們,不是昨日同上車,不是你找不著鋪位,不是我這裡空著鋪位,那就絕對無結合之可能了。現在居然是為了以上說的三個條件,你我湊到了一塊,我們就不能不歸功到愛情之神的身上去了。」系春道:「這不過是第一幕罷了,但不知順著這個勢子推了下去,那結果究竟是悲劇還是喜劇?」子云道:「怎麼會是悲劇呢?你這種揣想,我倒有所不解。你以為我是那種過了河就拆橋的人嗎?」系春道:「在目前,我看那是不至於的,不過久了就難說。」子云將嘴裡的雪茄取了下來,兩手按住大腿,挺了胸向她道:「我若是有那種過河拆橋的意思,讓我得不著好死!」系春連忙搶過來,伸手捂住了他的嘴道:「你起這樣重的誓,倒叫我很為難,仿佛是我逼著你這樣起重誓似的。」說著,那手雖是縮回來了,人就可是挨貼著他坐下,因用那很和緩的語調道:「我說將來會演出悲劇,這不是在你那一方面,是在我自己一方面。我的家庭,你是知道的,我為了求得我的身子自由起見,我決計不能容忍下去。我不能容忍,我自然要想法子擺脫,是不是能如我的願,那是很難說的。現在又有了你的關係,更把我打開出路的精神又加進了一層,就是死,我也要找著出路的。若是那一關通不過,我就怕會演出悲劇來了。」子云順勢握住了她一隻手,緊緊地捏著,因道:「你不必那樣想,有道是有志者事竟成。你就決定了這種志趣,繼續地向前干,又加上了你這一分聰明,也沒有什麼走不過的路。」系春微笑道:「雖然承你的情,這樣抬舉我,將來你我之間也會發生困難的。」子云將放在茶几上的雪茄重拿著放到口裡,吸了幾口,皺著眉毛,做個沉思的樣子,然後點點頭道:「你這話說得是很有理的。因為我和府上,很多熟人,論起來,又是長一輩。」系春搖著頭道:「不相干,不相干,這有什麼要緊?我所慮的,不在我這一方面,又在你一方面了。」她說著話,將茶几上的茶壺提起,斟了兩杯,先遞一杯給子云,然後自己才端起一杯來喝。子云喝著這茶,真感到別有一種香味,因道:「你考慮到我這一方面有問題,莫非說的是我家裡那一位嗎?這也很容易辦的。她有錢又有兒女,我可以打發她回老家過去。」系春道:「不,不!現在許多女人,在別人手上奪過丈夫來,我認為是最不道德的事。為了自己,將別人擠下火坑,那是何苦!老實說,我手上的款項,已經夠我一輩子花的了,只要不浪費而已。而且我什麼事,自己都能自了,用不著男子幫助我。我只希望在我身體完全自由以後,你是我一個唯一的親密朋友。在事實上,無論親密到什麼程度,在名義上,我們不要發生什麼關係。只是一層,怕你們太太聽到了,發起酸素作用,要干涉你的行動,那就沒有法子了。」子云簡直喜歡得要跳了起來,滿臉都是笑容,不過依然鎮靜著,因道:「我覺得你對我的表示太好了,我要怎麼樣才能夠答謝你這番盛意哩?」系春自己一杯茶已是喝完了,放下自己的杯子,又接過了子云的杯子,斟滿一杯,兩手遞將過去。子云站起來,兩手接著杯子道:「你這樣和我客氣,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系春道:「不是那樣說。因為你給了我不少的安慰,所以我也給些安慰予你。我是在情海裡面翻過筋斗的人,我深知道男女之間,不能由哪一方面單獨去安慰哪一方面。若是那樣,在不平均的情形之下,一定要宣告失敗的。」子云一口氣喝完那杯茶,放下杯子連連地點著頭道:「你的話,都是十二分對的。由你的話,我就想到一位老朋友的話來,他說:『平常人都喜歡和那十幾歲的小姑娘談愛情,那是錯誤。那種小姑娘,只曉得好玩,發發小脾氣,對於愛情兩個字,相差得還很遠,更不知什麼叫安慰人了。』這樣對待我,叫我怎樣拋得開你?你放心,關於我家裡那個人,我一定想法子讓她避開,叫你心裡更痛快一點兒。」系春微笑道:「那又何必呢!我的意思,我們做到親密朋友的一層上去,那也就足夠了,何必再密切些呢!」