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爾高原的流脈 · 四

近來,睡起午覺,或者夜飯以後,人們集聚在一起,總是很機密地談論著同一件事。 「張大爺真糊塗,怎麼不把李德齋那個壞蛋起走!」 「可就是呢!那死東西這一兩年到底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鬼知道!」 「他想必聽說紅軍開走啦,才敢回來,哼!」 「看著吧,那癩蛤蟆一肚子稀屎,一定又回來搗什麼鬼!」 想起李德齋的可笑的容貌,女人們把嘴角往下一位,頑皮的孩子便縮緊脖頸,仰起臉,突出眼球,搖搖擺擺地晃著肚皮,裝得活像一隻蛤蟆,惹起大家的一陣譁笑。 他們曾經把這件事當面質問張大爺。老頭兒嚼著菸袋桿,從容不迫地說: 「我也知道他先前不是個好東西,這回可不像先前了。俗語說得好:『咬道狗,也怕揍』,別說是人呢!他算是教訓過來啦。」 貴生的態度就和父親不同了。浮在李德齋臉上的過分殷勤的微笑總使他感到一點不愉快。每天李德齋來到區政府,他總是儘可能地迴避他,不和他接談。但是李德齋卻不那麼生冷。他好性情地向他招呼,雖然張大爺說話,眼光也不時地轉過來,表示對於他的存在的尊重。 李德齋曾經不止一次地用他的沙啞的喉音對張大爺解釋說: 「從前都是誤會,我也不是壞人哪!就是紅軍不說話,我也要把田地拿出來大家分分。我不能一個人吃飽飯,眼看旁人挨餓呀!不過那時候大家都噪著打土豪啦,土地革命啦,我不能不避避風頭。說句實在話,我放錢的欠帖還都好好地存在手裡,不過我決不再向誰討一個大錢!」 張大爺並不相信他的話。他的急切的態度卻使老人明白他是極力在向大家討好。第一次見面時,張大爺問起他的家眷,他嘆息著說: 「都在洛川,還夠吃的。不過哪裡生,哪裡長,老忘不了哪裡的土。女人家心眼窄,沒有一天不叨念。這次我先回來看看,收拾收拾家,打算明年開春就接她們回來。啊,說起家,紅軍真不含糊,住了一年多,一點沒給糟蹋,真真難得!」 他讚嘆地搖搖頭,因為脖頸太短,臉又向上腆著,耳唇差不多擦到他的肩膀。接著,他挪動一下粗短的身子,突出的眼球小心地望著張大爺,帶笑說: 「你老人家不要多疑,我隨便問問就是了。聽說--聽說如今放棄土地革命啦,我的地還能再歸我有麼?」 「不行,沒收的就算完了。你開荒好啦。荒地挺多,能開多少開多少,統統歸你。」 「對!對!」他連連地說。此後,這個含有絕大尊敬和順從意味的字眼便時常擠出他的沙啞的喉嚨,飄蕩在區政府里。 不過他現在對誰都是那麼和氣。一見面先打招呼: 「吃啦?」 即使路上遇見瞎六子--那個全鄉都不歡喜的獨眼醉漢--他照樣朝他點頭說話,而且好像特別開心他。一天,他對張大爺慨嘆著說: 「嗐,瞎六子太不走正道啦,大家也該勸勸他呀!」 不久,果然有人看見他搖搖擺擺地走進瞎六子的窯洞,絲毫沒有嫌惡的神氣,雖然這個窯洞並不比豬圈乾淨許多。 在鄉里人的眼中看來,瞎六子是個像壁虎一樣可憎的東西。每次當他閃動著渾濁的獨眼,嘴裡噴出難聞的酒氣,跌跌撞撞地出現在村里,人們的心臟便不自覺地收縮起來。這不是由於恐懼,而是厭憎所引起的自然的反感。他的行動也像壁虎一樣的詭秘,沒有人知道他的蹤跡。村鎮的初夜是寂靜而和平的,當疲勞的農夫把亂髮蓬蓬的腦袋擱上粗糙的草枕,他們往往聽見瞎六子鬼嚎一般的唱著淫穢的小調,不知在哪兒喝醉了酒,腳步重重地走過街前,激起了陣暴怒的犬吠,仿佛村里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變。 早上,廣闊的天空還像病人的臉面那麼蒼白,農夫便都背著一根糞叉,叉頭挑著一個破筐子,走到村頭或者大道上拾取下田的肥料--人糞或者獸糞。在這種場合,他們永遠不會遇見瞎六子。他正在窯洞裡打呼嚕,寫意地好睡呢。 做工的時間,人們也難得看見他。在他土地革命時分得的田地中,常常只有劉婆子一個人吃力地耕種,鋤草。她苦喪著臉,狠狠地咒罵兒子。咒罵他跌斷腿,或者叫雷擊死,她總是不落半滴淚。這天夜晚,兒子一闖進窯門,她立刻便要狠毒地用菜刀背敲擊他的腳脛。兒子失聲地狂叫,抓緊母親的灰發,於是娘兒兩個無情地扭打起來。 村裡有些婦女很可憐劉婆子,看見她一輩子受苦,到老沒有一天安靜日子,她們走去安慰她: 「可真是,咱們就沒看見這樣少教的孩子敢打他媽!哎喲,你的臉也叫他撓破了!」 劉婆子卻以為她們是故意來說俏皮話兒,把臉拉得更長,撐大鼻孔,沒好氣地給她們一個難為情。 「我們自己家裡事,用不著旁人管!」 經過這樣一場打鬧,最初幾天,瞎六子居然在田裡操作起來。但他揮不上幾十鋤頭,忽然就像鬼怪一般的消失了。劉婆子尖起嗓子呼喊,他卻平躺在一塊土坡後,閉上獨眼不做理會。 他有兩隻小小的耳朵,每隻裡面巧妙地塞著一粒骰子。沒有錢喝酒是他最大的苦惱。這時,他便無聊地坐在門前,從耳朵里取出骰子來,偷偷地擲著玩。孩子們站在一邊驚奇地看望。他用手揉一揉紅紅的鼻頭,粗聲罵道: 「滾開,小猴崽子!看什麼?」 孩子們驚散了。媽媽警告他們說: 「再別上他眼前吧!他不是人,他是蝎虎子變的妖精,專吃小孩!」 然而李德齋的熱情和關切卻似乎把這一對沒有人緣的母子大大地感動了。鄉里人時常看見他很受歡迎地走進他們的窯洞,胖臉上掛著微笑,沒有一點從前的傲氣。他對待他們是比對待其他人更加親切而和善。 「李德齋變了!」人們全在背後這樣議論。不過瞎六子的酗酒和無賴的習性卻不會改變,雖然他對李德齋是例外的馴服。 不感到一點失望,李德齋曾經笑著對張大爺說: 「俗語說得好:『咬道狗,也怕揍,』別說是人呢!慢慢地來,不會教訓不好。不過咱不用鞭子,單用嘴,這--這不正是紅軍的老方法:不講強迫,只講說服麼。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