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滬通車 · 第三章 中了魔了

張恨水 《平滬通車》
男子對於女子的追求手續,大概十有八九是取漸進主義。當男子向女子取著那恭維態度的時候,在這時,女子對男子若不斷然地拒絕,第二步就來了,乃是向女子表示同情,投她心之所好,來安慰她。於是乎二人很熟了。第三步、第四步,也就跟著來。大概第三步總是開開玩笑,又像是輕薄,又像是憐惜。在這個時候,女子還是不予拒絕,或者不好意思拒絕,男子方面,就很容易的,可以達到他的目的了。 鬍子雲對於同車的這位柳系春小姐,就是按著上面這個程式來的。雖然不過是三四小時的工夫,他已達到了第三期的進行了。他心裡是那樣想著,丈夫和妻子鬧著脾氣的話,便是不討一個小老婆,也不免到外面去尋花問柳。妻子對於丈夫,那情形沒有二樣,假使系春這次出門,正是和她丈夫發生了什麼裂痕的話,那是無疑問的,必定也要出口氣,找個男子,對丈夫報復一下。有了這種機會,向她進攻,那是事半功倍的了。他這樣揣想著,就大膽地只管向系春說著笑話。系春聽了他的話,好像是懂,又好像是不懂。因為她的臉雖然是紅著,可又斜靠了椅背坐著,大大方方地在那裡抽菸捲。子云也是坐在她斜對面,銜著菸斗,只管向她斜著眼看去。他心裡也是在那裡轉著主意,難道到了這種程度,我就沒有法子跟著再進一步嗎?只管這樣斜著向她注意時,就不覺地看到她手指上那個翡翠戒指。一瞧之下,主意就來了,立刻向她笑道:「柳小姐,你那戒指真綠,是在北平買的嗎?」系春還不曾答覆這句話呢,他就起身走向這邊來。他那意思,雖不能握住她的手,總可以看到她的臉上去,不想系春對於這一著棋,似乎她又懂得了,便把身子向後縮了一縮,笑道:「也不怎樣地好,你請坐,我取下來給你看吧。」她說這話,竟是明言請子云坐下。他不能再站在人家面前了,只好是退後一步,在原位子上坐著,大小總也算是碰了個釘子,大概有些不好意思。系春也好像就看透了這一點,滿臉放下笑容來,兩個指頭鉗了那戒指,送到子云的面前。子云雖然在失望之餘,增加了許多的不快,然而在她將那隻戒指送到面前來時,心裡頭立刻覺得受用了。於是先把兩個指頭夾著,偏頭看了一看,又把這戒指托在手掌心裡,微微地掂著,用目去注視,點點頭道:「好!好!這東西很不壞。」可是看戒指也就只能看戒指,除此之外,那是沒有什麼可做的了。看完了,也不敢再送到系春面前去,免得碰了釘子,就輕輕地放在窗子邊那個支腳茶几上。系春將戒指拿到手上,雖不曾正眼地看他一看,卻是在戴戒指的時候,低了頭,抬起眼皮,向子云撩了一眼。凡是女人正眼兒看人,這無所謂。唯有這樣偷看的看法,而被看的人知道了,那最是受不了。子云正是不敢有什麼舉動的時候,被她這眼睛一射,心裡立刻活動起來,就笑道:「柳小姐,你是多麼雅靜,戴上這戒指,你是更覺那樣……」系春不等說完,就搶著道:「老伯謬獎,我是不敢當不敢當。」這時她橫臂伸著一個懶腰,笑道:「時候不早,我們也該到飯車上吃飯去了吧?」這我們兩個字,子云聽了,是萬分受用,也站起來笑道;「是是!我只管說話,把這件事竟自忘懷了。」說著,系春先走出門去,子云隨後跟了出來,吩咐了守車的茶房鎖上房門。 系春只管是向前走,當走到離開這節車的車門,要上那節車的時候,她忽然站住了,喲了一聲道:「我的手皮包丟在房裡沒有拿來。」子云笑道:「要手提包做什麼?你還打算帶錢到飯車上去還賬嗎?你和我做老伯的一路出門,做老伯的還要占你的便宜,那也太不像話了。以後你快別這樣客氣,要什麼,儘管說,不用惦記是誰結錢。」他說得很開心,手扶了門扭搭,竟然忘了推開。系春站在他身後,自不便搶上前去開門,也只好聽了站著。