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的異鄉人 · 漂泊的異鄉人
到達康士坦茨(1)的那天,整個湖面霧蒙蒙的,壓抑得叫人透不過氣來。於是,在那平坦、荒寂的大湖上遊覽也就變得索然無趣了。
所以,我便坐小輪離開康士坦茨,去往萊茵河下游的沙夫豪森(2)。一路上風景都很優美。薄霧依然籠罩著水面和寬廣的河灘。日頭透過晨曦,在微藍的霧靄下放射出可愛的黃光;那景象絢麗得有如天地初開。天上有老鷹正在和兩隻烏鴉相爭。老鷹咄咄逼人,烏鴉也不甘示弱,一直翻飛至其上。它們越飛越高,越斗越凶,儼然寫在空中的一道秘符,引得甲板上的德國人紛紛抬頭觀望。
我們的船行駛在樹木蔥蘢的河岸間,時而又從一座座橋下穿過。臨水的岸上參差露出人家的屋脊,尖尖的,殷紅、斑斕,仿佛古老傳說中寧靜、悠遠的村莊,隱沒在微茫的往昔。一切都那麼夢幻,就連輪船靠岸、海關人員過來查看的時候,整個村子依然停留在遙遠、浪漫的過去,停留在那個童話故事、吟遊歌手和能工巧匠的德國。那昔日的悵惘瀰漫在氤氳的河上,幾欲令人神傷。
這時,有幾個游泳的人泅到我們的船邊,隱約間,只見白皙的身體在水下打著顫。然後,一個頭圓、膚白的泳者仰起臉,伸出一隻胳膊,大聲跟我們打招呼。他滿臉堆笑,嘴上一撇淺色的髭鬚,很像傳說中的尼伯龍人(3)。接著,他白皙的身體在水裡打了個轉,便以側泳的姿勢遊走了。
小城沙夫豪森半是古老,半是摩登;那裡居然還有釀酒廠和各種作坊。至於那沙夫豪森瀑布,中游開設工廠,下游經營旅館,整個就像一幀電影畫面,實在不堪入目。
午後,我從瀑布出發,打算徒步穿越瑞士國境,進入義大利。我至今還記得巴登(4)的這個地區如何潮濕、沉悶,那裡的土地如何廣袤、肥沃而晦暗。我還記得在火車站路堤附近的一棵樹下撿到過蘋果和蘑菇,然後我把兩樣都吃了。接著,我來到一條漫長、寂寞的公路上。路兩邊是凋萎的枯樹,還有廣闊的田疇,一群群男女正在地里耕耘。他們看著我沿長路獨自走著,孑然一身,仿佛與世隔絕。
記得過邊境的時候,村里並沒有誰來檢查我的行囊,我輕輕鬆鬆就進入了瑞士。眼前是大片厚重的土地,寂靜、沉悶而無望。
就這樣,我一路走到夕陽西下,走到天邊奼紫嫣紅。這時,我再次從空曠的平原陡然下到萊茵河谷,那樣的陡然直落很像是墮入了另一個美妙的世界。
神秘、浪漫的堤岸立於河谷兩側,挺拔猶如山峰,滔滔江水在其間湍流不息。高聳、古樸的村舍里閃著點點燈火,映照在寧謐的水面上。這裡除了汩汩的流水,一切寂靜無聲。
河上有座精美的廊橋,隱沒在夜色里。我走到橋中央,憑欄俯瞰腳下黑暗的水面,凝視人家的燈火,遙望那凌於河上的村莊。由於河谷兩岸俱是山巒,於是,這裡便成了一片遺世獨立的天地,永遠停留在了那個吟遊歌手走村串戶的年代。
然後,我就轉身往「金鹿」客棧而去。爬台階的時候,我鬧出了不小的動靜。一個女人走出來,我說我要吃飯。於是,她便帶我經過一個房間;房間地板上平躺著幾隻大桶,直徑足有三米多長。然後,我們又經過很大一間石頭廚房,那裡的鍋碗全都簇新鋥亮,就和名歌手(5)
一樣古老。接著,我們又爬了幾級台階,來到一間狹長的客廳,只見眼前擺著幾張飯桌。
有幾個人正在吃飯。我點了晚餐,在窗口坐下,眺望漆黑的河面與廊橋。對面的山峰籠罩在夜色里,只在山頂還剩下幾點燈火。
店家端來麵包和丸子湯,我囫圇吃下不少,另外還喝了點兒啤酒,所以一時竟犯起困來。店裡只來了一兩個村里人,而且很快就離開了。於是,整個地方突然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客廳那頭的長桌邊坐了七八個男人,破衣爛衫,粗魯放肆——這時,又有一個才剛趕到。老闆娘給他們每人一份丸子濃湯、麵包和肉,態度似乎有些不屑。八九個人圍著長桌坐成一圈,有遊民、有乞丐,也有失業工人。他們只管嬉鬧,完全不顧及別人。雖然偶爾也會像烏鴉般環視左右,然後咧嘴一笑,露出些許囚犯的畏懼,可是仍舊沒把旁人放在眼裡。最後,有人突然大吼一聲,問晚上睡哪裡。老闆娘聽見喊聲,立刻叫來年輕的女傭,讓她把這些人都帶到樓上的客房。於是,他們便三三兩兩蹣跚而出,場面極為混亂。時間還沒過八點。老闆娘把衣物攤在桌上,一邊悠閒地做著針線活兒,一邊和一個肅穆、古板的大鬍子男人攀談著。
