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爾高原的流脈 · 十六

在年輕女人的新鞋上,在小女孩子束髮的絨綆上,在房舍和窯洞的板門上,在村街散落的爆竹上,舊年的風情像火一樣地燃燒著。 然而,這並不是一個十分愉快的舊年。人們時時會望著年前所推的麥子、高糧、玉蜀黍……而惋惜地蹙起眉毛。他們捨不得拋棄這些細緻的特意預備過年的麵粉,又不敢吃它們--誰知道裡面是不是含著毒藥呢? 過完初三,貴生決定把心裡盤算的一件事對爹爹說了。 這幾天,守歲,迎神,拜年,送神,疲勞落在張大爺的身上。有著錢債一樣的重力。他仰臥在炕上,支起左腿,右腿橫擱在左腿的膝蓋上,緩慢地對兒子追述自己幾十年前的一些得意的事情,好像永遠不記得從前早就說過不止五遍或者六遍,他忽然問: 「貴生,你怎麼沒心思聽呢?」 「我在聽啊!」 「不用撒謊,我看出來啦。」 貴生躊躇地踱了兩步,叉開腳站在地心,垂下他的頭: 「爹,我想和你說一件事。……」 「說吧,孩子!」 「我--我要走!」這幾個字重重地從貴生的嘴裡吐出來,每個字都像鉛鑄的模型。 「什麼?」張大爺吃驚地望著兒子的黑臉,幾乎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我要走,我要當兵去!」貴生有力地補足他的話,但沒有勇氣抬起他的臉。他明白這句話會怎樣攪擾老人的心境,他的緊張的神經似乎感到老人抖顫嘴唇在彈擊。 「怎麼?……你……這是哪來怪主意呀?」 貴生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厚厚的,封皮很髒,四角鉤卷著: 「鄒同志有信來,你還沒看見呢?」 元旦的頭兩天,救國公糧和慰勞品全部繳齊,自衛軍要把這些東西連同三個犯人一起押解到縣裡,動身之前,這封長信送到貴生的手裡,他立刻拆開信,倚在街旁興奮地讀著,完全不留意人們是怎樣地叫罵;當李德齋痛楚地半閉著他的蛤蟆眼,被人從臨時監守所--冬學堂--抬出來,放進特意給他預備的馱轎中。 在路上,貴生落在隊後,仍然一面走,一面讀,幾次差一點叫石塊絆倒。他的情緒是深深地因著信里所描述的動人的故事而震撼了,尤其是末尾的幾句話: 「……不久以前,從陝北來了一批新兵,我高興地跑去,猜想裡邊一定有你這個血性的小伙子。我沒找著你,可是並不失望。這些新兵都是年輕輕的,活蹦亂跳地像是一群野猴子。我知道你早晚一定會來,那時萬一再敢和我角力,小心我會扭斷你的胳膊。……」 他的臉一陣發燒:是羞慚的火焰燃炙著他。和鄒金魁分手以後,他幹了些什麼事呢?只是不長進地迷戀著有財嫂!惟一的進步是磨厚的臉皮,厚得像鞋底,一天幾趟跑到有財嫂那兒去,也不十分怕人笑話了! 他把這信從頭到尾念給有財嫂聽,念到述說吳有財戰死的時候,女人的小眼裡含著淚水,對著他的九死一生的孩子說: 「記住吧,小禿子,你爹是怎麼死的!」 小禿子啞默著,他的嘴巴尖起來,上眼皮重疊地刻著幾層紋,老實地躺在炕上,枕著媽媽的腿--他還不曾從那一場災難中恢復過來。 貴生用一種試探的口吻說: 「有財嫂,我也想去……」 「去當兵麼?」有財嫂叮問一句,心裡暗自嘆息著:都走了! 「你說我去不去好呢?」 四隻眼睛在一起打了幾個滾。在貴生的一對相同貓頭鷹的圓眼裡,有財嫂尋不出什麼野蠻的威力,只感覺內里橫溢著好意的同情。她感謝貴生給予她的許多幫助,喜歡他的真實的熱情,但她對他只像一個年長的姊姊。眼前背後,她時而聽到人們的比從前更加露骨的諷嘲,總是假裝不懂,心裡理直氣壯地想: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 「這種事,可是各自打主意!」略微一沉吟,她又繼續說:「叫我是你呀……」 「怎麼樣呢?」 「……我不知道。反正,我於今看事可不像頭先了。禿子他爹死後,我只怨命苦。應該守寡!小禿子叫人謀害一下子,黑夜睡不著的時候想想,我就想通啦。怨什麼天,怨什麼命,日本鬼子要不打來禿子他爹哪會死呢?也不會有漢奸呀!一想到這,我就恨透啦。痴心妄想自己要是個男人就好了!」 貴生默默地尋思著。有財嫂是最有力的一根蠶絲,鉤絆著他的意志,她的這篇話,又急又快,好像一折澗瀑,毫不費力地把這根蠶絲沖斷了。他想: 「為了她,頂好是走!我不當轉些邪念頭,敗壞她的名聲。寡婦還是守節才對!要是一變成孝服老婆,不光是我和她叫人瞧不起,連小禿子也成了下賤的帶犢孩子啦!」 他握起右手,在左手的掌心敲了一下: 「我一定去!」 笑影掠過有財嫂的扁臉。是鼓勵的微笑?是寂寞的苦笑?沒有方法能夠分析清楚: 「你一走,我就少一個幫忙的人啦!」 