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爾高原的流脈 · 十五

在司法制度上,區政府本來沒有承審權,可是村鎮的民眾因著痛恨而焦急想要明白漢奸的罪惡,一起麇集在冬學堂外,如果沒有幾個武裝自衛軍把守在門口,他們定會衝進去,把鄭彥和其他幾個犯人拖出來。張大爺也願意在民眾前儘量暴露漢奸的醜惡的面目,於是,一個非正式的公審法庭便成立了,雖然全部事實已經在事先調查明白。 雪霽。赤裸的大地披上了一件漂亮的雪花輕裘,積雪被初晴慣有的北風掃得稀薄的地方,生意蓬勃的冬麥在這件白裘上飾著綠色的花點--這是高原的美麗冬裝。 然而,就是昨兒晚間,雪裘上寄生著一些人類不幸有過一場小規模的戰事,十來具強盜和牲畜的屍血曾經沾污了它的皎素的服色! 這場戰爭的餘波此刻正激盪在冬學堂外。 三瓣嘴背著一桿槍,無所謂地晃來晃去,顯示出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的神態。鄭彥幾個人的被捕原本是秘密的。在整個陰謀未揭露以前,除去幾個監守的自衛軍外,張大爺吩咐過不讓任何人知道,省得惹起不必要的騷亂。可是事情發生不久,合鎮的人幾乎全聽到鄭彥一個人被捕的消息,因為這是三瓣嘴的功勞,對人一賣弄,他便露出口風。昨夜,他又建立了第二件奇功,於是人們一齊半真半假地誇讚他說: 「三瓣嘴,你簡直賽過朱光祖!」 經人一捧,他的周身好像塗遍百合,麻蘇蘇的,心也痒痒的,那種得意勁兒,別提多麼好受!可是他還想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這一裝做,他的舉動反而不自然起來,說話的聲音也變了,露出一種近乎嬌羞的怪樣子。 大家全咧開嘴,索性開起玩笑來: 「三瓣嘴,明天咱請你吃飯,給你慶功!」 「滾你的吧!」 「真的,請你吃豆!」 又是一片譁笑。 「咱說的可是正經話,三瓣嘴。趕明年八月節一定請你吃月餅,請你坐上席!」 「要孝敬老子就早點呀!過年多好。」 「去吧,過年誰供兔兒爺?」 鄭彥出現的當兒,人們的臉色像風暴一樣的陰沉下來。他夾在張大爺和貴生的中間,仍然保持著安詳的態度,而且對大家微微地頷首,但他所得到的答覆,卻是恨恨的注視。 「這個壞蛋多會裝啊!」 「揍這個狗娘養的!」 「對,先揍他一頓再講!」 「揍啊!」 「揍啊!」 張大爺急忙把菸袋插進腰間系的褡布里,站到鄭彥的身前,對群眾亂擺著手: 「不許胡鬧!不許胡鬧!你們大傢伙不知道麼,連縣裡問案子也不准用刑呢!」 「那麼叫姓鄭的快招吧!」 鄭彥望著貴生一笑,用左手摸著他的嘴巴: 「好吧,我早打算和大家談一次話,不過希望你們安靜一點。……」 群眾忽然不安靜地騷動起來。一個長臉的老太婆衝進院子,朝著張大爺奔過去,一頭撞在老人的懷裡,同時用她的尖銳的喉嚨喊叫著: 「我和你拚啦!我和你拚啦!」 張大爺幾乎被她撞倒,閃過一旁。那個老太婆已經被人攔住,野潑地罵道: 「老東西,你就憑區長的小勢力欺壓人麼?這不是那種時候啦!」 「有話好說呀,劉大娘!這算幹什麼?」張大爺有點生氣。 「幹什麼?我跟你要人!」劉婆子把臉轉向群眾,伸出右手的食指,一邊指點一邊說,要求大家的公斷:「我夜來一晚上也沒合眼,不知道瞎六子哪去啦!可倒好,原來他們正抓什麼漢奸!瞎六子平日就叫人家瞧不起,還用說,準是叫他們抓來啦!」 貴生叉著腰,插進嘴來: 「不錯,他犯罪啦,所以抓他!」 「什麼罪?你們連他媽媽也不告訴一聲就抓人,這不是綁票麼?」 