叫花子和流浪漢正要挨個兒往外走,這時,就聽有人嬉皮笑臉地說:「晚安,房東太太——晚安,房東——晚安,太太。」可老闆娘只顧埋頭做針線,並沒有任何表示;她只敷衍地回了一句「晚安」,也不知道是否在和那些男人道別。
客廳里頓時變得很冷清。老闆娘繼續做著針線活兒,一邊用難聽的方言跟那位肅穆的老者聊著天,年輕的女傭則在清理遊民和乞丐吃剩的碗盤。
然後,那老者也走了。
「晚安,塞德爾太太。」他對老闆娘說;「晚安。」然後順帶也向我道別。
我翻了一會兒報紙,也不知道怎麼搭訕,就問老闆娘有沒有煙。於是,她走到我桌邊,我們便聊了起來。
我一向很樂意扮演天涯旅人之類的浪漫角色。老闆娘誇我德語說得「還不賴」:雖然只會一點兒,但也足以應付。
我問她剛才坐在長桌邊的那些人是誰。她聽我問起這個,立刻變得十分拘謹而囁嚅。
「他們是來找工作的。」她回道,似乎並不怎麼想聊這個話題。
「為什麼來這兒找呢?而且還這麼多人?」我問。
於是她告訴我,那些人其實是要去國外,這裡差不多是他們出國前的最後一站。各村的救濟官負責向遊民每人發放一張免費券,持有人可在指定旅館享受一頓晚餐、一晚的住宿以及次日早餐的麵包,而她這裡正好就是該村指定的「遊民旅館」。另外,我還聽說,老闆娘可以據此向上級領取人均四便士的補貼。
「這可不太夠啊。」我說。
「根本不夠。」她說。
她其實一點兒都不想談這話題,只是礙於情面才勉強回我幾句。
「不就一幫乞丐、遊民和飯桶嘛!」我揶揄道。
「還有失業的人、回鄉的人。」她板著臉說。
就這樣,我和老闆娘聊了一會兒,然後就去睡覺了。
「晚安,老闆娘。」
「晚安,先生。」
於是,年輕的女傭又帶我爬上很多級石階,然後來到一座高大、老舊的荒宅。宅子裡面有很多客房,每間的門都那麼單調、乏味。
終於,我們爬上了頂樓,來到我的房間。房間裡擺著兩張床,地板上什麼都沒鋪,家具也少得可憐。我俯視河面,眺望廊橋,還有遠處對面山頂的燈火,心想怎麼會來到這麼個偏僻的地方,而且還要和遊民、乞丐睡在同一個屋檐下。我很糾結,不知道把靴子放門口,會不會被那些人順手牽羊。但最後,還是斗膽冒了次險。樓梯口靜悄悄的,到處都給人一種荒寂的感覺,就連閂門聲都聽著格外響亮。也不知道那八個人有沒有睡著;這房門畢竟還不夠安全。可是我直覺,如果自己命該被殺、被搶,大概也不會是這幾個遊民、乞丐。想到這裡,我便吹滅蠟燭,躺到羽絨大床上,開始聆聽古老的萊茵河靜靜流淌。
第二天一早醒來,發現外面天氣晴朗,朝陽已經灑滿了對面的山峰,只有底下的河水依然籠罩在陰影之中。
遊民和乞丐都已經走了:照規定,他們必須在七點前退房。現在,這旅館就只剩下我、老闆娘和女傭。我放眼望去,發現這裡到處都那麼鮮亮明淨,充滿了德國早晨特有的朝氣,這和南歐大不相同。義大利人一大早就很沉悶、懶散,而德國人則比較活潑、歡欣。
在這明媚的晨光中,俯瞰那湍急的河水、如畫的廊橋,還有遙對的江岸與山峰,實在是一件賞心樂事。過了一會兒,就見對面盤山路上下來一列瑞士的騎兵,個個穿著藍軍裝。我跑出去觀望,但聞幽谷里馬蹄聲響,甚是雄壯。一伙人騎行穿過廊橋,然後紛紛在村口下馬。總之,晨光里到處洋溢著新鮮的喜悅,無論是士兵的到來,還是村民的歡迎。
瑞士騎兵的裝備和舉止並未透出多少殺氣。眼前的這支小分隊看著更像一群外出的平民,而非軍人。他們都很和善,也沒什麼架子。為首的軍官和戰士打成一片,絕不拿權勢壓人。
戰士們彼此也都真誠相待,其樂融融。那和平、安詳的氣氛,與德國兵的呆板、陰鬱真可謂天差地別。
