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的異鄉人 · 歸途
行旅的腳步必須向南或者向西。倘若北上、東進,則必然走進死巷、誤入歧途。
自從當年十字軍東征凱旋,一直都是這個道理。比如文藝復興時期,西天也一樣被視為通向未來的拱門。至於今天,這仍是我們不二的選擇:要麼西行,要麼南下。
即若由義大利步行至法蘭西,一路上亦不免愁苦、傷懷,而向著義大利南行的旅程卻總是如此令人開懷。一想到向西走,就算走到康沃爾,走到愛爾蘭,精神都會為之一振。仿佛那磁極本就是西南—東北走向的;夕陽下,我們的精神都指向西南,因為那裡是正極。穿行在瑞士的山谷中,雖然感覺陰晦、壓抑,可是前進的每一步都閃著光和喜悅。
周日的早晨,我告別了義大利人棲居的那個山谷,疾行過河,然後一路朝盧塞恩(1)而去。背上行囊,翻山越嶺,出門遊歷的感覺真好。可是路邊的樹林太密,我還不能盡享自由。星期天的早上,萬籟俱寂。
兩小時後,我登上了山頂。狹長的蘇黎世湖就在眼底,遠處低矮的山丘環抱著平坦的河谷,高低錯落,猶如一張立體地圖。我不忍心看,因為一切都太袖珍、太虛幻,感覺就像俯視一張巨大的地形圖,讓人恨不得想把它撕爛。它似乎故意橫亘在我與現實之間,讓我無法相信這是真的世界。在我眼裡,這更像虛構的場景、捏造的偽物,更像在牆上的風景畫,呆板的用色與線條掩蓋了真實的美景。
我繼續往前走,翻到山脊的另一側,再次舉目遠眺。只見那邊同樣山嵐縹緲,湖面波平如鏡,但山勢卻要高一些,其中最壯觀的當屬里吉山(2)。然後,我就下山了。
山下農地肥沃,遠近各有幾處村落。教堂的禮拜剛結束,信眾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男人身穿厚呢黑衣,頭戴老式的煙囪絲帽,手裡拿著傘;女人們握著經書和傘柄,衣著醜陋不堪。街上儘是這些黑衣的男人和呆滯的女人,一切都籠罩在沉悶的周日氣氛中。我很討厭這樣。這讓我回想起童年的情景:每到禮拜天,大家就裝出一副「正經」模樣,古板又無聊,像緊箍咒一樣束縛著自我。我憎惡這些身穿厚呢黑衣的長者,一臉的平正肅然,滿懷虔誠地等著回家吃飯。我憎惡這些村莊給人的感覺,富足、安逸、潔淨、穩妥。
靴子太緊了,兩個腳趾被擠壓得隱隱作痛。這是常有的事。此時,我已下到山間的一塊寬淺、濕軟的平地上。這裡距村口約有一英里之遙。我在溪畔的石橋邊坐下,撕開手帕,把腳趾包紮好。就在這時,只見兩位黑衣老者腋下夾著雨傘,從村口向我這邊走來。
我看到這些人就惱火,於是只得趕緊穿好鞋子,繼續趕路,就怕被他們追上。我受不了這些人說話、走路的樣子,生硬、世故,還總愛拐彎抹角。
沒過一會兒,天竟然下起了雨。我當時正從一座小山上往下走,一看這情形,便索性坐到一棵矮樹下,欣賞起枝葉上的雨滴來。而我也確實樂於待在那裡,無家可歸,無牽無掛,就蜷伏在那路旁的小樹林裡。我自覺就像那溫柔的人,已經承受了地土。(3)幾個男人豎起衣領從我眼前走過,雨水打濕了他們的肩頭,原本的厚呢外衣因此愈加顯得深黑。他們看不見我。我像幽魂一樣透明、安全。我吃著在蘇黎世買的食物,一邊等著雨停。
這是個濕漉漉的周日下午。我走在醜陋不堪的馬路上,目睹來往的電車,還有許多表情呆滯的路人。越接近小鎮,那周日的萎靡與荒蕪就越讓人不堪承受。
湖上煙霧蒙蒙,岸邊蘆葦叢生。我繞湖走了一圈,突然別進湖畔的一棟小別墅,想討口茶喝。在瑞士,每戶人家的房子都可以叫別墅。
眼前這棟別墅里住著兩位老太太和一隻嬌氣的狗——她們不許狗把腳弄濕。我在別墅里很開心,又有美味的果醬,又有特別的蜂蜜蛋糕,喜歡得不得了。倒是兩個矮小的老太太忙得團團轉,像兩片枯葉一直追著狗兒跑。
「怎麼不放它出去?」我問。
「這天太潮濕,」兩人回道,「怕它到了外面咳嗽、打嚏。」
「是啊,不帶塊手帕還真不行。」我說。
就這樣,我們變成了知己。
「你是奧地利人?」老太太問我。
於是,我告訴她們:我從格拉茨來,我父親是當地的醫生。目前,我正在徒步遊歷歐洲各國。
我之所以這麼說,一來是因為我認識個格拉茨的醫生,他總是到處遊蕩;二來,我想換個身份,不想讓老太太知道我是英國人。果然,我們馬上變得無話不談。
老太太的牙全掉了,可她們還是神秘地告訴我不少房客的事。以前有個男的,整天就知道釣魚,每分鐘都在釣魚,連釣了三個星期,一天都沒歇著。可是,有很多天都是一無所獲。但他不管,還是繼續在船上釣魚。總之,兩人絮絮叨叨,說的全是些瑣事。接著,老太太又告訴我,她倆原先還有個妹妹,可惜後來死了。的確,這屋裡還縈繞著那悵然若失的氣氛。姐妹倆邊說邊抹眼淚,而我一個格拉茨來的奧地利人,居然也大為感動,甚至還把眼淚滴到了桌上。我替姐妹倆感到傷心,真想給她們一個吻,以示安慰。
「只有天堂才暖和。那兒不下雨,也沒有人會死。」我一邊說,一邊凝視著潮濕的樹葉。
然後,我就告辭了。本來是要在這家過夜的:我心裡其實挺想。可我現在既然已是奧地利人,這麼做恐怕就不妥了。
