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爾高原的流脈 · 十三
死的窒息流布在有財嫂的窯洞裡。這兒聚攏著東鄰西舍的男女,卻聽不見一句低低的交談,森冷得不兩樣一座遠古的墓穴。襯托在這種極端相反的環境裡,小禿子的嘶叫顯著格外悽厲,慘痛,使人幻想到深夜的啾啾的鬼哭。他的天真的光澤的方臉不規則地扭曲著,額頭滾著大粒的汗珠,兩隻小手捧住肚皮,張大嘴,直著嗓子哭叫:
「媽呀,痛啊!媽呀,痛啊!……」
於是身子便像失火的鯽魚一般的滿炕跌蹦。
「好孩子,媽媽在這,媽媽在這!」有財嫂跪在炕上,趕著給他捶背,揉肚子。她的扁臉仿佛塗抹一層菜油,眼白織著血絲,沒有任何明顯的表情。她的支配情感的思想已經失掉,只是本能地,而且機械地,說著話,忙亂著手腳,使用一切方法來減輕她兒子的苦痛。
王大嬸用碓臼搗了半碗地瓜汁,扭動著瘦小的身子,笨重地擠到炕前。一位花發的老太婆說:
「給我碗吧,王大嬸,你可經不起碰撞呀!」
「不管事!」
拖著一個大肚子,王大嬸爬上炕,哄著小禿子說:
「吃藥吧,吃了藥,肚子就不痛啦!」
「好孩子,熬著點,媽媽扶你坐起來!」有財嫂的左手挽著小禿子的脖頸,把他摟在懷裡,右手接過那碗地瓜汁。小禿子的臉蛋紫里泛青,嘴唇失去血色,抖顫著。他還不曾把藥喝完,突然慘叫一聲,身子往後一挺,余殘的地瓜汁打灑了,於是重新在炕上翻滾,哀號:聲音漸漸地暗啞,好像撕裂一塊破布。
經過一個時間的折磨,他的喉管咯咯地響起來,打著噁心,似乎有什麼東西往上騰湧。他的頭剛才探出炕外,一陣嘔吐便開始了。食物的渣滓吐完以後,接著是綠色的黏液,最後嗓子干響,吐不出一點東西來。他的內部既然倒空,精力也隨著涸渴,一翻身,直挺地仰臥著,半閉著眼睛,細弱的呼吸好像一根遊絲,沒有這根遊絲的維繫,小小的生命早脫離開他的曾經是淘氣可愛的軀殼了!
貴生分開窯里的一些搖頭嘆息的男女,撲到炕前,倉皇地抓住小禿子的痠裂的小手,手是冰涼的,又逼視著那張凝滯而可憐的臉龐。覺得孩子的溫熱的氣息,才放心地喘一口氣。他用同情的眼光望著有財嫂說:
「怎麼回事呀?」
有財嫂似乎沒聽見他的話,直瞪著小禿子的一起一落的胸脯,忽而張開兩臂,悲痛地喊道:
「我前世造了什麼孽,今生今世受這樣大的罪呀!大的奪去不算,小的也不給我留下,老天爺你太忍心啊!」
人們七嘴八舌地安慰她說:
「別害怕,有財嫂,小禿子死不了……吐了就好啦。」
「不用哄我,我知道他快死啦!」
尾音浸在淚里,她撩起衣襟掩著臉,倒在兒子的身旁。
「你說,王大嬸,小禿子到底怎麼啦?」因為焦急,貴生的話起著不自然的波浪。
王大嬸的眼圈紅紅的,抽搐著鼻子:
「嗐,想不到,先頭他還活蹦亂跳的!」
真的,不過是暫短的時間以前,小禿子還聚精會神地坐在王大嬸的炕上,不動,也不笑,美麗的大眼睛呆望著對方的兩隻突出的板齒牙,時而驚奇地??眼,靜聽著王大嬸在說吊死鬼抓替身的故事。這是第三個了,故事說完後,他還是纏繞著她:
「再說一個。」
「不說了,沒有啦。」
「有--再說一個短的。」
「我該做事情啦,明天再說。你聽,是不是你媽叫你?快走吧!」
一溜小旋風,小禿子跑回家去,身邊帶著一股寒氣。在寂寞而憂鬱的生活里,有財嫂對於兒子的冷熱格外關心。如果他離家的時間久了,她便倚著窯門叫他,總不能像從前把他野馬似的整天放在外面。丈夫死後,日子是蒼灰的,疲懶的,為了兒子,她才支撐著活下去,外人看來,她的生活似乎依舊那麼積極:念冬學;參加鄉村的婦女運動;舊年來了,辛苦地抱著磨棍推磨,研磨麥粉和別種糧米,預備年下的吃食,--僅僅她的談話減小了許多風趣,而且臉上時常罩著一層薄薄的雲霧。她所嘗味的人生是怎樣的苦辣,沒有人體會得到。
在漫長的寒夜裡,北風呼嘯著,村狗斷續地吠叫,小禿子偶爾從熱被窩裡睡醒,他會看見媽媽手裡拿著還沒給他做完的棉鞋,對著油燈淒涼地落淚。
「媽,你哭什麼?」
媽媽用手背擦一擦眼,重新拾起針線:
