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爾高原的流脈 · 三
圍繞在一帶頭頂插滿荊棘的短垣里的是一座三開間的房舍,牆上的泥灰大片地剝落下來,後墁的灰塊顯出新舊不同的色調。屋頂寄生著一些卑小的植物,蔫垂著頭,不時有一隻兩隻嘵舌的麻雀飛上屋檐,輕快地咬嚼它們。這一切,把房舍裝扮得很像一個沒落的人物,頭髮蓬亂,穿著補釘衣服,勉強支撐著它的腰肢。
正中的一間是堂屋,又是廚房,盤著鍋台。左邊的一間布滿厚密的塵土,亂堆著柴草、米麵和犁、鋤、鐮刀一些被汗手滋潤得發亮的農具。不同的景象展開在右首的一間:窗上糊著白紙,一張長方形的不曾油漆的木桌橫放在窗下,配搭著兩條白木板凳。硯台、筆、墨、報紙、文件,整齊地擺在桌上。房間的另一端照例盤踞著一鋪土炕,龐大,蠢笨,占去全房二分之一的尺度。--這是區政府。
二兩白幹流過血管,區長張大爺是在極度的興奮中感到過分的疲倦。整整上半天,他在自衛軍會操里扮演了一位非常重要的角色,點頭,打招呼,半禿的頭頂冒著熱氣,額角淌著大汗,他的嘴臉似乎是在微笑中消溶了。
「張大爺!」「張大爺!」
這三個字簡直成了固定的名詞,除去兒子而外,無論老人、青年、小孩,全向他這樣招呼。他高興地答應著,自己也不知道嘴裡吐出些什麼含糊的語句。他的品行、心腸,是像他的眉目一樣的端正而善良。全區的人,認識和不認識的,沒有不對他表示尊敬的。因此,當選舉區長時,他竟以絕對多數的票額被鄉民熱烈地擁護著,雖然他再三地推辭,以為自己的精力不夠。他的精神確實是跟隨年齡而漸漸地衰邁下去。然而不怕,他有一位優秀的助理員--兒子貴生。
「這孩子真是個好傢夥,想不到!」張大爺躺在炕上,閉著眼皮不停地尋思。
以前,在他看來,兒子只是出奇的倔強。孩子時代,他把他送進鄉里一家小學讀書,他時常一個人靜悄地坐在土崖後或者樹蔭下,用心地讀著每一個字,模樣兒怪老實。可是,如果哪個小孩惹惱了他,他會冷不防把那個孩子摔倒,騎在對手的身上,擂起小拳頭狠命地捶打。直到現在,他的脾氣依舊那麼古怪。不耐煩的當兒,一隻盤旋在他眼前的蒼蠅也能激起他的憤怒。他會暴躁地跳起來,追逐著那隻蒼蠅,一直把它打死才肯罷手。但當他遇到他所佩服的朋友,他變得比一隻綿羊還溫馴。鄒金魁駐在這裡的時候,一有空閒,他就粘到他的身邊,逼他講些自身經歷的神話似的故事。他同士兵廝混得也很熟,跟隨他們上操,上政治課,參加討論會。經過這樣有意無意的鍛練,他不但具有一身小牛似的強壯的肌骨,對於政治還有相當的認識。今天,他豎起濃眉毛,睜大溜圓的眼睛,竟有膽量代替父親挺立在三百多自衛軍的前面,領導他們演習各種軍式的操練,這實在是張大爺意想不到的。
他不像父親那麼口詞遲鈍。他能用開闊而清楚的發音向大眾說話,雖然聲帶有些不自然的抖顫,失去平時那種結實力量。
「……同志們,」他把這三個字說得像鄒金魁一樣的流利:「大家這可知道編練自衛軍多麼重要啦吧。所以,向後每一個鄉村,一禮拜頂少得上兩回操,隔半個月咱們就來一回全區合操。至於政治課呢,每一鄉就從自衛軍里挑一個負責好啦,不過區里可得有個指導員。……」
立刻,這個職責就被大家推到他的身上。他極力遏制住牽動在嘴角的微笑,不露出得意的神氣,他的眼睛卻閃出特別明亮的光彩。
接著,他幫助孩子們操練少先隊,吩咐他們以後跟蹤自衛軍來訓練他們自己。他的行事完全依照縣政府的指示。不過,張大爺以為自己決不能辦得這麼簡潔而周密。他的夾雜在話里的文縐縐的字眼尤其惹起老人的極大的驚羨。
「好傢夥!」張大爺睜開眼,看見兒子坐在桌前,橫起寬闊的肩膀,注意地讀著一份剛從外邊寄來的報紙,似乎一點不知道疲勞。他的思想慢慢地糊塗起來,菸袋從他的嘴角無力地滑下。