子云笑道:「你或者還不能深知男子們的心事,男子們對於女子,總是有占領心的。你和我交朋友,將來你隨時可以拋棄我,我在極端迷戀著你的時候,把我丟了,那我怎麼辦?我也不說自殺、出家那些話來欺騙你,但是那種精神上的打擊定是不小的。」系春抿嘴微笑著,點了兩點頭道:「你這話是有道理的。不過,事情總要向後看。在現在,我不願把話說得太乾脆了。」子云道:「你這話也是男女之間,在初次的時候,什麼事都好商量的,到了後來,就不免有些變心。其實我對於你,萬不至於那樣。因為你的學問、你的品貌,樣樣都可以打八十分的,除了你這樣的人,我到哪裡去找再好的?」系春和他談著話,慢慢地在下鋪上靠著,閉上了眼睛,似乎是睡著了。
子云銜了雪茄,對著她出了一會子神,覺得她這些話都是有利於男子的,看她的樣子,臉上也帶了不少的聰明,處世的門檻應該是很精,何以她竟肯這樣地讓男子占盡了便宜,是了,她雖說不在乎錢,然而錢這樣東西,究竟是可以吸引人了。她必然是以我是個銀行家,和我合作起來,無論怎麼著,也可以得到一些銀錢上的便利。現在她決不會沾我一文錢便宜的,久而久之,恐怕就談到銀錢上去了。她說她有錢,這話不會假,要不然,女子是最省儉不過的人,她就不肯坐頭等車了。現在她在外面結交男子,決不是為了錢,除了年紀輕輕外,對於她丈夫,取一種報復的手段,那原因也要占幾分之幾了。可是不管怎樣吧,我總是占著便宜的。想到了這裡,自己一個人,也嘻嘻地笑起來了。回頭看系春時,臉上泛起一層紅暈,眼睛閉成了一條線縫。這就想著:人家身體實在太疲倦了,讓她休息一會子,才是道理。子云忽然間對她起了這一份憐愛的心,也就站起身來,將她垂在鋪下的兩隻腳,慢慢地扶著,送到鋪上去。屋子裡雖然很熱,不過她腳上穿的是雙絲襪子,總也怕她著了涼,於是輕輕地牽起了氈毯,在她腳上蓋著。又對她全身看了一遍,這才悄悄地拉開了門,又悄悄地給帶上。
在那一剎那間,系春卻是眼睛開著一閃,在他身後看了一看。在這一閃之後,眼睛復又閉上。約莫有五分鐘的時間,她睡在鋪上先是微微地一笑,然後睜開眼睛,突然地坐起來了。她抬起一隻手來理著她的鬢髮,把那微妙的眼光射到了格架上去,由一分鐘延長到五分鐘之久,在每一分鐘的過程中,她的眼珠都不免轉上了兩轉。她想著出了一會子神,又打算搬梯子去拿橘子吃。
這個時候,卻有人在外面咚咚地打著門響。她想著,這絕不是子云回房來了,果然是他,他不會敲門,那必是余太太。於是從從容容地拉開了門,笑臉相迎。但是和門外人彼此對望之下,不由她大吃一驚,卻是隔壁屋子裡牽狗的那個青年。系春還不曾開口,他先笑道:「陳小姐!你好?」系春不敢讓他進房,搶出房來,抵住了房門站定,紅著臉道:「我現在不姓陳。」他笑道:「怎麼著,現在不姓陳嗎?姓還分個過去現在啦!」系春道:「我嫁了人了,希望你不必和我打招呼。譬如你的太太同你來了,我當然也不會同你打招呼的。」牽狗青年道:「一個人結了婚,就把朋友都失掉了嗎?這可是怪事!」系春也不去理會他這句話,伏在窗檔子上,隔了玻璃,向外面望著。這時,車子過了袞州,又開上了平原,麥地里微微地露出些麥苗,還帶著那一片兩片的殘雪。遠處的村子,讓那偏南的太陽照著,寒風呼呼地吹過,杈枒無葉的冬樹里,露出那稻苗堆和高低屋角,也就覺得風景很有趣味。及至火車靠近一個村莊走過,鄉下人在村口上站定,都穿了臃腫的棉襖,向火車上望著。那青年隔了一個玻璃窗,也是向外面望著,因笑道:「那鄉下人和這火車上的人對望著,相去不遠,可是兩個世界,我想他要知道我們穿了袷衣服在火車上,那一定是十分羨慕的。不過據我看起來,實在值不得羨慕,這火車上的人,哪裡有他們心裡乾淨呀。」這句話說得系春答覆是不好,不答覆也是不好,就下死命盯了他一眼。這也盡在不言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