這時,村裡的麵包師和店夥計一身麵粉,抬著一大筐剛出爐的麵包趕來了。騎兵隊在橋頭下了馬,像普通路人一樣吃喝起來。村民們來問候他們的朋友:有個父親穿著皮圍裙就來了,當兵的兒子見狀立刻吻了他的臉頰。這時,耳邊突然響起了學校的鈴聲。孩子們小心繞過馬群,集合在一起,然後手拿課本,很不情願地離開了小街。河水奔流不息,士兵們大口嚼著麵包;他們的軍裝實在太松垮、太隨意,簡直跟麻袋差不多。年輕的中尉站在橋頭,表情凝重,似乎他的軍銜僅僅得到了大家的默認。士兵們個個都很嚴肅、自滿,沒有半點兒魅力可言。這就像一次馬背上的出差,輕鬆卻也無趣。最可笑的就數他們的制服,松松垮垮,完全不合身。
於是,我背上行囊,走過萊茵河上的廊橋,去往對面的山上。
此處的鄉間實在是了無生趣。我只記得在路邊草叢裡撿到過蘋果,有幾個居然還很甜。可是,除此以外,便只剩下沉悶而枯燥的大地,綿延不斷——而那種平庸與乏味幾乎是致命的。
在瑞士,除非是山上,你常會有這種感覺:平庸,索然無味的平庸,叫人不堪忍受。通往蘇黎世的一路上都是這樣。進城的電車如此,城裡的街道、商店、飯館亦復如此。一切都那麼井然而平庸,平庸到肅殺、荒蕪。所有的城市美景都那麼空洞,就像一個最普通、最平凡、最無趣的人穿了件老氣橫秋的衣服。這是個令人神傷的地方。
到了城裡,我馬上下館子吃飽飯,去碼頭和市場逛了一圈,然後又在湖邊靜坐了片刻。經過兩個鐘頭的休整,我毅然坐上輪船,打算離開這裡。在瑞士,我總有這樣的感覺:唯一能讓人心動的就是離開,那份離開後的釋然。因為這裡充斥著可怕的平庸,沒有花開、沒有靈魂、沒有超越,有的只是無所不在的庸俗與平淡。
我乘船順流而下,一路上看盡了湖邊低矮的蒼山。那是個周六的午後,細雨濛濛。我心想,自己寧願跳進熊熊烈火的地獄,也不願在這沉悶、庸常的生活里久留。
船行至旅程的四分之三處,我在右岸的某地下了船。此時,天色已暗,但我必須接著趕路。我爬上湖邊的一座山,走了很久,才來到頂峰。我俯瞰黑暗的山谷,然後再下到那蒼茫、幽深處,進了一座了無生趣的村子。
時間已是晚上八點,我實在走不動了。不如今晚暫且投宿村里,明天再做打算吧。於是,我找了一家名叫「帕斯特」的客棧。
這是個很簡陋的小旅館,只有一大間通鋪和幾張破桌子。老闆娘矮小、敦實,陰沉著臉,看上去特別凶。老闆則頂著一頭直發,全身上下不住地抖動。
因為店裡只剩下煮火腿,所以我只好將就吃了一些,另外還喝了點兒啤酒。總之,就是努力消化瑞士那徹底、冰冷的物質主義唄。
我背牆而坐,茫然望著全身顫抖的老闆;他隨時有可能口吐白沫。然後,再瞥一眼那兇巴巴的老闆娘;她倒是能管住自己的老公。就在這時,店裡走進一個黝黑、艷麗的義大利女郎和一個男人。姑娘穿著襯衫、裙子,沒戴帽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十足的義大利風格。那男的膚黑、面嫩,將來或許會變壯,變成卡魯索(6)的模樣,但目前仍是個多情的英俊小生。
兩人坐在靠牆的桌邊喝著啤酒,於是,店裡頓時多了一點異國情調。這時,又進來個義大利人,白白胖胖、慢慢吞吞的,應該是威尼斯人。接著,又來了個瘦小的青年,看著很像瑞士人,只是動作更靈活一些。
但這最後到的反而最先跟德國人打招呼。別人進門都只喊一聲「啤酒」,而他卻和老闆娘聊起來了。
最後,店裡總共來了六個義大利人。他們圍成一桌,談笑風生,引得鄰座的德國人、瑞士人不時為之側目。老闆也瞪大了眼睛,神經兮兮地怒視著他們。可是,這幫人卻自在得很,他們從吧檯拿了啤酒,坐下來開懷暢飲,就像在冷漠的客棧里燃起了生命的篝火。
喝完酒以後,一伙人魚貫而出,往後面的過道走去。店堂里突然變得異常冷清,害得我簡直有些手足無措。
這時,就聽老闆在後面廚房裡大吼大叫,不停地咆哮,像瘋狗一樣。可在這周六的晚上,別桌的瑞士客人照樣抽著煙、說著難聽的方言,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然後,老闆娘進來了,很快老闆也尾隨而至。他穿著圓領衫,馬甲沒扣上,露出了鬆弛的喉頸,圓滾滾的大肚子越發顯得突兀。他細瘦的手腳顫抖著,臉上的皮膚全垮了下來,兩眼放出凶光,雙手不住地抖動。那恐怖的模樣儼然一幅壁畫;可是誰也沒搭理他,只有老闆娘一臉慍怒。