所以,我只好繼續趕路,終於,在城裡住進了一家極恐怖、極不堪的客棧。第二天,由山陰處攀上那醜陋的里吉山,在惡劣的旅館裡又住了一宿,然後才下山來到盧塞恩。我在山上遇見一個迷路的法國青年。他不會說德語,也找不到說法語的人。於是,我們就找了塊石頭坐下來,結交為好友。我保證將來一定去阿爾及爾的軍營看望他:我打算從那不勒斯坐船去阿爾及爾。他把地址寫在名片上,還說他部隊里有朋友,到時候會介紹我認識;要是我願意待一兩個星期,大家還可以在阿爾及爾好好兒玩一玩。
比起里吉山,比起我們坐的這塊石頭,還有山下的湖水、遠處的山巒,阿爾及爾可要真實多了。阿爾及爾很真實,雖然我從沒去過;而這青年也將成為我永遠的朋友,雖然他的名片我已經弄丟,他的名字我已經淡忘。小伙子是個公務員,來自里昂;這是他入伍前第一次出國旅遊。說著,他還掏出「環遊門票」給我看。最後,我倆還是分道揚鑣了:他要登頂里吉山,而我則必須下山。
盧塞恩和盧塞恩湖——像包裹牛奶巧克力的糖紙——一如既往地令人生厭。我一晚都不能在這裡待,於是便跳上輪船,一直坐到終點。下船後,找到一家很好的德國旅店,這可把我給樂壞了。
這店裡有個又高又瘦的小伙子,臉膛被太陽燒得通紅。我猜他是德國來的遊客。這人剛進店,此刻正吃著麵包、喝著牛奶。餐室里只有我們兩個人。他拿著一份畫報在看。
我見窗外輪船在湖上奔忙,一邊還噴著蒸汽,於是就用德語問那人:「這船整晚都在這兒停靠嗎?」
可他晃晃腦袋,頭也不抬,只顧吃著他的麵包和牛奶。
「您是英國人?」我問。
只有英國人才會把臉埋在牛奶碗裡,才會驚慌得耳根發紅、一直搖頭。
「嗯,」他說,「我是。」
我一聽那倫敦口音,差點兒嚇一大跳。那感覺就像突然置身於倫敦地鐵似的。
「我也是,」我說,「您打哪兒來?」
於是,他便開始向我娓娓道來,就如同將軍講解作戰計劃一般。他先翻過了富爾卡山口(4),然後又步行了四五天,真可謂馬不停蹄。這人不懂德語,也不了解這一帶的山區,但還是獨自一人上路了:他有兩周的休假。他一路橫渡羅納冰河(5),穿越富爾卡山口,再從下游的安德馬特(6)步行至日內瓦湖。僅僅這最後一天,他就已經走了三十英里的山路。
「你這麼走不累嗎?」我驚訝地問。
他其實累壞了。臉被雪光灼得通紅,再加上狂風的蹂躪,整個人早已疲憊不堪。在過去這四天裡,他已疾行了一百多英里路。
「好玩兒嗎?」我問。
「可好玩兒啦。我想走完全程。」他是這麼想的,他也的確做到了。可天曉得這麼做的意義何在。他打算在盧塞恩待一天,接下來還要去茵特拉肯(7)和伯爾尼逗留一天,然後啟程回倫敦。
我真為他感到痛心:都已精疲力盡了,居然還在硬撐,還不服輸。
「你怎麼光走路呢?」我問,「這山谷里通火車,怎麼不坐火車?值得嗎?」
「我感覺挺值得。」他說。
可他實在已經勞累過度:眼圈發黑,視力模糊,就跟瞎了似的。寫明信片的時候,他得把腦袋探出來,否則什麼也看不見。但儘管這樣,他還是沒忘把明信片側過一邊,生怕我看見他寫給誰。我可沒那興趣;我只是覺得他那些謹小慎微的動作頗像英國人的作風。
「打算幾點動身?」我問。
「最早一班輪渡是幾點?」說著,他掏出一本帶有時刻表的旅行手冊。他決定七點左右出發。
「這麼早?」我反問。
他必須在預定時間到達盧塞恩,然後在傍晚前趕到茵特拉肯。
「回倫敦總該休息休息了吧?」我說。
他忽然瞥我一眼,態度有些遲疑。
我正喝著啤酒,便問他要不要也來點兒什麼。他想了想說,還是再來杯熱牛奶吧。老闆走過來,問:「還要麵包嗎?」
他搖搖頭,因為實在吃不起。他已經窮得叮噹響,一分錢都得省著用。老闆端來牛奶,問我這英國人什麼時候走。於是,我就在他和老闆之間幫著協調、溝通。然而,他對我的介入卻稍感不適。他不想讓我知道他早飯要吃些什麼。
我很能體會那台社會的大機器是如何鉗制著他。這個人在倫敦辛苦了一整年,每天擠地鐵、拚命干,像個木頭人似的。然後,湊足兩周的假期,重獲了自由,於是便帶上旅行計劃,帶上剛好夠用的旅費,跑到瑞士來。最後,再用剩下的錢在茵特拉肯買些禮物——小件的雪絨花陶器。我甚至能想見他如何帶著禮物回國的情景。
他就這麼來了,滿懷無比的勇氣,帶著些許悲壯,一腳踏上了異國的土地。在這裡,他要應付古里古怪的老闆,而且除了英語,他什麼語言都不通,荷包又實在有限。然而,他就是想要翻山越嶺,橫渡冰河。他走啊走,像著了魔似的,一直向前。而他的名字好像真的就叫「埃克塞西奧」(8)。可是,等真的到了富爾卡山口,他竟然只在山脊上走了走,也沒翻到山那邊,就直接沿老路下山了!我的天吶,真讓人受不了。這不,他剛又從山上下來,打算回家了:上船、坐車、上船、坐車、搭地鐵,一直回到那大機器里去。
社會的大機器不會輕易放他走,這他很清楚。於是,便有了這殘忍的疲勞自虐,這殘忍的毅力考驗。我用德語問他問題,他居然都低著頭喝牛奶,痛苦得不得了。更何況生平第一次出國,第一次獨自徒步旅行。那該需要多大的勇氣!
