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滬通車 · 第五章 身份不明的一幕

張恨水 《平滬通車》
在火車二等車上遇到了朋友,引進房間來談話,怕是引起了旁人的不高興,當然,到飯車上去談話最合宜。現在,余太太有了這個動議,鬍子雲默然著,好像說不出所以然來,在旁的李誠夫倒有些惶恐。可是那余太太究竟是出身平康的人,她已料到了子云必有為難之處,便立刻轉了話鋒,問道:「現在快到滄州了吧?滄州出水果的,是梨還是蘋果呢?我記得是很大很大的。」子云道:「不!泊頭的梨好,德州的西瓜最出名。其實由滄州以南,各站都出水果。禹城的蜜桃,也很不錯。」余太太笑道:「我想起一件事,黃河涯上,還有一種柿霜,是北路的特產了。」子云笑道:「余太太,你錯了!那是平漢路的黃河崖,津浦路的黃河兩岸,特別快車是不停的。」余太太昂頭想了一想,因笑道:「是的!我弄錯了。常出門的人總是這樣,會把那一條路的地方,記到這一條路上來。」話說到這裡,就把上飯車去的約會給牽扯開了,自然也就不必再提到,說了一遍話,各自散開。 子云心裡,總還是記著那個柳小姐呢。可不知道她回到房間裡去了沒有?一路計算著,穿過了飯車,也並沒看到她。心想,不在這裡,必定還是在三等車上去看看她的同學去了,不如到三等車上去找找她。不過,她到三等車上去,是有目的的。自己能夠直說是到三等車去找她的嗎?如此想著,心裡不免有些猶豫,依然站定未走。可是飯車上的茶房有些誤會了,以為他是在這裡,找座位要吃東西呢,便笑道:「這時候沒有人,隨便什麼位子上都很舒服的,請坐吧。」子云被茶房兩句話將他說得醒悟過來了,這可是笑話,這般時候,一個人到飯車上來吃喝什麼?便笑道:「不,我以為有人在這裡等我哩,既是沒有人,我不坐了。」口裡說著,搶著就走開。照他自己的意思,那是很想到三等車上去的,不想在背轉了身的時候,竟是向頭等車這邊走了來。走到了頭等車子上,這才知道是回來了。既回來了,且進房間去吧。於是拉了房門,就向里走。 房門是剛剛地拉開一條縫,早就有一陣脂粉香氣撲進了鼻子來。那下鋪上,不是有位蓬鬆著頭髮的女子躺著嗎?子云看到這個,先不說什麼,臉上早是透出了十二分的笑容,跟著咦了一聲。柳系春睡在床上,半側了臉,緊緊地閉了眼睛,似乎睡得很香甜。可是當子云進來了以後,她的嘴角閃動了一下,好像在微笑著。但是那微笑的形態,是很短很短的一個時間,立刻睡熟了。不過子云想著,這絕不是做夢,因為夢裡發笑,那是沒有顧忌的,一定會闖開來笑。現在她笑的時候,那簇擁在外面的長睫毛還閃動了幾下。若說這個是夢裡的微笑,這就仿佛是欺人之談了。他站在屋子中間,低頭向系春的臉上看了一看,接著也抬了肩膀微笑了一笑。那系春依然偎了枕頭,側面而睡並不理會。子云忽然心裡一動,便故意自言自語地道:「雖然這屋子裡很暖和,也不宜和衣睡覺。」於是將系春腳下摺疊的毛絨毯子,慢慢地牽了上來,蓋在系春的身上。火車上用的毛毯子,本來在外面另用了一層白布包著的,為了是免得毯子上的毛絨扎人。不想子云趕緊要伺候人家,扯了毯子上來,忘了扯起那襯托著的白布,這毯子蓋平她的肩膀,有隻角正好撲在她的鼻子尖上,那毛刺入鼻孔里去,癢習習的,很是難受。她忍耐不住,噗嗤一聲笑著,就翻身坐了起來,一手理著鬢髮,一揉著眼睛,這就向子云笑道:「我就怕人胳肢,老伯,你是怎麼知道了?」子云看了她這情形,已是欠些端重。而況她疑心自己和她鬧著玩,換句話說,就是可以鬧著玩了。於是就乘勢也坐在鋪上,微笑道:「其實我不是有心胳肢你,你穿的衣服本來就單薄,坐著不要緊,睡下來可就不免受涼,所以我牽了毯子給你蓋上。倒是我大意,沒有想到毯子上的毛絨是扎人的。」