突然,店後面又傳來一陣喧鬧聲和砰砰的甩門聲。屋門一打開,只見漆黑過道的另一頭有扇門,門裡面透出了亮光。然後,就見那白胖的義大利人又來拿啤酒。
「怎麼這麼吵?」我憋不住,問老闆娘。
「還不是那幫義大利人。」她說。
「他們鬧什麼呢?」
「在排戲呢。」
「在哪兒?」
老闆娘甩甩頭:「在後邊兒的屋裡。」
「我能去看看嗎?」
「應該可以吧。」
老闆怒視著我走出店堂。我穿過一道石廊,見眼前有間半明半昧的大屋,裡面牆邊上堆滿了表格單子,可能是會議室吧。屋子的一頭是個墊高的舞台。舞台上擺著一張桌子、一盞燈,幾個義大利人正圍著檯燈,一邊比手畫腳,一邊嘻嘻哈哈。他們把啤酒杯要麼放在桌上,要麼擱在舞台的地板上。那瘦小、精明的青年正認真翻閱著手裡的文稿,其餘人都俯身圍著他。
聽到我走進門,他們全抬起了頭,透過昏暗的暮光遠遠打量我。他們以為我只是誤闖進屋子,馬上就會離開。而我卻用德語問道:
「可以進來看嗎?」
他們還是不願搭理我。
「你說什麼?」小個子問道。
其他人都站在邊上望著我,像困獸一般,略有些遲疑。
「我能不能進來看看?」我先說的德語,然後感覺很不自在,便又改口用義大利語說:「你們在排戲吧,老闆娘告訴我的。」
此刻,在我身後是那空曠的大廳,漆黑一片,而義大利人則站在高處。桌上的燈光照在他們身上,每個人都露出了一副蔑視的表情。在他們眼裡,我不過是個貿然闖入的閒人罷了。
「我們也是業餘的。」小個子說。
他們想讓我走,可我卻想留下來。
「可以旁聽嗎?」我問,「我不想待那兒。」說著,我別了別頭,指著外面的店堂。
「可以,」機靈的年輕人答應了,「可我們現在還只是對稿。」
他們開始對我友好起來,接納了我。
「你是德國人?」有個小伙子問。
「不是——英國人。」
「英國人?那你住在瑞士?」
「不——我打算步行去義大利。」
「步行?」
他們全都瞪大了眼,很是驚訝。
「是啊。」
然後,我就向他們介紹了我的行程。他們很納悶,不明白我為什麼非要步行。可是,當聽說我要一路造訪盧加諾(7)、科摩(8)和米蘭,卻又歡欣鼓舞。
「你們打哪兒來?」我問道。
原來,他們都來自維羅納和威尼斯一帶的農村,也都去過加爾達。於是,我就跟他們談起了我在那裡的生活。
「那些山裡的農民啊,」他們立即打趣道,「都沒啥文化,野蠻得很。」
我一聽這話,馬上聯想到保羅、「硬漢」,還有房東彼得羅先生。我痛恨這些工人如此肆意評判他人。
然後,我就往舞台邊上一坐,開始看他們排戲。約瑟夫,那個精瘦、機靈的小個子,他是帶頭人。我看其他人念台詞都磕磕巴巴的,特別費勁,就好像識字不多的老農,一次只能念一個字,而且,要等念完一段再合起來才知道念的什麼。這是一出熱鬧的情節劇,是票友們專為狂歡節排演的,劇本就印在廉價的小本子上。今天是他們第二次排練。那個黝黑、帥氣的傢伙見有姑娘在場,格外興奮,一心想要表現表現,可人家姑娘卻跟塊石頭似的,完全無動於衷。他邊念稿邊大笑,一會兒又漲紅了臉,台詞念得七零八落。幸虧有約瑟夫在一旁提詞,這才明白自己到底在念什麼。那個白白胖胖的慢郎中倒還比較專心,雖然念得挺吃力。而另外兩個男的則多少也有些心不在焉。
最好說話的還得數阿爾貝托,就是那個白胖、遲鈍的傢伙。他的戲份不太重,所以能坐我旁邊,陪我聊天。
他說,他們這幾個人都在村裡的工廠上班——我想,應該是絲廠吧。這裡有一大幫義大利人,總共三十來戶,都是陸續從國內遷來的。
約瑟夫在村里住得最久。他十一歲就隨父母來到這裡,上的瑞士學校,所以德語特別地道。他人很聰明,已婚,育有一雙兒女。
阿爾貝托自己在這山谷里生活了七年,瑪德麗娜十年,而為她羞紅了臉的阿爾弗雷多,那個膚色黝黑的男人,他在村里也約莫住了九年——這些男人裡面,就他還沒有成家。
