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船 · 第十二章

傑羅姆 《漂流船》
亨利八世和安妮·博林。——和一對情侶同住一棟房子的壞處。——英國一段艱難的時光。——到處尋找風景的一夜。——無家可歸,無屋可住。——哈里斯準備赴死。——天使到來。——突如其來的喜悅對哈里斯的影響。——一頓簡單的晚餐。——午飯。——高價芥末。——可怕的搏鬥。——梅登黑德。——揚帆航行。——三個漁夫。——我們被詛咒了。 我正坐在岸邊,回想昔日的場景,喬治提醒我說,等我休息好了之後是不是可以幫著洗洗東西。這頓時把我從光輝的昔日拉回到無聊乏味的現實,到處都是痛苦和罪惡。我回到船上,用一根木棍和一團草清洗了煎鍋,最後用喬治的濕襯衣把它擦亮。 我們經過了大憲章島,去茅屋裡看了那塊用於簽署大憲章的石頭,但也有人說其實大憲章是在對岸的蘭尼米德簽署的。對此我不便發表意見。但是,就我個人的看法,我還是傾向於在島上簽署的說法。如果我是當時貴族中的一個,我肯定會說服我的同伴,像約翰王這麼狡猾的傢伙,送到島上去會更穩當,因為在島上他就不容易出其不意地玩什麼花招了。 在安卡維克莊園有一座小修道院的遺址,靠近野餐角,據說當年亨利八世就是在這修道院附近等著安妮·博林,與她約會。他也曾經在肯特的赫弗堡以及聖奧爾本斯附近與她見面。那時候在英國估計很難找到這小兩口沒有秀過恩愛的地方。 你曾經去過有一對男女談情說愛的房子麼?那可是真難受。比如,你想去客廳坐一會兒,你大步走過去,開門的時候聽見裡面有響聲,好像有人突然在收拾什麼東西。當你走進去的時候,埃米莉站在窗戶前,全神貫注地盯著馬路對面,而你的朋友約翰·愛德華,則站在房間另一頭,聚精會神地看著別人家親戚的照片。 「噢,」你在門口站住說,「我不知道裡面有人。」 「哦,是麼?」埃米莉冷淡地說,語氣仿佛在暗示她根本不相信你。 你稍微遲疑了一會兒,說:「天已經很暗了,怎麼不開燈?」 約翰·愛德華說:「哦!」他沒有注意到。接著埃米莉說她爸爸不喜歡在下午就點上燈。 你給他們講了一兩條新聞,然後告訴他們你對愛爾蘭問題的看法和意見,但這似乎沒能引起他們的興趣。他們對任何話題的回覆都是:「哦!」「是麼?」「真的麼?」「是的。」還有「真是這樣麼?」這類談話進行了十分鐘之後,你溜到門邊,悄悄逃走,發現你身後的門馬上自己關上了,你甚至都沒有碰它一下。 半個小時之後你想去花房抽根煙,裡面唯一的椅子被埃米莉占了,約翰·愛德華呢,如果衣服能說話的話,他的衣服告訴我們他剛才坐在地上。他們沒有說話,但給你的一個眼神把這個文明社會裡能說的話都說了。於是你趕緊退出去,關上了門。 現在你已經不敢進屋子裡的任何房間了。所以,在樓梯上上下下走了幾次之後,你回去坐在自己的臥室里。但一會兒之後就很無聊了,所以你戴上帽子去花園逛逛。但是你沿小道走著,經過涼亭的時候往裡面望了一眼,卻發現那兩個年輕的蠢貨在角落裡擠成一團。他們也看到你了,而且明顯認為你在不懷好意地跟蹤他們。 「為什麼不給這種事兒專門準備一個房間,然後讓他們就待在那兒呢?」你嘟囔著,趕緊跑回大廳拿著你的雨傘出門去了。 那傻乎乎的小伙子亨利八世和他的小安妮談戀愛的時候估計情形也差不多。白金漢郡的人在溫莎或者雷斯伯里閒逛的時候常常會不經意地遇到他們,然後說一聲:「啊,是你啊!」亨利一定會紅著臉說,「嗯,我是過來見個人。」安妮會說:「啊,很高興見到你!你看巧吧,我剛剛遇到亨利八世先生,就在路上,他和我同路。」 這些人會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哦,我們走吧,讓他們在這裡恩愛吧。我們去肯特吧。」 於是他們去了肯特。