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見 · 閱讀的日子

普魯斯特 《偏見》
您無疑已經讀過德·布瓦涅伯爵夫人的《回憶錄》。這個時期「病人真多」,於是書籍便找到了讀者,甚至女讀者。毫無疑問,在不能外出和無法出門拜訪的時候,人們寧可待在家裡接待客人而不是閱讀。然而,「在傳染病流行期間」,就連接待來訪的客人也不無危險。這位貴婦在門口停留了片刻——僅僅是片刻而已——渾身上下充滿威脅地向您叫嚷道:「您不害怕腮腺炎和猩紅熱嗎?我先告訴您一聲,我的女兒和孫兒們染上了這些傳染病。我能進來嗎?」她不等答覆就闖了進來。另一位不那麼坦率的貴婦掏出她的表:「我必須趕緊回家:我的三個女兒正在出麻疹,我得挨個兒去探望她們;我的昂格萊絲躺在床上,從昨天起她就發著高燒,我真怕接下來會輪到我,我起床時就感到不舒服。不過我還是硬撐著來看望您……」 既然不想過多接待客人,又不能沒完沒了地打電話,那就只好閱讀了。我們只有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才會閱讀。 首先,我們有許多電話要打。我們就像孩子那樣與神力嬉戲,絲毫不畏懼神力的秘密,只是覺得電話是「如此的方便」,確切地說,我們就像被寵壞的孩子,覺得電話「不怎麼方便」,我們讓《費加羅報》充斥著我們的抱怨,卻並不覺得這個奇妙的仙境變化太快,其實,有時只需幾分鐘的時間,我們渴望交談的對象,那位無影無蹤卻又無所不在女友就會出現在我們身邊,她正在自己的餐桌旁,置身於她居住的遙遠城市裡,她的天空與我們的天空迥然不同,那裡的氣候不同於這裡的氣候,我們對她即將向我們講述的處境和煩惱一無所知,當我們心血來潮的時候,這一切(她,還有她身邊的全部氛圍)突然間從幾百里之遙的地方應邀來到我們的耳邊。我們就像童話故事中的人物,巫師讓這個人物如願以償地在一道魔光中看見他的未婚妻,她也許正在瀏覽一本書籍,也許正在流淚,也許正在採摘鮮花,而此時此刻正在十分遙遠的地方的她卻近在身旁。 為了讓這個奇蹟在我們面前重現,我們只消將嘴唇湊近那塊神奇的魔板,呼喚——有時要等上一段時間,我願意等待——那些警覺的聖女,我們每天都聽到她們的聲音卻從未謀面,她們是我們無所不能的守護天使,在這些昏天黑地中嫉妒地看守門戶,讓缺席的面孔出現在我們身邊,卻又不允許我們一睹她們的真容;我們只能呼喚這些隱匿不見的達那俄斯的女兒們,她們不斷地倒空、填滿和傳送聲音的黑暗瓮罐,當我們向一位女友悄悄地傾訴隱私的時候,嫉妒的復仇三女神卻用嘲諷的口吻對我們叫嚷道:「我聽見了!」而我們卻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個隱私,無論那是神秘之神惱怒的侍女,不近情理的諸神,還是駁接電話的小姐!當他們的呼喚迴蕩在我們僅僅為幽靈幻影出沒的暗夜敞開的耳鼓之際,傳來了一種輕微的聲音,一種抽象的聲音——聲音的距離消失不見了——那是我們的女友向我們傾訴的聲音。 當她向我們傾訴的時候,此時此刻,如果窗外令人心煩地傳來一個行人的歌聲,一個騎車人的喇叭聲,或遙遠的士兵列隊行進的軍樂聲,我們也會清楚地聽見這一切(仿佛是為了告訴我們,我們身邊的那個人就是她,還有此時此刻圍繞著她,在她耳邊鼓譟、分散她注意力的所有一切)——本身沒有意義,與主題無關的真實細節卻因為向我們揭示了這個奇蹟的全部真相而變得十分必要——樸素可愛的地方色彩特徵,對她的住宅面臨的外省街道和馬路的描述,這是一位詩人的選擇,如果他想讓一個人物栩栩如生,展現人物周圍的環境。 是她,是她的聲音在向我們傾訴,然而,她卻在那個遙遠的地方!