其他人都娶了義大利人做老婆,住在黃窗子的大宅里,緊挨著機聲隆隆的絲廠。這些人群居在一處,都只會說幾句簡單的德語,只有約瑟夫像個本地人。
和這些流落異鄉的義大利人在一起,感覺特別奇怪。未婚的黑皮帥哥阿爾弗雷多很傳統。可是,連他都胸懷著新的志向,就仿佛有什麼更偉大的意志懾服了他,儘管他是個注重感官、不動腦子的人。他仿佛認定了某種超越自身的事物。在這點上,他和「硬漢」不同:他什麼都聽從老天的安排。
我注視著台上的這些義大利人,覺得非常奇妙:他們全都那麼溫柔、感性、動人,閃耀著光芒,而被圍在中間的約瑟夫卻始終沉靜、含蓄、不動聲色。他面露一種專注近於虔誠的神色,所以在眾人的擁簇下更顯得突出,更像個貞定、永恆的存在。團員之間起了爭執,他也不急著插手,而總要等吵到一定程度,才把他們拉回來。總之,只要基本不偏離主線,大體能進行下去,他都不會貿然干預。
這些人又抽菸又喝酒,一分鐘都沒閒著。阿爾貝托是他們的酒保:他不停地把酒杯端出去又拿回來。瑪德麗娜喝的是小杯。就這樣,一夥兒人沐浴在舞台的燈光里,念稿、抽菸、排練,面對著大廳里空曠的黑暗。他們雖然看似孤立、詭異,但走到一起便成了遠離這瑞士荒漠的一片仙境,狹小而卑微的仙境。在古老的傳說中,只要搬開巨石就能發現地下的奇境,這我是相信的。
阿爾弗雷多興奮、羞怯、英俊,然而,他的情愫卻是溫柔、含蓄的。他擺好姿勢,咧嘴傻笑,然後很快進入了角色。阿爾貝托雖然遲緩、費力,卻不時有自然、生動的發揮,應答和姿勢也算是有模有樣。瑪德麗娜把頭靠在阿爾弗雷多的懷裡,其他男人見了全都立刻警醒。就這樣,大家專心排練了半個小時。
小個子約瑟夫機靈又活潑,大家一直圍著他打轉,可他幾乎就像個隱身人。如今回頭想想,腦海中的他已經面目模糊,反倒是燈下的其他人,一張張臉連同生動的姿態次第浮現。那個瑪德麗娜,粗俗、蠻橫又可惡,說話很大聲,還喜歡挖苦人。她一頭倒在阿爾弗雷多的懷裡。阿爾弗雷多溫柔、多情,反而更像個女人,瞬間滿臉潮紅,興奮得兩眼發光,直流口水。至於阿爾貝托,他還是那個慢吞吞、很吃力的樣子,可是,舉手投足間獨有一種純淨的簡單,而這也在他的臃腫與平凡之外平添了一絲美感。還有另外兩個男的,他們靦腆、易怒又愚鈍,有時還會表現出義大利人的心血來潮。在燈下,每個人的臉龐都那麼清晰,每個人的肢體都那麼生動。
只有約瑟夫的臉像一道微光,湮沒在眾人的滿面紅光中;只有他的身體像影子一般,稍縱即逝。然而,他的存在卻似乎對所有人都有影響,可能只有那個剛硬、倔強的女人除外。所有男人似乎都被這矮小的領導震懾住了,鬱郁而不得志。可是,他們或許脾氣暴躁,但個性卻都非常溫柔。
後來,老闆娘的小侄女來了,她站在大廳門口朝我們嚷了一聲。
「我們得走了,」約瑟夫對我說,「這裡十一點打烊。不過,鄰近教區還有家旅館,通宵開放。跟我們走吧,咱們一塊兒喝酒。」
「可是,」我說,「我怕會打攪你們。」
不,他們非但沒這麼想,還硬逼著我和他們同去;他們很想也讓我快活快活。阿爾弗雷多紅著臉,熱情洋溢,非要我喝酒,從他們老家帶來的正宗義大利紅酒。這些人可都是說一不二的性格。
於是,我就去跟老闆娘商量。她說,我必須在十二點以前趕回客棧。
那天晚上天特別黑。馬路下面河水奔流不息,河對岸有座大廠,從廠房傾瀉而出的微光蕩漾在水面上。透過窗口的亮光,可以看見黑魆魆的機器正在運轉,而旁邊就是義大利人居住的宿舍樓。
我們一行人穿過紛亂、蒼莽的野村,下到河邊,再翻過小橋,然後爬上了陡峭的山坡——我傍晚來村里走的就是這條路。
終於,我們到達了咖啡館。這家店和德國客棧果然大不相同,可是,也不太像義大利風格。店裡面燈火通明,桌上鋪著紅白相間的桌布,一切都那麼嶄新又乾淨。老闆就在店裡,還有他女兒,一個漂亮的紅髮姑娘。
大家立刻親切地互致問候,就像在義大利一樣。但同時,那裡面又響起另一個調子,一點微弱而矜持的回聲:這些人似乎不太接觸外界;他們總是蜷縮在自己的小圈子裡。