「等一會你就明白啦!」 「等你媽個屄!」劉婆子氣得破口大罵:「快把孩子還我……」 張大爺皺著眉,用嘴巴朝冬學堂一指,貴生立刻走去把犯人提出來。 瞎六子完全失去平常那種蠻橫勁兒,他的頭掛到胸前,腳步仿佛拖著幾百斤鐵。一根繩子先在他左胳膊的上節縛住,然後從背後橫拉過去,繃緊了,再在右胳膊的上節依法綁好,這樣,他的兩手仍然可以有著一切的小活動,不過伸不開,抬不起來。 劉婆子奔上前去,想要給兒子解開綁縛,但是貴生把她阻住。她尖起嗓子叫道: 「告訴你媽,這群死雜種怎麼欺負你?老娘拚上這條命也要和他們算帳!」 瞎六子只像一隻病牛,一聲不響。劉婆子問急了,他才抬起頭,眨了眨無光的獨眼,遂後又低下去: 「別問吧!你權當沒養我好啦!」 劉婆子一愣,遂後抓緊兒子的襖領,使力搖晃著他的郎當無力的腦袋:再三地逼問著: 「醉鬼,你幹了什麼糊塗事?說呀,說呀!……」 頹唐,懊喪,瞎六子無可奈何地響著他的粗澀的喉嚨: 「磨眼裡的毒藥是我下的!」 人群低低地發出一聲驚喊之後,舌頭便膠粘住了。從起始,人們的視線便集中在瞎六子的身上,沒有人注意到那個左腳一瘸一點地走在瞎六子身後的黃瘦漢子。他的胳膊也是用繩子縛緊的。 這時,王大嬸從他頦下的那撮毛認出他來,拖著一個大肚子扭向前去: 「你……你也有今天哪!」 那個漢子的神色是驚怯的,但他依舊彎下嘴角,勉強裝出輕蔑和不怕的樣子: 「你還認識我麼?」 「死泥鰍,剝了皮我也認識你的骨頭!」王大嬸頓了頓,眼珠轉到瞎六子的身上:「噢,我這才懂啦!那天是你故意放他走的,是不是瞎六子?」 瞎六子不做聲。憎恨和猜忌的火焰焚燒在劉婆子的內心,她恨自己,恨所有的人,更恨不給她爭臉面的兒子。她的手一揚,一個清晰的掌印顯現在兒子的臉頰上,一會才消褪了。 「賤種,你為什麼要當漢奸呢?」 瞎六子歪著臉,胸脯急遽地一起一落。 「要不,誰一個月給咱四塊錢哪?」 「啊!你只騙我說是賭錢贏的!」劉婆子止不住哭起來,一下子坐到雪地上,兩手拍著膝蓋,身子一前一後地顫簸著:「我老婆子好命苦啊!」 張大爺的兩手交插在皮襖袖裡,咳嗽兩聲,慢吞吞地說: 「瞎六子頂大的毛病就是懶!莊稼人一懶,什麼全完啦!又愛喝酒,看不見就抹兩把小紙牌,這還有個好?錢一緊,就偷呀,摸呀。……」 「不用說,秋天偷青也是你這個王八蛋乾的!」三瓣嘴一抬腳,踢到瞎六子的後臀後。 「別要二虎!」張大爺拾起他的話頭,「……萬一遇見壞人,花錢一買,什麼喪良心的事全乾出來啦!你們不知道,當漢奸的要能毒五家人,還可以格外拿六塊大洋的賞錢呢!」 這其間,鄭彥挺立著瘦長的身軀,態度似乎很冷靜,不過人們能夠從他的眼瞳里窺察出一種激動的神情。他戴上了一張假面,語音卻仍是平和的: 「現在該我招供了吧?」 「說吧,姓鄭的!裝好漢子有什麼用處!」第二次,群眾的厭憎的目光亂箭一般的迎面射來。 「你們對我的仇視,比較對這兩個漢奸,恐怕太過分了!」鄭彥神秘地一笑,「不過我並不怪誰,說句真話,鎮子裡的漢奸這樣搗亂,我實在應該間接負一部分責任。如果昨天夜晚再讓土匪闖進來,我的罪惡就更大了! 「昨晚的事,土匪本來計劃要由兩個人裡應外合,想法把張大爺他們幾個人悄悄害死,然後不驚動一個自衛軍,把公糧和慰勞品搶走,直接解決了土匪的衣食問題,間接削弱八路軍的戰鬥力。事後,兩個內奸還可以裝好人,留在鎮子裡接續做反革命的工作。這條毒計,自始至終就有我的份兒。可是我把我的朋友賣啦!」 有人惡意地吐了一口唾沫。 「計是前天黑夜定好的,不小心叫你發覺了,三瓣嘴。不過我們一共三個人,你才看見兩個:我和這位朋友!」