他的目光很深邃,眼裡像是蘊藏著無比的勇氣。可是,明天一早他就回家了。他要回家,他全副的勇氣只是為了回家。雖然險些喪命,他還是要回去。為什麼不回去?他已經痛苦不堪,就像戴著鐐銬生活。但他卻甘願忍受,甘願那樣死去,因為那是他的宿命。
他累得癱軟在桌上,只顧埋頭喝牛奶。然而,他的鬥志卻依然昂揚,依然堅定,儘管身體疼痛、虛弱,已經快撐不下去。我為我的同胞心痛如絞,絞痛直至滴血。
我不忍去體會同胞的處境:他和曾經的我一樣,和幾乎所有英國人一樣,辛苦工作只是為了謀一條生路。他不願屈服。他要趁假期徒步旅行,一直走,一直走,直到達成他的心愿。無論多麼艱辛,他都不會停歇,不會喪志,不會氣餒,哪怕一絲一毫。意志的命令身體必須執行,就算必須承受蹂躪與折磨。
在我看來,這完全是愚蠢的行為。我看了幾乎快要潸然淚下。他去睡覺了。我漫步在黑沉沉的湖畔,一邊和店裡的姑娘攀談著。這是個很溫婉的女孩,正如這舒適、溫馨的旅店。住在這裡人會很開心。
第二天早上,天氣晴朗,湖上碧波蕩漾。預計晚間我將抵達這次旅行的巔峰。一想到這裡,我就喜上心頭。
那個英國人已經走了。我去入住登記里找他的名字。那字跡很端正,一看就知道出自文員之手。原來,他住在倫敦南郊的斯特里漢姆。我頓時有些討厭他。這固執的傻瓜,居然那麼拼死拼活地干。他所謂的勇氣難道不正是怯懦的極致表現嗎?這是多麼頑劣的根性——竟然以自虐為傲,簡直無異於下賤的印第安人。
旅店的老闆過來找我聊天。這是個心寬體胖、非常客氣的人。可是,我必須和顏悅色地把那英國人的事全告訴他;我要他為自己安逸的生活感到羞愧。然而,萬萬沒想到,養尊處優的他居然回了我一句:
「嗯,的確是邁出了一大步啊。」
接著,我也重新踏上旅程,在雪峰的環抱中,向著谷地的高處進發。我仿佛一隻昆蟲,從幽深、寒冷的谷底向上爬啊爬,仰望山頂,但見皚皚的白雪。
這裡早上有個家畜交易的集市,所以此刻路上全是悠遊的牛群,有些脖子上還系了鈴鐺。所有的牛表情恬淡,只在眼裡露出一點兒驚訝的神色,而牛角也會隨之突然轉動。路邊、溪畔的草兒青翠碧綠。在我的左右兩側,陡峭的山坡紛紛投下了濃黑的暗影;巍峨、聳峙的雪峰上則是一片高天。
這裡的村莊遠離塵囂,寧靜、隱秘——遺世獨立。正如舊時的英國鄉村,它們絕世超塵,十分令人著迷。我在一家小店買了些蘋果、奶酪和麵包;那裡什麼都賣,什麼氣味都有,很有回到老家的感覺。
行行復行行,我漸漸地越攀越高,但怎麼都走不出峰巒的陰影。這時,我便很慶幸還好不在阿爾卑斯山常住。山坡上的村落,還有那裡的人們,似乎正在逐步下滑,一點一點,終將全部滾落到山下的河道里,被流水裹挾而去,直到最後匯入大海。那些散落的小村高懸于山坡之上,毗鄰濕潤、青綠的草甸,背靠茂密的松林,下臨萬丈深淵,頭頂還有崢嶸的山岩。它們就像逼仄的流民安置地,岌岌可危。身處這無邊的黑影中,你時刻都能感受到壓迫與威脅;唯有偶爾透射進來的一縷陽光,如同打開了窗戶——想在這裡常住似乎很難。這地方讓人感覺一切都是過眼雲煙,似乎這裡遲早會發生一場巨變,所有的山峰終將在自己的陰影里墜落。那山谷就像深陷的墓穴,而山坡則是崩坍的牆壁。山巔上絕世的白雪熠熠閃光,它仿佛象徵了死亡,永久的死亡。
在那迷人的皚皚白雪中,似乎寄寓著死神。它投下層層的暗影,驅遣著滔滔的石流,不斷俯衝下來,滾落到平地。所有的山民,坡上也好、谷底也罷,似乎就棲居在這奔騰的洪流之上,等待著死亡、崩坍與毀滅。
而崩坍的源頭、死亡的機關正是頭頂那巍峨的雪峰。在那裡,山巔接引著九天的陰寒,純白的冰晶不斷凝結;這是生死對決的恆定焦點。也正是從那裡,從那生死交疊的核心,雪白、閃亮,傾瀉出萬丈的洪流,奔向生命與溫暖。而我們棲居在下面,卻無法想像那向上的逆流,從冰雪的針尖奔向那難言的凜冽與死亡。
山下的人們,他們仿佛住在死亡的洪流里,那是生命的最後階段,詭異、黯然。巨大的陰影籠罩在頭頂,冰冷的水聲縈迴在耳畔,那是揮之不去的死亡。
由於長年生活在陰影中,生活在冰雪的喧囂里,似乎連人都變得陰鬱、污穢、殘酷起來。在冷冽的空氣里,沒有花開花落,有的只是生命的不斷繁衍。
然而,你還是很難在此感受到鄉土人情。這裡到處是旅館和外國人,到處是腐食寄生的淵藪。邋遢的山民全都住在山坡上、岩縫中,尋常不容易看見。而在較為寬闊的谷地,人們也都還很怯生。可是,和外國遊客接觸多了,他們也漸漸學到一種新的腔調。至於城裡和鎮上,則完全已是生意人的天下。
我緩慢爬行了一整天,起先是沿著公路。只見鐵道線迂迴曲折,時而出現在頭頂,時而又到了腳下。後來,我又走了山邊的一條小路——這條路經過零星的農莊,甚至還穿過村里神父的花園。神父正在裝飾教堂的拱門。他站在椅子上,沐浴在陽光里,手舉一隻花環,站著的女傭正在大聲說話。
此處的山谷似較寬闊,山脈沒有直逼而來,峰巒也更為疏朗。人行其間,感覺頗為愉快。單塊石板鋪成的小徑順著山勢直衝而下;我獨坐於路旁,心曠神怡。
山谷底下有個小鎮,鎮上某處豎著長長的煙囪,濃煙滾滾,也不知是工廠、採石場還是打鐵鋪。總之,我瞬間感覺像回到了家鄉。
人類世界的邪惡與粗糲,工業世界的荒涼與殘酷,正向著自然世界步步進逼。這一幕著實讓人心痛。仿佛工業的普及就如同風化、乾裂的過程,不斷蔓延、不斷破壞。但願我們早日學會如何心懷天下,而不只是著眼於小處。
我穿過深谷里狹小、邪惡又粗陋的廠區;那裡的積雪散發著永恆的光芒。我途經巧克力和旅館的巨幅廣告牌,然後越過山口的最後一段斜坡,終於來到了隧道口。格申恩村就位於隧道口,這裡布滿了縱橫交錯的鐵軌,充斥著雜亂無章的觀光別墅。環顧四周,到處是兜售明信片和車票的小販,還有長滿野草的廢棄車廂。沒想到,高山之巔竟也如此混亂、貧瘠。這又豈是久留之地!
