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船 · 第十三章

傑羅姆 《漂流船》
馬洛。——比森姆修道院。——梅得門漢姆的僧侶。——蒙莫朗西認為他會殺死一隻老公貓。——但最後他決定讓這貓活下去。——便利店門口一隻獵狐犬的可恥行為。——離開馬洛。——壯觀的隊伍。——汽艇及給它搗亂惹麻煩的秘方。——我們拒絕喝河水。——一隻和平的狗。——哈里斯和派一起神秘消失。 馬洛是我所知最令人愉悅的河畔中心之一。它是個生氣勃勃的繁忙小鎮。實話實說,馬洛整體上並非風景如畫,但有很多古香古色的小角落值得慢慢去發掘——時光之橋倒塌後兀自矗立的拱門,帶著我們的思緒回到馬洛莊園還屬於撒克遜的阿爾格的年代,在征服者威廉占領它並送給瑪蒂爾達皇后之前,在它被傳承給沃里克歷代伯爵或者精於世故的四朝元老佩吉特勳爵之前。 河水固然美麗,但是如果你在划船之餘想要散散步的話,周圍的鄉村美景也是相當不錯的。經過闊里樹林和草甸,一直到庫克姆,這段路都很美!可愛而古老的闊里樹林喲!你那窄窄的登山小道,蜿蜒的林中空地,直到現在還充滿夏日陽光回憶的你是如此芬芳!你那露出幽靈般笑臉的遠景,還有樹葉的低吟,仿佛從舊時傳來的溫柔聲音! 從馬洛一路往上到桑寧的風景甚至更美。古老而宏偉的比森姆修道院位於馬洛橋上游半英里的右岸,那石牆上曾經迴蕩著聖殿騎士團的呼喊,而且一度是克利夫斯的安妮的住所,在另外一個時期又曾經是伊麗莎白女王的住所。這裡有很多戲劇化的誇張物品,比如裝飾著壁毯的室床,還有隱藏在高高的厚牆裡面的密室。親手把自己的小兒子打死的霍利夫人的鬼魂夜間仍然在這裡行走,想在一個鬧鬼的水盆里洗乾淨她那雙鬼手。 著名的立王者沃里克安息在這裡,再也不關心塵世間的王位和王國這種繁雜的小事。和他作伴的還有在普瓦捷立過大功的索爾茲伯里伯爵。就在你走到修道院之前,右側河岸上矗立著比森姆教堂,裡面有世界上最值得探訪的墳墓和紀念碑。正是在比森姆的山毛櫸樹下,當時居住在馬洛的雪萊(你現在還能去參觀他在西街上的故居)創作了《伊斯蘭的反叛》。 再往上游一點,到赫利堰附近,我一直覺得即使在那裡住上一個月也看不盡周遭的美景。赫利村離水壩大概有五分鐘的步行距離,它是這裡最古老的村莊,歷史可以追溯到——按照古文的說法——薩巴王和奧法王的時代。水壩上游一點兒就是丹麥營地,那是丹麥人入侵時前往格洛斯特郡路上駐紮過的地方。再往上走,在河邊一個可愛的角落能找到梅得門漢姆修道院的遺蹟。 著名的梅得門漢姆僧侶更廣為人知的稱呼是「地獄之火俱樂部」。臭名昭著的威爾克斯就是其中的一員,他們的信條就是「隨心所欲」,這個信條在修道院門廊的遺蹟上還能看到。在這幫毫不相干的小丑聚集在這個冒牌修道院之前許多年,這個地方曾經是一個很嚴肅的修道院,那時的僧侶和五百年後那幫只知道尋歡作樂的後繼人可完全不同。 西多會僧侶的修道院十三世紀的時候還矗立在這裡,他們不穿衣服,只披著帶帽子的粗布道袍,他們不吃肉,也不吃魚和蛋。他們睡在乾草上,午夜時分起床做彌撒。他們一整天都在勞作、閱讀和祈禱中度過,他們的人生就仿佛死亡一般寂靜,因為他們從來不說話。 這個嚴苛的教會在上帝創造的風景如此甜美的地方生活,卻過著嚴酷的生活。