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船 · 第十一章
很久以前,喬治起了個大早。——喬治、哈里斯和蒙莫朗西不喜歡冰冷的河水。——我的英雄氣概和決心。——喬治和他的襯衣:有寓意的故事。——哈里斯下廚。——歷史回顧,特別為學校使用而作。
我第二天早上六點就醒了,發現喬治也醒了。我們轉身想繼續睡,但卻睡不著。如果當時有什麼事情要求我們不能再睡而是馬上起來穿衣服的話,我們在看錶的一瞬間就能倒下睡著,一直睡到十點。但我們至少兩個小時內都不需要起床,而我們這麼早起來完全是非常荒謬的,所以按照大自然一定要和我們對著幹的規律,我們倆現在覺得再睡五分鐘都會要了我們的命。
喬治說,十八個月前,類似這樣卻更糟糕的事情也發生在他的身上。那時候他一個人租了一位吉平斯太太的房子。他說一天晚上表壞了,在八點一刻的時候停了下來。但當時他沒有發覺,因為他睡覺的時候忘記了上弦(這對他來說是很少見的情況),他把表掛在枕頭上,也沒有再看一眼。
那時是冬天,近冬至日,再加上下了一個星期的霧,所以喬治早上起床的時候天還很黑,他看不出具體是什麼時間。他伸手把表拿下來,時間是八點一刻。
「我的神啊!」喬治大喊,「我九點就得趕到城裡。為什麼沒人叫我?噢,太不像話了!」於是他扔下表,跳下床,洗了個涼水澡,穿上衣服,用涼水刮好鬍子——因為沒時間等熱水了,接著他跑回去再看了一眼表。
不知道是因為剛才被扔到床上的振動讓表又走起來了,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喬治說不上來,反正這表從八點一刻開始走了,現在已經是差二十分九點。
喬治抓起表,衝下樓。客廳里漆黑漆黑的,一片寂靜。沒有生火也沒有早餐。喬治說這房東吉平斯太太可真不像話,並且決定晚上回家的時候把這話告訴她。接著他急忙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拿起他的雨傘朝前門出去。門居然還沒有打開。喬治咒罵吉平斯太太是個懶惰的老女人,而且認為大家不能按時起床是非常奇怪的事情。他打開門鎖,沖了出去。
他跑了大約四分之一英里,才發現周圍有些奇怪,因為路上沒有什麼人,店鋪也都沒有開門。那天早上顯得非常黑,霧也很大,但是這樣商店就不開門了還是顯得很奇怪。他必須去上班,難道其他人能因為天黑霧大就賴在床上麼?
最後他到了霍爾本,沒有一扇窗開著!周圍沒有一輛公車!視野內只看得見三個人,其中一個是警察;還有一輛裝滿了捲心菜的推車和一輛破爛的馬車。喬治拿出表再看看,差五分到九點。他站定了之後數數自己的脈搏,彎下腰摸摸自己的腿。接著,他手裡拿著表,向警察走去,問他現在什麼時間了。
「現在幾點?」那人問,用懷疑的眼神上下打量喬治,「怎麼,仔細聽聽吧,你能聽到敲鐘的聲音。」
喬治仔細一聽,附近一座鐘立即遵命響了起來。
「可是只響了三下!」鐘敲完之後,喬治用受傷的語氣說。
「嗯,那你想要他敲幾下呢?」這位警官說。
「不是該九下麼?」喬治一邊說一邊拿出了他的表。
「你知道你住哪兒麼?」這位公共秩序的維持者問。
喬治想了想,告訴他自己的地址。
「啊,就是那兒啊,是麼?」那人說,「嗯,你最好聽我的建議悄悄回去,戴好你的表,別再折騰了。」
於是喬治又回家了,一邊走一邊想,然後到家自己開門進去了。
他剛到家的時候,本來準備脫了衣服再睡一覺;但是想到還要重新洗漱穿衣,他決定還是不要上床了,乾脆坐著在躺椅上睡覺。
但他卻睡不著了:他一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清醒過,所以他點上燈,拿出棋盤,自己下了一盤棋。但這樣還是很無聊,時間還是過得很慢,於是他放下象棋,開始看書。但書也看不進去,於是他穿上外套出去散步。
