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爾高原的流脈 · 十
月兒從樹杈丫間移上殘破的殿角,散射著清寒而瑩澈的光輝,如同淒冷的霜華,因著物體凹凸明暗而淺深有致地把整個古廟點染出來。
天是深湛的,高潔的,沒有一丁點兒雲翳,象徵著鄒金魁的明郎的心境。他反扣著粗糙的大手,邁進正中的神殿--士兵上政治課和休息的救亡室,這兒的泥塑偶像早被推倒,而且掃除乾淨。四壁疏疏落落地張貼著壁報,救亡圖畫,以及列寧、孫中山先生、毛主席和其他一些人的畫像。月光映射進來,他的眼睛停注在一張描繪野戰的圖畫上,不覺想到吳有財的可悲的死難,更想到張貴生一些人。自從離開陝北,那邊的消息便渺遠地隔斷了,今天趁著少有的空閒,他該寫信給貴生。
桌上點燃一枝蠟燭。小鬼,聰明而漂亮的勤務兵,方才在院裡玩了很久的足球,熱了,拋開他的軍帽,端著一盆新生的炭火走進來。
鄒金魁拍拍他的腦袋,用響亮的膛音親切地說:
「沒你的事啦,玩去吧!」
他披上一件戰場上俘獲來的日本兵的黃呢大氅,很短,一點都不配稱他的壯大的身軀,隨後高高地坐在桌前,彈去一段燒焦的燭花。又從自來水筆尖剔去一根毫毛,開始對著燭焰凝視。
由哪兒寫起呢?四個月的征戰生活,好像卷在沙漠的旋風裡,緊張,多變,而且充滿羅曼蒂克的意味。他想儘可能地多寫,寫出一些不容易忘懷的可喜可悲的事實,憾搖讀信人的情緒。
他的記憶轉到四個月前,八路軍的大隊集中在陝西省境。這兒,士兵必須更換帽徽:紅星換成白日。
「不換!不換!」士兵吵鬧著。有許多人把紅星帽子藏在身後或者懷裡,恐怕被人奪去。有趣!現在想來很可笑。但在當時,他也不情願換。紅星不是他艱苦的革命生活中不可磨滅的記號麼?
士兵到底勝利了,紅星帽子不曾失掉,他們卻須戴上第二頂軍帽,鑲著白日的徽章。在這種奇怪的裝扮下,他們渡過洶急的黃河,爬越高山峻岭,出入里外長城,施展開矯捷的游擊戰術,在山西,在河北,在察哈爾。……
「你以為很苦麼?」他在心裡對貴生假定一個詢問。
一點都不。這兒吃的不是小米,而是可口的大米;穿的不是破衣,而是整齊的軍裝,在「一切為了前線」的口號下,士兵獲得比後方特別優越的待遇。
夜很乾冷,他的手腳凍得微微的麻木,於是放下筆,把炭盆挪到桌子底下,脫下蠢笨的棉鞋,兩隻汗臭的大腳踏著盆邊,同時烤著手。隔壁,幾個熟悉的老百姓在和士兵說笑。好像是玩軍棋。
他想:老百姓都是這麼善良,但也很厲害。壓迫他們的人以為他們是豬,而其實是虎。他們復仇的方法是帶有濃厚的傳奇的色彩。
一群被認為非常溫馴的農民,拿著大量的酒肉來到日本兵的跟前:
「來呀,老總們,天怪冷的,咱們喝一壺。」
有酒有肉,日本兵當然不會拒絕,心裡實在瞧不起這群瘟豬。一杯,兩杯,醉了,農民從懷裡拔出牛耳尖刀,一陣亂殺,掉頭的王八才是瘟豬!
「山西人好像比陝西人來得凶!」
但鄒金魁立刻就把自己的假定推翻。無論是哪種人物:人、獸或者爬蟲,如果受到殘酷的迫害,一定會露出他或它的利齒。他記得平型關大捷以後,八路軍接連在平漢線克復了三座城池:望都,定縣,新縣。他所看見和聽見的是什麼呢?
一次殺擄,一次火燒,每座城池殘留的只是毀滅不堪的房舍,以及老弱傷殘的市民,漢奸組織的維持會還要強迫市民繳納捐稅,無理地沒收財產!姦淫,這種野蠻而無恥的獸行,幾乎侮辱到每個來不及逃走的青年婦女,其中的一部分更被人像牛馬一般地轉運到後方,設立供給日本兵洩慾的「隨娼所!」不曾逃跑的青年漢子所遭受的命運則是槍殺和活埋!