奇怪的是,圍繞他們四周的自然之聲——水流輕柔的歌聲、河邊青草的低吟、風兒奏出的樂曲——卻沒能讓他們領悟到人生的真諦。他們在漫長的日子裡,靜靜地聆聽著,期待著上天的聲音。其實,無論白天還是黑夜,上天都在用無數種音調和他們說話,只是他們都沒聽到。 從梅得門漢姆到迷人的漢布爾登水閘這一路的河流平靜而美麗,經過格林蘭茲之後,岸邊就是我那書報社老闆無聊的住宅——他是位安靜而謙遜的老紳士,夏日時節他會精力充沛地划船,或在經過時和看水閘的老人和藹地聊天——直到過了亨利好一段之前,風景都一直平淡無奇。 周一早上我們在馬洛起床還算比較早,早餐前沖了個澡。回來之後,發現蒙莫朗西搞出了個大亂子。我和蒙莫朗西只在一件事情上有嚴重分歧,那就是貓。我喜歡貓,但是蒙莫朗西不喜歡。 見到貓的時候,我會說:「可憐的小貓咪!」我會彎下腰去撓它腦袋,貓兒會豎起它的尾巴,像一根堅硬的鑄鐵棍子一樣,並且把它的背拱起來,用鼻子蹭我的褲子,一切都那麼溫柔平靜。但是當蒙莫朗西遇到貓的時候,整條街都被吵翻天了,十秒鐘裡面迸發出來的罵人話足夠一個普通正經人用一輩子了,如果他稍微注意點兒的話。 我並不怪那隻狗(我已經很控制自己了,原則上我只是敲它的頭,或者朝他扔石頭),因為我知道這是他的天性。獵狐犬天生就比其他的狗要邪惡四倍,所以我們基督徒年復一年地耐心努力,才能讓獵狐犬天生的粗野本性得到一點明顯的好轉。 我記得有一次在乾草市場商店的大堂,我周圍站滿了狗,都等著在商店購物的主人出來。那兒有一條大馴犬、一兩條牧羊犬、一條聖伯納犬、幾條尋回犬和紐芬蘭犬、一條野豬獵犬、一條法國貴賓犬(頭部周圍有很多毛,中間卻長了癬),還有一條鬥牛犬,幾隻勞瑟拱廊狀的動物,大小和老鼠差不多,還有幾條約克郡雜種狗。 他們就在那裡好好兒地坐著,耐心等著,若有所思的樣子。一種莊嚴寧靜的感覺籠罩著整個大堂,整個房間氣氛寧靜而隱忍,淡淡的憂傷瀰漫四周。 這時一位年輕漂亮的女士走了進來,手裡牽著一條看上去很溫順的獵狐犬。她把狗兒拴好留在那兒,放在鬥牛犬和貴賓犬之間。獵狐犬四周看了一看,然後兩眼往上一翻盯著天花板,看錶情是在想他媽媽呢。接著他打了個哈欠,看看周圍其他的狗,大家都嚴肅凝重,一聲不響。 他看了看那條鬥牛犬,後者正香甜無夢地睡著大覺。他又轉頭看了看左邊高傲地挺著胸的貴賓犬。突然毫無徵兆、毫無理由地,他在貴賓犬前腿附近咬了一口,隨即一聲痛苦的慘叫響徹原本安靜的大堂。 他的首次試驗結果讓他很是滿意,於是他決定繼續行動讓周圍活絡起來。他跳過貴賓犬,狠狠地攻擊一隻牧羊犬,牧羊犬從睡夢中醒過來,立即加入了貴賓犬的哀號競賽。接著獵狐犬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咬住了鬥牛犬的耳朵,想把他扔出去。鬥牛犬本來就是犬類中難得從不偏心的類型,所以他毫不猶豫和周圍所有的狗開始了打鬥,甚至店鋪門童也難以倖免。這讓小小的獵狐犬有了與約克郡雜種狗盡興廝打的機會,後者正對此求之不得。 任何稍微知道狗的習性的人現在都能猜到,這個時候所有的狗都已經投入了大戰,就像在保衛自己的身家財產一樣。大型犬們互相打作一團,小型犬也積極投入與彼此間的戰鬥,其間還抽空去撕咬大型犬的腿。 商店大堂頓時陷入一片混亂,犬吠聲響徹雲天。看熱鬧的人已經擠在了市場門口,問裡面是不是有教會集會。