「天不早啦,快睡吧,我幾時哭過?」
「我看見你掉淚!」
「睡吧,不要管我!只要你用心念書,不惹我生氣,就是媽媽的好孩子!」
小禿子很聰明,什麼全懂。爹爹死去,媽媽落淚,悲哀時常會像一隻甲蟲,悄悄地爬過他的小心,又悄悄地失滅了。他變得更加乖覺,聽話,無論在外邊玩得怎樣快話,只要媽媽一叫,立刻就跑回窯洞。
「媽,叫我幹什麼?」
有財嫂掩上窯門,用手摸摸他的凍紅的面頰:
「下雪啦,你就不怕冷麼?上炕暖和暖和去吧,炕燒得怪熱的!」
鍋里蒸著饃,灶眼已經不燒火,熟了。
小禿子嗅嗅鼻子,咬著他的指甲。
「媽,我餓啦!」
「餓也不給你吃,這是預備過年的。」
有財嫂揭開蒸籠,濕漉漉的水蒸氣瀰漫著,一會,蒸氣消散,鍋里露出又白又胖的饃,香甜的氣味撩撥著人的嗅覺。
小禿子站在灶前,幫助媽媽往一個簍子裡揀饃。他用右手的食指輕輕地戳一戳饃的嫩皮,一個淺淺的窩兒顯現出來,立刻又鼓脹得圓圓的。仿佛可愛嬰兒舒展著他的笑靨。
「媽,給我一個吃吧!」
「你就嘴饞!快拿一個上炕吃去,別在這裡瞎鬧!」
小禿子甩脫鞋,跳上炕,一口,兩口……貪婪地把饃吞完,然後從炕頭搬出他的濺著墨點的小學課本和一些破破爛爛的什麼東西,一樣一樣的翻弄,嘴裡還吹著口哨。不久,他覺得肚子有點兒作怪,好像有人間隔地牽扯著他的腸胃。媽媽聽見他的病痛,關切地埋怨他說:
「你灌一肚子大北風!又吃熱饃,哪能不痛!趴一會就好啦。」
小禿子把肚皮貼在坑上,用力擠壓,可是不好,痛得更加厲害。他的腸胃簡直被人擰絞在一起,越擰越緊,終於擰出慘痛的呼聲。左右鄰舍被他的哀叫的音浪捲來。有財嫂完全迷亂了,反覆地對人訴說著孩子的痛病的經過。
一位老漢注意地察看孩子的臉色--青的,再看看指甲--也是青的。他吃驚地說:
「哎呀,這孩子中毒啦!」
「什麼毒?」有財嫂嚇得傻白。
「哪知道!毒藥一定在饃里!」
「呃?不會呀,萬萬不會呀!」有財嫂絕望地辯駁著。饃是她親手調面,親手發酵,親手做好,親手蒸熟,哪兒來的毒呢?
可是,那嘔吐出來的食品明明混雜著某種綠色的毒素!
「你看,貴生,饃里怎麼會有毒呢?小禿子又沒吃旁的東西。……」王大嬸正像其他村男村女一樣的惶惑。她在語尾隱藏了一句非常可怕的話--這句話突然形成在每個鄉鄰的心裡,誰也不肯貿然地說出口來:難道有財嫂想要謀害她的孩子麼?
貴生不說話,蹙起他的濃黑的眉毛。他走到灶前,從簍手裡拿起一個冷了的饃,一擘兩開,聞了聞重新拋下,遂後叉著腰,牙齒咬住下唇。他驀然一昂頭,好像有什麼意外的東西跳進他的視線,大踏步跑出窯去。人們一齊用驚訝的眼光送走他的背影,幾個青年農夫尾巴似的追在他的後邊。
窯里生起窒悶的騷音。人們嘆息著,耳語著,有財嫂哀楚地哭泣著。王大嬸望望小禿子,眼圈又是一紅:這孩子的呼吸更加低弱,似乎立刻就會中斷--他的毒恐怕已經入骨,沒有希望了!
當貴生第二次跑進窯洞時,他瞪圓眼,喘著粗氣,把兩隻手掌魯莽地向前一伸:
「你們看,這是什麼東西?」
他的每隻掌心握著一把白色的粉面,類似研細的食鹽,沒有人能夠叫出它的名字。
貴生憤怒地說:
「毒藥!這是毒藥!」
「哪來的呀?」人們擾嚷起來。
「磨眼裡!要不是這些東西磨在面里,哪來的毒?我約摸是這麼回事,搜了六七盤磨,到底搜到了!」
有財嫂爬起身,含淚罵道:
「這是誰幹的?沒有良心的畜牲啊!」
「除了漢奸還有誰!」
「事情可真蹊蹺!」有人遲疑著說:「咱們白天黑夜都放哨,漢奸怎麼混進來的?」
貴生冷笑一聲:
「要是漢奸就是本鎮的人,誰留心哪? 」
「啊!」人們全驚了,各自記起家裡的那盤磨。昨天這個人推過麥子,前天那個人推過包米,誰敢相信當時磨眼裡沒有毒藥!他們像是一群麻雀,顧念到巢里的雛兒,慌張地四下飛散。
貴生的可怕的野眼滾轉在兩隻掌心的藥粉上,痛心地想:
「這會是鄭彥乾的嗎?」
當天,鄭彥被捕了,連同其他兩個嫌疑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