有多少次,我可以氣定神閒地聆聽她的聲音,雖然不經過時間漫長的旅行就無法見面,可她的聲音卻近在我的耳邊,我更加深切地感受到最甜蜜的親密接觸的這種假象有多麼令人絕望,當我們的心愛之物看似伸手可及的時候,我們距離這些東西究竟還有多遠。這種近在咫尺的聲音就是實在的分離中的真實存在。同時也是對一種永恆分離的預期。聽見這樣的聲音卻又看不到在如此遙遠的地方對我說話的那個女人,我總會覺得這樣的吶喊來自人們無法自拔的內心深處,我體驗過總有一天會束縛我的焦慮,這個孤獨的聲音不再依附於我此生也許無緣重逢的肉體,當這種聲音再次回到我的耳邊低聲絮語的時候,我真心希望能夠在這個過程中親吻這些永遠在塵埃中的芳唇。 我是說,在決定閱讀之前,我們還試圖聊天、打電話,我們查詢了一個又一個電話號碼。然而,黑夜女神的女兒,話語之神的信使,不露真容的女神、任性的守護女神有時不願意或不能夠為我們開啟看不見的門扉,我們懇求的神秘之神裝聾作啞,令人肅然起敬的印刷術發明人,愛好印象派繪畫和駕駛機車的年輕王子——古登堡和瓦格拉姆!——她們不知疲倦地祈求的這些人對她們的請願不予答覆;在這種情況下,既然我們無法拜訪客人又不想接待客人,既然接線員小姐沒有替我們接通電話,我們就只好閉上嘴巴開始閱讀。 再過幾周,我們就可以讀到德·諾阿耶夫人的新詩集《眼花繚亂》(我不知道她是否會保留這個標題),這部詩集要比天才之作《數不盡的衷情》和《白日陰影》更加高明,在我看來,這部新詩集實際上可以與《秋葉》或《惡之花》相媲美。在等待期間,人們可以閱讀這本精美純正的《馬爾加雷·奧吉爾維·德·巴里》,R.德·於米埃爾的翻譯精彩完美,那只是一位農婦的生平傳記,由她的詩人兒子敘述。噢,不;在不得不閱讀的時候,我們寧可選擇像德·布瓦涅夫人的《回憶錄》那樣的書籍,這些書會讓我們產生這樣一種幻覺,仿佛我們還在繼續出門作客,前去拜訪我們無法會面的那些人,由於我們並非出生於路易十六時代,況且那些人與您所認識的人並沒有很大的不同,因為他們與您認識的人幾乎同名同姓,他們的後裔與您的朋友出於對您欠佳的記憶的充分尊重而保留了同樣的姓氏,他們也被稱作:奧通、吉蘭、尼韋隆、維克蒂爾尼昂、若斯蘭、萊奧諾、阿爾蒂斯、蒂克迪阿爾、阿代奧姆或雷尼爾夫。更何況那是一些很美的教名,不會遭人取笑;它們來自如此悠遠的過去,仿佛在自身的奇異光芒中神秘地閃爍,猶如銘刻在我們大教堂彩繪玻璃中的先知和聖人的名字縮寫。儘管約翰本身更像今天的一個姓氏,難道這個名字註定要被一支飽蘸猩紅、海青或天藍顏色的筆刷用哥特字體塗寫在一本祈禱書上嗎?面對這些名字,凡夫俗子也許會再三重複蒙瑪特爾的那首歌: 布拉岡斯,人們熟悉的鳥; 它的驕傲自豪必然深奧, 為了冠上……一個這樣的名字! 不要那個跟大家一樣的稱號! 然而,如果詩人是真誠的,他就不會分享這種愉悅,他的眼睛緊盯著這些名字向他揭示的往事,他會用魏爾倫的詩作為回答: 我看見、聽見的許多事情 來自卡洛林這個名字。 往事也許渺如煙海。我寧可認為這些難得傳到我們這裡的名字,由於它們與某些家族的傳統密切相關而在從前變得十分普遍——平民與貴族的名字莫不如此——因此,透過這些名字向我們呈現的帶著神燈的逼真色彩的各種圖景,我們看到的不僅有強悍的藍鬍子老爺或塔樓上的忠實女伴,還有在綠色的草地上彎著腰的農夫,騎著馬行進在十八世紀塵土飛揚的道路上的軍人。 毫無疑問,他們的名字帶來的這種中世紀印象往往無法阻止人們頻繁地使用這些名字,而以此冠名的那些人卻沒有留住和理解其中的詩意;然而,我們是否可以理所當然地要求這些人無愧於他們的名字呢?