但是到了肯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亨利和安妮在赫弗堡附近亂搞。 「噢,該死!」他們說,「好吧,我們走,我可再也受不了這個了。我們去聖奧爾本斯吧——那是一個安靜的地方,聖奧爾本斯。」 但當他們去到聖奧爾本斯的時候,卻發現那對該死的男女在修道院的牆下親吻。這些可憐人只能出海去當海盜了,直到這兩人結婚了才回來。 從野餐角到老溫莎水閘的這段河流很是宜人。一段蔭涼的小路,四下里點綴著精緻的小屋,沿著河岸一直延伸到「烏斯利之鐘」,這是一家風景絕佳的小客棧,和大部分河邊小客棧一樣美麗,而且據哈里斯說能喝到很美味的麥芽酒。這類事情上,哈里斯說話還是靠譜的。這條路上有一個很著名的景點,就是老溫莎。懺悔者愛德華在那兒有一座城堡,偉大的戈德溫伯爵也是在這裡因為謀害了國王的兄弟被判有罪。聽到宣判後,戈德溫伯爵掰了一塊麵包下來拿在手裡。 「如果我有罪,」伯爵說,「就讓我吃這塊麵包的時候噎死吧!」 接著他把麵包放在嘴裡咽了下去,麵包噎著了他,然後他就死了。 經過老溫莎之後,這段河流就不那麼有趣了,直到經過了博文尼附近才恢復了原來的面貌。喬治和我一直把船拉過了家鄉公園,這公園從艾伯特一直沿著河右岸延伸到維多利亞橋。我們經過達切特的時候,喬治問我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在河上的旅行,那次我們夜裡十點在達切特上岸,只想直接睡覺。 我回答說我還記得。要忘記那次經歷可得花點時間。 那是八月公共假期之前的一個周六,同樣是我們三個人,又累又餓。到了達切特之後,我們拿出籃子、兩個大包,還有毯子和外套之類的東西,開始去找住宿的地方。我們經過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小旅館,門廊上有鐵線蓮和爬山虎。但是周圍卻沒有金銀花,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我一定要找個有金銀花的地方。於是我說:「噢,我們不要進去!再走遠一點吧,看看有沒有開著金銀花的地方。」 於是我們一直走到了下一家小旅店,也是個非常不錯的地方,旁邊開著金銀花。但是哈里斯不喜歡靠在前門上那個人的長相。他說那人看上去不是個好人,而且穿著很難看的靴子。所以我們繼續往前走,遇到了一個男人,讓他指點幾家旅店給我們。 他說:「什麼呀,你們已經走過頭了。現在掉頭回去,就會看見牡鹿旅店了。」 我們說:「噢,我們經過那裡了,但是不喜歡——沒有長著金銀花。」 「這樣的話,」他說,「那兒還有莊園大廈,就在對面,你們去過那家麼?」 哈里斯回答說我們也不想去那兒——因為不喜歡那兒站著的那個男人的長相——哈里斯不喜歡他的發色,也不喜歡他的靴子。 「那我就不知道你們該怎麼辦了,」我們的指路人說,「因為這裡只有這兩家旅店。」 「沒有其他旅店了?」哈里斯叫出來。 「沒有了。」那人回答。 「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哈里斯大喊。 接著喬治發話了。他說哈里斯和我應該蓋一家自己的旅店,找一些我們喜歡的人進去。至於他,他要回去牡鹿旅店。 偉大的思想家在任何事情上都無法達成理想,所以哈里斯和我一邊感嘆著塵世欲望的空虛,一邊跟著喬治走了。 我們把行李都帶回了牡鹿旅店,放在大廳里。 店主出來打招呼說:「先生們,晚上好!」 「晚上好,」喬治說,「我們想要三個床位。」 「很對不起啊先生,」店主說,「我恐怕沒辦法幫你。」 「噢,沒事,」喬治說,「兩張床也可以。我們可以兩個人擠一張床,對吧,」他轉頭對著我和哈里斯說。 哈里斯說:「是的。」他想喬治和我可以很輕鬆地擠進一張床里。 「非常抱歉,先生,」店主回答說,「但是我們整個旅店都沒有一張空床了。