這種兇殘的迫害正是激起地方武裝的暴力,民眾四處起來了,自動地,不過沒有完善的組織,戰鬥力也很薄弱。八路軍的任務是訓練他們,領導他們,使他們配合正規軍作戰,擔任後方的活動,以及清掃戰場的工作。就是這種農民擔架隊,在一次襲擊中,把吳有財從火線抬回來,那時傷者因為流血過多已經陷在昏迷的狀態里。
十一月,一個陰冷的日子。雲結得很密,北風靜下來,是釀雪的天氣。山原的野草足有一尺來深,乾燥而枯黃,人們爬過時,發出細碎的沙沙的響聲,仿佛小蛇跑走在沙田上。人們的姿態其實很像蛇,他們伏在地上,緩緩地爬,爬到適當的地帶,各自尋覓一個隱密的藏身地方,等待攫取他們的獵品。
吳有財伏在一丘土墳後,把握著槍枝,戒備地從墳側向前張望。前面是一帶重疊的峰嶺,光禿禿的山脊起著深刻的峰棱,像老人的肋骨。在峰嶺的當中,隱藏著一方平闊的盆地,不是熟悉地形的土人,輕易尋覓不到。
得到漢奸的指引,狡猾的日本兵把它尋到,而且認為是極端嚴密的貯存軍用品的洞穴。他們強拉到一些附近的農民,逼迫他們把出入的山路開闢出來,又把內部修墊一番,改成他們的軍用汽車的總站。
這真是一座天然的鋼鐵的軍庫。周遭的山壁好像刀劍劈成,只有飛鳥才能越過,而山口,除開哨兵以外,密密地布滿電網。無論中國游擊隊的戰術怎樣神妙,別想衝破這座鐵塞--日本兵是這樣勝利地想。
游擊隊卻不肯鬆手,早晚都在計劃一次突擊,雖然成功的機會非常微小。一個月後,這天,農民報告說早晨有大隊的汽車開進山里,一個措手不及的襲擊立刻展開了。
吳有財伸曲了一下他的短腿,平板的臉膛受著寒氣的侵襲,顏色更加紫漲。遠遠地,在亂山的入口,他可以望見日本哨兵掮著槍,縮脖緊頸,一來一往地踱去。更遠。一些黃色的人影時時顯露在山凹里,不知忙些什麼?他的心臟跳躍得失去平衡的時間,似乎會把胸脯下的地面搏成一個泥窩。這相同大雷雨前的暫時的寧靜使人怎樣難堪啊!他豎起耳朵,隨時都在期待一聲爆炸,一陣槍聲,從亂山里激盪出來,這樣,他可以扳動槍機,響應那一支潛入山裡的奇兵。
沒有一點警號。他想如自己也加入那支小隊,能夠明白襲擊進行的程序,也許痛快多了。他本來決定加入,當他站在隊伍里,注意地聽著政治指導員在出擊前的鼓動演說,末後便募集二十個敢死隊員,突擊敵人的車站。他尋思自己該不該應募,省得許多同志譏誚他膽小。他決心加入,然而晚了,二十個勇士剛剛募集齊全。
寂靜,悶人的寂靜!從出發後,估量有半點多鐘了,三里路長的地道還走不完?因著懷疑,一個可怕的念頭闖進他的思想:
「不是地道塌啦!」
地道的入口埋藏在一片枯敗的蒿萊里,前面是隆起的土坡。白天,洞口永遠蓋著半張破席,上邊撒滿泥土和枯草。經過幾十個冷夜的小心的挖掘,地道穿進亂山的內部,在一條溝澗里破開地殼,只有得到本地農民的幫助,才能在地下摸索到這樣隱密的好地方。
二十個漢子列成單行,前後亮著幾枝電筒,微微地躬著腰向前躦行。很窒息,每個人的呼吸顯著特別粗重。他們完全明白負在自己肩上的是怎樣危險而艱巨的工作:二十條性命作孤注,賭取一次戰爭的輸贏--但誰也不肯提說一句關於眼前正在進行而且逐漸接近的搏鬥。
不知道誰吐出一句毫無意義的話:
「留神,不會有長蟲呀?」
「去你的吧,三九天哪來的五毒!」回答的人照樣是無心的。
前面的人不謹慎地一昂頭,乾燥的細泥從頭上擦落下來,第二個人叫了一聲,本能地揉著他的淌淚的迷沙的眼睛,再後的幾個人彼此嘴巴撞著肩膀,一齊喊起來:
「走啊!」
領頭的人掉轉電筒,低促而緊張的聲音仿佛是從黑暗裡擠壓出來:
「別嚷,上邊大半就是電網呢!」
而在地下,黑色的線條編織成另外一張柔軟的魔網:細、密,不透一點光,籠罩在二十個漢子的周身,怎樣也沖不破。這張魔網並不是完整的,一個破碎的洞孔終於顯現在一端,從那兒流瀉進朦朧的幽光和尖酸的冷氣。