說話時,兩手向下撐了床鋪,扭轉了身軀,向她說話。她睡覺的時候,脫了皮鞋,腳上只套了絲襪子。現在立刻伸腳到床下去,因為沒找著拖鞋呢,卻把腳懸了起來。子云一眼看到那雙拖鞋在床鋪下露出兩隻鞋尖來,就彎著腰把鞋子摸了出來,擺在系春的面前。她笑著將身子一縮道:「老伯,你這樣地伺候我,我可是不敢當!」子云道:「這要什麼緊?順手這樣掏一下,我也並不費什麼勁。」系春道:「雖然不費什麼勁,可是究竟是一雙鞋子。」子云笑道:「鞋子怎麼著,不也是身上穿的東西嗎?」他說著,又彎了腰,拿了一隻拖鞋在手,就要向系春的腳上去套著。她兩手將子云推著,縮了腳,正著顏色道:「胡老伯,你千萬不能這樣客氣,你要是這樣客氣,我就不敢住在這屋子裡了!」子云見她詞嚴義正,也就紅了臉,放下鞋子來。他把拖鞋一放下,系春的顏色又平和起來了,她踏著拖鞋,走到洗臉櫃邊,將扣著的面盆放了下來,便扭了龍頭放水。子云究竟是擅長交際的人。想到若是被她一句話攔著以後,就不再開口,那更露著自己不正當,於是從容地道:「柳小姐,你若是要洗臉,讓我去叫茶房把熱水提了來吧,這管子裡是沒有熱水的。」系春道:「不,我用涼水洗得了。洗涼水是很衛生的。」說畢,扭轉頭來,卻向子云一笑。子云因她將背對著人去洗臉,料想她是很生著氣,不料搭訕著說兩句話,又博得她的嫣然一笑,又高興起來,笑道:「柳小姐,你的運氣好,到了這個時候,水管子裡還放得出水來。有一次正午,在車上醒過來,我也是想放點兒冷水洗洗手臉就算了,不必去叫茶房。不料放開龍頭,噗噗噗的一陣很可怕的聲音,放出許多水沫,大大地嚇了我一跳,我以為是水管子炸了。其實有了臉盆水管,不論在什麼時候,應該熱水、涼水都充足地預備著。若是嫌著麻煩,乾脆不要水管子得了。若是今天像我那次一般,就不免嚇你一跳。」系春道:「我也不能那樣膽小呀!我要是那樣地膽小,一個人也不敢由北平到上海去了。」她說著話,只將盆里水洗了一把手。接著,她將茶几上的皮包拿了過去,取出粉盒子和胭脂膏,將臉重新又粉飾了一番。子云看著,倒不能不有一點兒疑感,這個時候,擦胭脂抹粉,那是給誰人看呢?這個問題,自然以不說破含蓄著在心裡為妙。於是口含了雪茄,斜躺在沙發上,望了系春的後影子微笑。 正在這時,子云想說句什麼話呢,那房門,卻剝剝剝,有人輕輕地敲著響。子云以為是茶房送開水來了,隨便就答應著道:「進來。」門一拉,倒讓他大為吃驚一下,來的卻是余太太,立刻心裡為難著,假如她要問起同房的人是不是我的太太,我怎樣地答覆?若說是太太,這豈能為系春所容!若說不是太太,帶一個女人坐包房,關門共宿,這話也似乎不大好說。他正這樣躊躇著呢,那余太太究竟是交際場中一個老手,她就退後了一步,向子云點了兩點頭道:「我可以進來嗎?」子云還不曾答覆,系春竟猜定了是他的朋友,就代答道:「請進來坐吧!」余太太向系春深深地點了點頭便側了身子進來了。子云不能把她推了出去,也就只好起身讓座。余太太坐在臉盆櫃角里那小沙發上。系春連忙扣上了臉盆,遞了一支菸捲給余太太,又斟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那意思就是代表主人翁來招待客,換句話說,也就是表示著太太的身份了。子云大為高興,這樣一來,余太太可以不必問,就知道這女人是誰,而自己也就暗暗地沾上了一點兒便宜。果然的,余太太一點兒也不懷疑,笑道:「請不要客氣!我是多年未見到胡先生,剛才遇到,站著談談,沒有能說兩句話,所以又特意來奉看。」系春因為那張小沙發,她已經坐下了,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容身,只好在下鋪上和子云一同坐著。