不想這時候,有人大喊茶房,聲音是高而粗暴。回頭看時,正是那個帶狗的矮胖子。子云覺得這個人是無往而不討厭,正想瞪那人兩眼,不想他好像已經明了子云的命意似的,兩手插在馬褲的口袋裡,扛著肩膀淡淡地一笑。子云自然也感著奇怪,為什麼他又向我笑呢?系春卻很怕他這笑聲似的,立刻紅潮上臉,搶著開門就走。子云是跟隨她要緊,那帶狗的人為什麼笑?也就來不及管了。 穿過這邊的車門,便是飯車。上面的座位,十停之八九都已坐上了人。子云這就不免站在座中間,四面張望了一番,微笑道:「好生意,人都坐滿了。」立刻走過來一茶房,向車角落裡指著道:「就是這裡吧,還是這位小姐原坐的地方。」他說著這話時,臉上帶了一種輕薄的淺笑,似乎他也知道兩人已經由陌生的人,變成了極熟的人似的。子云心虛,卻不免有些難為情,然而系春卻毫不介意,便向子云笑道:「老伯,我們就坐那裡吧,出門的人,什麼都可以將就的。」她說著,果然就在那原位子上坐下。子云想著,在火車上碰到了親戚,這也是很平常的事,為什麼膽怯怯地不敢坐下?越是不坐下來,那倒越叫朋友疑心了,膽子一壯,也就在系春對面坐下了。可是有那麼湊巧,當自己屁股剛落椅子的時候,身後就哈哈地有人大笑,這又讓他心裡連連地跳了兩下,是誰這樣地當面捉弄?不過心裡雖在跳著,他也究是不放心,這飯車上,哪裡還有人知道自己的秘密的,於是慢慢地扭轉脖子來,向後面看了去。這一看之後也不由得自己暗暗地叫了一聲慚愧,原來是兩個外地人,彼此談話得高興,就大笑起來,其實這與自己毫不相干,及至回過頭來時,系春已是拿了紙頁的菜單子在手上看,她笑道:「火車上也不能預備多少東西,菜單子上有什麼,我就吃什麼,也不想掉換了。老伯看看。」說著,就把菜單子遞了過來。子云接過單子看來,全是些龍蛇飛舞的外國文,自己所認得的,本來就有限,再加上草寫過分,更莫名其妙。對那單子注視了許久,算認得了兩個字,譯出來:一個字是咖啡,一個字是湯,至於是什麼湯,那還是不得而知。他正這樣沉吟著,系春又接過去了,望著單子道;「我來和老伯斟酌吧。這是雞絲湯,換牛尾湯吧?炸桂魚、煎豬排、燜野鴨,點心是細米布丁,卻換什麼呢?」子云聽她所說,就禁不住心花怒放。想到她明知自己不認得這單子,故意說是斟酌斟酌,念出來聽,這孩子太可人的心了,便笑道:「你換什麼,我就換什麼。你不換,我也不換。」系春又低下了頭,眼皮向他一撩,笑著,低聲道:「那為什麼呢?」子云有什麼可說,也不過是一笑。系春叫著茶房過來,對他道:「這湯給我們換個牛尾湯,濃濃的,菜不換了,布丁給我們做甜一點兒才好。」茶房答應去了。子云笑著輕輕地道:「柳小姐這真是同志。我喜歡的就是濃濃的甜甜的。」系春兩眉一揚,笑道:「什麼呀。」子云看了她這態度,聽了她那口音,心裡真感覺得有些迷糊了,竟不知怎樣是好。這時,車窗子外有幾盞電燈,跳躍而過。系春笑道:「車子走到什麼地方來了,我們只管談話,全不覺得。」子云道:「大概是楊柳青。」系春笑道:「你瞧,這地方,這個名字多漂亮。」子云道:「你不知道呢,這地方是對得住這個名字的,這裡出美女。在天津,你去聽聽人說,哪個做媒的給人一提,說是楊柳青的姑娘,那人先就有三分樂意了。」系春笑道:「哦!原來如此,下輩子我也到楊柳青來投胎吧。」子云笑道:「下輩子,你還在人間嗎?你應該到月宮裡去陪著嫦娥了。」系春笑道:「老伯你太會說話。像你這樣說話,誰聽了都樂意。」子云見她如此地誇讚著,心裡更是樂意,不過正當他極度高興的時候,那送菜的茶房已經走來,只好將話取消。而火車在過了楊柳青以後,也加起了速度向南奔馳,一片哄咚滴答之聲,只看那飯桌上擺的盆景秋海棠,花葉顫動不止,就知道車子奔馳的緊張。