於是,我便繼續向山口進發。大路上、小路上全是形形色色的遊客。而鎮上來的人,不管走路、開車,全都橫衝直撞,一點兒都不守秩序。這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緩步獨行在恢宏的岩壁間,跨過沉重的鐵門,眼前一條公路順著巉岩峭立的隘谷蜿蜒而下。這裡就是山隘的咽喉。關口掛著一塊牌子,那是為了緬懷在此陣亡的許多俄國人。
走出陰森的山口,一塊平坦的高地映入眼帘。傍晚時分,天色已是鐵青,空氣中透著寒意。關隘之外,路兩旁儘是廣袤的荒野。我走在大路上,一步步向著安德馬特逼近。
在這陰慘、荒涼的高原上,到處能見到士兵的身影。我路過軍營,路過了第一批觀光別墅。此刻,夜幕降臨,眼前的街道逐漸顯出破敗、雜亂的面目。安德馬特位於苦寒、荒蕪的高地,它本是整個歐陸的橋樑。然而,當文明的商隊行經此處,民居、旅館、營房、公寓便都紛紛坍塌、傾覆——好像這裡才剛發生過一場災禍。
我買了兩張明信片,在街上清冷的夕陽里填寫完畢,然後攔住一名士兵,問郵局在哪兒。他給我指了路。在這裡的郵局投寄明信片,感覺跟斯凱格內斯、博格諾(9)倒也差不多。
我原想在安德馬特投宿一夜,可實在沒辦法。這整個地方過於原始、單調、雜亂,就像一輛搬運車翻倒在路邊,大件家具傾瀉而出,可是誰也不來收拾。我徘徊在街頭,徘徊在夕陽里,很想找個地方過夜。街上有各種為遊客提供食宿的廣告,可是都不好。那種地方我進都不想進去。
這裡街邊的房舍每間都低矮、深檐,老舊得搖搖欲墜。無奈之下,我只好棄它而去。來到鎮外,眼前又是一片曠野。這裡的空氣清澄、甘冽。路一旁是平坦的荒原,另一旁則是綿延的童山和深坳,放眼望去,處處點綴著殘雪。可以想像,假如聖誕前後地上積起五六英尺的大雪,那時候來這裡滑雪、滑雪橇該有多美妙啊。可是,這一切都需要雪。而到了夏天,你若再來看,這裡將只剩下冬季殘留的碎石與岩屑。
暮色漸沉,雖然積雪映照下的空氣依然像玻璃般透亮。一輪明月掛在天空。一輛滿載法國遊客的大車從我身邊駛過。喧譁的水聲縈繞在耳畔,縷縷不絕,幾欲令人癲狂。仿佛這就是時光流逝的聲音,時而幽咽,時而湍急,時而百轉千回,但卻從不停留片刻。時間在永恆里奔涌,這便是瑞士冰川流動的聲音,它嘲諷並摧毀著我們溫暖的存在。
我趁著夜色來到某個小村。一座殘破的城堡矗立在岔路口,像是被永遠冰封了。眼前一條路沿山樑一直通往富爾卡隘口,另一條則繞至山的左側,避開了戈特哈特隧道(10)。
我必須在村里過夜。就在這時,只見有個女人在門口張望,神色甚是慌張。看得出來,她在招徠顧客。我繼續往前走,來到山上的小街。這裡只有寥寥幾間房舍,還有一家亮堂堂的旅店,全都是木頭房子。一幫外地來的男人正站在門口大聲說笑。
此時天色已黑,想在村民家投宿已很困難,況且我也不想打擾別人。於是,我便折回剛才那家旅店。那個東張西望的女人看似十分焦急,巴不得哪位遊客能租下她的房子。
這是間乾淨又漂亮的木屋,足以抵禦嚴寒。而這似乎也就是它唯一的作用:避免房客遭受寒流的侵襲。屋內的陳設十分簡樸,除了桌子、椅子、光禿禿的木牆,再沒別的東西。人住在裡面感覺既溫馨又安全,就像度假小屋一樣,完全與世隔絕。
那個怯懦的女人迎上前來。
「還有床位嗎?」我說,「我想在這兒住一晚。」
「有,還有晚餐!」女人回道,「您要來點兒湯、蔬菜和煮牛肉嗎?」
我點點頭,坐下來默默地等。這裡基本聽不到冰川的聲音;無聲的寂靜似已凍結,屋子裡空蕩蕩的。那女人走過來走過去,盲目、倉促,像是在本能地對抗著寂靜。這凝定的岑寂幾乎可以觸手感知,正如眼前的牆壁、火爐,還有那鋪著白色美國油布的桌子。
這時,她忽然又出現在我面前。
「您要喝點兒什麼?」
她眼巴巴地望著我,口氣很是謙卑,急促的語調中帶著一絲乞求的意味。
「葡萄酒還是啤酒?」她問。
我怕是受不了冰冷的啤酒。
「來半瓶葡萄酒吧。」我說。
我知道她會一直纏著我。
不一會兒,她端來了酒和麵包。
「吃完牛肉以後,要不要再來個煎蛋卷?」她問我,「煎蛋卷配干邑白蘭地——我做的蛋卷可好吃啦。」
我知道這下得破費了,可還是點點頭。不管怎麼說,走了這麼長的山路,何不犒勞一下自己呢?
說完,她又走開了。我邊啃麵包,邊飲美酒,坐享著純然的孤絕與靜寂。我仔細諦聽,耳邊只有微弱的溪流聲,於是不禁自問,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在這阿爾卑斯山的山脊上?在這點了燈的封閉木屋裡?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可是,我居然感覺很愉快,甚至有些欣喜:多麼寂靜、美妙的寒夜,多麼澄澈、透明的孤絕。這是一種恆久不破的境界:我身在世界的高處,呼吸著冰冷、滯重的空氣,孤身一人,了無羈絆。倫敦遠在我的腳下,英國、德國、法國在更遙遠的遠方——沉沉夜幕下,它們是那麼不真實。想來也是一種悲哀,此刻,這底下擾攘的塵世竟也如此虛幻。你在靜默中俯視它,仿佛一切都微不足道——廣大但卻毫無意義。既是如此的塵寰,那麼,何不悠遊其間?