阿爾弗雷多覺得熱,於是脫下了外套。幾個人圍著一張長桌隨意坐下,紅髮姑娘端來一夸脫的紅酒。別桌的人都在玩牌,那種很特別的那不勒斯紙牌(9)。他們說的也是義大利語。於是,這瑞士的寒夜裡便多出了一點義大利的熱鬧與溫馨。
「你到了義大利,」他們對我說,「請代我們向她致敬,向太陽和大地致敬。」
說完,大家一起為義大利舉起酒杯。他們說出了想要讓我捎帶的問候。
「義大利的太陽啊太陽。」阿爾弗雷多深情地說道。我發現他早已嘴角濕潤,似醉非醉。
這讓我想起了恩里科·佩瑟瓦利,還有他在《群鬼》最後那可怕的呼喊:
「太陽,太陽!」
於是,我們便聊了一會兒義大利。看得出來,這些人對故鄉滿懷著深深的思念,哀傷卻又難言。
「你們沒想過回去嗎?」我想要他們明確回答我,「有朝一日回到故鄉?」
「嗯,」他們說,「要回去的。」
可是,聽那口氣似乎有所保留。我們聊義大利,聊那裡的歌曲和狂歡節,聊那裡的吃食,玉米糕和鹽。他們見我假模假式地用勒線切糕,全都笑壞了,因為這讓他們想起了故國的南方,鐘樓上悠揚的樂聲,耕耘後田間的飲食。
然而,那笑聲里卻又夾雜著隱隱的傷痛、鄙薄與耽愛。一個人被剝奪了過去及其種種,自然會有這樣的感受。
他們熱愛那片故土,但卻再也不會回去。他們全部的血液、全部的感覺都屬於義大利,渴望義大利的天空,渴望那裡的鄉音,還有感性的生活。沒有了感覺,生活很難繼續。他們的心智並不發達;理性上,他們仍是長不大的孩子,天真、可愛、近乎脆弱的孩子。但在感性上,他們已經成年,豐富、圓滿的成年。
然而,一朵簇新的小花,飽含著新的精神,卻在他們的心田掙扎待放。義大利社會的底層向來信奉異教、崇尚感性;其最強大的象徵便是性。孩子其實是個異教的象徵:它象徵人類如何以生殖實現永生的勝利。在義大利,十字架崇拜從來都不那麼穩固,屬於北方的基督教也從未在這裡有過什麼地位。
如今,北方正在反思它的基督信仰,試圖將它全盤否定,而義大利人卻在奮力反抗那仍在主宰他們的感性精神。歐洲的北方,不論是否痛恨尼采,都在呼喚並踐行著酒神的狂歡精神,而南方卻在努力擺脫狄俄尼索斯,擺脫生命對死亡的戰勝與肯定,擺脫以生殖達致不朽的信仰。
可以想見,這些義大利的兒女永遠都不會返回故鄉。對於保羅、「硬漢」這樣的人來說,當初的逃離只是為了日後的回歸。舊傳統的勢力實在太強大了。愛國精神也好,鄉土觀念也罷,不管叫什麼,都是異教舊思想在作祟,都是對「生殖以致不朽」觀念的肯定,都是對基督教「克己、博愛」的反動。
可是,「約翰」和這些流落異鄉的義大利人一樣:他們都屬於年輕一代,沒想過要回去,至少不想回到那個古老的義大利。雖然免不了痛苦掙扎,雖然要繃緊每根神經,畏避北歐與美國那冷漠、垂死的物質主義,但他們仍然願意為了別的嚮往忍受這一切。由於常年蜷縮在陰晦、苦寒的瑞士山谷,常年在工廠里賣命,所以肉體必然會經歷一次死亡,就好比當初「約翰」在街上與地痞搏鬥。但這肉體的死亡里,自會生出一種新的精神來。
就連阿爾弗雷多也遵從了這一新的歷程。雖然本質上完全屬於「硬漢」那一類,但他卻是感性的,不注重思想。但因為受了約瑟夫的影響,他又一蹶不振,並且對這新的精神隔膜起來。
很快,大家都喝得微醺。這時,那個約瑟夫開始來找我說話。他心頭有一團不滅的火焰,燃燒、燃燒、燃燒,那是心靈的火焰、靈魂的火焰,一種清新、透亮的東西,連溫柔、感性的阿爾弗雷多都被它俘虜了,更別說智性較為健全的其他人。
「這位先生,你也知道,」約瑟夫語重心長地對我說;那聲音細若遊絲,恰似靈魂的低語,「男子漢四海為家。義大利政府與我們何干?政府算什麼東西?它只會叫我們替它賣命,剝削我們的工資,送我們上戰場——有什麼用?要政府有什麼用?」
「你當過兵?」我插嘴問道。
他沒有,他們都沒有;而這也正是他們不能回國的原因。如今,既已知道個中緣由,也就不難解釋為什麼一說起熱愛的祖國,每個人都吞吞吐吐的。他們永遠捨棄了故鄉,捨棄了父母。