外面冷清得可怕,而且非常陰沉。他遇到的警察都用毫不掩飾的懷疑眼神看他,而且用燈照他,還跟著他走。這對喬治產生了影響,最後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幹了什麼壞事,所以他一聽見有規律的皮鞋聲朝他走來,他就溜到小街或者黑暗的門廊里躲起來。
當然,這樣的行為讓執法者對他更加不信任,他們朝他走過來,把他拖出去然後問他到底在幹什麼,當他回答:「沒幹什麼。」他只是出來散步而已(在凌晨四點鐘),他們看上去一點也不相信他,兩個便衣警察跟著他回家,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住在他說的地址。他們看他拿出鑰匙開門進去之後,又在街對面找了個地方繼續監視這棟房子。
他進門後想把火升起來,然後自己做早餐,這樣可以消磨時間。但不管是去搬煤桶還是拿茶匙,他總是搞不定,不是被絆倒就是把東西掉在地上,而且發出很大的聲音,讓他很擔憂會不會吵醒吉平斯太太,而她會認為是有強盜進門而大喊:「警察!」於是外面的兩個偵探就會衝進來,把他銬走,拖到犯罪法庭去。
他現在都有點精神失常了,他開始想像審判,他試著向法官解釋情況,但沒人相信他,於是他被判了二十年勞役,他的母親傷心而死。於是他放棄做早餐的計劃,穿上外套,坐在沙發里,直到吉平斯太太七點半的時候走下樓來。
他說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早起過,這對他是個很深刻的教訓。
我們裹著毯子坐在那裡,聽喬治講述這個真實的故事。他講完之後,我拿起一支船槳來叫醒哈里斯。敲到第三下的時候才管用,哈里斯翻了個身,說他一分鐘後就下樓,並且決定穿他那雙捆鞋帶的靴子。很快,我們就用鉤杆讓他明白他到底身在何處,他突然坐起來,讓一直趴在他胸口睡覺的蒙莫朗西一下子滾到船的另一頭。
接著我們收起船篷,大家都把頭伸到舷外,看著河水,不禁發抖。我們原本打算是早上起來,把毯子和披肩扔開,把船篷掀開,然後大叫一聲跳進河裡,好好地游個泳。但是現在到了早上,我們卻興趣索然。河水看上去又潮又冷,而且風也很涼。
「好吧,誰先來?」哈里斯最後發話了。
完全沒有爭先恐後的場面。喬治先想出解決方案,他要回船里去穿襪子。蒙莫朗西不自覺地發出嚎叫,好像想想這個念頭就讓他心生恐懼。哈里斯則說下去後再上船就很困難了,於是回頭去找他的褲子了。
我一點也不想就這麼放棄,雖然我也不想嘗試跳下去的滋味。我想,水下也許有樹枝和水草,我本來想折衷一下,走到水邊用水澆洗一番,於是我拿了毛巾,沿著一根伸到水面上的樹枝慢慢爬去。
外面非常冷。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到臉上。我想我還是不要把水澆到自己身上了。我想回到船上穿上衣服。於是我轉身回去,但在我轉身的時候,這愚蠢的樹枝斷了,我和毛巾一起掉進水裡,濺起大大的水花。沒等我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我已經在河中間喝了一加侖泰晤士河水。
「啊呀!吉姆已經下去了,」我浮出水面的時候聽見哈里斯說,「我真沒想到他有勇氣跳下去。你呢?」
「你還好麼?」喬治大聲喊。
「挺不錯,」我牙齒打著架回答,「你們不下來就是傻了。我可不想錯過這個。你們為什麼不試試呢?只需要一點決心就好了。」
但我還是沒有能勸動他們。
那天早上穿衣服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挺有趣的事情。我回到船上的時候非常冷,急急忙忙地想穿上襯衣的時候,我卻不小心把它掉進水裡了。這讓我火冒三丈,特別是在喬治忍不住大笑起來的時候。我可不覺得有什麼好笑的,就這麼告訴了喬治,但是他卻笑得更厲害了。我從來沒見誰笑得那麼厲害過。最後我對他忍無可忍,於是說他是個又瘋又傻的蠢貨。但他卻越笑越厲害。接著,當我正在撈起那件襯衣的時候,我發現那根本不是我的襯衣,而是喬治的,我之前看錯了。這下我突然覺得這件事情非常搞笑了。我越是看著喬治的濕襯衣,又看著大笑的喬治,越覺得很有趣,於是我笑得禁不住又把襯衣掉進水裡了。
