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爾高原的流脈 · 十四

就是這天夜晚,張大爺所憂慮的禍事終於不可免地來臨。 二更天。從距離村鎮不遠的那片陰沉可怖的大森林裡閃出一夥政府不曾招撫或者剿滅的殘餘的武裝強盜,四十多人,牽著二十來匹騾子和驢,靜默地,詭秘地,朝著村鎮奔來。 風息了。大片的雪花從深黑的夜空飄落下來,人的眼睛即使看不見它們的姿影,卻可以在臉上和手上感覺到綿密而輕軟的觸摸。而且,如果心細,更可以聽到它們的飄忽的腳步踏到寥闊的大野上所發出的神妙的音響,雖然這種音響的整齊的節奏是被急走著的人和畜牲給踐踏斷了,差不多完全淹沒不聞。 雪光,迷茫地,柔和地,散射在野地里,映著無星無月的暗夜,無知地幫助了這伙強盜,給他們照明了走向罪惡的路途! 村鎮只是模模糊糊的一團黑影,正在熟睡著。狗也躲進柴草堆里,拳曲著身子,把頭偎在肚皮里,不叫一聲。 強盜們暫時停止前進。內中有一個瘦瘦的影子,似乎很熟悉這一帶的路徑,一直領導在前面,這時,順著龐雜的隊伍,從頭走到尾巴,重複地說著幾句同樣的話: 「先等一等,幾時看見鎮子裡有火光,再走進去。聽見麼?」 遂後,他又轉到隊前,注意地眺望著眼前的無邊的黑暗。村鎮依舊沒有一點動靜。他在心裡侮蔑地想: 「這些混蛋,還練自衛軍呢?雞巴叫人割去都不明白是怎麼死的!」 勝利把握在手裡,他暗暗地笑了。像這一次的縝密計謀,誰能夠識破呢?農夫們還睡在熱炕頭上,抱著老婆打鼾,萬萬料想不到這當兒會有一個熟人走近守夜的自衛軍: 「好大雪呀!你不冷麼?」 「哦,我當是誰!沒法子呀!你怎麼還沒睡呢?」 「早躺下啦。剛才記起來忘了餵騾子,就又爬起身,給那個畜牲拌了點草料。一看,雪下得比白天更大啦,知道是你放哨,特意給你送一件皮褂子來。」 「這是怎麼說的!你真是……」 輕輕地一抖,衣服突然罩在自衛軍的頭上。來不及喊叫一聲,他的來福槍就被黑影里竄出來的第二個人奪去。只是一霎眼的光景,這個寄託著全鎮的生命財產的守衛便被人沒頭沒臉地捆縛起來,像一口豬似的拋在雪堆里,漸漸地悶死了! 鎮頭燃起一枝火把--襲擊的信號。伺伏在鎮外的人群立刻悄悄地湧進村莊。一部分人分散到四處把風,其餘的人和牲畜一起簇擁在區政府的門口。 「張大爺,張大爺,開門哪!」 「誰呀?」 「是我,快起來吧,鎮子裡走水啦!」這個熟人的聲音充滿假裝的驚恐,沒有些微可疑的破綻。 區政府的紙窗敷上一層淡黃色的燈光。貴生首先跑出來,把門打開,冷不防鼻樑上挨了一拳。他向後一退,許多條黑影流水似的衝進來,而在同時,火把紛紛地點燃起來,繁密的雪花好像夏夜的燈蛾,繞著火把亂飛。 「有土匪啦!……」貴生揮動雙拳,盡力提高他的嗓音,可是一枝雪亮的梭標在他的面門閃了一閃,他倒下了。同時,張大爺也給人扭住,額角蜿蜒著一條血痕,蒼白的頭髮被人抓在手裡,聽憑旁人用槍把任意地毆打,沒有一絲反抗的氣力。 貯存救國公糧的那間房子本來鎖著,一轉眼,門便破開了。火把搖晃著,人群穿梭似的走出走進。不久,那許多口袋滿含著農民的汗水和熱情的公糧,那幾百雙針線里深藏著婦女的密意的手套和襪子,全都捆在騾子和驢背上,變成他們所咒詛的土匪的禮物了! 時間無聲地飄逝,這條妙計距離事實才有多遠呢? 一匹騾子不耐煩地嘶鳴起來,抖顫的聲浪波動在曠野里,激起一種虛空的迴響。 「別讓這畜牲亂叫,你們打算吵醒自衛軍麼?」那個瘦瘦的影子生氣地小聲喊著,而且用手牽拉著嘴巴下的一撮什麼東西。 村鎮依舊睡在夢裡。他很想抽一根香菸,但又恐怕小小的火花會惹起意外的枝節,只好不安地打著冷戰。 他對於這次的搶劫懷著特別緊張的情緒。這不是單純地為了財物,他們打算搶劫的東西正是前線的八路軍所急切需要的!他明白一般人會怎樣痛恨他,可是,管他呢?土匪,漢奸,這些討厭的字眼起始還能刺激他的神經,使他懊喪,使他羞慚,這會卻變得十分平淡,和他的名字一樣的平淡。 有一天,他在山野里遇到一個割草的孩子。他故意問他: 「娃娃,你怕不怕漢奸?」 孩子不做聲。他又問: 「你知不知道漢奸是什麼東西?」 小孩子把鐮刀一揚: 「漢奸不是人,是野畜!」 