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爾高原的流脈 · 二

有財嫂拐著一雙小腳走進來,看見男人安靜地仰臥在土炕上,平板的紫臉沒有一絲兒表情,眼珠直瞪著煙熏火煉的拱圓形的窯頂,從那兒,幾縷灰線懸掛下來,顫巍巍地搖擺著。 她坐到炕沿上,拉起衣襟擦擦額角的汗水,又用它扇著風,短促而急快地說: 「秋後啦,猛古丁又熱起來,真是!真是!」 她有一張扁扁的黃臉,兩隻細小而精神飽滿的眼睛之間是一條平闊的鼻樑。她的頭髮很厚,腦後盤著一個牛屎似的髮髻。藍粗布褲褂已經褪色了,褲腳緊扎著,褂子的背後起了許多點雪花形的汗漬。此刻,她的臉是紅紅的,一半兒由於燥熱一半兒由於興奮。她實在高興極了,一進門,她就希望男人問她今天出席婦女聯合會的事,他卻只是死板地躺在那兒,不言不語,這使有財嫂焦煩起來。 「頭還痛麼?給你薑湯又不喝!」男人依舊沉默著。有財嫂生起氣來, 唦聲喊:「說話呀!啞叭啦麼?」 「發什麼脾氣!」吳有財一翻身。朝里躺著。 「叫誰也受不了!什麼病,一躺就是七八天!」她還想再嘮叨幾句,可是又吞下了,她的左眼跳得她心慌。左眼跳禍,右眼跳客,她不願惹起男人的牛勁,多生些無用的閒氣,她從炕席上折下一小片高梁秸,抿點唾沫,壓到眼皮上,擺動著兩手走出窯洞。 望望太陽,近午了。晌飯吃什麼呢?今天似乎是個不平常的日子,應該吃點好的。她盤算一回,決定做小米乾飯炒韭菜,菜里多加點油。她轉回屋子,開始在上灶前炊起午飯。淘上米,燒了幾把柴火,無精打彩地坐到泥地上。一團一團的濃煙從灶門冒出來,又從窯門流出去,落後的青煙一時擠不出去,升到屋頂,打幾個轉身,便從門上特意開的四方形的窟窿溜到屋外,歡快地飛舞上半空。 用襖袖揩揩油臉,又往灶眼裡添了幾塊柴,有財嫂注視著自己的多棱的小腳,想起剛才婦女聯合會上的事,主席的話似乎依舊響在她的耳邊: 「許多人推舉有財嫂做洗衣隊的隊長,有沒有反對的?沒有就通過了。」 這是多麼光榮的事啊!簡直比針線受人稱讚時還光榮十倍。她得意地想著,不覺笑出聲來。 「鬧什麼鬼!」男人嘟噥著,翻了一個身。 抓到這個機會,有財嫂便高興而又忸怩地說: 「禿子他爹啊,她們舉我做洗衣隊長呢!主席還誇獎我能幹!」 「哼,你就愛戴高帽,給你幾句好話就不知道東西南北了!看你忙忙叨叨,整天不坐家!」 「怎麼?怎麼?我是革命啊!女人就不許革命麼?現在--現在可不像頭前了,男女平等,……」她記得有人在識字小組裡曾經這樣說過,原來的話還長,但她記不起那麼許多了。停一停,她不服氣地接下去:「嗯,我就是這麼個人,心直口快,誰像你,一千錐子也刺不出血!」 「少說兩句吧,怕你啦!」 「我偏說,我偏說!有了毛病還怕人批評,你一點不像鄒金魁他們那些人!」 男人靜下來。他知道自己的老婆是對的。然而他的苦惱而惶惑的思緒無情地煩擾著他,使他對於眼前的一切都感到厭倦,甚而是憎惡。 什麼地方噪噪嚷嚷。這鬧聲,不時被野風吹到他的枕畔,整整一上午。他更注意到小禿子一吃完朝飯就揮舞著木刀跑出去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他生起一點懷疑。 「孩子哪去了?」 「上操去啦,你不知道?」 有財嫂的撅起的嘴唇一下就展開了:「今天合區的自衛軍和少先隊都到咱們這裡來操練,你也不去看看!」 飯已經煮熟,菜也炒好了--一盤早晨新從菜園裡剪割的綠澄澄的韭菜散發著油膩的香味,一聞就會叫人流口涎! 可是小禿子還不曾回來。她想這孩子簡直是只野貓,有同伴戀著玩,玩到天黑也不知道餓。她倚著門框,右手搭到眉上,眯起小眼睛向張大爺的穀場眺望。 會操已經完畢了。自衛軍赤著粗黑的上身,頭頂包著藍帕子,亂紛紛地舞動他們的梭標,錨子,來福槍,足有三百多人,簡直是廟會時野台上的一場熱鬧的武戲。 孩子們--少先隊的英雄--擠撞在人群里,有的從大人的嘴邊搶奪大餅吃,有的同自衛軍起勁地玩弄刀槍,也有一個兩個正經地練習「立正」和「跑步」一類操練時的行動,可是另外一個孩子立刻會把他推撞一個踉蹌,或者同他扭做一團,皮球似的滾在場上。 沒有小禿子的蹤影。有財嫂剛一抬腳,想要走前幾步呼喚呼喚,不知什麼鬼東西從一盤石磨後跳出來。 「媽!」 她向後一退:手撫著心窩,喘噓噓地說: 「哎喲,嚇死我了,小雜種!」 小禿子頑皮地嬉笑著,一頭從媽媽的胳膊下躦過去,耗子似的竄進窯洞。他把木刀拋在地上,從炕頭取出一個洋鐵罐兒。這是他僅有的玩具。他曾經在這裡邊養過螞蚱、螳螂、蚯蚓,於今是一隻不會叫的蟋蟀,他魯莽地說: 「媽,給我一個觸燈盒!」 他的小褂已經濕透了,衣襟敞開,汗水流過他的灰泥斑駁的胸膛,畫成許多條彎曲的溝渠。他的小臉黑里泛紅,兩隻好看的大眼睛靈活地滾來滾去。可是,有財嫂看見他的頭後新添了一條傷痕,血珠凝結不久,她用親昵而又埋怨的聲調說: 「淘氣死啦!臉上身上老有傷,這又怎麼啦?」 小禿子鼓起腮幫子,眨巴眨巴大眼睛,半晌才說: 「我和他們比刀--媽,有沒有觸燈盒?」 「做什麼?」 「養促促。這個給張大爺,……」他把洋鐵罐一揚,眼裡又閃出頑皮的光芒:「他說舊鐵好給自衛軍打錨子。……」 「罷呀,吃完飯再說吧,飯都涼啦!」 在女人擺飯碗的當兒,吳有財發出一聲悠長和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