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爾高原的流脈 · 十二
夜,輕輕地落下來,又輕輕地卷上去了。
只是短短的一夜,在農民的原始的好夢以外,沒有人想到黑暗裡會釀造出什麼陰險的計謀。村鎮靜靜地躺在夜色里,並不曾閉攏它的眼睛。它有它的夜眼,閃閃地捕捉著魔鬼的蹤影。這雙眼,白天到來以後,是困頓的,充血的,而且流露著對於事實的過分誇大的神色。
「操他媽,這一黑夜,要不是咱的膽子大,早嚇壞啦!」眼睛的主人一隻腳踩著板凳,誇張地做著手勢,不時還挪出一隻手,抓搔著他的虬結的長髮。
聽話的人全露出焦急的神態:貴生咬著嘴唇,立在桌子旁;張大爺坐在炕上,滿臉的細紋不安地伸縮著。
「別囉嗦啦,三瓣嘴,到底是什麼事呀?」老人催促著說。
「什麼事?」三瓣嘴吐兩口唾沫覺得自己好像鼓詞兒里的英雄,在酒樓上誇說自己的冒險故事:「你聽著吧!夜來黑夜,大約摸三更多天,咱從鎮頭往鎮梢走,預先就覺得頭髮根森辣辣的,知道一定要鬧點什麼鬼兒!咱可不肯往後退,該咱打更,怕事算什麼鳥漢子,拍了拍後腦瓜子,咳嗽兩聲,壯著膽子往前闖,管他神的,鬼的,碰上給他一槍就完啦!走不多遠,他奶奶個屄,果不其然就出事啦!」
他用羊皮褂子的袖口擦了擦嘴邊噴濺著的唾沫星子,看見張大爺的旱菸袋擎在半空,不抽,也不放下,非常感動得聽著他的說話,從心裡感到得意。
貴生不耐煩地蹙起眉毛:
「快說吧!」
「嘻,嘻!別裝那個奶奶樣,今天咱可不怕!」三瓣嘴把嘴一癟,嘲弄地聳聳肩膀:「說到哪啦?噢,是啦。咱走呀走呀,猛古丁前面跳出一個黑影,離咱六七步遠,好像從耗子洞裡鑽出來一樣,說實話,當時真把咱嚇一大跳,誰知道是人是鬼呢?『誰?』大著膽子喝一聲,沒有動靜,咱就提著槍趕上前去。黑影早沒有了,可是一看,原來它是從一家院子裡溜出來,街門還掩著呢!咱從門縫朝里一望,操他媽,恰巧又是一條黑影,刺溜地一聲鑽進屋裡去了。」他間斷一下,緩兩口氣問:「你們猜這個黑影是誰呀?」
「誰呀?」兩個人齊聲問。
「姓鄭的--鄭彥!」
房裡的空氣一霎時緊張起來,好像是一張看不見的鐵弓,弓弦拉得滿滿的,隨時都會繃斷。一陣老北風,堂屋的掩閉的門扇被風吹開,呯的一聲碰到牆壁上,房裡人的神經都微微一顫。
貴生握起拳頭,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少胡說,三瓣嘴!你看清楚啦麼?」
「什麼話?別說有星星,就是月黑頭,熟人也逃不過咱的夜眼,--又高,又瘦,像他媽一棵高粱秸!」
「高個子有的是!」
「你聽我說呀,貴生!那院子是李德齋的家,黑影鑽進去的狗洞正是冬學堂,這還有錯麼?我操他媽,天知道他深更半夜在院子裡和誰搗什麼鬼!」
「反正沒有好事!」張大爺咕噥著。
三瓣嘴的發見雖然只是一件事實的粗糙的浮面,內里卻顯然蘊含著一個醜惡的計謀,使張大爺本能地聯想到近幾天鎮子裡風傳的流言:有一幫土匪從鄰近的縣城轉移進這一帶的大森林裡。這件事,昨天兒子還和他辯駁說沒有根據,不聽他的勸阻,一個人跑進森林裡去打獵。
貴生依然熱切地替他的朋友從中辯護:
「鄭同志決不是一個壞人!爹爹,你能相信三瓣嘴這個二虎的話麼?」
老人咬著菸袋,閉上眼,一會又睜開:
「孩子呀,你到底年輕。就說狗吧,越是見了人張牙舞爪地亂叫,越不可怕。有一種狗可不然了,你看,它不聲不響,怪老實的,溜到你的腳後跟,冷不防咬你一口,那才叫你躲避不及呢!」
貴生的意識一冷。他忽然想到昨天鄭彥和他談話的當兒,居然多心他在懷疑他。這種曖昧的態度實在是個難解的謎,在事實暴露以前,沒有人能夠否認其中會隱藉一個可怕的謎底。他對於鄭彥的信心不覺有幾分動搖了。掛下頭,聽見老人繼續說:
「先不管那個黑影是誰--反正不是漢奸,就是土匪--我害怕鎮子裡是要鬧點亂子。」
「管他三七二十一,把姓鄭的那小子抓來得啦!」三瓣嘴昂起頭,仿佛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英雄。
「又來你的毛包勁啦!」張大爺噴一口煙,謹慎地說:「人家是上頭派來的,憑你一套空話,也沒有真贓實據,就敢抓人!你記住,三瓣嘴,夜來晚上的事,對誰也不許瞎講,咱們盯緊鄭彥就是啦。李德齋和他住在一起,不聾不瞎,總該知道點風聲,等我問問他。喂,誰來了?」
有人踏進堂屋,房門帘一掀,剛巧就是李德齋。他的身上沾著幾點雪花,胖臉上浮著一層空虛的慌張的神色。拍拍衣服,一開口便用粗啞的嗓音對張大爺說:
「鎮子裡要鬧出人命來了,你老人家還坐在房裡!」
「什麼?」
「請你趕緊到有財嫂家看看吧,小禿子快叫人謀害死啦!我才從那邊來,他們叫我來找你。」
貴生向前邁動一步,眼睛睜得大大的:
「是誰幹的?」
「哪知道呢!」
「糟糕,糟糕,亂子都擠到一塊啦!」張大爺急忙提上鞋,穿上一件寬大的皮馬褂子,把臉轉向李德齋:「你在這裡等等,我正有事找你,三瓣嘴也別走。……」
一邊扣著衣鈕,他用一種不常見的快步跨出房門,隨手不離的旱菸袋,第一次被他遺棄了,懶懶地躺在炕上。然而在門口,在堂屋的門口,一個危險的人物迎面走來,石壁似的堵住他的去路。
「哦,是你!」張大爺退後一步,前額的抬頭紋向上一蹙,神色不定地幻變著。
鄭彥筆挺地立在那兒,瘦長,冷峻,如同一尊漢白玉的雕像。他的臉色是蒼白的,凝滯的,只有兩隻眼睛直射著逼人的森冷的光焰,苛刻地挖掘著張大爺的思想。
「有話說麼,鄭同志!我有急事要上街呀!」
鄭彥依舊逼視著張大爺,不動,也不說話。老頭兒迷惑了。
「你到房裡坐坐,要不就再來,這會我真沒有閒空。……」
老人點點頭,不自然地笑著,想要側著身子走出去。可是,他的枯槁的手腕一把被人握住,耳邊聽見鄭彥冷冷地說:
「慢著,區長,我的事更急呢!」
天落著小青雪,雪花旋轉在北風裡,天地是白濛濛的一片。
貴生的心早比他的腳步先跑到小禿子的身旁。他在爹爹的背後閃出來,不管鄭彥和張大爺,敏捷地一跑,投身進雪的陣營里,他的影子很快地從街門口迷失在風雪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