子云默然地吃著菜,系春也是默然地吃著。子云偶然抬眼去看她時,她無端地卻是一笑。其實子云所要看的,便是她耳朵上兩隻環子,震動得在脖子邊搖搖擺擺,很是有趣,並不是還要偷看她的臉。既是她自己笑起來,倒落得將錯就錯,便故意問道:「柳小姐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系春道:「我想起了我朋友的一件事。」子云哦了一聲。系春道:「就是在三等車上的那位女朋友。」子云道:「這她有什麼可笑的事嗎?」系春笑道:「她以前常對人說,是要守獨身主義的,於今也是成雙成對的了。回頭我要去看看她。哦!老伯,你還有一位朋友,他怎樣不來吃晚飯?」子云道:「哦!你說的是那位姓李的朋友,他是個教育界的人,為人很老實,他不願在這裡擾亂我們,所以他沒有來。」系春笑道:「這可叫怪話了。在飯車上吃飯的人,也不是我們兩個,這一車的人吃飯,都與我們無干,何以他來了,就會擾亂我們呢?」子云道:「別人在這飯車上吃飯,各吃各的,誰也不能管誰,他來了,就坐在我們一處,我們談什麼話,他都聽去了,那究竟有些不便。所以老老實實的,他自己就不來。」系春笑道:「這也叫太多心了。我們說的話,他聽去有什麼要緊。」子云笑道:「可不是!他總以為我們有更親密的話說,其實果有那樣要緊的話,我們不會吃完了飯,到房間裡去,慢慢地談著嗎?」系春低笑道:「不要說了,這是飯車上。」她說著,又是那樣眼皮向子云一撩。她要是有什麼說什麼,子云還不會有什麼感觸,唯其是這樣要說不說,眉來眼去的滋味,子云感到非常地興奮,恨不得立刻就在飯車中間跳舞起來。系春見他臉上紅紅的,似乎有些酒意的樣子,她就停止了談話,只管吃著。子云雖然是和她說話,她也是很淡然的情形,鼻子裡哼上一聲。子云這就摸不著頭腦。這位少奶奶有時候是六月天,有時候又是十二月天,太冷,究竟是對人持著什麼態度呢?不過這話又說回來了,這是在飯車上,究竟也不是說話之處,等回到房間裡再試探她就是了。於是也停止了那誘惑的工作,低頭吃飯。 吃完了飯,茶房送上賬單子來。他似乎也是老走交際場的人,知道交際場上,男子勇於服務的精神。因之他那張賬單不送到系春面前去,卻送到子云面前來。子云略微看看,就簽上了字,告訴他道:「我們住在頭等車七號房間。」茶房接著單子,鞠了躬答應是,可是在他伸直腰的時候,向系春很快地看了一眼,那意思好像是說,她也住在七號房間了嗎?子云對於這一點,心裡倒感到有些慌張。可是系春卻毫不理會,笑道:「老伯,你就回房去嗎?我想到三等車上去看看我的朋友。」子云笑道:「喲!三等車上太髒,而且也太擠,你不要去吧!」系春道:「唯其是三等車不大好,我應當去看看,免得老同學說我搭架子。」她口裡說著,人已走去。 這三等車,卻在車的北段,頭等車卻是在南段的。她是向著背了去房間的路上走,子云既不能扯住了她,讓她去坐一會子,也沒有關係,好在她去不了多久,就要回來的。於是一個人走回房來。這屋子裡椅子上放了一個女子的手提皮包,門框鉤子上又掛了一件女子的大衣,平常的一間頭等包房,有了這兩樣東西,好像是增加了無窮的趣昧。子云銜上了菸斗,斜靠椅子坐定,就對了那件高大皮領子、細小身腰的大衣,只管出神看著。他手上摸著了火柴盒子,正待抽根火柴出來擦了好吸菸,可是他第二個靈敏的感覺,立刻把自己制止了。假如是這樣煙味濃厚,那就聞不到她衣裳上那股子香味了。於是閉了眼睛,聳著鼻子尖,嗅了幾陣,果然的,在空氣裡面,似乎有一種胭脂花粉味兒。由這股子香氣,更想到這穿衣服的本人,真是讓人坐不穩。起初看到這個女人,覺得是不過清秀而已,及至越和她接談,竟是越覺得這個女人可愛,到了現在,那就是天上可尋,地下少有的人物了。