最美的東西也很難與他們的名字相匹敵,沒有一個國家、一座城市和一條河流的風光能夠充分滿足它的名字從我們身上激發出來的夢幻欲望。明智的做法也許就是用閱讀《哥達年鑑》和《鐵路指南》來取代我們所有的社交和無數旅行…… 十八世紀末和十九世紀初的回憶錄,比如德·布瓦涅伯爵夫人的回憶錄,它們之所以令人感動是因為這些被當作第一手歷史資料的回憶錄給予現當代和我們今天毫無美感的生活以一種十分高貴卻又非常憂鬱的期待。回憶錄讓我們得以輕而易舉地把我們在生活中遇到的——或者我們父輩熟悉的——那些人當作回憶錄的作者或其中的人物的父輩,後者可能參加過法國大革命,親眼目睹瑪麗—安托瓦內特從他們面前經過。因此,我們可能看見或認識的人,我們親眼看見過的那些人就像這些與真人一般大小的蠟像人物,站立在這些全景圖畫的最前列,腳底下踩踏著真正的草地,向空中揮舞從商人那裡買來的手杖,他們似乎仍然躋身於打量著他們的人群中間,逐漸將我們引向畫面的背景,藉助於巧妙安排的過渡,展示現實與生活的立體風貌。出生於奧斯蒙家族的這位德·布瓦涅夫人就是在路易十六和瑪麗—安托瓦內特的膝蓋上長大的,這是她告訴我的,當我還是青少年的時候,我經常在舞會上看見她的侄女,出生於奧斯蒙家族的德·馬耶老公爵夫人,八十多歲的她依然雍容華貴,她前額上翹起的白髮令人聯想到最高法院院長頭頂上的假髮。我還記得我的父母經常跟德·布瓦涅夫人的侄子德·奧斯蒙先生共進晚餐,德·布瓦涅夫人曾經為德·奧斯蒙先生寫下了這些回憶錄,我從父母的故紙堆中——其中就有他寫給我父母的許多信件——找到過他的照片。為此,我對舞會的最初回憶的線索來自我父母的那些在我看來有點模糊卻又非常真實的敘述,一條幾乎是無形的紐帶將這些回憶與德·布瓦涅夫人保留的記憶維繫在一起,她向我們講述她曾經參加過的最初盛典:這一切最終用輕浮淺薄卻又詩意盎然的經緯編織出一塊夢幻的布料,那是現在與已經遙遠的過去之間的輕便橋樑,它連接著生活與歷史,讓歷史更加生動,讓生活幾乎成為歷史。 可惜我已經寫到了這份報紙的第三欄,而我的文章甚至還沒有開始。這篇文章應該叫做:《附庸風雅與子孫後代》,可我卻不能採用這個標題,因為我在為自己保留的這塊地盤上還從未向您提起過有關附庸風雅或子孫後代的任何字眼,您以為這兩個人註定永遠不會湊在一起,這對後者是莫大的榮幸,我打算把這個問題交給您去處理,閱讀德·布瓦涅夫人的《回憶錄》會引起您的深思。這一切留待下次再說。然而,如果某個人前來懇求我的關注,猶如夢幻中不斷徘徊於我的思緒及其對象之間的幽靈,在我必須對您說話的關頭轉移我的注意力,我就會疏遠他,就像尤利西斯用寶劍擺脫聚集在他周圍的幽靈那樣,為的是讓他現出真身或進入墳墓。 如今,我無法抵禦這些幻覺的呼喚,我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在我透明的思緒中半深半淺的地方飄忽。吹玻璃的師傅經常成功地在閃耀著深暗色和玫瑰紅的兩泓渾濁水漿之間,用半透明的材料表述和塑造從遙遠的地方向他展現的夢幻,來自心靈的一道變幻莫測的光芒會讓這些夢幻相信,它們仍然在活躍的思維中繼續嬉戲,我也想這樣做卻又做不到。正如那些令古代雕塑家心醉神迷的海中仙女,當她們在大理石浮雕的波濤中游泳的時候,她們相信自己仍然置身於大海之中。我錯了。可我不想重起爐灶。我下次再跟你們探討附庸風雅與子孫後代時,我會開門見山,不再離題。如果某種突如其來的念頭,某種冒昧的奇思異想試圖涉足與它毫不相干的事情,讓我們的談話有再次被打斷的危險,那麼我就會立即請求它不要打擾我們:「我們正在談話,請不要打斷我們,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