或者是不是有人被謀殺了,怎麼死的?有人帶著繩子和木棍過來,想把這群狗分開,也有人去叫了警察。 正在一片混亂的時候,那位年輕的女士回來了,伸手抱起了她的小狗狗(他已經咬得那隻約克郡雜種狗至少一個月沒辦法起身,現在卻是一副初生小羔羊的表情),她吻了一下她的小狗,問他是不是受傷了,問那些兇惡的大狗到底怎麼欺負他了。小狗緊緊依偎著她,直勾勾地看著她的眼睛,仿佛在說:「噢,我真是慶幸能被你從那混亂的場面中拯救出來。」 她告訴商店工作人員,說他們沒有權力把那些可惡的大狗和體面人家養的狗放在一起,而且她決定要起訴。 這就是獵狐犬的天性,所以,我並不責怪蒙莫朗西總是和貓不合。但事後他覺得,如果那天早晨不要屈從於天性就好了。 我之前說到,我們剛洗完澡在回來的路上,走到高街一半的地方,突然有一隻貓從前面一棟房子裡面衝出來,準備穿過馬路。看到這一幕的蒙莫朗西發出一聲愉悅的叫聲——就像一位堅強作戰的戰士看到敵人送到他掌心裡一樣——就像克倫威爾見到蘇格蘭人衝下山坡時發出的喊叫一樣——他迅速去追趕他的獵物了。 他的獵物是一隻很大的黑色公貓。我從未見過這麼大、長相這麼醜惡的貓。他半條尾巴都沒了,還缺了一隻耳朵和很大一部分鼻子。他身體很長,肌肉強壯,而且有著鎮定平靜的氣場。 蒙莫朗西以每小時二十英里的速度沖向那只可憐的貓,那隻貓卻一點也不著急——根本沒覺得他已經處在性命攸關的時刻。他安靜地踱步,直到這個潛在的殺手離他只有一碼遠的時候,他轉身坐在路中央,用平靜而好奇的表情看著蒙莫朗西,仿佛在說:「喲,你找我麼?」 蒙莫朗西可不會露怯,但那隻貓的眼神里大約有什麼東西讓最勇猛的狗也害怕起來。蒙莫朗西猛地停下了腳步,回望著公貓。 誰都沒有開口,但交流的內容很容易就能看出來。 貓:「你找我有事麼?」 蒙莫朗西:「噢,沒什麼事兒。」 貓:「如果真的有事兒,你一定要說哦。」 蒙莫朗西(在高街上往後退):「噢,沒事,真的沒事,不麻煩你了。我……我好像看錯了,以為你是我認識的什麼貓。很抱歉打擾你。」 貓:「沒關係,完全沒關係……你確定沒事?」 蒙莫朗西(繼續後退):「真的沒事。多謝,你太客氣了。祝你早安。」 貓:「也祝你早安。」 接著貓起身繼續散步,蒙莫朗西小心翼翼地把那被他稱作尾巴的東西夾在大腿之間,回到我們身邊,在後面找了一個不顯眼的位置跟著。 直到今天,如果你對著他說「貓」這個字,他會毫不掩飾地瑟瑟發抖並且可憐地望著你,仿佛在說:「求求你別這樣。」 早餐之後我們去採購了之後三天船上的補給。喬治說我們應該買一些蔬菜——因為不吃蔬菜是不健康的。他說蔬菜很好烹飪,而且他可以負責燒。於是我們買了十磅土豆,一蒲式耳豌豆,還有一些白菜。我們還買了牛肉派、一些醋栗莓餡餅,還從酒店裡買了一隻羊腿,還買了一些水果、蛋糕、麵包、黃油、果醬、培根、雞蛋以及我們在鎮子上搜羅來的一些東西。 我認為我們從馬洛啟程的情景是我們最大的成就之一,我們走得高貴而大氣,又不太張揚。我們對去過的所有店家都強調我們的東西要立刻送貨。他們說的那套「是的,先生,我們馬上送貨。你還沒回去我們的夥計就已經在那裡等你了」完全是假話,我們在下貨區左等右等,還回到店裡去催了兩次,等著我們的貨籃打包好,然後讓送貨的夥計和我們一起走。 我們去了很多家店,都採取了同樣的政策,結果就是在我們完成的時候身後已經跟著一大群送貨夥計和各種貨籃了。