這時,那女人端來了熱湯。我問她,夏天來這裡的人很多吧。不料,她沒回答我就被嚇跑了,快得就像風中的一片樹葉。不過,好在那湯倒是真的很美味,分量也給得足。
過了許久,下一道菜才端上來。只見她把托盤往桌上一放,直視著我,然後又別過臉去,畏畏縮縮地說:
「請您千萬原諒——我耳背——不怎麼聽得見。」
我瞥了她一眼,也有些驚訝。這女人因為自身的缺陷痛苦、畏縮。我疑心她是否被人欺負過,或者只是怕客人會不喜歡。
她擺好碗碟,又在我面前放了一隻餐盤,匆忙、緊張,然後像受驚的母雞一樣又溜走了。此刻,疲憊的我真想為這個女人痛哭,為這個由於耳聾而惶恐、怯懦的女人痛哭。這房子裡雖然有她,可依然空蕩、寂靜。又或許,正因為她聽不見,所以才多了一分沉寂與淒清。
煎蛋卷端來的時候,我大聲對她說:「湯和肉,都很好吃。」她緊張地直發抖,回了一句「謝謝」;就這樣,我總算跟她說上話了。這女人和大多數聾子一樣,本來好端端的,就因為害怕聽不見,反倒畏首畏尾的,失去了自信。
她說話很柔,有外地口音,也許真的就是外國人吧。我問她問題,可她卻誤解了,而我又不忍心去糾正她。我只記得,她說這旅店冬天經常客滿,尤其是聖誕前後。那些人都是來滑雪、遊玩的,其中有兩個英國姑娘就喜歡住她這裡。
一聊到這兩位,她就特別動情。可說著說著,突然害怕起來,然後又溜走了。我吃著煎蛋卷,品著好酒,抬頭向街上望去。只見外面一片漆黑,夜空里的明星閃閃發亮,我仿佛嗅到了雪的氣息。這時,有兩個村民打門前走過。我累壞了,不想再出去找旅店。
於是,我便索性投宿在這寂靜的木屋裡。我的臥房也是木頭的,很小、很乾淨,但也很老舊。屋外溪水潺潺,我躺在鬆軟的羽絨床墊上,仰望滿天的星斗,凝視漆黑的四周,就這樣,漸漸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早上醒來,用冰水洗漱完畢後,我又開心地上路了。喧譁的溪流上籠罩著一層冰霧,幾棵瘦弱、稀疏的松樹立在路旁。我吃過早飯一結賬,發現總共花費七法郎——超支了。可是沒關係,只要能在戶外就行。
那天的天空特別藍,早晨的空氣也格外清冽,整個村子一片安詳。我一路往山上爬,突然看到眼前有塊路牌。我望了望富爾卡的方向,又想起那個筋疲力盡的英國人;此刻,他應該正在回家的路上吧。感謝上帝我不必回家,也許,永遠都不必了。於是,我走了左邊的那條路,開始向戈特哈特進發。
站在山巔,環顧巍峨的群峰,俯瞰山下的村莊和那破舊的城堡,眺望遠處曠野上凋敝的安德馬特小鎮。此情此景,實在令人雀躍。我果真還要下山嗎?
這時,我發現有個人也在闊步前進。定睛一看,原來是個小伙子,穿著馬褲,戴著登山帽,襯衫外面繫著吊褲帶。他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吊在帆布包上的外套跟著一搖一晃。我見狀不禁大笑,便放慢腳步等他,而他也馬上朝我這邊走來。
「你是要去隧道嗎?」我問。
「對,」他回道,「你也去那兒?」
「是啊,」我說,「那咱們一塊兒走吧。」於是,我倆在石楠叢生的山岩間覓得一條小路,繼續趕路。
小伙子皮膚很白,長了一臉雀斑。他來自巴塞爾(11),今年十七歲,在一家行李託運公司做文員——記得應該就是貢德朗兄弟公司吧。因為有一周的假期,所以他和那英國人一樣,也打算出門環遊一圈。不過,這人倒挺習慣走山路:據說,他還參加了運動俱樂部。你瞧他腳蹬厚釘鞋,雄赳赳、氣昂昂,邁著大步,毫不含糊就攀上了山岩。
我們佇立在山口之巔,但見開闊的山坡上片片殘雪,就像落自明淨的高天。峽谷里滿是滾落的亂石,溜滑光禿,大如房舍,小若鵝卵。一條馬路迤邐其間,悄無聲息,穿過這高山上的絕世荒涼,耳邊唯有溪水在琤 作響。天心裡,雪坡上,峽谷的亂石叢中,到處灑滿了朝暉:這便是一切。我們正默默從北國穿越到南方。
可是,埃米爾就要坐火車回頭了:等傍晚過了隧道,他會在格舍嫩(12)繼續他的環遊。而我將一路前行,跨越世界的屋脊,從北國進入南國,所以心情特別愉快。
兩個人在緩坡上攀行了許久,眼看頭頂的陡坡越變越矮,越來越向後退。天空似乎近在咫尺,而我們就行走在那蒼穹下。
自此,峽谷也愈漸開闊,一片空曠之地映入眼帘:那是山口的巔頂。這裡也有低矮的營房和士兵。我們聽到槍響,於是便駐足觀望。只見湛藍的天幕下,微淡的硝煙從雪坡上騰起,幾個渺小的黑影穿過雪地。接著,又是一記步槍的裂響,迴蕩在山巔的稀薄空氣里,聽來是那麼乾燥而不真切。
「太美了。」埃米爾大為讚嘆。
「是啊,很漂亮。」我附和道。
「在山頂上射擊,在雪坡上演練,這簡直太棒了。」
然後,他開始向我講述士兵生活是如何艱苦,操練任務又是如何繁重。
「你難道不想當兵嗎?」我問。
「不,我想。我想當兵,我想服兵役。」
「為什麼?」我追問道。
「為了鍛煉身體和意志,為了變得更堅強。」
「瑞士人都很想當兵嗎?」我又問。
「是啊——都很想。這對個人有好處,而且還可以團結大家。再說了,前後也就一年時間,挺合適。在德國得要三年,時間拖太長,不好。」
於是,我便告訴他巴伐利亞的士兵是多麼痛恨服兵役。
「是啊,」他說,「德國人就這樣。體制不同。我們的好很多;在瑞士,當兵是很快樂的事。我很想去。」
就這樣,我們眼看士兵像一個個黑點,緩慢爬過高處的雪地,接著,耳邊不時傳來脆裂而詭異的槍響。
