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見 · 一本駁斥風雅的書

普魯斯特 《偏見》
《上下顛倒》 每當老好人雅迪斯在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那出小戲中用一種令人作嘔的庸俗口氣頭頭是道的時候,忠實地反映出作者對主人公敬佩之意的其他人物就會叫嚷道:「這位雅迪斯先生真是別出心裁!啊!雅迪斯先生,您的確與眾不同。」《上下顛倒》是新近出版的一本精美小書,用帶著恭維意味的指責談論這本書自相矛盾的(匿名)作者大概不會讓人顯得同樣滑稽可笑。其實,這本書的實質內容值得商榷,儘管作者流露了他的全部思想,其中也不乏某種憂鬱而又嫵媚的美雅,然而,人們從中感覺到的更多是一種惡劣情緒的宣洩,而不是竭誠盡力與現實本身達成一致的崇高努力。按照《上下顛倒》作者的說法,我們十九世紀的墮落來自「衣著打扮,這個法國社會的災難……它逐漸動搖了社會大廈的基石」,而造成這個災難的各種原因,在他看來,必須到「民主和平等的傾向中,從這個詞最庸俗的意義中」去尋找——「……在路易十四時期,當君主制度以僵化和刻板的形式存在之時,對公共生活的普遍期待很高,所有工匠都在不知不覺地朝向一個更高的目標共同努力。」翻開任何一部服裝史,任何一部關於奢華的律法,《上下顛倒》的作者都可以找到這種禍害本身及其在十九世紀日趨嚴重的蛛絲馬跡,再次閱讀阿歷克斯或忒奧克里托斯,《結婚十五樂》、馬亞爾的《誓言》或《奧古斯都時期一位羅馬貴婦的衣飾》之後,他堅信不疑地認為,如果衣著打扮是災難,那麼早在十九世紀之前就已經猖獗一時的這種災難,到了我們這個時代就已經不那麼可怕了。阿里斯托芬曾經在《呂西斯忒拉忒》中借用克里奧尼斯之口說道:「唉!女人們究竟還有完沒完?她們生活在自己的閨房深處,身穿黃綢面料的輕盈服裝或飄逸的長袍,香氣襲人,插花抹粉,腳蹬雅致瀟灑的長筒皮靴。」依我看,《上下顛倒》的作者把這種災難的演變歸咎於「民主與平等」的影響更是荒唐。如果說在古老的君主政權時期,「所有的眼光都朝向上面」,那麼他是否真的以為,正如他確信的那樣,他們從中觀賞到的就是一種建築在粗俗和簡樸之上的景象呢?德·拉費里埃先生在他的一本書中歷數了瓦盧瓦宮廷中陪伴王后的一名貴族的嫁妝,這份赫赫有名的嫁妝能讓我們這個時代最風雅的猶太女人望塵莫及,天主教報紙對這些嫁妝的描寫讀起來十分有趣。既然《上下顛倒》的作者聲稱,他也是特別喜歡跟女人進行美學交易(據我猜測,這個詞意味著跟衣著華美的女人進行交易)的那些人之一,那麼即使是在今天,他也應該清楚地知道,沒有必要去追求這種交易,除非她們是「共和派」女人。不,無論他怎麼說,我們都不能像一個擁有風雅特權卻又憎惡這種特權的人那樣設想民主。我們寧可將之視為一位神情莊重、衣著得體、穩重溫暖的主婦,她笨手笨腳地打碎了那些放在工作和修行的祭壇上的香水瓶和脂粉罐。最後,既然我們無法進一步反駁像《上下顛倒》的作家那樣富有思想和才智的人,我們也許會告訴他泰奧多爾·雷納克先生報道過的一個真實事件。十三世紀的里昂猶太婦女生活極盡奢華,不惜獻身於風雅,為此人們不得不對她們進行十分嚴厲的限制。我們不得不同意《上下顛倒》的作者的看法,巴黎的婦女如今正在享受更大限度的寬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