我們沿著高街中央列隊而行,估計這是馬洛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壯觀景象了。 列隊順序如下: 蒙莫朗西,銜著一根棍子。 兩隻看上去很醜惡的野狗,是蒙莫朗西的朋友。 喬治,帶著外套和毯子,還抽著菸斗。 哈里斯,一手拎著脹鼓鼓的提包,一手拿著一瓶檸檬汁,儘量做出一副走得很輕鬆的樣子。 蔬菜店的夥計和麵包店的夥計,都拿著籃子。 酒店的跑腿夥計,拎著大籃子。 糖果店的夥計,拿著籃子。 雜貨店的夥計,拿著籃子。 長毛狗。 乾酪店的夥計,拿著籃子。 一個背著袋子的奇怪男人。 這個奇怪男人的好朋友,雙手插在口袋裡,抽著陶製短菸斗。 水果店的夥計,拿著籃子。 我本人,拿著三頂帽子和一雙靴子,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六個小男孩,還有四隻流浪狗。 我們到碼頭卸貨區的時候,船工說:「先生,讓我看看啊,你們是一艘汽艇還是篷船?」 當我們告訴他我們是一艘雙槳小帆船的時候,他看上去很驚訝。 我們那天早上被汽艇折騰了挺久。因為剛好是亨利賽船周之前,很多汽艇都在往那兒去,有的孤軍作戰,有的後面還拖著遊艇。我討厭汽艇,我認為所有划船的人都會討厭汽艇的。我從沒見過汽艇,但是我覺得我應該會想把它引誘到一段寂靜無人的河面,悄悄地把它勒死。 汽艇身上那種露骨的傲慢總是讓我不自禁地釋放所有的罪惡天性。我總是很嚮往以前的好日子,那時候你能手拿短斧和弓箭,直抒胸臆地告訴對方你對他的印象。比如站在船尾那個雙手插在口袋裡,嘴上還叼著雪茄的男人,僅僅他臉上的表情就足以讓人犯罪了。他那傲慢地拉著汽笛讓你讓開一條路的行為,我確信任何由河上人民組成的陪審團,都會做出「合理殺人」的判決。 他們總是不得不吹口哨提醒我們讓路。不是自誇,我可以老實說我們這隻小船在那個星期里給這些汽艇造成的麻煩、延誤和惱怒,比其他所有船加起來還要多。 「汽艇開過來啦!」我們當中無論誰發現遠處有敵人的時候,都會大聲喊提醒大家,這樣我們在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就已經準備好一切,可以好好款待她了。我來負責控制方向,哈里斯和喬治坐在我身邊,我們都背對著汽艇,我們的小船就慢慢地漂到了河中央。 汽艇鳴著汽笛開過來了,我們也晃晃蕩盪地漂過去了。大約相距一百碼的時候,汽艇會發瘋似的拉著汽笛,船上的人都跑到船舷邊朝我們吼叫;但我們充耳不聞。哈里斯在講著他媽媽的一件趣事,喬治和我一個字都不能錯過。 這時那艘汽艇最後嘶吼了一聲,幾乎要燒掉她的鍋爐了,接著她緊急倒車、放掉蒸汽,結果轉頭卻擱淺了。船上所有人都跑到船頭朝我們叫罵,岸上的人也停住腳步向我們大喊大叫,船上起來來往的船隻都停下加入這個隊伍,直到河面上下游幾英里變成一片瘋狂的鬧劇。這會兒哈里斯在故事最精彩的時候停下來,抬頭用驚奇的眼神四周看看,然後對喬治說: 「喲,喬治,天哪,那不是一艘汽艇麼!」 喬治回答說:「噢,你知道麼,我剛才好像是聽見了什麼。」 這時我們開始緊張和迷茫起來,不知道怎麼把小船劃開,小汽輪上的人便聚集起來指揮我們:「右邊往前劃——你,大白痴!左邊往後劃。