然後,就聽有人在吹口哨,士兵們吵吵嚷嚷的。我們打算走平地,再翻過前方的橋。於是,兩人加快腳步,從山坡下來,奔向遠處那座修道院改建的賓館。山頂上,湖邊蘆葦叢生,水面映現著幽藍、透明的光。這真是一片奇異的荒地:湖水、泥沼、巉岩、山路,在山脊兩側雪坡的環抱里,在觸手可及的天幕籠罩下。
這時,那士兵又開始大喊,也不知道喊些什麼。
「他說,我們要是不跑,就別想過橋了。」埃米爾解釋道。
「我可不想跑。」我說。
於是,我們只好匆忙向前,翻過了橋;只見橋上站著那個放哨的士兵。
「想挨槍子兒嗎?」等我們走到近前,他怒斥道。
「不了,謝謝。」我說。
埃米爾臉色凝重。
「要是這會兒沒過去,還得等多久?」他見我倆已經安全脫險,於是便問那哨兵。
「得等到一點鐘。」對方回道。
「兩小時!」埃米爾出奇地興奮,「本來,咱們得在這兒再等兩小時。他很火大,怪我們怎麼不快跑。」說著,他哈哈大笑起來。
於是,我們闊步走過平地,來到了賓館。進門以後,兩人各點了一杯熱牛奶。我說的是德語,可那俏麗的女侍者氣質優雅卻很高傲,她還是用法語回答我。她很瞧不起我們,把我們當廢物、窮光蛋。埃米爾有些窘迫,可我們還是沖她笑笑。於是她惱了,在吸菸室里拉高嗓門,用法語說:
「Du lait chaud pour les chameaux.」
「她說『給駱駝喝的熱牛奶』。」我翻譯給埃米爾聽。小伙子聽了又困惑又氣憤。
然後,我敲敲桌面,招呼女侍者過來:
「服務員!」
她忿忿地走到門口。
「再來兩杯駱駝喝的牛奶。」我說。
於是,就見她一把擄走桌上的杯子,什麼話也沒說,氣鼓鼓地走開了。
然而,這次端牛奶來的卻不是她,而是換了個德國姑娘。我和埃米爾見狀不禁大笑,那姑娘也只好跟著苦笑。
出了賓館,我們重新踏上旅程。埃米爾捲起袖管,放下衣領,然後敞開胸口,像是已經受不了了。也難怪,這時候正值晌午,日頭特別曬。你別說,他背個大背包的樣子,還真挺像那法國女侍者說的駱駝。
我們走的是下坡路。在距離賓館的不遠處,山勢陡降,一道巨大的裂縫從山頂的窪地延伸下來。
由南坡下山要遠比從北坡上山艱險得多,但也壯觀得多。南坡的山岩嶙峋、陡峭,溪水飛流直下。那已不是連綿的水流,而是奔瀉、喧譁的瀑布,落入遠處黑暗的溪谷。
但在這艷陽高照的南坡上,山路蜿蜒迂迴,繞了無數圈,總是又回到起點。爬坡的騾子就像推磨似的,一直在原地打轉。
因為埃米爾非要走小路,所以我們便像瀑布般嘩啦啦地一直往下沖,從高層跳到低層,只在其間稍事休息。
而且,這一旦開始,就再也剎不住。我們仿佛兩塊石頭,不斷顛簸著往下滾。埃米爾簡直樂開了花。他一邊彈跳,一邊揮動著細瘦、白皙的裸臂,胸口漸漸變得緋紅。這讓他感覺像是回到了運動俱樂部。所以,我們就這樣一路顛簸、下沖、騰跳。
南坡上陽光燦爛,蓊蓊鬱郁的樹叢、幽幽暗暗的山陰,簡直美不勝收。這讓我不禁想起歌德,想起那個浪漫的年代:
「你可知那檸檬花開的土地?」(13)
兩個人跟隨著奔騰的溪流,跌跌撞撞直奔山下的南國而去。然而,這麼走終究太累人。我們在溪谷里行色匆匆,兩旁全是聳峙的危岩。頭頂的岩脊上雜樹叢生,腳下的幽谷里林木蔥蘢。就這樣,我們一直向下、向下。
漸漸地,溪谷越來越寬廣,終於,開闊的谷口出現在前方。放眼望去,艾羅洛(14)已遠在我們腳下,鐵路從隧道口迤邐而出,整個山谷恰似一隻豐饒而明媚的羊角。
可憐的埃米爾上氣不接下氣,似乎比我還累。這一路,他穿著大靴子橫衝直撞,腳趾不免受傷疼痛。所以,一俟來到開闊的谷口,我們便放緩了腳步。埃米爾不說話了。
這谷口看似溫馴而有古風,不禁令我遙想起羅馬時代。我很願意相信,古羅馬的軍團曾在此安營紮寨,而那齧噬灌木的羊群便是當時的遺種。
但就在這時,瑞士軍隊的營房卻再次映入眼帘;我們再次陷入了槍響與軍演的包圍之中。埃米爾和我又餓又累,但我們仍然不徐不疾地走著。帶的乾糧已經吃完了。
非常奇妙的是,這世界的南坡晴朗、乾燥又古老,簡直與北坡有著天壤之別。或許,牧神潘就棲居在那烈日曝曬的山岩中,在那蒼勁、陰翳的樹叢里。你知道,這一切都在你的血液里,化為了純粹而燦爛的記憶。所以,我便悠然向山下的艾羅洛走去。
山下的街道全都散發著義大利的氣息。屋外陽光明媚,屋內陰晦幽暗。而且和義大利一樣,這裡的路旁也栽種著月桂樹。可憐的埃米爾突然感覺自己來到了國外。他捋下袖管,收緊領口,重新穿上外套,豎起衣領。他突然臉色發白,神色變得異樣,一種陌生感在心頭油然而生。
我看見一家賣葡萄的蔬果店,正宗義大利風格,店堂里黑洞洞的。
「這葡萄怎麼賣?」這是我到南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六十塊錢一公斤。」看店的姑娘說。
那葡萄果然好吃,就跟義大利酒似的。
埃米爾和我一邊往車站走,一邊嘗著香甜的黑葡萄。
小伙子已經窮得叮噹響,所以我們只好在車站找了家三流的小飯館。他點了啤酒、麵包和香腸,我點了湯、煮牛肉和蔬菜。
飯菜端上來,分量還真不少。我見女侍者正忙著給別桌上朗姆酒咖啡,便趁機給埃米爾也拿了一副刀叉和湯匙,好讓他分享我的那份飯菜。那侍者——三十五歲的女人——轉身回來,看到這情形,狠狠瞪了我們一眼。我抬頭沖她憨笑,於是,她也只好報以會心的微笑。
「呵,看起來不錯啊。」埃米爾竊喜道。他這個人就是這麼靦腆。雖然那只是一家車站的飯店,可我們倆竟然吃得很開心。
吃完飯,兩人往月台上一坐,動也不動,等著火車進站。這地方很像義大利,連等車都那麼融洽、愉快;明媚的陽光下,熱鬧的世間一片祥和、溫馨。