他一點都不氣惱,把孩子輕輕地饒過。人究竟和野畜有什麼不同呢?吃,拉,睡覺,配對,最後是死!比起來,野畜倒似乎聰明多了。它們永遠無憂無慮,盡情地玩樂;而人呢,從早到晚,不停地流汗,操作,才能不凍死, 不餓死,簡直是些傻瓜! 「我情願做個野畜!」他想,「要什麼,搶什麼,弄到錢,高高興興玩一陣……一輩子才活多少年,管他媽挨不挨罵呢!」 誰在短促地喊了: 「看,那不是火把麼?」 燒破黑天鵝絨一樣厚重的夜的帷幕,一團熾烈的火光在鎮頭左右地搖擺著,遙遠地看來,好像一隻首尾不見的怪獸的充血的獨眼,燃燒著,轉動著,流瀉出逼人的恐怖。 「走啊!」領頭的那個影子本能地舉起手,向前推了推空氣,但是誰也看不見他的手勢。 方才停留的時間過久,這伙強盜的短棉襖早被冷水似的夜氣浸透,雪花更時時飄進他們的衣領,溶成水滴,沿著脊梁骨滾下來。他們抄著手,抱著武器,牙齒不自主地捉對兒敲擊。 「凍死人啦!」 「手快凍掉啦,怎麼搬東西?」 「別響!」那個瘦瘦的影子略微側轉他的頭:「一會就有皮手套帶啦。」 隊伍雜沓地前進,地下的積雪受了蹂躪,發出苦痛的呻吟。 距離村鎮已經極近,火把還在搖晃,隱隱地可以辨出拿火把的人是掩蔽在一棵樹後。 打頭的黑影把右手的食指塞進嘴裡,低低地打了一聲唿哨。樹後的人回應一聲,卻把火炬插進雪堆里,立刻熄滅了。 誰在放槍。 「你們怕自衛軍不醒麼?哪一個搗鬼?……」 然而,第二聲槍又響了,子彈恰巧掠過當前的黑影的頭頂。一霎時,槍統的火花沿著村鎮畫成半個圓圈,一閃一閃地跳躍。在來福槍的細碎的聲音里,土炮發出大聲的吼叫,彈丸從低空滾轉過來,驚雷一般地爆裂了。 一片慘叫,交織著人、驢和騾子的嘶喊;一團凌亂,辨不清是人,是驢,還是騾子,擠撞在一起,只像一大塊腐潰的屍肉,經不起遽烈的震撼,早四分五裂地支解,化成糜爛的泥漿。土匪拖著新式和舊式的武器,掉轉頭便跑,逃不及的跌仆下去,踐踏在牲口的鐵蹄和他的夥伴的腳下。 一切有形的物體都淹溺在海洋一樣深闊的夜色里,僅僅可以看見因著人畜的掙扎而激起的浪花--蹴得亂飛的積雪。 「開槍啊……」那個搖晃著瘦小的身影的土匪拚命地呼喊,但是誰也聽不見他。這非常兀突的攻擊已經把這伙強人的膽子嚇破。除了少數人一邊逃走,一邊還胡亂地放槍,其餘的只顧瘋狂地逃命,像是一群被老鷹追逐著的兔子。 一陣勝利的吶喊,自衛軍從潛伏的地方跳起身,追上來了。 本來領頭,這時卻變成落後的尾巴,那個瘦小的土匪受到自衛軍的聲勢的威脅,感覺老鷹的利爪漸漸地迫近他的脊背。他慌張地竄到路旁,離開同夥,橫過一帶麥田,一個人踉蹌地逃去。 「叫人賣啦!」只有這一個思想盤旋在他的腦子裡,使他在驚恐外,更生起一種惡毒的痛恨。他絕對料想不到鎮子裡的內援會被人逮捕,發出信號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這個人正追在他的身後: 「站下,兔崽子,要不,咱就開槍啦!」 田野高高低低,很不平坦,掩蓋著一層深厚的白雪,沒有方法辨認哪兒安全,哪兒危險?土匪顛躓著,跑幾步便回頭看看,追的人越來越近了! 他端起來福槍,扳動機扭,槍聲一響,後邊那個影子忽然向前仆倒,而同時,他的左腳踏到的積雪向下一沉,他的兩臂揮了幾揮,也跌了一交。 他急忙從雪坎里拔出腳,向後一望,不見有人追來,暗自欣幸那一槍竟而打中。他坐在地上,左腳的脛骨微微發痛,一定是扭傷了。但他不能停留在這兒,必須立刻就走。 他還不曾起身,這時,側面的雪地上起了一陣窸窣的爬搔,一個黑影猛烈朝他撲來: 「操你媽,非活捉你不可!」 於是,兩個人扭抱在一起,翻滾著,廝打著,誰也不叫一聲,只聽見啉啉的粗重的氣息。兩枝來福槍跌落在雪地上,間或遇到它們主人的亂蹬亂蹴的腳,被踢得更遠,撞在石頭上,發出金屬的聲響。 勝利終於被強者攫得了。其中的一個人騎到對手的胸膛上,扼住對手的咽喉,使勁,使勁。直到那個弱者的四肢無力地癱軟下去。 雪在落著,積雪的寒光映射到勝利者的臉上:他的上唇是碎裂的。 今夜,這兒原來給野畜掘好了一眼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