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爾高原的流脈 · 五
愛是一粒繁茂的種子,正像大地的野草,不需要播植,栽培,自會抽芽而成長;愛是一粒不幸的種子,假使寄生錯誤,恰如路旁的野草,輪蹄,腳步,日夕粗暴地蹂躪它,使它憔悴而枯死;愛是一粒快樂的種子,如果繁殖在草原一般遼闊的地帶,它會像野草那麼蒼莽而肥壯,占領整個自由的天地。有人類就有愛,有土壤就有草,愛正和草一樣的色素純淨,平淡無奇。
有些人卻偏以為它是卑賤而神秘,任意地踐踏它,正像踐踏不值錢的野草。然而他們燒不盡大地的野草,更滅絕不盡愛的種子,這種子,是更容易潛入春泥一般濕潤的年輕的心地。
像是一個輕夢,張貴生捉摸不到這事情的開端。最初,他只感到空虛,繼而是憂鬱,今天,他站在美麗的秋成的田野,那顆在自然中成長的愛的果實竟而在他心裡成熟了,相同金黃色的谷穗,沉甸甸地壓得他很疲懶,很懊惱,而且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在莊稼地里,貴生要算一個非常幹練的能手。夏天,他同許多農夫比賽割麥,誰也不能勝過他,他用堅定而準確的手法把握住鐮刀,迅速地一揮,緊接著便揮第二刀,而第一刀已經平貼地躺在他的身後。今天割谷,他可簡直不行。四五個農夫全走在前邊,他似乎並不在意。他躬著腰,無心地擺動手腳,時時蹙起前額,偷眼覷著看有財嫂的敏捷的背影:青包頭,藍布褂,肩頭不停地聳動。
有財嫂的爽快個性使他歡喜。她愛說,愛笑,不像普通鄉下婦女那麼忸怩怕人,對待村里一些青年,她總喜歡站在老嫂子的地位上,其實她才不過三十二歲。夏天,黃昏以後,村里人都坐到場地乘涼,有財嫂的窯外總是圍著一群年輕的小伙子,快活地談笑。有一次,她對貴生說:
「貴生啊,我給你保個媒吧,管叫你中意。」
貴生羞紅臉,晃一晃結實的拳頭:
「再說,揍你!」
有財嫂卻更叫得開心了:
「哎喲,人家都拿豬蹄子謝賀媒人,你這是哪個蹄子?」
提起老婆,貴生便被一種可笑的羞恥心征服了。幾個上年紀的老人遇到一起,他常聽見他們這樣談論:
「那孩子壞啦,迷戀老婆!」
「那傢伙沒出息,怕老婆!」
從富有生活經驗的老人的談話中來推斷,無疑地,女人都是壞東西。這些壞東西卻又使他覺得有趣,強烈地牽引他走向她們。他的母親死得很早,父親一直不曾續娶,因為同女人的隔離而使他害怕她們,不了解她們。他在生活中所常接觸的僅僅有財嫂一個人。她可一點不壞,反而能夠引起他的趣味和快樂。一方面,他的缺少女人的家庭卻實實在在給了他一種不愉快的感覺。
久而久之,有財嫂便在他心裡投下一個模糊的影像,這影像,經過長時間的雕琢,慢慢地成為一尊立體的塑像:扁臉,小眼,不很好看,然而熱情。到此刻,那兩隻小眼突然睜開,射出明朗的光芒,如同黑夜的閃電,使他心慌,使他震動,同時又給他光明,給他鼓舞。離開它,那無底的黑暗才叫人苦痛呢!
「那孩子壞啦,迷戀老婆!」從他的記憶的深淵裡,這句話忽然浮上平面。他明白地意識到自己是故意跟在有財嫂的背後。這意識使他一驚。他慌亂地向四周一看,兩道意想不到的鋒利得如同刀劍的眼光正在惡毒地宰割他。
他的臉紫漲起來,貓頭鷹似的眼睛收縮得細小而無光,他挺直腰板,向掌心吐兩口唾沫,又對搓一下,慌張地割起谷來。這次,他的動作極快,不久便追過有財嫂。
劉婆子並不即刻收回她的充滿猜忌的視線。從貴生望到有財嫂,更望到其他的農夫,她尖起難聽的嗓音,對著瞎六子指桑罵槐說:
「快割吧,醉鬼!你媽也不是年輕小媳婦,誰幫咱們!」
她的刻薄尖酸的語言像是一根毒針,隱隱地把有財嫂刺痛一下。有財嫂卻只把嘴一撇,裝做不曾聽見。
割完一趟,男人們全坐在地頭歇息。有財嫂拉起衣襟扇扇汗臉,急促地說:
「我看你們去忙自己的吧。這裡剩不多啦,我和小禿子今天就能割完了。」
「幫忙幫到底,弄完算啦。」一個農夫說。
「那怎麼好,平日間就累你們幫著挑水啦,砍柴啦。……」
「別說啦,算什麼?你沒看見縣長也得優紅呢!」
「這時候不叫優紅啦,」另一個農夫說,「這時候叫什麼優待出征軍人家屬。--是不是,貴生?」
貴生並沒聽見。多方面的苦痛正在壓迫他,他相信自己的隱秘已經被人發覺了。不久,他就會成為大家譏笑的目標:
「不要臉!」
「沒出息!」
「缺德!」
千萬隻無形的箭鏃將要射爛他的肉體,刺傷他的倔強的自尊心。爹爹常說他是個有志氣的孩子,全區的人哪個不對他伸大拇指頭,他們立刻就會知道他是怎樣無恥啊!