我決定花一法郎來趟火車之旅,於是便選好目的地,買了車票。我買的是三等座,票價一法郎二十生丁。過了一會兒,車來了,我起身和埃米爾道別。他一直向我揮手,直到我淡出視線。很遺憾,他必須在此返回,雖然他其實很想繼續前行。
火車在提契諾河谷(15)里行駛了十幾英里。一路上,我始終迷迷糊糊的,只記得對面坐了兩個胖墩墩的神父,都穿著很女氣的黑衣。
出了車站,頭一回感到這麼不舒服。我怎麼在這偏僻的地方下車?難道接著要改走那荒涼的公路?我不知道。但我還是開始挪動腳步。晚飯時間快到了。
這些義大利的公路,嶄新、規整,完全屬於機器生活。世上再沒有比這更恐怖的了。從前的馬路一路都是好景,到達只是它婉曲的目的,而眼前的這些新馬路卻死氣沉沉的,比全世界的廢墟還要荒涼。
我在提契諾河谷里一路跋涉,朝著貝林佐納(16)的方向。河谷或許很美麗吧:我不知道。我只記得那條公路,寬闊、嶄新,時常與鐵道並行,經過採石場、零星的廠房,還有大小的村莊。一路上,滿目都是污穢、骯髒,到了不堪設想的地步。而且,這污穢已經滲透到義大利人的生活中,假設此前並非如此的話。
舉目四望,到處都是採石場、製造廠,成片的宿舍樓突兀地聳立在路邊,高大、灰暗、荒涼。樓前的台階上,髒兮兮的孩子正在玩耍,髒兮兮的男人在一旁懶散地癱坐著。一切仿佛都處於重壓之下。
走在提契諾河谷的公路上,我再次感受到這新世界的恐怖,感受到它的悄然降臨。這感覺在郊區、在城市的邊緣尤為強烈:隨著房屋的步步進逼,土地正在遭受破壞。在英國,情況也是如此。然而,相比於在義大利公路上感受到的恐怖,這都不算什麼。你看那些四四方方的建築,像盲目的龐然大物,從受傷的土地上陡然而起,周身散發著一種惡毒的氣息,殘害並毀滅著生命。
一切似乎就發生在農民背井離鄉、進工廠上班的那一刻。這之後,整個變化便滲透到每個角落。如今,生活已經變成出賣自我的奴工:修橋鋪路、採石挖礦,這些都已淪為毫無目的、毫無意義的苦役。每個人只是忙著自己的工作;除了賺錢和擺脫舊體制,再也沒有其他目的。
這些義大利的苦工從早做到晚,將生命全部耗費在無聊又粗暴的苦役上。他們是世界的苦工。他們埋頭苦幹,對周遭的世界全然不顧,對塵土與醜惡熟視無睹。
整個社會架構似乎正在坍塌;在崩解的過程中,所有人都在不停地盲動,就像奶酪里蠕動的蛆蟲。公路、鐵道相繼建成,石料、礦產大量開採。然而,可怕的是,整個生活的機體、整個社會結構卻在以一種風化、腐爛的方式慢慢裂解。似乎,我們最終將只剩下一套發達的公路、鐵路和產業系統;與此同時,一個亂世正在這些造物之上孕育誕生。人類親手打造出一個鋼鐵的軀殼,然後,便任憑社會的機體在其中破碎、朽壞。這是極為駭人的領悟,而這樣的恐懼我在義大利的新馬路上感受尤為強烈。
對我而言,提契諾河谷的這段回憶就仿佛一場噩夢。不過,所幸我終於在夜色中抵達了貝林佐納。站在鬧市的中心,你仍能感受到鮮活的傳統。因為只有在極端情況下,譬如風乾與腐化,傳統才會分崩離析。
第二天早上,當我離開貝林佐納的時候,恐懼感再度來襲:嶄新、邪惡的公路,簇擁的四方大樓,躁動不安的苦工。只有看到開車進城的果農,才叫人稍覺安慰。可是,我也懼怕這些人,因為同樣的精神也已侵入他們的內心。
在瑞士,我再也快樂不起來,就算品嘗美味的黑莓,就算來到洛迦諾(17),就算欣賞著馬焦雷湖(18)的美景。我內心鬱積著深沉的恐懼,懼怕那太過殘酷的崩壞與分裂。
路過一家小客棧,主人特別好客。他走進自家花園,把時鮮的葡萄、蘋果和桃子連葉摘下來,一股腦兒堆在我面前。這是個義大利血統的瑞士人,從前在伯爾尼的銀行上班;如今退休在家,買下父親遺留的房產,過上了逍遙自在的生活。此人年紀五十上下,每天只管蒔花弄草,把客棧全都交給女兒打理。
他拽住我,聊義大利,聊瑞士,聊工作,聊生活。他退休了,自由了。然而,那自由也只是名義上的,只是擺脫了工作的奴役。他深知,自己終於逃離的制度仍將存在,並且會吞噬他的子子孫孫。他自己多少躲進了舊時的生活。可是,當和我一起走上山坡,眺望遠方盧加諾的公路,這時他便立刻發現,其實這舊秩序也在一點點破裂、瓦解。
他為什麼和我聊這些?好像我滿懷著什麼希望似的,好像我代表了什么正面的真理,足以抵抗那從山下步步進逼的負面真理。我又害怕起來,於是在馬路上加快了腳步,匆忙經過林立的房屋,那灰暗、粗糙、從腐壞里長出的結晶。
我看見有個姑娘裸露著一雙美腿,腳踝跟銅片似的在太陽下閃閃發光。她正在葡萄園邊上的地里幹活兒。我瞬間被她美麗的胴體迷住了,於是便駐足觀看。
然後,她開始沖我叫喊,我聽不懂那口音,只覺得她是在取笑我、捉弄我。她的聲音很沙啞,而且充滿了挑釁。我心裡發怵,只好繼續趕路。
我在盧加諾住的是一家德國旅館。記得那時坐在湖畔暗處的長椅上,望著樹下、路燈下往來的遊人漫步於湖濱。我至今仍能想見那一張張臉:英國人、德國人、法國人、義大利人。似乎這裡,這個度假勝地,正是一切崩潰的要害、裂解與腐壞的中心。那些在湖濱徘徊的人潮乾裂、易碎;那些出入於酒店的男女,看似衣冠楚楚,實則居心不良。普通的訪客、閒散的遊人、工匠、青年、城裡人,大家都在縱情調笑、揶揄。而這簡直荒淫、邪惡到近乎下流。
我在這群人中間坐了很久,腦海里一直浮現出那個古銅膚色的姑娘。最後,我起身回到旅館,在休息廳翻了一會兒報紙。這裡和湖濱一樣,森然恐怖,雖然感覺沒有那麼強烈。
然後,我就上床了。這旅館就建在斜坡的口子上,也不知為何至今未曾發生天災,將那些山全部推倒。