洞孔很小,乍看來,很像一種野獸的窟穴。朝外張望兩眼,又靜聽一刻,領頭的人收起電筒,從身後接過一把鋤頭,隨著他的膀臂的捷快的舉動,大塊的黃土陷落下來,不久,二十個漢子全跳上地面。再過一刻,他們已經伺伏在洞口,握緊手榴彈,準備消滅那些停留在空場上的愚蠢的怪獸--汽車,足有五六十輛,車身布滿一層輕塵,帶著疲倦的神氣,正像穿行在汽車中間的日本兵一樣的疲倦。
一陣黃塵!二十個漢子開始衝鋒。意外地挫折發生了,他們還不曾來到可以拋擲手榴彈的距離,機關槍出其不意地掃射過來,四五個漢子應聲栽倒。
「輸了!」剩餘的漢子暗暗地焦急。他們仍然不顧死活地往前沖,一層輕淡的白色的硝煙瀰漫在全場,什麼全都模糊起來,只有機關槍的吼叫,人的吶喊,手榴彈的爆炸,翻滾在白煙的底層。
這些混雜的聲響傳到山外,沉悶而虛渺,仿佛是從一口空缸里發出來。外邊的游擊隊也跳躍起來,跑幾步就伏下,射擊一次,朝著山口攻擊。
吳有財追隨在同志的身後,盡力放快腳步。一顆號叫的子彈迎面飛來,他的身子一仆。沿著一帶土坡滾跌下去,天和地打了幾個旋轉。他閉上眼,鎮定一下神志,隨後又睜開,覺得背脊非常疼痛,疑惑地用手撫摸一遍,還好,沒有血,不過是摔痛了。他坐起身,神經一震,看見血了。離他不遠,躺著另外一個人,整齊的黃泥軍裝的腹部染著新鮮的血污,步槍和鋼盔拋落在一邊--一個日本哨兵,他很快地明白過來。
「不得了,日本小鬼!山口放一個哨。這裡又是一個哨,不是老牌的游擊隊,早叫他發覺啦。」一邊尋思,他重新端詳那個死兵:扁臉,厚嘴,顴骨突高,可是,他的眼睛直瞪著吳有財,含著恐怖和痛苦混凝在一起的神情,--他還活著呢!
一倏兒時的創傷的心痕再度流血了。那是一個新年,他記得非常清楚,爹爹要宰一隻羊。老羊跪著前腿,哀哀地號叫,眼睛望著人,那種悲慘的神情比千百句話更加感動人。爹爹到底把它宰了!
今天,他又看見這對可憐的眼睛,卻是屬於一個仇人的,一個屠殺他的同胞的仇人!
從憐憫變成仇視,他遏制不住自己的復仇的怒火,恨恨地跳起來,鋒利的刺刀對準日本兵的心窩,要想把他刺穿。然而那對眼睛多麼悽慘啊!他的刺刀懸在空中,久久地不動,終於軟化下來。他實在沒有勇氣刺殺一個失去抵抗能力的弱者,他感到煩擾,腦里的思想起著激烈的鬥爭,忽然,一個有力地反問浮到他的思想的上層:「他是我的仇人麼?」
不,他是像他一樣的人,說不定先前也是個善良的農民。他很年輕,家裡一定有爹爹和媽媽,或許還有一位年輕的老婆,早晚在菩薩前燒香磕頭,請求神靈保佑他的平安!
他卻受傷了,也許即刻就會死去!是誰傷害他的?一位八路軍的同志!
吳有財的感情更加激動起來。他的腦子裡仿佛有一匹野馬,左衝右突,使他的思想捲起急遽的變化。他想說話,大聲地說話,他的嘴唇反而可怪地顫抖起來,一個字說不出來。他的思想只能在他的腦子裡喊叫著:
「我們才不愛殺人,才不愛打仗呢!害你的實在是你們的軍閥!他們把你趕到中國來搶我們,殺我們,以後送掉你的命!我們愛和平!你們呢?看看吧,這是我們的國家,我們的土地,你可拿著殺人的傢伙躺在這兒。聽聽吧,你們放的這些槍子,颼颼地亂飛,不知打死我們多少人啦!我們為了國家的自由獨立才打仗,打死也不冤!可是你哪,倒霉呀,你只是糊糊塗塗地叫你們的軍閥謀害死啦!」
他的額角跳起青筋,臉上的肌肉可怕地痙攣著,顯然地,他是完全浸在感情的海里了。
日本兵一點也不能理解他的心情。他驚恐地望著吳有財的多變的臉色,又望望他的雪亮的刺刀,不知道他要怎樣擺弄他。他的念頭突然轉到非常恐怖的一方面,眼睛射出死僵的仇恨的光芒。這個暴怒的中國兵是要用一種傳聞的最殘酷的方法來磨難他的創傷的肉體,而不想一下結果他的生命!他的手指屈曲著,像是鳥爪,深刻地扒搔著地面的泥土。他要反抗!他不能聽憑旁人任意地宰割!