「不用愁!有事找我爹好啦。政府應當幫助死難軍人的家屬。」 「我才不愁呢!」有財嫂親愛地摩挲著小禿子的頭,「你放心吧,貴生,往後我還要好好活下去哪!不過你的事張大爺也許不答應吧?」 「爹說不出旁的來!」 張大爺能說什麼呢?他是區長,應該鼓勵一般青年去從軍,假使阻止兒子,那就太自私,太不光彩了。但是他愛貴生,離不開他。死掉老婆後,他就剩這個兒子,坐在他的膝上,站在他的身前,如今長得比他高,正打算給他討房媳婦,早早養個孫子。可是,他要走!他沒有閒心細讀那封給他帶來煩惱的長信,心裡不自覺地對鄒金魁生起一種不滿意: 「當兵倒是好事,不過你得想想你爹多大年紀啦!」 「我想了好幾天啦,誰沒有親骨肉,人家能去,我就不准去麼?」 「區政府的事挺多,你也走不開呀!」 「鄭同志願意替我。」 貴生的計劃這樣周密,張大爺尋不到旁的理由可以阻撓他,氣流凝滯著。老人惘然地端量著兒子:結實得像塊生鐵,倔強得也像鐵。 半晌。 「還有誰要去呢?」老人問。 「朱光祖也去。……」 貴生不覺笑了。這是三瓣嘴最新博得的榮譽雅號。本來是逗笑,他卻十分高興人們把他比做這個公案小說里的丑角式的英雄。昨天貴生和鄭彥談到投軍的事情,三瓣嘴也在旁邊吹牛。 「咱們兩個一道去吧,朱光祖。」 「別鬧著玩啦。」 「什麼話?這是鬧著玩的事麼?」 鄭彥搔著三瓣嘴的心兒說: 「一上戰場,我們的英雄就更威風了!」 蘇蘇地,三瓣嘴的渾身實在好受。 「真去麼,貴生?」 「可不是!」 「好,去就去!反正咱是個光棍子,走到哪都是一根杆!」說著,他還拍一拍胸脯,翹起他的大拇指頭。 貴生可有一位蒼顏華發的老爹爹。 如同生過一場病,沒有氣力,沒有精神,張大爺愁苦地閉上眼--眼前是無盡的黑暗和孤獨。 戰爭是怎樣的殘酷,怎樣的醜惡啊!奪去人的兒子,丈夫,父親。用血污描繪成一幅悲慘的圖畫:毀滅的城池,焚燒的村落,人屍,馬屍!…… 作孽!人類作孽,連畜牲也遭殃了! 張大爺的心最善,看見莊稼人鞭打驢馬,就不忍心。他常想:如果人類變成驢馬,受著暴虐的鞭韃,該會感覺這是如何痛心的事了。 他的心忽然一顫。報紙記載的淪陷區域的人民所遭遇的命運不是比馬驢還更加悲慘麼?今天他還是人,明天或許會變成驢馬不如、卑賤的亡國奴啊! 啊,戰爭,殘酷的醜惡的戰爭!然而沒有戰爭,就沒有自由,爭自由的戰事是神聖的呀! 這些思想遲緩地掠過張大爺的頭腦,雖然不像寫出來的這樣清晰,他能夠感到它們死窒的威壓。 睜開眼,窗上灑著一片明晃晃的正月的太陽。他用抖顫的聲音說: 「好啦!孩子,你去吧!」 貴生背著鋪蓋離開這生養他二十二年的高原地帶,不免有點留戀。老遠,他還回頭瞻望:骨肉,親朋,鄉鄰,特別是有財嫂,全隱埋在綿軟的白雲下,只有手爪似的光禿禿的村樹還在向他多情地招擺著。 不久,村樹也看不見了。 三瓣嘴興致勃勃地從嗓子眼裡擠壓出肉麻的秦腔,嗓音很壞,偏喜歡唱小旦。他從來沒出過遠門,這一去,可以開開眼界,見識許多稀奇古怪的西洋景,以後回家,可有牛皮好吹了。 「嘻,到了前線,又該看見鄒金魁那夥同志啦。--還有王大叔那老油子。」 「嗯。」貴生有意無意地答應著。 「可是呀,王大嬸的孩子養啦沒有?」 「養啦,一個女娃娃。」 「呸!塞到尿罐子裡悶死得啦!」 「真會說!你媽怎麼沒悶死你?」 「少罵人,貴生,女娃娃有什麼用?反正是個賠錢貨!」 「你說的!城裡那些女同志不比你有用多啦!」 「像那樣的才有多少呢?」 「人家王大嬸說啦:『你要看見孩子她爹呀,告訴他吧,算我無用,沒給他養個大胖小子。女娃娃也不打緊,我一定不給她包腳,叫她識字,像那些女同志一模一樣。……』」 「於今晚老婆家也會說些怪好聽的話,從他媽哪學來的?」 三瓣嘴搔搔後腦勺,看見貴生戴的一副狐皮手套,又說: 「咦,這是哪來的?」 「管你什麼事?」 「不用說,準是有財嫂給你的。這老婆家真偏心,給咱一副壞羊皮手套,還說什麼:『這是我連宿帶夜給你做的,沒打仗,先慰勞慰勞你吧。』」說到末尾幾句 三瓣嘴捏著鼻子,裝起女人的尖細的腔調,還搗著腳後跟扭了兩步。 貴生忍不住好笑。 「耍什麼痴?這是我自己的狐皮呀。」 「咱不管,反正誰嘗到甜頭誰知道!」 三瓣嘴把脊樑上背的小行李卷往上送了送,擠眉弄眼地哼唱起來: 小寡婦, 守空房, 半夜裡睡不著好痒痒! 貴生一巴掌打歪他的狗皮帽子。 「再叫你罵人!」 「誰罵人?你能不讓咱唱小調麼?」 「揍你這個二虎!」 貴生一把抓緊三瓣嘴的胳膊,但他驟然間笑起來,三瓣嘴也笑了,在兩個人的無芥蒂的歡笑里,一種親密的友情開始生長在彼此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