「你要不要、要不要把襯衣撈起來啊?」喬治在大笑間隙問道。
我有一陣完全沒法回答他的問題,因為笑得太厲害了,但是最後,我終於忍住笑回答他:「那不是我的襯衣——是你的啊!」
我從來沒見過誰變臉變得這麼快。
「什麼?」他大喊,急得跳了起來,「你個傻蛋!你做事為什麼不能小心一點?你完全不配待在船里,你不配!把鉤子給我!」
我試著讓他理解這事兒有多搞笑,但他不懂。喬治有時候在理解幽默方面很愚鈍。
哈里斯建議我們早餐吃炒雞蛋。他說由他來做。從他的角度來看,他炒雞蛋是很在行的。在野餐和划船的時候,他經常做這道菜。而且他炒雞蛋已經很出名了,從他話里我們感覺到,只要吃過一次他的炒雞蛋,以後就再也看不上別的食物了,吃不到他的炒雞蛋,就只能日漸憔悴,悲傷死去了。
他說得我們禁不住口水都流出來了,於是我們拿出爐子、煎鍋和剩下的在路上沒有被打破弄得滿籃子都是的雞蛋,懇求他趕緊動手。
但是他打蛋的時候就遇到了一些麻煩——或者也不算什麼大麻煩,因為要將雞蛋一打碎就放進煎鍋里,而不是他的褲子上、袖子上,似乎更棘手。最後他還是打了半打雞蛋到鍋里,然後就蹲在爐子邊,用一把叉子攪著雞蛋。
這看上去是很麻煩的事情,至少對我和喬治而言。每當他靠近爐子的時候,就會燙到自己,不停地把手裡的東西扔掉,然後罵罵咧咧。實際上,每次我和喬治轉身看他的時候,他都在上演這齣戲。我們最初還以為這是烹飪過程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呢。
如果我們不知道什麼是炒雞蛋,我們一定會以為那是紅種印第安人或者桑威奇群島上某種需要一邊跳舞一邊念咒語才能烹飪的菜。蒙莫朗西跑過去把鼻子放在上面聞,結果油脂濺了出來燙到他,於是他也開始跳舞念咒。總的說來這是我見過最有意思的一次演出,表演結束的時候喬治和我都覺得戀戀不捨。
結果並不像哈里斯預期的那麼成功,幾乎沒有什麼可以拿來炫耀的東西。六個雞蛋進了那隻煎鍋,出來的卻只有一勺燒焦的東西,讓人一點食慾也沒有。
哈里斯說是煎鍋的問題。如果用一隻煮魚的鍋和煤氣爐,結果會好很多。我們決定沒有搞到這些設備之前就再也不要嘗試炒雞蛋了。
我們吃完早餐的時候陽光已經很強烈了,風停了下來,這個早上真是意想不到地美好。眼前看到的事物沒有什麼能讓我們想起十九世紀,我們望著清晨陽光下的河水,我們覺得我們與一二一五年那個永垂不朽的六月清晨之間的幾個世紀都已經消失了,我們這些英國自由民的兒子,穿著家裡織的布衣服,腰上插著匕首,等在這裡見證歷史書寫那偉大的篇章,一直過了四百多年,才由一個叫奧利弗·克倫威爾的人,經過深刻的研究,把這件事情的意義傳遞給了普通民眾。
這是個美好的夏日清晨——陽光明媚、和風拂面、安靜祥和。但空氣中激盪著大事即將發生的氣息。約翰王在鄧克羅夫特大廳過夜,前一天,在斯泰恩斯小鎮上迴蕩著全副武裝的人身上的金屬撞擊聲,還有馬匹踏過堅硬的路面石頭髮出的聲音,還有軍官的喊叫聲,留著鬍子的弓箭手、鉤刀手、矛槍手還有說著奇怪語言的外國標槍手發出的惡聲詛咒和粗鄙玩笑。
身著華麗戰袍的騎士和侍從也騎馬來了,身上滿是長途奔波的塵土。整個晚上,膽小怕事的老百姓經常被迫打開大門,接待一群群粗鄙的士兵,因為他們需要找到吃飯睡覺的地方,如果不能滿足他們的最高要求,這家人就要遭殃了。因為現在劍就是法官,就是原告和劊子手,在這動盪的年代,以武力取了東西,只要饒了原來擁有者的性命就行,當然是如果他們願意的話。
在市場中央熊熊燃燒的篝火周圍,聚集著越來越多貴族的軍隊,他們大吃大喝,唱著不著調的酒歌,夜色越來越深,他們卻一邊賭博一邊爭吵。他們支起的武器上,他們粗鄙的身體上,都被火光映射出奇怪的光影。鎮上的小孩偷偷地窺探著他們,想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健壯的農婦一邊笑一邊走近他們,和這些昂首闊步的士兵開著在酒館裡聽過的玩笑。他們和村裡的鄉下人可不一樣,現在沒人看得起鄉下人了,那些鄉下人只能遠遠躲在後面窺探,寬大的臉上掛著空虛的笑容。周圍的田野間,暗淡的火光從更遠處的營地傳出來,因為這邊有貴族的士兵在集中待命;那邊也有虛偽的約翰王的法國僱傭軍像惡狼一樣窺視著。