「政府能做什麼?他們就知道抽稅、養軍警、修馬路。可是,我們沒軍隊也照樣活,沒警察自己也能管,沒馬路自己也會造。政府是個什麼玩意兒?誰需要它?只有那些貪贓枉法、圖謀不軌的人才需要吧。這根本就是他們為非作歹的工具。
「為什麼要有政府?在這個村里,有三十戶義大利人。他們沒政府管,義大利政府想管也管不到。大家住在一塊兒,可比在國內快活。錢賺得多,人也自由,沒有警察管,也沒有那些破法律。大家互幫互助,沒一個受窮的。
「這些政府憑什麼總是一意孤行?假如我們都是義大利人的話,昔蘭尼加(10)根本就不會打起來。幹壞事的都是政府。他們說一套、做一套,完全不顧我們的想法。」
其他人本來喝得醉醺醺的,癱坐在桌邊,可一聽到這番話,全都嚇得變了臉色,就像不知道做錯什麼事的孩子。他們開始坐不住了,轉過身去,做出近乎痛苦難忍的手勢。只有阿爾弗雷多把手搭在我手上,笑得樂不可支。他只要甩一下他那結實的胳膊,就能把政府一拳打翻在地,然後就可以盡情放肆——隨心所欲。他看著我笑得十分燦爛。
雖說是酒後吐真言,可約瑟夫卻很有耐心。相比於阿爾弗雷多的溫潤與俊朗,他淡然的明淨與美就如同天上的恆星。他望著我,耐心地等待。
可我並不希望他繼續,也不想回應他的話。我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那種新精神,獨特、純粹,還略有些驚人。他想跟我要什麼東西,可我卻給不了。我的靈魂在某處慟哭,無助得像個夜啼的嬰孩。我答不上來,我無法回應。他眼巴巴看著我,看著我這個英國人、讀書人,似乎想要得到個確證。可我實在無能為力。我知道那思慮的無邪純淨,知道一種真正恆星般的精神在誕生之前要經歷怎樣的陣痛。可我無法證實他的話:我的靈魂無法回應。我不相信人會日臻完善;我不相信人會和諧無間。這只是他的信仰,他的那顆恆星。
午夜將至。有個瑞士人進來要喝啤酒。幾個義大利人又聚攏來,誰也不說話。時間不早了,我得走了。
他們熱情地跟我握手,十分真誠。他們對我寄予了無言的信任,把我視為某種高深知識的代表。然而,約瑟夫的臉上自有一種堅定不拔的剛毅,一種執著的信念,即便在失意、受挫的時候。他送給我一份日內瓦出版的無政府主義小報,記得名字就叫《無政府主義者》。我瞥了一眼,發現是義大利文的,簡單、幼稚,很有煽動性。原來,這些義大利人都信仰無政府主義。
我在瑞士濃重的夜色里疾行,翻下山,走過小橋,踩著崎嶇不平的石子路。我不想思考,也不想知道。我想叫停所有的活動,將一切凝固在此刻,限定在這奇遇里。
我一路跑到客棧門口,正要拾級而上,突然發現一旁暗處有兩個人影在晃動。他們輕聲互道晚安,然後就分開了。姑娘轉身要去敲門,而那男的則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原來,這姑娘就是老闆娘的侄女;她剛才是在和心上人說話呢。
客棧的門已經鎖了,我和姑娘等候在門外的石階上。午夜的天一片漆黑,坡下流水汩汩作響。這時,就聽過道里有人大喝一聲,像氣急敗壞的呵斥,而門閂還插在門上。
「客人等在外面吶,那位外國來的先生。」姑娘喊道。
門裡面又是一通怒罵,那是老闆的聲音:
「就外面待著吧。這門我再也不開了。」
「人家房客等在這兒呢。」姑娘重複道。
說完,就聽裡面又有了動靜。大門突然洞開,老闆一下子衝到我們面前,手裡揮舞著掃帚。這情景在半明半昧的過道里看著尤其詭異。我茫然望向門口。老闆瞪著我,像中了邪似的,一把扔了手裡的掃帚,癱軟下來,可嘴裡還在不停地咕噥,瘋瘋癲癲的,也不知道說些什麼。然後,他又撿起地上的掃帚,開始放聲大哭。
「你回來晚了,門關上就不再打開。我要報警,讓他們來。說好的十二點;十二點關門,過時不候。誰要回來晚了,就別想進門——」
他一直這麼咆哮,嗓門越來越大,連廚房裡都聽見了。
「回來啦?」老闆娘冷冷地問了一句,然後領我上了樓。