實際上,我們已經讓兩個甚至三個客人擠一張床了。」 這倒讓我們猶豫了一下。 但是有經驗的旅行者哈里斯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怎麼應付局面,他輕鬆一笑,說:「噢,好吧,那也沒有辦法,只能將就一下了。你把桌球房讓給我們湊合一夜吧。」 「非常抱歉,先生,已經有三位客人睡在桌球檯上了,還有兩位住在咖啡間裡。今天晚上真的沒有辦法接待各位了。」 我們拿上行李,去莊園大廈。那是個漂亮的小房子,我說我覺得比之前那家好,哈里斯說:「是的!」應該沒什麼問題,我們不需要去盯著那個紅頭髮的人看,而且,這個可憐的人對自己長了紅頭髮也沒有辦法。 哈里斯這番話倒是挺和善、挺有道理的。 莊園大廈的人都等不及聽我們開口說話,老闆娘在門口告訴我們,我們已經是她在過去一個半小時之內拒絕的第十四撥人了。對於我們謙卑的建議——馬廄、桌球室、儲煤室等,她都笑著說,那些地方早就被占滿了。 請問她知不知道村里還有什麼地方可以讓我們過一夜? 「嗯,如果我們不介意的話——注意,她本人倒不推薦這個地方——反正伊頓路下去半英里有一家小啤酒館——」 我們還沒等這話說完,就拿起我們的籃子、旅行袋、大衣、毛毯和包裹,一路跑起來。這段距離感覺有一英里那麼遠,但我們最後還是找到了那個地方,一邊喘氣一邊衝進了這個酒館。 這個啤酒館的人很粗魯。他們朝我們大笑。這裡整棟房子只有三張床,已經有七位單身男士和兩對夫妻住在這裡了。一個碰巧在那裡喝酒的好心船夫說,我們可以去試試牡鹿酒館旁邊的雜貨鋪,於是我們又跑了回去。 雜貨鋪也滿了。我們在那裡碰到的一位好心老太太將我們帶到了四分之一外英里她一個女性朋友的家裡,這位朋友時不時會將房間借給男士居住。 這位老太太走得非常慢,我們到她朋友家這段路走了二十分鐘。還好一路上她不斷向我們描述她各種不同的背疼感覺,讓整段旅程不那麼無聊。 她那位女性朋友的房間已經被借出去了。我們被介紹去二十七號。二十七號也滿了,讓我們去三十二號,三十二號也滿了。 接著我們只能回到大路上,哈里斯一屁股坐在籃子上,說他再也走不動了。他說這倒是個很安靜的地方,他願意死在這裡。他請求我和喬治替他親吻他的母親,並轉告他的親戚他原諒他們了,死而無憾。 這個時候,一個化身成小男孩的天使出現了(我也沒辦法想像出天使能以更好的形象出現了),他一手拿著一罐啤酒,另一隻手拿著一根繩子,上面還牽著什麼東西。每次走過平坦的大石頭,他就把那東西放下來,發出一種讓人難受的聲音。 我們詢問這位天上派來的信使(我們後來發現了他的身份)是否知道哪裡有孤零零的房子,住的人不多,身體又不好(最好是老太太或者癱瘓的男人),這樣他們容易被我們嚇住,把床讓給三個亡命之徒。如果沒有的話,他是否知道哪兒有空著的豬圈、廢棄的石灰窖或者類似的地方。他說不知道有這樣的地方——至少,不在附近。但是他說,如果我們願意跟他走的話,他媽媽有一個空房間,可以讓我們過夜。 我們在月光里擁抱著他,祝福著他,如果不是因為小男孩被我們的熱情嚇得跌倒在地,導致我們都壓在他身上的話,那情景一定會很動人的。哈里斯高興得有些眩暈了,不得不抓過小男孩的啤酒一口喝掉一半,才好歹恢復了意識。接著他飛奔起來,留下我和喬治在後面扛行李。 這小男孩的家是一棟四居室的小屋,他母親——好心人!——給我們熱培根當晚餐,我們一口氣都吃光了——五磅——之後我們還吃掉了一個果醬餡餅、兩壺茶,然後就上床睡覺了。屋子裡有兩張床,一張是兩英尺六英寸、帶滑輪的矮床,我和喬治睡在那裡,用被單把我們倆捆在一起免得掉下去。另一張是小男孩的床,被哈里斯獨占了。早上我們發現他光著腳,腿從床尾伸出去有兩英尺長。喬治和我洗澡的時候就把毛巾掛在他腿上。 下一次我們到達切特的時候,就不會對酒店這麼挑剔了。 