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見 · 美術與國家

普魯斯特 《偏見》
先生: 您寄給我的問卷已經收到,對此我深感榮幸。您藉口進一步明確您提出的問題,急不可耐地向我們指出您希望按照哪種思路來設計答案。經過兩頁十分有趣而且必不可少(您說得太好了)的解釋,您有理由認為,讀者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您再也不必煞費心機地說出您的想法,和盤托出您的意圖,這根本不是「問卷」,而是對一種意見進行公民投票表決。因此,經過這些「必要的解釋」,您賦予您的問卷一種徹底開誠布公的新形式:「您能接受羅馬的百年專制嗎?等等。您認為國家有權奴役個性嗎?」面對這樣的問題,誰敢斗膽回答說,他贊成羅馬專制和奴役個性?當然,總有您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萬一有這樣不大可能出現卻又碰巧出現的大膽狂徒,您又會帶著怎樣的嘲諷對此橫加痛斥:「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就意味著現狀良好。」 好吧,先生!無論如何,在任何情況下,國家永遠都沒有「權力」奴役個性,您是否認為這一點至關重要?要「想」奴役一位藝術家的[這種]個性,首先必須具備一種比他更強的個性的正能量。如此這般的奴役距離自由的開始不太遙遠。繼而是懶惰、疾病、附庸風雅的負能量。然而,先生,您怎麼會希望「國家」去奴役個性呢?就拿任何一位官方畫家來說吧,我比您更喜歡他們的繪畫。也許您確實認為在這個畫家那裡能夠找到一個遭到國家扼殺的開明的精神烏托邦,那是克洛德·莫奈甚至維亞爾嚮往的生活境界。您是否以為「遭受國家奴役」的克洛德·莫奈先生能夠畫出M.Z.?我認為,如果沒有自由而只有戒律,我們就會實實在在地死去。我並不認為自由對藝術家非常有用,可我卻認為戒律對精神病患者,尤其是對今天的藝術家大有裨益。因為戒律本身是一種內容豐富的東西,儘管它有其規定的價值。不管怎樣說,讓貨真價實的「大師們」去負責教學也許是比較好的選擇。正因為如此,我要向您推薦一個不太極端的結論,那也許就是針對您提出的問題的十分明智的回答。 您為什麼要求取消美術學校,而不是要求克洛德·莫奈先生、方丹—拉圖爾先生、德加先生、羅丹先生去那裡授課?這是一個有趣的問題。更何況我並不知道現任的教授們姓甚名誰,然而,不要忘記,居斯塔夫·莫羅和皮維斯·德·夏瓦納曾經在波拿巴街授課。再者,據我推測,最偉大的藝術家不一定最擅長講授許多「其他的」課程。加斯東·布瓦西埃先生顯然是比皮埃爾·洛蒂先生大為遜色的作家。然而,從前者的授課中學到的東西也許會比後者更多。我承認,官方繪畫就像官方音樂,比官方文學和官方哲學更加遠離真正的繪畫。總而言之,我們傑出的作家之中的絕大多數都是或者可以是(如果他們願意的話)法蘭西學院院士。拉什利埃先生、達爾呂先生、布特魯先生、柏格森先生、布倫斯維克先生在大學任職。相反,我們最偉大的畫家和最偉大的音樂家中的絕大多數並沒有在學院任職,他們不見得會有進入學院的機遇。 最後,先生,關於這第一點,鑒於您對此有太多的深入了解,即便我要向您聲明,我對這個問題外行到了可怕的地步,可我還是堅持介於兩者之間的結論。重新恢復更加自由地選擇教授的教育,尤其是讓克洛德·莫奈、德加、方丹—拉圖爾、羅丹先生那樣的人(還有您跟我一樣熟悉的其他人)授課。我援引的這些名字特別能夠說明問題,這些藝術家所達到的爐火純青程度是今天任何人都無可非議的。 至於第二個問題,我不會向您提供任何結論,因為在我看來,目前狀況良好。儘管我並不認為某些地方享有美的獨家特權,比如梅特林克先生新近的篇章中的羅馬,但是羅馬似乎仍然還是能夠最具刺激性、最持久地促發一個藝術家想像的地方之一。我認識許多沒有官方背景的年輕人,他們在長期研究之後來到羅馬度過了幾個年頭。我當然認為美也可以在別處找到,美無所不在。既然有必要精心選擇,那麼在我看來,人們沒有理由認為其他任何美麗的地方,比如翁弗勒、坎佩累,或其他任何地方比羅馬更美。 至於理想的「古羅馬」對我們施行的「專制」,您是否認為只有在迫使我們屈服於其他人的同時,我們才會逐漸意識到我們自己?拜占庭的莊嚴呆板對古羅馬藝術家施行的專制空前絕後。難道就沒有什麼比他們的雕塑更加精美的東西嗎?繼之而來的那些更加自由化的作品仍然戴著這副枷鎖,向我認為無與倫比的這種魅力卑躬屈膝。「世界上最美的雕塑」,惠斯曼如是說,「中世紀最美的雕塑」,羅斯金如是說——就是查爾特勒大教堂的西門廊。沒有哪件傑作比蘭斯的這些令人讚嘆的雕塑更加獨特,更加自然,更加法國化。而藝術家卻仍然是拜占庭戒律和風格的奴隸!我們看不出這種「專制」影響會導致對藝術家個性的過分奴役。其中的自由與屈服兼而有之。您難道不認為印象派畫家的影響遠比古羅馬更加專制嗎?藝術影響必須依賴官方約束才能實現的觀點是一大謬誤。愛情就是最偉大的暴君,沒有獨特見解的人只會卑躬屈膝模仿人們喜歡的東西。事實上,對藝術家來說,只有一種名副其實的自由,那就是獨創性,缺乏獨創性的人就是奴隸,國家也許會照料他們,也許不會。千萬不要試圖砸碎他們的鎖鏈,因為他們立即會鍛造出其他的鎖鏈。與其模仿讓—保羅·洛朗斯先生,他們會模仿瓦洛東先生。最好還是讓他們保持原先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