這是間臨街的客房,收拾得挺乾淨,只是屋裡放了一隻盥洗用的大罐子(以前盛裝過豬油或者瑞士牛奶),實在大煞風景。不過,好在床鋪倒還過得去,而這才是最最要緊的。
我人在屋裡,可還是能聽見老闆在嘶吼。另外,還有個冗長、持續的重擊聲,砰、砰、砰,也不知從何而來。我因為睡在裡屋,得穿過兩張床那麼寬的外屋,才能走到房門口,所以也不太清楚具體的方位。
但我還是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在大罐里洗漱完畢。我望見街上幾個來往的行人悠閒地徜徉在周日的晨光里,感覺就像回到了英國。然而,這也正是我避之唯恐不及的。街上見不到一個義大利人。一座廠房矗立在河邊,粗獷、龐大又陰沉;黯淡的石砌宿舍樓就在近旁。除此以外,整個村子就只剩下一條零落的瑞士小街,幾乎完全不受外界的影響。
早上,老闆恢復了平靜和理性,甚至還更友好了一些。他很想跟我聊天,一開口就問我在哪兒買的靴子。我告訴他是在慕尼黑。他又問花了多少錢。我說,二十八馬克。他對我的鞋印象深刻:這麼好的靴子,這麼柔韌、漂亮的皮革,他已經好久沒見過了。
這一說我才明白,原來是他替我擦的靴子。我甚至能想見他一邊擦拭、一邊讚嘆的樣子。我其實挺喜歡這老闆的。想必,這曾經也是個愛幻想、心思細密的人。可現在,他整天喝得爛醉,早已不成個人樣兒。我痛恨這個村子。
早餐他們預備了麵包、黃油、一塊重約五磅的奶酪,還有鮮甜、大塊的糕餅。這些都很美味,我吃了心裡非常感激。
這時,店裡來了幾個村中的年輕人。他們穿著禮拜天的盛裝,很是呆板。於是,我又不禁想起禮拜天的英國,也是一樣的正經八百,一樣的煞有介事。倒是店老闆反而敞開馬甲坐著,襯衣下面隆起了大肚皮,一張老臉湊到前面,喋喋不休,問東問西。
幾分鐘後,我重又踏上了旅程。謝天謝地,路上沒有一個行人,我總算可以遠離人群了。
我不想看到那些義大利人,因為心裡堵得慌,不忍再見他們。我是很喜歡他們的,但因為某種緣故,一想到這些人,想到他們將來的生活,腦袋就會跟鐘錶似的立即停擺。只要一有念想,心就好像被什麼神奇的磁力惑住了,動彈不得。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沒辦法給他們寫信,沒辦法想念他們,就連他們送我的小報也一直扔在抽屜里。我回義大利都好幾個月了,可始終還沒認真讀過一次。但我時不時會瀏覽幾行,一顆心也常常飛到他們身邊,想念他們排演的戲,想念咖啡館裡的紅酒,想念那個美好的夜晚。可是,只要回憶一觸及他們,我整個靈魂就停擺了,失效了,無法繼續。即便今天,我依然無法認真思考這一群人。
我不由自主地往回縮,不知道為什麼。
* * *
(1) 康士坦茨(Constance),地處德國西南角,康士坦茨湖的西端,與瑞士接壤。
(2) 沙夫豪森(Schaffhausen),瑞士最北端小城,毗鄰德國,歷史悠久,風景秀麗。
(3) 尼伯龍人(the Nibelungs),德國傳奇故事中的矮人。
(4) 巴登(Baden),德國西南一地區,以礦泉療養地著稱。
(5) 名歌手(Meistersinger),即詩樂協會會員,14至17世紀期間德國行業工會從工匠中選拔的人才。他們會吟詩、清唱,甚至創作詩歌,復興了中世紀吟遊歌手的傳統。
(6) 恩里科·卡魯索(Enrico Caruso, 1873—1921),義大利著名男高音歌唱家。
(7) 盧加諾(Lugano),瑞士南部旅遊城市,位於盧加諾湖畔,通行義大利語。
(8) 科摩(Como),義大利北部城市,位於科摩湖畔,以「絲綢之都」著稱。
(9) 一副那不勒斯紙牌只有四十張,分為酒樽、金幣、寶劍、權杖四種花色。
(10) 昔蘭尼加(Cyrenaica),今利比亞東部沿海地區,意土戰爭(1911—1912)勝利後,義大利從土耳其手中奪取的屬地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