次日清晨,我沿著湖岸散步,想找艘輪船渡我到終點。要說這盧加諾湖,其實並不美,不過是風景如畫罷了。我想,當年羅馬人興許來過這裡。
然後,我便坐船來到湖區的下游。上岸後,沿鐵道一路走,突然見一幫人在大吼大叫。他們拽住一頭淺白、高大的公牛,正要給它釘蹄鐵。懸在半空的公牛又是猛踢、又是衝撞,死也不肯就範。只見它那蒼白、軟滑的軀體奮力掙扎著,剛烈、激憤,不停抽搐,而一旁的男女卻用繩索勒住它,拚命往下摁。我覺得這情景實在太詭異。然而,那公牛一直扭動、翻騰,有幾個人根本縛不住它。於是,大伙兒只好退到路邊;地上剩下一攤滾燙的牛糞。這時,公牛又開始掙扎、撲騰,圍觀的男子也跟著一起嚎叫,半是得意,半是嘲笑。
我實在不忍心看,只好繼續趕路。這段路也到處塵土飛揚,但卻沒那麼恐怖,也許是比較早建成通車吧。
基亞索(19)是座沉悶的小城。我在城裡喝了杯咖啡,然後就去海關看那進出的人潮。瑞士和義大利的海關辦事處相距僅咫尺之遙,每個人來這裡都必須停步接受檢查。我走進辦事處,把帆布背包打開給工作人員看,隨後便跳上有軌電車,直奔科摩湖而去。
電車上多是衣著講究的女人,時髦卻很矜持。她們有的坐火車剛到基亞索,有的則一直在市中心購物。
到了終點站,在我前面下車的姑娘把陽傘忘在了車上。我自知灰頭土臉,容易被人當作築路工。可是,我卻忘了該什麼時候下車。
「抱歉,這位小姐,」我叫住那姑娘。她回頭鄙夷地瞪了我一眼——「呵,原來並不是什麼貴小姐啊,」我一瞧她那樣子,自言自語道——「您把陽傘忘車上了。」
只見她一轉身,向座位狂奔而去,跟丟了魂似的!我站在旁邊,目睹了她的一舉一動。然後,她走到馬路上,往樹蔭下一站,呵,還真是個倔丫頭。
我對科摩湖的觀感和對盧加諾一樣:當年羅馬人來到的時候,這必定是個美妙至極的所在。可如今,這裡別墅林立,依然美妙的或許只剩下那日出了吧。
隨後,我坐船到了下游的科摩,晚上投宿在一家石窟模樣的老客棧,那地方很不錯,人也非常親切。第二天一早,出了客棧,到城裡逛了一圈。先是那科摩大教堂,祥和與古樸之中依然煥發著昔日的光輝。接著又到了市場,發現有人在批發販售栗子,一堆堆、一袋袋鮮亮、棕色的栗子,買賣的農民都很起勁。我在想,大概一百年前,科摩這地方就已相當繁華,而如今它更成了國際大都會。於是乎,教堂逐漸淪為古蹟,博物館變成了景點,到處瀰漫著享樂至上的銅臭味。我不敢再冒險步行去米蘭,所以就坐上了火車。周六的午後,閒坐在米蘭的大教堂廣場(20),手捧一杯金巴利苦酒,旁觀周圍的義大利城市人縱情地飲酒、談笑。我發現,這裡的生活依然蓬勃而有生氣,但崩解的力量也同樣強大。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占據了人的身體與心靈。然而,一切都在散發著同樣的惡臭:一切都在機械化,人類生活的全盤機械化。
* * *
(1) 盧塞恩(Lucerne),瑞士中北部城市,以湖山美景著稱。
(2) 里吉山(Mt. Rigi),瑞士中部著名山脈,素有「山中王后」的美譽。
(3) 出自《聖經·馬太福音》5章5節:「溫柔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承受地土。」
(4) 富爾卡山口(the Furka Pass),位於瑞士境內,阿爾卑斯山著名隘口之一,海拔2 429米。
(5) 羅納冰河(the Rhône Glacier),位於瑞士境內的阿爾卑斯山區,系日內瓦湖的主要水源之一。
(6) 安德馬特(Andermatt),溝通瑞士東西南北的要衝,位於富爾卡山口的東側。
(7) 茵特拉肯(Interlaken),瑞士著名度假勝地,因地處兩湖之間而得名。
(8) 埃克塞西奧(Excelsior),男子名,有「奮進向上」之意。
(9) 斯凱格內斯(Skegness)、博格諾(Bognor)均為英國著名的海濱度假勝地。
(10) 戈特哈特隧道(the Gotthard Tunnel)全長15公里,1881年竣工。行經此處的鐵路穿過阿爾卑斯山,是溝通歐陸南北的重要國際線。
(11) 巴塞爾(Basel),瑞士西北部城市,位於萊茵河畔、法德兩國交界處。
(12) 格舍嫩(Göschenen),位於戈特哈特鐵路隧道的北端,系重要的鐵路樞紐。
(13) 出自歌德的成長小說《威廉·邁斯特的學習時代》(第3卷第1章),曾譜為歌曲,廣為傳唱。
(14) 艾羅洛(Airolo),瑞士鐵路樞紐,位於戈特哈特隧道的南口。
(15) 提契諾河谷(the Ticino Valley),位於瑞士南部與義大利接壤處。
(16) 貝林佐納(Bellinzona),位於阿爾卑斯山腳下,提契諾河東岸,以古堡而聞名世界。
(17) 洛迦諾(Locarno),瑞士南方小城,地處馬焦雷湖北端,居民多以義大利語為母語。
(18) 馬焦雷湖(Lago Maggiore),長68公里、寬3—5公里,位於阿爾卑斯山南麓,瑞士和義大利的邊界。
(19) 基亞索(Chiasso),瑞士最南端城市,位於瑞士與義大利的邊界。
(20) 大教堂廣場(Cathedral Square),位於米蘭市中心,系一長方形廣場,占地17 000平方米。廣場中央豎立著國王厄瑪努埃爾二世的騎馬銅像,四周有拱廊、大教堂及博物館等重要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