不,不是你——另外一個——你能不能別轉方向——現在,兩人一起劃。方向錯啦!啊,你啊——!」 他們只能放下一隻救生艇來協助我們,在掙扎了一刻鐘之後,我們終於不再擋著他們的道了,他們可以前進了。我們會很衷心地感謝他們,希望他們能拖我們走一段。但他們從來不會答應。 我們還發現另外一個激怒這些汽艇的方法,就是誤認他們是被別人招待上船的客人,然後問他們是哪家公司的,是丘比特公司的還是貝蒙德西戒酒會的,問他們能不能借一隻燉鍋給我們用一下。 不太習慣河上生活的老太太們總是對汽艇的出現很緊張。我記得有一次從斯泰恩斯坐船到溫莎——那段水域裡面這種機械怪物特別密集——和我同行的有三位上述這種老太太。整段航程非常精彩。每當視線里出現一艘汽艇,她們就堅持要上岸,在岸上端坐著直到汽艇再也看不見為止。她們說她們非常抱歉,但是因為有一大家子人,所以她們不能莽撞行事。 我們到漢布爾登水閘的時候發現我們缺水了,於是我們拿上水壺到水閘管理員那裡去討水。 喬治負責開口,他掛上誘人的微笑說:「您能不能給我們一點水啊?」 「當然可以,」那位老紳士說,「要多少拿多少吧,剩下的就留在那兒。」 「非常感謝!」喬治小聲說道,一邊轉身四處尋找,「請問你把水放哪兒了?」 「一直在老地方,年輕人,」老人淡淡地回答,「在你身後。」 「我沒看見呀。」喬治一邊說一邊轉身看。 「噢,天哪,你的眼睛長在哪裡呀?」老人一邊說,一邊把喬治的身體轉過去,用手指著河面上游下游的方向,「那兒的水夠用了吧?」 「啊!」喬治終於明白他的意思了,「但是我們不能喝河水呀,你明白我們的意思吧?」 「當然不能全喝了,但是你們喝一點兒沒問題的,」老人回答說,「我過去十五年都喝這個水。」 喬治告訴老人說,從他喝完十五年的外表來看,還不足以為這個品牌做廣告,所以他還是情願喝水泵里打出來的水。 我們在上游一點地方的一個小村子搞到一些水。如果我們當時弄清楚的話,我敢說那也是河水。但是既然我們不知道,那也就無所謂了,眼不見為淨。 我們在遊程快結束的時候喝過一次河水,不過結果並不成功。我們正在往下遊走,在溫莎附近的一個回水灣停下來喝茶。我們的水壺已經空了,所以我們要麼就放棄喝茶,要麼就用河水泡茶。哈里斯建議我們冒險試一試,他說如果我們把水燒開就應該沒問題。他還說水裡各種有毒的細菌都會在水燒開之後被殺死的。於是我們在水壺裡裝上了泰晤士河水,煮沸;我們非常仔細地確認水的確燒開了。 我們泡上茶,剛準備舒服地坐下喝,喬治把茶杯送到嘴邊的時候突然叫起來:「那是什麼?」 「什麼是什麼?」我和哈里斯問。 「那個!」喬治眼睛看著西邊。 哈里斯和我隨著喬治的目光看過去,發現緩緩的水流中有一隻狗。這是我見過最寧靜祥和的一隻狗。我沒見過如此淡定的狗——內心如此平和。它肚皮朝上浮在水面,四腳朝天。我認為它有著很完美的體型,胸部發育很好。它過來了,平靜、高貴、安詳,它靠近了我們的船,在旁邊的水草叢裡停下來,準備舒服地度過夜晚。 喬治說他不要喝茶了,把他杯子裡的茶倒在了河裡。哈里斯也覺得不渴了,同樣把茶倒了。我喝了半杯,但我真希望有後悔藥可以吃。 我問喬治我會不會得傷寒。 他說:「噢,不會的。」他說我不大可能得傷寒的。不管怎麼說,我在兩周內就應該知道結局了。 