回過頭來再說我們目前的旅行,沒有什麼值得興奮的事情發生,我們穩穩地拉著船,一直到猴島下面一點的地方,我們靠岸吃了午餐。午餐是牛肉,但我們發現我們忘了帶芥末醬。我在這之前和從此之後都再也沒有那麼想吃芥末。我一向都不是很喜歡芥末,而且很少吃芥末,但此時我寧願用整個世界來交換芥末。 我不知道整個宇宙中有多少個世界,但是如果那個瞬間有人給我帶來一勺芥末醬,我願意把所有世界都給他。一旦我想要什麼東西而得不到的時候,我就會變得很不講道理。 哈里斯說他也願意用很多個世界來換芥末。如果這個時候有人拿著一大罐芥末走過來的話,那這個人就太走運了:他可以在許多世界裡享盡餘生。 但是注意!恐怕在哈里斯和我吃到芥末之後,誰也不會履行諾言。人在興奮的一瞬間做出的這些誇張的承諾,一旦仔細想想,就會發現他們想要的東西的價值和他們給出的承諾如何不成比例。我曾聽說有一個人,去爬一座瑞士的山,說他願意用幾個世界來交換一杯啤酒,後來,當他到了一個小店有賣啤酒的時候,他竟然因為人家一瓶巴斯啤酒賣他五個法郎而大發雷霆。他說這是無恥的欺詐,還寫信去《泰晤士報》控訴。 因為沒有芥末,整艘船上籠罩著鬱悶的氣氛。我們默默地吃著牛肉。我們的存在顯得空虛而無趣。我們想到了童年的快樂時光,開始嘆氣。但是吃完蘋果餡餅之後,我們稍微恢復了一點,接著喬治從籃子底部翻出一罐菠蘿,把它滾到船中央的時候,我們覺得人生又有了意義。 我們非常喜歡菠蘿,我們三個都喜歡。我們看著罐子上的圖片,就想到了裡面的汁水。我們相視一笑,哈里斯已經拿起了勺子。 我們到處找開罐頭的刀子,把籃子翻了個底朝天。我們把袋子也翻出來,把船底的木板都翻出來了。我們把所有東西都搬到岸上去抖了抖,罐頭刀卻還是沒找到。 接著哈里斯試著用小刀來開罐頭,卻把刀弄壞了,而且手上還被割了條傷口。喬治試著用剪刀來開,結果剪刀飛了出去,差點把他的眼睛捅出來。他們包紮傷口的時候,我試著用鉤杆尖的那頭把罐頭弄一個洞,但是鉤杆滑了,一下子把我甩到船和岸之間兩英尺深的泥漿里,但那個罐子滾了一圈,啥事兒沒有,還打破了一隻茶杯。 我們於是都氣瘋了。我們拿著罐頭上岸,哈里斯到地里找了一塊又大又尖的石頭,我回到船上拿了桅杆出來,喬治拿著罐頭,哈里斯拿著大石頭尖的那邊頂著罐頭,我拿起桅杆,舉得高高的,用盡全身力氣,往下一砸。 喬治的草帽那天救了他一命。他現在還留著那頂草帽(剩下的部分),每到冬天晚上,大家點著菸斗,孩子們在吹噓自己經歷過的危險時,喬治就上樓去把它拿下來讓人看,並且再重複一次這驚險的故事。每次內容都會增加。 哈里斯逃過一劫,只受了一點皮肉傷。 後來,我自己拿著罐頭,用桅杆使勁敲打,直到我精疲力盡、頭昏眼花,哈里斯再來接著干。 我們把它砸扁了,又把它砸回方形,我們把它砸成各種已知的幾何形狀——但卻不能在上面砸出一個洞來。接著喬治來對付它,把它打成了一個非常奇怪、難以想像的形狀,簡直不像地球上存在的東西,喬治嚇了一跳,扔下了桅杆。後來我們三個人坐在草地上看著它。 罐頭頂上有一個很大的坑,看上去就像是一張諷刺的笑臉。這讓我們非常生氣,哈里斯衝上去,一把抓起那個東西,朝河心一扔,那罐頭就在我們的詛咒聲中沉到了河底。接著我們上船從那裡划走,一直到梅登黑德才停下來。 梅登黑德此地太過勢利,讓人不爽。河上的頭面人物和他們花枝招展的女伴常來此地。這座小鎮有的是華麗的酒店,主要招待浪蕩子和芭蕾女郎。這是女巫的廚房,從這裡派出了河上惡魔——汽艇。《倫敦日刊》的公爵在梅登黑德一直有他的「小地方」;而三部曲小說的女主人公總是在這裡和別人家的丈夫出去尋歡作樂。 我們很快通過了梅登黑德,然後放鬆下來,欣賞博爾特水閘和庫克姆水閘一段的美麗風光。克利夫登的樹林仍然穿著春裝,從水邊升起,恍如一段深淺不一、和諧美麗的綠色屏風。這綿延不斷的美景可能是這條河流上最美的一段了,我們戀戀不捨地拖著我們的小船,離開這甜美的幽境。 