小禿子躡手躡腳走進堂屋,躲在門旁朝房間裡窺望。天氣燥得古怪,貴生脫光了膀子,眼睛空泛地望著紙窗,不知想些什麼。
「咪咪!」他學了兩聲貓叫。貴生動都不動。於是,他搔搔脖頸,使勁把手裡的洋鐵罐拋進房間。鐵罐撞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呻吟。
「誰?」貴生惱怒地低聲喝問,但當他看見跳進來的是嬉皮笑臉的小禿子,他好像正在期待他,迫切地小聲說:
「過來,我問你一件事!」
孩子並不理他,跳跳蹦蹦奔到炕前:
「張大爺,你不是要舊……」
「小點聲!」貴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桌前,指一指老人的張開的嘴,從那兒,黏黏的口液掛成一條細長的粉絲,「我問你,你爹害的什麼病?」
孩子撮起嘴唇,細聲地吹著口哨,胡亂擺弄桌上的東西。他的小手又被貴生壓住:
「老實點!告訴我,你爹害的什麼病?」
這次,孩子說話了:
「不知道。--想必是肝氣病,老和我媽吵嘴。」
他扮了一個淘氣的鬼臉,遂後跪到板凳上,搶過平展在桌上的報紙,反覆地翻弄。
貴生擠著鼻頭的一粒粉刺,說:
「小禿子,給我報紙,我考你幾個字。」
他指點著一段新聞的標題:
「認識這些字麼?」
孩子側起頭,慢慢地念道:
「……員兒童說……士兵……隊。」
「對啦,動員兒童說服士兵歸隊,你才不認識三個字。這裡面說有些告假回家的兵聽說我們軍隊要往前線開,害怕不敢回來啦。所以政府就動員小孩勸他們的爹爹、大爺、叔叔,趕緊回去殺日本。--小禿子,你爹是不是裝病?」
這意想不到的質問竟而使孩子迷惑了,啞默了。貴生望著他的迅速眨巴的大眼睛,好笑地扯一扯他的耳朵:
「小禿子,你是個挺好的少先隊,不管你爹是真病假病,你得勸他快快歸隊。聽著,我教你--」
一個新的刺激突然抓住孩子的神經:
「我再來!」
他嚷著跳下板凳,飛快地跑出門口,跑過院落,光赤的腳板拍著干硬的泥土,發出清脆的肉的聲響。
張大爺也跟隨兒子來到街門口。老人的覺睡得本來不沉,朦朦朧朧地什麼全聽見。太陽斜西了,天邊湧起墨色的雲朵。平靜得如同一潭秋水的鄉村,現在是被一塊天外飛來的石頭攪起泥濁的波瀾。
劉婆子,一個有著長臉和鉤曲鼻樑的老女人,被圍在擾攘的核心裡,憤怒而悲傷地詈罵著。她的嗓音非常尖銳:
「我起早爬晚地種了幾畝包米,好容易快收成啦,哪來的死雜種敢偷老娘,叫他出門跌斷腿,下山跌斷腰!」
「這可不是玩的!」
那個有趣的獨身獵戶三瓣嘴,從密集的肩頭探出他的腦袋,裝出十分嚴重的神氣說:「頭兩天我地里也丟了二十多穗包米,不是有漢奸啦?」
他的話激起一刻不安的寂靜。每人全記起不久在前村捉到的那個漢奸。他裝扮成一個道士,到處化緣,隨時欺騙農民說:「日本快來啦。日本來了不要怕,你們掛紅旗,伸中拇指頭,他們就給錢花!」
張大爺垂下睡腫的眼皮。在他能夠抓住全部的事實以前,不知誰問劉婆子說:
「你家的瞎六子不是在地里看青麼?」
「那死東西有什麼用?一年喝醉十二個月!」
貴生交抱著胳膊,門牙咬住下唇,兩條眼眉毛毛蟲似的蠕動在他的前額。他的話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爹,咱們早該放哨啦!」
天忽然暗下來,田野卷到一片漠漠的黃塵。狂風蠻橫地扭轉樹頭,秋葉像病人的毛髮似的紛紛地脫落下來。一匹黑色的健騾飛快地衝進村鎮,跑過慌亂的人群。騾背上騎著一個矮胖的中年男子--這是李德齋,他們全都認識他。
塵頭第二次捲起時,暴風雨來到高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