但是,當有財嫂的身影一攝進他的眼瞳,他又在心底憤怒地喊起來:
「滾蛋!你們管得了我麼?」
他設想自己不顧一切地親近有財嫂,女人也親近他,他就把她討做老婆。一張平板的紫臉從斜刺里擠進他的幻想,他幾乎驚叫起來。吳有財怎辦呢?他的心因苦痛而流血了!
「你怎麼啦?貴生!」有財嫂看見他的態度失常,奇怪地問。
「沒什麼!」他迷亂地跳起來,接著,大聲喊道:「來呀,夥計們,趕快割呀!」
他飛快地遊動著鐮刀,想借工作來排除腦里的煩亂的思想,身後一個農夫正在同有財嫂說話--談論那個人呢。
「吳有財有回信啦麼?」
「沒呢。也不知道這時候在哪搭兒?」
「想必開到外省去啦。頭兩天我進城賣柴,就聽旁人那麼說,還說什麼朱德總司令要在六個月里招一萬個老百姓去當兵呢。」
小禿子的小手也揮動一把鐮刀,剛從對面割過來。他那一趟還剩半壟谷。他割一會便歇歇手,時刻都在搜尋有沒有叫哥哥。他弄來一段高粱稈,用嘴一條一條撕下柔韌的皮層,又把這皮層兩端折攏,插進高粱稈,形成一個圓圈,捉到的叫哥哥便被鎖在裡邊,嘴裡吐出黃水,絕望地蹬著細長的後腿。
看見媽媽,他得意地喊道:
「媽媽,我捉了五個叫哥哥。」
「你不會幹點正經的!」媽媽吆喝著,卻是個笑臉。
記起一件事,有財嫂的嘴便像是決堤的江河了:
「貴生呵,是你教小禿子的吧?」
「什麼?」
「那套話啊。那天他一回家就猴頭猴腦地跳到他爹跟前說:『爹呀,你怎麼不去打日本哪?不打跑日本,咱們還能吃飽飯,睡好覺麼?』他爹的臉色那才難看呢!在先我就猜想他爹肚子裡有點鬼,這一下叫孩子給說破啦!『滾滾,你懂得什麼?』他把孩子 喝跑,一翻身,回臉朝里生起悶氣來,夜飯也沒吃,第二天清早晨就走啦。臨走,他還對我和小禿子說:『誰說我不去打日本?前兩天我不是害病麼?』他就是這麼個人,沒有定心骨,起先老是猶猶豫豫的,一上了趟,也就好啦--不一定是害怕。唉!」她嘆了口氣,聲調緩慢下來:「他走了,我不是不難受,萬一有個好歹,誰知道呢!不過咱不愛叫人笑話,說咱不革命,捨不得男人--但願老天爺保佑他!」
人影快直了,高原上是一派躍動的氣象。灑金的谷穗,朱紅的高粱,嫩綠的豆莢,淺黃的玉蜀黍,編織成一件五色斑斕的彩衣,覆蓋著大地的粗壯的身體。從早春到清秋,從黎明到夕暮,農夫們衝風冒雨,無時無刻不在細心地裁製這一身華麗的服裝。如今,時節轉換了,他們又在忙碌地卸脫它。一縷朱絲,一根金線,彩衣剝落了,破裂了,裸露出大地的黃色的肌肉,多麼可惜啊!
農夫們一點都不顧惜這個。他們的臉上浮著快活和安慰的微笑,彼此招呼說:
「年頭不錯呀,好收成哪!」
但是,那顆成熟在貴生心裡的愛的果實,卻不能給他一點快慰--那是一粒不幸的種子所結的苦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