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爾士論符號 · 20.實效主義的基礎[1]

本書好幾篇選文中,皮爾士都說對象決定符號,而且在「導論」中我們也強調指出,與當代一些符號學家不同,他絕非一切意義都具有任意性的信奉者。然而他又是一個非決定論者,猶如以下從其1906年的一份長篇手稿所節選的一段文字所表明的那樣。在三元符號關係 對象 符號 解釋元 之中,對象決定符號。但符號並不決定解釋元。毋寧說,解釋元也參與了對象對符號意義之規定。解釋元(或符號的意義)的部分的非決定性,使符號關係成為邏輯發現的有力工具,這與笛卡兒傳統中「那一群愚鈍而懶散的現代邏輯學者」正好相反,他們持議只有直接呈現(而非表象)於心靈中的觀念才是真理的可靠嚮導。 資料來源:手稿283號。 費迪南德·C·S·席勒先生告知我們,他和【威廉·】詹姆斯已經決定,真理無非就是滿意。毫無疑問;然而說「滿意」並未完成任一謂詞。滿意於何種目的呢? 真理作為表象與其對象的符合,如康德所說,僅僅是對真理的名義定義。真理專屬於命題。一個命題有一個主詞(或一套主詞)和一個謂詞。主詞是符號;謂詞也是符號;因而命題就是,謂詞是主詞所是符號的那個符號的一個符號。設若如此,命題就是真的。然而這種符號對於其對象的符合或指稱存在於何處?實效主義者回答此問題如下。他說,假設天使加百列將要下凡並從全知全能者心中告知我這個謎語的答案。這是可設想的事情嗎,或者說,這一答案將送給人類理智這一假定含有本質的荒謬?在後一種情形下,這種意義上的「真理」乃是一個無用的詞,絕對無法表達人類思想。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說這種真理是實在的;它屬於那個完全脫離人類理智的宇宙,我們認為那是一個毫無意義的世界。既然「真理」一詞在這個意義上無用,我們最好在目前就要描述的另一種意義上用這個詞。但是,另一方面,假如秘密將為人類理智所揭示這一點是可以設想的話,那麼它就是某種思想可以領會的東西。而今思想本質上屬於符號。那麼,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我們能找到思維的正確方法——變換符號的正確方法——並貫徹到底,那麼真理可能不多不少正是貫徹這一方法最終將使我們達到的最後結論。在這種情況下,表象應該符合的東西就是本身屬於表象,或符號的某種東西——某種實體的、可知的、可想像的而全然不像自在之物的東西。 真理是表象與其對象,——其對象,其對象,如果你不介意的話——的符合。作者手邊的《國際詞典》,日常研究用的《世紀詞典》[2],和有時樂於參考的《規範用法》,都收有是的(yes)這個詞;但是這個詞不僅因為他詢問1906年元月8日這一天在賓夕法尼亞的派克郡是否正在下雪而為真。必須有對象作用於符號的行動以使得後者為真。沒有那種作用,對象就不是表象的對象。如果一位上校交給一位傳令兵一張紙並說道,「你立即去將這個交給漢諾上尉,」如果傳令兵這樣做了,我們並不說上校告訴了他真理;我們說傳令兵服從了,因為不是傳令兵的行動決定了上校所說的話,而是上校的話決定了傳令兵的行動。這兒是作者房子的一幅風景畫:什麼東西使得這幢房子成為風景畫的對象呢?肯定不是外表的相似性。在這個鄉村有一萬幢跟它一模一樣的房子。不,是攝影師以符合光學規律的方式安置膠片,膠片被迫接受這幢房子的肖像。