這樣,每條黑暗的街道上都布置了哨兵,每個高地都有瞭望的篝火。黑夜漸行漸遠,不久之後,在這寧靜的泰晤士河畔山谷里,偉大的一天將要來臨,它將決定著以後很多代人的命運。
灰色的黎明到來的時候,在這兩個島靠下游的那一個上面,也就是我們現在所在地方靠上一點兒,工人們勞作的聲音已經傳出來了。昨天傍晚運來的大帳篷已經被支撐起來,木匠們正在忙著釘一排排的座位,倫敦來的學徒帶來了五顏六色的布料和絲綢,還有金銀織成的錦緞。
啊,遠處斯泰恩斯蜿蜒的河邊大道上,又一群人朝著我們走過來,一邊大笑,一邊用低沉粗魯的聲音交談,他們是幾個孔武有力的戰斧手——都是貴族的手下——他們在我們上游大約一百碼的地方停了下來,抄著手等在那裡。
這樣,一個小時一個小時過去了,大路上不斷有武裝著的人群走來,他們的頭盔和胸甲在低低照射過來的朝陽下閃閃發光。遠遠看去,這條路上好像擠滿了明晃晃的刀槍和奔騰的駿馬。騎兵從一個隊伍跑到另外一個隊伍,高聲喊著什麼。小旗幟在溫暖的風中懶懶地飄揚。人群中偶爾有些騷動,隊伍向兩邊閃開,一位顯赫的貴族跨著戰馬,由侍衛們簇擁著走上來,站在他的農奴和家臣面前。
我們對面庫珀山的斜坡上,聚集了一大批好奇的鄉下人和看熱鬧的城裡人。他們都是從斯泰恩斯跑來的,沒人知道到底這裡是在幹什麼,但每個人都對這即將目睹的偉大事件有自己的看法。有人說這事對所有的人都大有裨益,可上了年紀的人卻搖著頭說,這樣的話以前他們也聽過。
遠至斯泰恩斯的河面上,已經到處遍布著小帆船和小艇,以及小漁船——這種小漁船現在已經過時了,只有窮人才用。在水流湍急的地方,也就是多年後修建貝爾堰水閘的地方,這些船都由健壯的船夫劃著或者拉著向上遊行進。他們壯著膽,儘量近地靠著那些有篷的大船。這些大船都做好了準備,將把約翰王送去簽署那決定英國命運的大憲章。
已經是中午了,我們和其他人一樣等待了很久,有小道消息傳說狡猾的約翰王又一次從貴族的手裡逃跑了,而且已經在他的僱傭軍的護衛下偷偷離開了鄧克羅夫特大廳,他不僅不會簽署人民自由的法案,反而會在不久之後開始搞新的鬼花招。
這可不行!這次他算是被死死控制住了,雖然也想過溜走逃跑,但是都失敗了。大路遠方一小片塵土飛揚起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大,許多馬蹄落地的聲音越來越明顯,他們穿過一群群站著的人們,擠出一條大路飛奔而來。這隊人馬是衣著華麗的貴族和騎士們。周圍騎馬的都是貴族手下的自由民,而約翰王則被圍在中央。
他騎馬來到了大船停泊的地方,那些顯赫的貴族走出隊列迎接他。他面帶笑意和他們打招呼,說著客套話,仿佛是在出席一場為他準備的盛宴。但是當他起身下馬的時候,他匆忙地掃視了一下跟在他身後的法國僱傭軍,又看了看包圍著他的貴族們肅穆的隊伍。
已經太晚了麼?如果對他身邊不設防的騎士大力一擊,朝著他的法國部隊大喊一聲,朝前面沒有準備的人群奮力一衝,這些反叛的貴族也許就會後悔阻撓了他的計劃!即使在這樣的時候,勇猛的鐵腕也許還是可以扭轉時局的。如果是查理王就不一樣了!自由之杯也許會從英國的唇邊落地,自由的美酒也許要一百年後才能品嘗到了。
但是,在這些勇猛的英國戰士面前,約翰王的勇氣消失了。他握著韁繩的手垂了下來,翻身下馬,坐上了打頭的船。貴族們跟著上了船,他們的手都握在劍柄上。出發的命令下達了。
這些裝飾得很耀眼的沉重大船離開了蘭尼米德的岸邊,在湍急的水流中笨重地逆行。後來,它們發出了低沉的聲音,擦過小島的岸邊。這個小島從此便被稱為大憲章島。約翰王登上河岸,我們屏息等待,直到一聲歡呼衝上雲霄,現在我們知道,英國自由的基石已經牢牢奠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