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見 · 聖誕故事一則
《小皮鞋》
路易·岡德拉先生著
(《兩世界雜誌》一八九二年元月一日)
感情之花中最美的一朵也許就是所謂的對未來的神秘希望,反思會讓這花朵迅速凋零。今天與昨天同樣心灰意冷的不幸戀人希望他所愛卻又不愛他的那個女人明天突然愛上他——他對自己應盡的義務力不從心,他自言自語地說:「明天,我就會神奇般地擁有我所缺乏的這種毅力。」——最後,所有這些人都抬起眼睛仰望東方,期待著他們堅信不疑的一道光明突如其來地照亮他們頭頂上的那片憂鬱的天空,所有這些人都對未來懷有一種神秘的希望,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是他們唯一的欲望所產生的結果,任何理性預見都無法對此加以解釋。可惜啊,終有一天,我們不再每時每刻地期待來自迄今為止仍然無動於衷的一位女友的情書,因為我們明白,人的性格不會突然改變,我們的欲望也不會心甘情願地去迎合其他人的意志,因為推動意志並且使之無法抗拒的正是隱藏在意志背後的某些東西;終有一天,我們會明白,明天不會與昨天截然不同,因為明天來自昨天。
然而,在某些尚未遭到反思過分扼殺的靈魂中,這些神秘的希望在某些風調雨順的年代再度綻放。例如,在聖誕之夜,一種希望的芳香讓靈魂飛向上帝,這些靈魂期待自己最終能夠出類拔萃並且得到愛戴。這種芳香會讓上帝感到喜悅,有時,在聖誕節的夜晚,作為心靈的優秀園丁,一個偉大的藝術家會滿心歡喜地去澆灌有待綻放的希望。他用理性的眼光來論證在某個逼真而又神秘的短篇故事中得到大膽肯定的感情,夢寐以求的某種幸福終於在聖誕之夜得到了實現。今年,我們沒有聖誕故事。阿納托爾·法郎士先生在令人讚嘆的《猶太的行政長官》中非常武斷地認為,我們不能使用這樣的措辭——然而,元旦的這期《兩世界雜誌》給我們帶來了一個姍姍來遲卻又真實美妙的聖誕故事,那就是路易·岡德拉先生的《小皮鞋》,讀者無不為之感動和讚嘆。夾雜著快感的同情憐憫讓這個故事變得更加溫柔甜蜜。在這個聖誕之夜的最後時刻,看不見的香爐在德·尼埃伊先生的心中散發出乳香和沒藥的芬芳,故事的結尾部分瀰漫著神聖的芳香。一個小孩子的話深深地打動了他,乃至改變了他的生活,讓他重新回到被他拋棄的妻子身旁。讀著這期《兩世界雜誌》,美貌的棄婦,遭到丈夫或情人背叛的女子都能從這個小故事中獲得神奇的安慰。這些美妙篇章被她們的眼淚濡濕,讓她們久久地沉湎於重歸於好的夢想,而在此之前,重歸於好在她們看來是不可能的,不斷地激發出她們最寶貴而又最不自信的希望——在讓我們如此感動之前,岡德拉先生為我們刻畫了德·尼埃伊先生極具諷刺意味的肖像,這表明作者對性格有著一種絕妙的先見之明。可憐的德·尼埃伊先生!他的詩讓他的生活充滿朝氣,相形之下,他那無疑是非常微不足道的世俗生涯就顯得不那麼真實了,他經常與岡德拉先生在「上流社會」相遇。他襯衣的硬胸後面有著一副無懈可擊的護胸甲,遮掩在單片眼鏡後面的眼睛是他的心靈的唯一出口,只有從那裡才能進入戒備森嚴的領地,他躲藏在故作正經的態度背後,自以為這道防線固若金湯;然而,岡德拉先生的思想仿佛是那個沒有具體形狀的仙女,「穿梭於鎖鑰之間」,就像雅典娜那樣,在德·尼埃伊先生的心中翱翔,為他遮擋在最陰暗的靈魂中閃爍的星星火焰,讓他能夠在我們面前栩栩如生地再現這些火光。岡德拉先生尊重他的這種生活方式。因此,可以說,他是貨真價實的現實主義者。從創作的角度來看,對於美與丑,他一概來者不拒,同時刻畫靈與肉,可以說,故事末尾的詩意來源於真實。我們夢幻中最美的花朵以我們的鮮血為汁液,以我們纖細的白色神經纖維為根莖。他為我們留住了《小皮鞋》的故事中洋溢的一切濃濃的詩意,卻沒有試圖將人物「詩意化」「理想化」(正因為如此他才是詩人)。其實,動人的愛情奇蹟發生在一個高級妓女的家裡並不說明岡德拉先生拜倒在浪漫派與自然主義膽大妄為的心理學面前,後者拒絕將馬里翁·德洛姆和羊脂球的品德賦予「布爾喬亞」。帕克蕾特·韋農也許是一位溫柔有愛的母親。然而在我們看來,她首先是一位講究實際的母親,她希望自己的女兒「漂亮優雅」,「生活有規律」。
我情不自禁地想到這位沒有出場的德·尼埃伊太太,這個故事中僅僅出現過她悲傷而又可愛的身影,儘管她從未現身。這個故事難道不就是為她而寫的嗎?這些人物之所以取自「她的上流社會」也許就是為了讓她更加感動,因為上流社會的丈夫比其他各界人士更多遺棄自己的妻子。藝術如此之深地根植於社會生活之中,以至於在掩蓋著十分普遍的感情現實的特殊虛構之中,一個時代或一個階層的風俗和情趣往往占有很大的比重,甚至能夠為此增添迥然不同的樂趣。從某種程度上來看,拉辛在某些戲劇中將賞心樂事與罪惡混合在一起構築悲劇命運的結局,喜歡召喚公主與國王的幽靈,難道不正是為了宮廷中那些遭受著激情令人快慰的折磨的女觀眾嗎?可惜的是,不幸的德·尼埃伊太太很可能等不到為我們講述這個故事的岡德拉先生向她通報這個奇蹟。不過,她無論如何也不會大失所望;她不能指責藝術欺騙了她,因為撇開她的痛苦中包含的自私因素換位思考,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那麼這個足智多謀的安慰角色還是非常豐滿的。他的謊言是唯一的現實,只要人們對真實愛情的謊言還有那麼一丁點喜歡,我們周圍制約著我們的這些東西就會逐漸減少。讓我們幸福或不幸的力量從這些東西當中脫穎而出,為我們變痛苦為美的靈魂增添力量。這才是幸福和真正的自由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