吳有財明白自己是被誤會了,稍微冷靜一點:
「別害怕,我打算救你呀!」
他跪下右腿,把槍枝放在一邊,想要察看日本兵的傷口。日本兵的肢體本能地一縮。
「放心吧,我不害你。我們--我們向來優待俘虜。……」
他本來學過怎樣用日語說「優待俘虜」這句話,急切間,遺忘得沒有蹤影,只好用中國話連說幾遍。
日本兵始終不懂他的意思。他認為這個中國兵的緩和態度只是一種奸謀。當吳有財伸出手,開始來解他的衣鈕時,絕望的恐怖第二次抓住他的神經。他深信這個中國兵要脫光他的衣服,然後再活剝他的皮,或者割掉他的生殖器,正像一般人所傳說的。他掙扎,如同一隻受傷的野獸,做著死命的反噬,但他的腹部受了槍傷,爬不起來,只能用手抵禦。他的右手一下子觸到吳有財的槍枝。他握緊它,狠命地一送,冷森森的刺刀斜刺進吳有財的左肋。……
鄒金魁趕到臨時醫院的當兒,吳有財已經從昏迷中被人救醒,輕輕地呻吟著。坐到傷者的身旁,鄒金魁注視著那張灰敗的臉龐,雖然這張臉上的嘴部依舊吐著一團一團的白氣,死的陰影早隱匿在那晦暗的眼眶下。
「痛麼?」他關切地問。
「嗯,我活不成啦!」
「別瞎說,一點小傷算什麼?」他不願意欺騙一位將死的同志,但他能說什麼呢?他把話頭一轉:「你知道,這回我們的死傷可不少,八九個!」
「咱們敗了吧?」
「敗了?哈--」鄒金魁很想大笑兩聲,但他立刻感到這太不適合當時的環境:「可惜沒把他們的汽車都毀了,還剩下十來輛!」
吳有財的嘴角浮上一點虛弱的笑意:
「這些日本狗子,他媽的!」
「是那個日本兵刺傷了你麼?」
「嗯,我不害他,他倒害我,王八蛋!」
「你恨不恨他?」
「哼,再遇到我手裡,不扭斷他的脖子才怪呢!」
「我想,你們兩個是誤會了。」鄒金魁的態度十分鄭重:「他是一位很好的朋友。」
凝望著吳有財的惶惑的臉色,他繼續解說:
「我們在他身上搜到的幾張東西:日本^**的反戰傳單和八路軍散的瓦解敵軍的油印品。--他是我們的同志。」
「呵!」吳有財驚異地喊了一聲,音波很弱,如同風雨里的一根蛛絲:「他哪去了?」
「也在這兒治傷,單獨一個房間。」
像是一個孩子,吳有財流淚了,替自己,還是替那個不幸的日本兵,他說不清楚,只感到無名的哀傷。總之,他們兩個都是無罪的!
「替我向他敬禮!」他感動地說,慢慢地閉上他的眼睛。
第二天,他死了。死前,神智很昏亂,不斷地說著胡話:
「禿子他媽……禿子他媽!……小禿子!……」
燭焰跳了兩跳。北風從窗的破孔溜進來,吹斷鄒金魁的記憶的線索。他重新捉緊筆,潦草地寫起信來,筆尖觸到紙上,沙沙地,仿佛是靜夜的落雪,營外吹起抑揚而漫長的號角,音調是悲壯的,嘹亮的,還帶著點蒼涼的味兒。
「咦,熄燈了?」他以為夜還很淺。一盆炭火差不多燒成灰燼,殘餘的火骸散發著最後的熱力,夜更冷。他收起紙筆,準備明天再寫,遂後舒展一下他的粗壯的胳膊,滅了燭,草草地睡到床上--兩扇破門。
風玩嘯著窗欞的碎紙。窗外白茫茫的,是霜?是月?冷淒淒的一片。什麼地方抖顫著蒙古馬的蕭蕭的嘶鳴:一個邊塞的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