我們在庫克姆下面一點的回水灣停下來,喝下午茶。當我們通過水閘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這時吹起了大風,竟然讓我們能順風行船,這可真是奇蹟,因為在水上行船的時候,風總是和你行進的方向相反。大清早你剛開始一段航程的時候風總是反方向吹的,你費盡力氣劃了很長一段距離,想著回程能順風可以多麼省力。但喝完下午茶之後,風向就變了,你回程又得頂著逆風使勁劃了。 要是你忘了帶帆,那來迴路上就會都是順風。不過要知道,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一場巨大的考驗,人生來就是要面臨困境的,就像火星總是往上飛一樣。 但是這個晚上,上天卻犯了一個錯誤,讓風朝著我們背後吹,而不是朝著我們前面吹。我們悄無聲息,在他們發現之前飛快地掛上了帆,之後我們小心翼翼地舒展開身體,看著船帆被風鼓起來,朝著桅杆發出一聲抱怨,然後拉著我們的小船飛馳起來。 我掌舵。 揚帆航行最讓人興奮了。據我所知,這時人類最接近飛行的體驗——除了在夢境裡。風兒強勁的翅膀載著你前行,你並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裡。你再也不是那個緩慢、乏味、孱弱的肉體,在地上躡手躡腳地匍匐前行;你真正地融入了大自然!你的心貼著她的心,她光輝的臂膀環繞著你,抱著你讓你貼近她的心!你們心靈合一,你的四肢變得輕巧!空氣的聲音仿佛在你耳邊歌唱。地球已經又遠又小;緊挨著你頭頂的雲彩就像你的兄弟一樣,你伸出手就能擁抱他們。 整個河面好像只有我們,除了遠處依稀有一艘漁船停在河中央,上面坐著三個漁夫。我們沿河而下,兩岸是鬱鬱蔥蔥的樹林,沒有一個人說話。 我掌著舵。 當我們靠近漁船的時候,我們看到正在釣魚的是三個面容嚴肅的老翁。他們坐在三把椅子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魚線。紅色的落日在水面鋪上了一層神秘的光輝,給高聳的樹林染上火紅的顏色,讓層層疊疊的雲彩散發出金色的光芒。這神話般的時刻,讓人心醉神迷,無比嚮往。紫色的天空映著小小的船帆,我們漸漸被暮色環繞,彩虹般的投影包裹著整個世界。黑夜,在我們身後亦步亦趨。 我們就像古老傳說里的騎士一樣航行在神秘的湖面,進入未知的黃昏領域,接近廣袤的日落之境。 但我們沒能進入黃昏的領域,卻直接撞上了那三個老翁垂釣的平底船。起初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因為船帆把我們的視線都擋住了,但是從夜晚的空氣中飄來的語言讓我們了解到我們已經進入了人類的地界,而且他們非常生氣和不滿。 哈里斯把船帆放下來,我們才看到發生的情況。我們把三個老頭撞得從椅子上跌下來,在船上倒成一片。現在他們正痛苦而緩慢地攙扶著彼此站起來,還得把身上的魚拿掉。他們一邊爬起來還一邊咒罵我們—不是平時罵人的話,而是深思熟慮周到全面的長句子,不僅罵到了我們的整個事業,還包括我們遙遠的未來,把我們所有的親戚都罵了一遍,甚至和我們有關的一切事物都未能倖免——那排山倒海的咒罵喲。 哈里斯說,他們在船上呆呆地坐了一整天后,應該感謝我們帶來的這個小小的興奮。他還說年紀這麼大的人這麼大發脾氣真是讓他很驚訝。 但這話沒起到什麼作用。 之後喬治說他來掌舵。他說像我這樣的靈魂不應該被困在掌舵這樣的小事上——應該讓一個更平凡的人來掌舵,否則大家都會被淹死。於是他接過了繩子,一直把我們帶到馬洛。 在馬洛,我們把船泊在橋邊,到皇冠旅館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