為了指示其對象——並使之成為它的對象——符號實際上必須做的事情,它必須做的一切事情只是攫住其解釋者的眼睛並迫使那雙眼睛轉向這個對象所意指的東西;那是敲門所做的事情,也是一聲警報或鐘聲,一聲口哨,一聲炮擊等等所做的事情。那是純粹的生理強迫,舍此無他。 那麼同樣,一個符號,為了履行其職責,實現其潛能,就必然受到其對象的強迫。顯而易見這便是真假二分法的原因。因為它迫使二者發生爭執,而強迫包含激烈的爭執,猶如沒有抵抗的強迫是完全不可能的一樣,那是一個前提條件。因而存在雙方,強迫者與抵抗者。好像有某些腐儒,他們從不曾領悟到認識一個實在對象的行動就在變更著其真理。他們是奇怪的人性標本,而既然我也是其中之一,看一看我是如何思維的或許頗為有趣…… 符號是什麼?……我們都有我們所謂符號是什麼的輪廓模糊的觀念。我們希望由一個明確定義的概念取代這一觀念,這一概念可能排除通常稱為符號的一些東西並將幾乎肯定地包括通常不稱為符號的一些東西……而今通常理解的符號是一種相互交流的工具……讀者或許將注意到「交流媒介」這個短語比名詞「符號」意義更寬,比如包括祈使語氣的句子,這種祈使句具有「信號」而非「符號」的特徵。 ……兩個分離的心靈並非符號操作的先決條件。因此論證的前提便是結論的真理的符號;然而對於論證至關重要的東西是,如其本身思維著結論的同一心靈應該同樣思維前提。事實上,交流中的兩個心靈,迄此是「合一的」,就是說,在二者交流的那一部分嚴格說就是一個心靈。理解了這一點,對【是否每一符號都聯繫於兩個心靈】這個問題的回答將繼續到認識每一符號,——或者,無論如何,幾乎每一個符號,——都是對於屬於一般心靈的某物,我們可以稱為「准心靈」的決定。 ……似乎最好將符號視為準心靈的一種規定;因為如果我們將它視為外在對象,並視為將它自身引向人的心靈,那個心靈必須首先將它理解為自在對象,然後才就其所示意義思維之;而如果符號將自身指引向任一準心靈,相似的情況也必然發生。必須由構成對於那個准心靈的規定開始,而視這個規定為符號將不會失去任何東西。 然後,同樣,正是一種規定實在地作用於作為一種規定的東西,儘管本真的行動屬於一物或另一物的作用。這個問題使我們困惑不解,而一個相似現象的例子將很好地服務於此…… 令一群准心靈由許多瓶子裡的液體構成,這些瓶子由注滿液體的試管緊密聯繫。這種液體是複雜的,並有點不穩定的混合的化學合成物。它同時具有如此強的內聚力以及由此而來的表面張力以致每瓶溶液具有自我規定的形式。 偶爾可能產生一種或另一種分解作用,開始在一個瓶子的一點產生一種特別形式的分子,而這種作用可能通過試管擴散到另一個瓶子。這種新分子將是第一個瓶子的溶液的一種規定,如此這種溶液將由於連續性作用於第二個瓶子的溶液。由分解作用產生的新分子然後可能化學作用於原始溶液或作用於由另外某種分解作用產生的某種分子,而這樣我們就將有這種溶液的一種規定,這種規定能動地作用於作為一種規定的東西,包括同一主體的另一規定。 然而確實到了通過規定我們指派給規定(determination)這個詞[3]的嚴格意義,並確定其在心靈附近的術語學中的位置,以確保我們不落入陷阱的時候了。去年十月《一元論者》上(第15卷,第187—490頁)曾就此寫了幾頁[「實效主義結論」];但是那些評論需要補充。一般意義上所說的規定根本未曾定義;而嘗試就其特點定義一個主詞的規定也僅僅涵括(或看起來僅僅將涵括)明確表達的命題的規定。一個附帶的評論(第488頁)大意是說,那些意義將會確定的詞「留不出解釋的餘地」就更為滿意,既然語境使之明白可見,即不論對於解釋者還是言說者,都必然沒有這種餘地。語詞之明確性將不給言說者留下解釋其意思的餘地。