這種表示,又是特別著重了形跡的。余太太噴著煙,抬頭向屋子裡四周看看,因笑道:「你二位帶的東西很簡單啊!」子云笑道:「我是到上海去,不久就要回來的,帶許多行李幹什麼?上海那地方,只要有錢,三四小時之內,連家庭也組織得起來,何況其他?臨時短少什麼的話,到了上海再買好了,所以我沒有帶什麼。」余太太道:「不過帶女人出門是要囉嗦一些的。」子云對於她這話,卻不好怎樣表示,只微笑了一笑,同時,向系春看了一眼。系春卻不介意,笑道:「這話我倒不能承認,現在的女子,和男子一樣,一個人一樣地可以出門了。」子云將手一拍大腿道:「可不是!余太太,她就是一個人出門的。」余太太笑道:「這樣出門,算不了什麼,在前門上了火車,就像到了上海北站。再說女人出門,究竟有許多不便,有個老爺陪伴著,那是好得多。」說著,她向著子云一笑道:「胡先生,你的意思怎樣?」子云抬起手來,搔搔鬢髮微笑道:「余太太,你怎麼不讓你余先生陪伴著呢?」余太太笑道:「雖然陪老婆要緊,掙飯吃也要緊,我若由南到北,由北到南,都要老爺陪著,只是老爺那份差事,誰替他干呢?胡先生是個要人,自己花自己的錢,沒有人能管得著,誰比得上呢!」系春坐在下鋪上,默然不語,好像是對於余太太這種誤會,想用別的法子去解釋。不過,這解釋的話,一時卻又無從說起,心裡明白,立刻就用話來扯開著道:「余太太到上海去,打算住哪家旅館?」余太太道:「我們先生是住在朋友家裡,我已經打了電報去了,他會到車站上來接我的,朋友家裡好住,我就不住旅館裡了。胡先生打算住在哪裡?告訴我,我好去奉看。」她說了這話,眼睛可望了系春,好像是說奉看系春呢。系春起身取一根菸捲抽著。子云笑道:「我以前到上海,無非住三東,不過現在上海一切都進步,四川路開了一家新亞酒店,已經很摩登,聽說南京路的國際大飯店又開幕了,二十多層樓,什麼設備都是新式的,我想去試試。」系春笑道:「我也有這個意思。」子云聽了,心裡又是一動。余太太笑道:「我也聽見許多人說,那裡的排場很大。若是二位去的話,我見著我們老頭子,我也要求他到那裡去開房間。我們住在一塊,豈不是好?」系春架住了兩隻腳,搖擺著拖鞋,向人微笑。子云心裡痒痒的,也是笑。可是他立刻自己抑止住了,向余太太道:「我想余先生一定很聽你的話的,為什麼不要求余先生多匯幾個川資坐頭等車?你看,這裡可比二等車裡清靜多了。」余太太道;「這倒是我自己省錢,不干他事。」系春道:「余太太若嫌二等車裡煩得很,只管到這裡來談談,我們很歡迎。」余太太笑道:「我不打攪你們嗎?」系春道:「整天整宿,耳朵里是哄咚哄咚的聲音,還有什麼比這更打攪的。在車上多一個女朋友談談,那更是有趣,你只管來。」子云聽系春的口吻,竟有些冒充本人的太太了,這是料想不到的事。他本要到廁所去,因為怕系春說出實話來,沒有敢走開,現時,看系春這情形,決不會說實話的,走開無妨,於是就出去了。子云出門去了,余太太向著系春眯了眼睛微笑。同時,將眼睛看到車門頂格上去。那裡,正放著一隻扁的小皮箱子,紫色的皮,白銅的搭扣,乾淨無塵。這仿佛告訴人,這不是一隻平常的箱子,這裡有寶貴的東西。當余太太向著箱子望去的時候,系春也向著箱子看去,抿著嘴微笑著。她二人在屋子裡默然地坐著,只是各各地微笑。 及待子云回房來了,余太太就站起來道:「我該走了,時候不早,二位也該安歇了。」說著,就拉開門向外走。系春伸出手來和她握著,笑道:「明天見吧。」說話的時候,那手顫動了一下,似乎握手時候的情緒很是緊張的。子云擠在身後,卻不能向前去說,最後聽到余太太說:「胡太太!明天見。」系春迴轉身來,好像很難為情的樣子,低了頭,在那小沙發上坐著。