他默然地坐著,享受了一陣子香味,他心裡忽然想著她說她和她丈夫感情不好,似乎有離婚的意思。不知道她這皮包裡面,可藏有什麼秘密沒有?趁了這個機會,何不偷看一下,於是將向夾道里的窗簾布,都扯齊了,將門扣上,把椅子上的皮包取過,背撐了門,扯開皮包上的活絡來。打開第一個格子,不見什麼秘密,不過是一個粉鏡盒子、一瓶香水精、一把牙梳。再打開第二格,裡面卻是些大小鈔票。拾元一張的鈔票,約莫有七八張,做了一疊,那五元的、一元的卻是糟亂地塞在裡面。在這一點上,可以證明她是個闊少奶奶,對於銀錢,果然是不在乎。第二格裡面,有個小口袋,裡面放了一圈金戒指,好像訂婚的東西,戒指圈子裡面有字,卻看不清楚,再想到她連訂婚的戒指也不帶,這和丈夫反目的程度,也是可想而知的。這件放下,更看第三層,裡面有幾張字條,是通信地址和衣服賬單。另外有個粉紅的西式信封,寫著寄往杭州一個女人的。子云心裡一喜,這是她一封沒有發出去的信,在這上面,總可以尋出她一些真話來,於是就把信封里的信箋抽出了,卻是一頁未曾寫完的信,信上說: 親愛的玲:好久沒有寫信給你了。你不要怨我,實在因為這兩個月以來,我已經沒有了靈魂,不但是朋友,連我自己都忘了。現在好了,我已經把我的靈魂找著了,我決定了,和那人離婚了。你曾告訴過我,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為!原是覺得你的話太浪漫一點,不肯那樣做。然而兩年以來,這片面的貞操,徒是苦了我自己…… 信寫到這裡,就沒有了,看那最後一句的語氣,很是不守那片面的貞操了。男子對於一個女子,未到手之前,就怕她講貞操,只要那女子不講貞操,就有法子可以進攻。像系春這個人,她如果是講貞操,慢說是同房間,便是同床共枕,你也休想占她一些便宜。如今這信上說了,片面的貞操,徒是苦了她自己。她不但不願講貞操了,而且覺得講貞操,是一件吃苦的事。她居然有了這種念頭,豈不是張著翅膀的小鳥,預備投入人家懷抱里去嗎?子云一面他將信收好,一面他就站在屋子中間出神。他把皮包放在原處,坐下來,仔細想想,又抽了兩斗菸絲,心想,怪道呢?我說一個大家少奶奶,對於一個生人如何這樣將就?始而還疑心著,一個坐頭等車的婦人,還會拿身體去換錢嗎?現在看來,絕對不是,只看她手提皮包里,放了這麼些個錢,就隨便亂扔,哪還在乎?現在可以證明,她完全為了要報復她丈夫這口氣,隨時找個男子來取樂的。這樣的女人,可以痛痛快快地來將就,而且又不必費一個錢。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不想無意中遇到了,快活快活!子云雖是一個人坐在屋子裡抽菸,但是想到得意之處,也就不由得嘻嘻地笑了起來。在停止了思索的時候,掏出口袋裡的金表來看時,已到了八點半鐘了,想起七點鐘吃的晚餐,她到三等車上去以後,約莫有一小時了,怎麼還不回房間來?三等車上,差不多連站的地方都沒有,她在那裡,倒是可以停留這樣久嗎?大概總也要回來了,不要讓她疑心我看了她的皮包。於是將房門拉開了一條縫,自己躺在下鋪上裝睡。這樣等著,又有十幾分鐘,系春還不見到,子云哪裡睡得著,一個翻身坐了起來,正對了那件大衣,仿佛之間又聞到了那陣微微的香氣,靜靜地對坐著,靜靜地將鼻子尖聳動著,這真說不出來心裡是迷惑,或者是沉醉?他忽然地站了起來了,依然把房門緊緊地帶上,然後一手拿了那大衣的袖子送到鼻子尖上去聞,一手就伸展到皮領子上去,輕輕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在那上面撫摸著。