這個定義具有可適用於一個命令、一個目的、一個中世紀的實體形式的優點;簡言之,適用於能具有非決定性的任何東西。[4]即使一個將來事件也只能就其作為一個後承而言才是確定的。而後承概念是一個邏輯概念。它從一個論證的結論的概念引申而來。而一個論證是其結論之真理的符號;其結論是符號的理性解釋。根據康德學說的精神,形上學概念是邏輯概念之多少有點不同於其邏輯運用的運用。然而這一差別,實際上,並不像康德所表述的那麼大,而他之所以不得不將這一差別表述得這麼大,是因為他幾乎在每一種情形下都錯誤地將邏輯與形上學對應起來。 這個定義的另一優點是使我們避免犯如下思維錯誤,即一個符號之所以是不確定的,只是因為有許多東西它沒有提到;比如,說「C·S·皮爾士寫了這篇論文」,這麼說之所以不確定,是因為它既沒有說所用墨水為何種顏色,誰制的墨水,當其兒子出生時墨水製造者的父親貴庚幾何,也沒有說父親出生時星球的方位何在。通過使定義依賴於解釋,所有那類事情都可略去。 與此同時,頗為明顯的是,這個定義,如其所示,並非足夠明白可解,而且進一步說,在我們研究的目前階段也不可能使其完全令人滿意。為什麼提到解釋?要令人信服地回答這個問題將是要麼證實要麼拒絕實效主義學說。然而還是可以作出一些解釋的。每一符號都有一個單獨的對象,儘管這個單獨的對象可能是一個單獨的集合或者一個單獨的對象連續統。任何一般描述都不可能確認一個對象。但是符號解釋者的常識將使他確信那個對象必然是一有限的對象集合中的一個。比如,設想兩個英國人在歐洲大陸的一列客車上相遇。存在任何可估計到的機率,一個人對另一個人所說的主詞總數或許不超過一百萬;而在意識的淺表之下每一個或許有那個百萬的一半,以致每一單元都準備暗示自身。假如一個人一提到查理二世,另一個人無需考慮查理二世的意思可能為何。毫無疑問是英國的查理二世。在不同時代英國的查理二世是完全不同的人;可能要說沒有進一步的專門化,主詞就未被確認。然而這兩個英國人交談中不會故意吹毛求疵;而構成符號之非確定性的解釋的自由必然被理解為可能影響達致目的的自由。因為其意義對於所有可能的目的都等值的兩個符號就是絕對的等值的。誠然,這是極端的實效主義;因為目的就是對行為的影響。 對於主詞所說的東西對於謂詞同樣真實。設想那一對英國人的閒談轉到查理二世頭髮的顏色。由不同視網膜所看到的顏色十分不同,這點是已知的。比起實證的所知,顏色感覺遠更多變是完全可能的。不大可能的是這兩個旅遊者要麼對於觀察顏色訓練有素要麼是命名科學的專家。然而如果一個說查理二世有黑赭色頭髮,另一個將就其所有可能的意向非常確切地理解之,那麼這就是一個確定的表述。 十月份的評論在兩類非決定性,即不確定性(indefiniteness)與一般性(generality)之間做了適當的區分,前者在於符號未充分地表達自身,因而不容許不容置疑的確切解釋,後者則將權力移交給解釋者,隨他意願完成這種規定。當人們開始沉思它的時候,符號將讓解釋者賦予其部分意義,這似乎是件奇怪之事;然而對這種現象的解釋在於如下事實,即整個宇宙,——不單單是現實存在的宇宙,而且所有更廣闊的宇宙,包括現實存在的宇宙,即我們習慣上稱為「真理」的宇宙作為一部分——所有宇宙都充滿了符號,假如不是專門由符號構成的話。讓我們注意隨口提到的這一點與實效主義問題的關聯。 十月份的評論,為了簡略起見,沒有提到不確定性與一般性,二者根本上說都可能影響它們所屬符號的邏輯外延與內涵。現在注意這點就變得適切了。