我們逆流而上到了沃格雷夫,這是條近路,從馬什水閘右側河岸上游半英里處進去,非常值得一走,因為這段溪流非常漂亮,而且樹木遮蔭,最重要的是還能省下半英里的路程。 當然啦,入口處釘了木樁、攔上了鐵鏈,還有告示牌警告說如果擅自進入這片水域會遭到各種懲罰、牢獄甚至死亡的威脅——我很好奇為什麼這些路霸不宣布河上的空氣也是屬於他們的,誰呼吸了就要付四十先令——不過只需要稍微有些技巧就能避過那些柱子和鐵鏈,至於那些告示牌,如果你能有五分鐘空閒時間,加上周圍也沒有別的人在,你可以順手拆下一兩個來,扔進水裡。 逆流走到一半路程,我們下船吃了午飯。在吃飯的時候我和喬治被嚇了一跳。 哈里斯也被嚇到了,但是我認為哈里斯遠不如我和喬治被嚇得那麼慘。 你看,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在草地上坐著,離河邊大概十碼遠,正準備好東西準備開飯。哈里斯兩膝之間夾著牛肉派,正在努力切開,我和喬治拿著盤子等在旁邊。 「你們誰拿著勺子麼?」哈里斯問,「我需要用勺子來舀醬汁。」 籃子就在我們身後,我和喬治同時轉身去拿。不到五秒鐘時間,回過頭來的時候哈里斯和牛肉派都消失了! 這是片寬闊的平地,周邊一百碼距離沒有一棵樹、一點籬笆。他也不可能掉進水裡,因為我和喬治坐在更靠河一邊,他要掉下河必須先翻過我們。 我和喬治朝四周望了一圈,然後大眼瞪小眼望著對方。 「他是不是被拉到天堂去了?」我問。 「他們估計不會連牛肉派也帶走的。」喬治說。 這話說得很有道理,所以我們放棄了這個天堂理論。 「我認為這件事情的真相是,」喬治下降到了塵世間比較實際的理論,「剛才發生了地震。」 接著他帶著憂傷的聲音說:「我真希望當時不是他在切牛肉派。」 我們發出一聲嘆息,再次把目光投向哈里斯和牛肉派在這世間最後待過的地方。這時的場景卻嚇得我們連血液都凝固了,所有的頭髮都豎了起來:因為我們看見哈里斯的頭了——而且只剩一個頭——從高高的草叢中冒出來,臉漲得通紅,看上去非常氣憤。 喬治首先鎮定下來。 「說話!」他大喊,「告訴我們你到底是活人還是死人——還有你身體的其他部分在哪裡?」 「別犯傻啦!」哈里斯的頭說話了,「你肯定是故意的。」 「故意什麼?」喬治和我大叫。 「還好意思問——讓我坐在這裡啊——搞什麼鬼!快,接著牛肉派。」 從地面中央,升起了一個牛肉派——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接著,一個濕淋淋、髒兮兮的哈里斯也滿身是泥地出來了。 原來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坐在了一個小溝渠旁邊,高高的草叢把它擋住了。他稍微往後一仰,就連人帶牛肉派摔了進去。 他說他人生中從來沒有被這樣驚嚇過,特別是剛剛掉下去的瞬間,完全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認為一定是世界末日降臨了。 哈里斯至今仍然堅信當時是我和喬治事先策劃好了要陷害他。於是,即使我和喬治這麼無辜的人也遭到了不公正的懷疑,正如一首詩里寫的:「誰能免受誣陷之傷?」 是啊,誰也逃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