子云向她抱拳笑道;「這件事,實在對不起,引起余太太的誤會。我因為沒有探得柳小姐的意思怎麼樣,又不便加以更正。」系春沒說什麼,右手托住了左手五個指頭,低頭看著,好像還是微微地噘了嘴呢。子云低聲下氣地道:「這個,你當加以原諒,不能怪我。」系春道:「我也沒有說怪你呀!我很後悔,不該搬了進來。現在搬出去是不合適,不搬出去,也是不合適。」子云笑道:「這可用不著為難,明天我見了余太太,把這事解釋一下就是了。」她撇了嘴,微微地搖了兩下頭,接著道:「那更不妥當了。」子云笑道:「所以我想著,這件事很讓人為難的。這倒有個笨主意,就是先前那話,我到飯車上去坐著,你先安睡吧!」子云說這話,當然是個笑談,所以他的態度也並不怎樣誠懇。系春啊喲了一聲,笑著亂搖兩隻手道:「那像什麼話?除非是我搬出去,不過,那也是不妥當,要是可以那樣做,我早就搬了出去了。」子云笑道:「你千萬不要說這樣的話。剛才,你出去了這樣久,我怕你真要搬,幾乎沒有把我急死!」系春道:「這話是怎麼樣說的,我倒是有些不懂。我就是搬出去,也不至於有什麼牽連到老伯身上來的事,何至於急得那樣呢?」她說著這話,在紙菸筒子裡,取出一支菸捲,做個要抽的樣子。可是剛剛放到嘴唇邊,銜著了一會子,不擦火柴,卻又放了下來。她的臉並不向著子云,好像有點兒故意避開的樣子。子云笑道:「你錯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而且,也談不上牽連兩個字。因為……」他說著這話,對茶几上的菸斗並不去拿,卻要到煙筒子裡去取紙菸。系春很不經意地將手指上夾的那根煙遞給了他。子云本是借取煙為由,來看看她的顏色的,不想她是沒有一點兒羞怒之容,反而笑道:「我今天晚上,紙菸抽得太多了,我怕醉,所以要抽我又停止了,請你代抽了吧。」子云接著那根煙,始而還沒有什麼感覺。及至舉起來一看,菸捲頭上,有兩三分長的一截紅印,分明是嘴上的胭脂印染下的痕跡。他立刻滿臉是笑,彎著腰向她鞠了一個躬道:「謝謝!」系春笑道:「老伯這話,我有些不解。這原是你的煙,你怎麼向我道謝?」子云道:「因為……」系春搖手道:「這個因為不必說,我已經明白了。剛才老伯還說了一個因為,沒有接著向下說完呢。」子云抽著煙,坐在下鋪上,兩手撐了茶几,托住自己的下巴向系春望著,笑道:「因為朋友在一塊兒相處,說得投機,彼此就多多地親近些。說得不投機,要走的一定要走,那是無緣,那是人家的自由,怎麼說得上牽連呢?不過這話又說回來了,好像《石頭記》上有這麼兩句話:『你說今生沒緣法,如何偏偏遇著他?你說今生有緣法,如何心事成虛話?』」系春很淡然地笑著搖搖頭道:「老伯別跟我談文學,我對於這個,是一竅兒不通。」子云道:「其實我比你也大不了幾歲,你何必叫我老伯?」系春道:「叫先生呢,好像是太生疏了。我對於老伯,是不應當如此的。」子云笑道:「叫什麼先生,乾脆,就叫鬍子雲得了。」系春道:「那越發不敢!」子云笑道:「有什麼不敢?我們又不是真的親戚,還分個什麼長幼?不過,你因我對府上人認得,這樣尊稱我一聲,其實我們是朋友的位分。朋友叫朋友的名字,談得上什麼敢不敢呢?」系春也沒有說什麼,將手撫摸自己的臉,帶了一些微笑。子云就在這時,見她無名指上戴了一隻翡翠戒指,便笑道:「柳小姐這戒指很綠很綠,可以再讓我瞻仰瞻仰嗎?」說著話,可就伸出了手來,大有想握她的手的意味。系春將手一縮,笑道:「胡先生,請你到上鋪上面去,安歇了吧,時候可不早了!」子云以為她縮了手回去,一定正顏厲色,要說幾句話的。現在見她並不如此,於是扯開嗓子,哈哈哈……大笑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