當我們說一個符號的內涵,或意指時,我們訴諸化體抽象(hypostatic abstraction),藉此過程我們將思想視為一物,使一個解釋元符號成為符號的對象。[5]莫里哀去世那一周,這種化體抽象一度成為笑料,[6]哲學作家的內涵可由其取笑自願克制的基礎這一傾向很方便地聽出,而自願克制是人類的主要特徵。因為謹慎的思想家將不會魯莽地嘲笑明顯基於觀察——即,基於對符號的觀察——的一類思維。無論如何,每當我們說到一個謂詞時,我們就正在將一個思想表象為一事物,為一實體,既然實體與主體的概念是同一的,其伴隨物僅僅在兩種情形下不同。在目前的關係中評論此點很有必要,因為,假若不是由於化體抽象,就不可能有謂詞的一般性,既然將使其解釋者作為代理,隨他的意決定其意指的符號將不意指任何東西,除非一無所指。然而化體抽象(可稱為化體論的產物),以一群愚鈍而又懶散的現代邏輯學家未能充分,更不必說徹底研究的方式,使一般謂詞的類成為可能,以及那些類的類,以及如此等等。噢,它使人發瘋地想到多麼無知,——而且在許多方面,無疑,比無知更糟,——他們留給我們罪惡的疏忽。只能認為,數不清的無用飯桶曾經寫下邏輯書籍,這些邏輯書籍沒有為這門科學添加一句新的真理,以此激勵他們自己回饋古希臘和中世紀博士的贈賜! * * * [1]皮爾士手稿中有多篇題為《實效主義基礎》,這篇是《實效主義在規範科學中的基礎》。——譯者 [2]Century Dictionary and Cyclopedia,規模最大的美國英語詞典之一。第一版(1889—1891)共6卷;1894年又出版一卷續篇——《名稱百科詞典》,其中包括人名、地名、著名的藝術作品和文學作品名稱。全部編纂工作由耶魯大學語言學教授W·D·惠特尼(1827—1894)主持。由後文可知,皮爾士負責其中的哲學部分的編纂。1897年出版地圖集。1911年版為12卷。該書對於詞源學家,詞典編纂家和歷史學家確為最有價值的工具書之一。——譯者 [3]注意這個詞的另一意義即決定。——譯者 [4]每一非決定之物都具有符號本性,這點可由想像和分析無理可循的描述的實例由歸納證明。這樣,將由無原因的純粹偶然而發生之事件的非決定性,自然發生,如羅馬神話學上所說,法語中的本能的(好像出乎自己動機所作的事情肯定是非理性的),不屬於事件,——比如說,爆炸,——本身論,或者像爆炸之事。二者無一是由於任何實在的關係;它是由於理性的關係。而今由於理性關係為真的東西屬於表象,那就是說,屬於符號。一個相似的考慮也適用於肯塔基自由之戰之不可分辨的槍彈與爆炸。【譯者註:肯塔基自由之戰是1890年7月19日夜發生於肯塔基州諾克斯縣(Knox County)的一場流血鬥毆事件,見《紐約時報》1890年7月20日第2版上的報道。】 [5]化體抽象,一種區別於「辨析」抽象(precisive abstraction,即產生於集中注意某一因素而忽略其他因素在心理上分離出一項)的抽象法,簡單說就是將一種性質化為實體。見Don Roberts,The Existential Graphs of Charles Peirce,1973,Mouton,pp.64-67。——譯者 [6]莫里哀死於1673年2月17日,剛主演過《無病呻吟》後數小時。劇中(第三幕)有一位即將開業的年輕醫生,對「鴉片為什麼能讓人睡覺」這個問題的回答是「鴉片中有一種睡眠力。其本性就是讓感官睡眠」。這一回答一時成為笑料。皮爾士對此有評論(見《選集》5.534)。——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