--鄭彥用手點一點那個黃瘦臉的土匪--「你可沒看見我們的高貴領袖李德齋先生!」 這最末的一句話好像一枚炸彈,在人群里激起一片洶湧的騷擾。三瓣嘴卻捧著肚皮笑出聲來。 劉婆子還在不被人理會地哭泣。這時候,她尋到發泄氣恨的對象,驀然站起來: 「噢,都是這死雜種把我孩子帶累壞啦!我還真當他是好人呢!姓李的哪去啦?」 「滾出來吧,懶蛤蟆!原來你是一個壞蛋!」群眾隨著吼叫。 「先便宜他吧!」貴生大聲說,「夜來下晚他想趁外邊開火的時候逃跑,看守一開槍,把他的大腿打傷啦。這會痛得爬都爬不起來呢!」 鄭彥又繼續供述下去: 「這條計策錯是不錯,可是我一生氣,從頭到尾全告訴張大爺了。所以弄到結果,土匪反而中了自衛軍的計。……」 「算你還有良心,姓鄭的!」 「我不知道什麼叫良心,不過李德齋太叫我難堪了!諸位想,這樣冷天,又是半夜,三個人開會,他們兩個人吹滅燈,偎在熱坑上,卻把我凍在窗外,理都不理,這還夠朋友麼?」 張大爺,貴生,三瓣嘴,忍不住全笑起來,群眾想一想,也會意地張開嘴。張大爺的笑聲里夾雜著咳嗽,斷斷續續地說: 「鄭同志……看不出你……這樣愛取樂!」 鄭彥只是機敏地微笑著。他摘下假面,說話的方法轉成平鋪直述: 「來到這兒不久,我就懷疑李德齋的為人,後來再細心觀察他,越發相信我的懷疑不錯,但是沒有證據,總不敢動他。關於這一點,張大爺埋怨我太遲慢,差一點沒讓漢奸鬧出大亂子。可是我有我的苦衷啊!你們叫李德齋是懶蛤蟆,其實他比狐狸還狡猾。我追在他的身後,無時無刻不防備他會掉頭咬我一口。我恐怕他在背後中傷我,所以我留心到每個人對我說話的神氣和意義。當然啦,我們都是同志,無所謂地域的分別,不過你們和他生長在一起,又尊敬他,什麼事能相信他,也不能相信我。昨天我在區政府當面揭出他的陰謀,他立刻就說我是漢奸,故意誣賴他,卻叫旁人不疑心我。想起來,張大爺,你們當時對我那種冷淡樣子,真叫我寒心!我實在焦急了,才請你們監禁我,等待事實來證明我的無罪,同時也把李德齋和瞎六子監禁起來,因為他們兩個正是勾通土匪的內奸。」 「這一次沒受什麼損害,算是萬幸。不過土匪一天不剿完,我們就不能安心過一天太平日子,而且,」--他忽然提高嗓音,聲調也變得激昂起來:--「邊區的土匪幾乎全有政治背景。他們是受了山西日本特務機關的收買,專門替日本宣傳,搗亂我們的後方治安!李德齋就更壞了!」 他的右手握成拳頭,在胸前一揮: 「我們從搜查到的文件里發覺他是個罪大惡極的托匪!」 群眾瞪大眼,不十分了解這個名詞。他加緊一步補充下去,每說一句,便揮一下拳頭: 「他從日本拿津貼,回到本鎮,收買瞎六子,勾結土匪,進行破壞統一戰線,妨害民族革命的漢奸工作!他實實在在是世間最無恥最下流的一種人--托洛斯基匪徒!」 群眾突然叫著,罵著,激潮一樣地翻騰起來。瞎六子和那個黃瘦的漢奸只像兩粒細碎的沙石,任憑激流的沖盪,顯著渺小而可憐!年輕的農民撂起衣袖,不管有沒有自衛軍把門,朝著冬學堂跑去。劉婆子也夾在當中,她的尖銳的聲音顯著特別刺耳: 「打死李德齋!打死李德齋!」 敏捷地,機警地,鄭彥竄上前去,堵住冬學堂的門,高高地伸出他的兩臂: 「安靜點,同志們!漢奸犯了罪,自然有國法懲治他,我們老百姓不能隨便處置他!我們只有應該加強本地的組織,幫助政府剷除土匪!現在讓我們喊一句口號。--」 他的雙拳在空中猛烈地搖擺,同時伸長他的脖頸: 「擴大自衛軍!消滅托匪漢奸!」 隨著是無數喉嚨匯集成一條的巨大的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