好像這皮領子是愛人的頭髮要他這樣撫摸著,去表示疼愛。可是這樣地做過一陣之後,他自己也覺得自己有些無聊了,於是還坐下來等著。偏是他越想她回來,越不見蹤影,心裡也就疑惑著,她或者不願和我同房了。不過那是不至於的,因為她已經把行李搬到這屋子裡來了,而且是替她買了臥鋪票了。在房間裡坐著也是想得怪悶的,於是走到夾道里來站著。 隔兩號的房間,那裡也是住著一男一女。女的約莫有二十上下年紀,頭髮很亂地散在腦後,穿了一件極細小的黑綢夾袍子,而且袖子短短的,這可以想到她是熱得難受。那衣服是過分地細小,她踏了一雙拖鞋,露著那肉色絲襪子,是極端富於挑撥性。聽到那房間裡,有男人叫道:「人行路上站著,礙了別人過來過去,為什麼不進來?」那婦人道:「屋子裡太熱,在外面透透空氣吧,可是這夾道里也怪熱的。」那男人笑道:「大雪的天,你會熱得難受,這不是新聞嗎?」那婦人道:「你不怕熱,你成天成晚地穿著睡衣,自然是不熱,我要能夠穿著睡衣跑來跑去,也不叫熱了。」子云聽她說話,聲音非常地嬌脆,好像很耳熟,不知是在哪裡聽到過。正猶豫著呢,那婦人突然地轉過身來,現出那有紅有白的瓜子臉兒,這就認得她了,正是那大名鼎鼎的坤伶李鳴霄。她還是黃花閨女呢,怎麼穿得這樣單薄,和男子住在一間房裡呢?這樣看來,借著火車來趁心愿的,可也大有人在做著呢。他正是這樣地注意,那房間裡可就伸出一隻手來,把她拖了進去。 子云不看這事則已,看了這事之後,心裡更添上了一層焦躁,向著車門那邊看去,系春並不見來。心裡轉念頭一想,有了這樣久的工夫不來,這裡面必有什麼原故!莫不是在飯車上所說的話太著了痕跡,已經惹起了她的不高興吧?準是的!如其不然,何以吃完了飯就走,連回房來擦把臉都來不及呢?他想著想著,心裡感到不自在,就在夾道里走來走去。本來這夾道的車板上,鋪有長地毯,是不會有腳步聲的。但是不明何故依然地驚動了別人,南頭兩號房間裡,陸續出來三個人,一個是大個兒,穿著軍服,睜了兩隻大眼睛看人。另兩個是穿黑袍子、長鬍子的神父,也是向自己身上看來,心想,他們知道我是這裡等人嗎?且慢,只管用大方的態度對付他們,於是伏身在護住玻璃窗的銅欄杆上,向車子外看著,口裡不住地哼著二簧西皮。其實由窗子裡亮處望暗處,什麼也不能看到,便是將頭抵靠了玻璃,極力地向外看去,也只看到一些村莊樹木的黑影子。這種無意思的舉動,似乎又讓人家看破了,只聽到身後嗤嗤的笑聲,只得裝著無事似的口裡唱著皮簧,走回房來。其實那兩個神父,他們自笑著他們自己的事,與子云無干。 子云越是心神不安,那些可疑的譏笑聲越是跟著來,不過別人是不是真箇笑自己,但是總讓自己會感到一層不安的。於是又躺在那下鋪上,對了那大衣注意。心裡也就跟了想著,我好傻,急些什麼?假使她要搬出我這房間去的話,她總得到這屋子裡來拿東西,只要她來了,我就有法子問她的話,加以解釋了,我現在只管胡著急什麼呢?當他這樣想著的時候,心裡就安定了一點兒,於是按上一斗菸絲,預備擦了火柴來吸上。可是正當他擦火柴的時候,第二個感想跟著湧起,假使她真箇來搬行李的話,我還能攔住,不讓她搬嗎?既不能夠攔住她,那隻好白瞪眼望著她走了。就在這時,聽到茶房在夾道里說:「搬上哪裡去?好的,馬上就搬,那是比現在這地方要好得多了。」完了,她果然來搬行李了。這也只有靜靜地等著,讓她搬去,且裝著無事,待機而動,於是口銜了菸斗,躺在鋪上。不想聽聽門外的腳步聲卻是很雜亂的,已由房門口過去,似乎不是到這屋裡來搬行李的。然而卻是等候不及,打開房門來,伸頭望著,而在他自己這樣伸頭一看之後,也不能不笑起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