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隊的人 · 9.意外收穫
格蘭特正在研究著《晨報》上的信息,但是態度卻像往常那樣漫不經心。這其實並不矛盾。格蘭特的確在看報紙,但是如果你問他到底看了些什麼,你會發現他只記住了最有用的部分信息。他對自己很滿意,覺得逮捕到兇手只是幾個小時內的事情。今天距離案發剛好一周,從這麼一堆雜亂無章又互相矛盾的線索中追尋兇手實在是很好的成績。幸運女神眷顧了他,這點他也是欣然承認的。要不是警官們踩中了這樣或者那樣的狗屎運,世界上半數以上的罪犯都會逍遙法外。但是這次的排隊殺人案絕對不是一件簡單的案件,而是一次精心策劃的犯罪。格蘭特覺得蘇格蘭場的所有同事和他一樣,都像雪地中的獵犬一樣,不放過一絲一毫的線索。他也曾懷疑過埃弗雷特夫人,但是總體上格蘭特判定她說的是真相。被派去暗中監視埃弗雷特夫人的同事說,從昨晚八點他開始值班到今天早上他離開,都沒有人進出她的住處。更重要的是,她提供了那個男人的照片——本來她沒必要提供的。另外,她也很有可能真的不知道房客的地址。格蘭特太了解倫敦人了——長時間生活在倫敦,的確會使人的性格冷漠。對於住在富勒姆的倫敦人來說,河對岸簡直就像加拿大一樣陌生。所以埃弗雷特夫人的眼裡,里士滿鎮上的某個地址可能跟安大略州某某縣某某大道12345號一樣,令她提不起興趣。那個叫拉蒙特的男人與埃弗雷特夫人相處的時間最少,所以她對他的感興趣程度應該也是最低的,甚至比受害者還要低。拉蒙特可能假裝熱情並答應要給埃弗雷特夫人寫信,埃弗雷特夫人顯然對他很滿意。總的來說,格蘭特覺得埃弗雷特夫人是坦誠的。左輪手槍和信封上的指紋都不是她的。格蘭特留意到她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著照片上的一角,這可是一枚新鮮的指紋啊!因此,格蘭特今天早上心情不錯。除了抓獲逃犯能獲得榮譽外,將兇手繩之於法本身就能使格蘭特沉浸在巨大的滿足感中。他一想起這種處心積慮的罪犯就噁心。
在排隊謀殺案發生一周後,它的轟動效應已經稍微減弱,媒體的注意力也已經轉移到別的時政新聞上面。儘管格蘭特的主要精力在應付一些小偷小摸之類的既不重要又不相干的瑣事上,他還是從標題的字號大小和版面分配上知道,目前英國最重要的事情是划船比賽的賽前準備、美容院醫生與女患者的訴訟案、蕾伊·馬克白赴美。當格蘭特把畫報翻過來,面對面地看著圖中的埃弗雷特夫人,他再次意識到了自己臉頰上的奇怪、不安、不職業的抽搐。他的心臟好像停止了跳動——這讓他感到不公。長期在刑事調查部的工作使然,面對任何危險,即便是被人用槍指著,他也不會顫抖、跳動或犯其他錯誤——但還是會對未經授權的行動感到內疚。雖然被照片嚇了一跳,的確有些令人惱怒,但是格蘭特目光如炬地盯著那張笑臉——著名的,似是而非的微笑。雖然他的嘴角上揚,但是直到他讀到了報紙上的新聞標題:「蕾伊·馬克白小姐,棚拍照片」,「蕾伊·馬克白小姐就像《難道你不知道?》中的朵朵」,「蕾伊·馬克白小姐在行列中」,他才笑了起來。最後,占用了半個頭版的報道是「蕾伊·馬克白小姐從滑鐵盧出發,前往南安普頓」,配圖是蕾伊·馬克白小姐一隻腳踏在頭等艙的階梯里,手上捧滿鮮花。事先安排好的人拿著歡送標語站在一旁,照片的角落裡是無數涌動的送行人群,他們很幸運能擠到前排一睹芳澤。最後是幾個看著鏡頭的人,他們因為擠得太近而失焦了。在報紙的最下方有一個專欄,描寫的是歡送馬克白小姐的熱烈場景。專欄里寫道:「一同乘坐『皇后』號輪船離開的有福麗斯·羅賓森夫人,瑪格麗特·貝蒂富爾,查特斯-弗蘭克議員,還有拉辛勳爵。」
探長的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拉辛明顯是被安排在安靜、冷清的地方度過餘生。他可能到死都不會知道這一切,這樣也好,也有些許安慰。敏銳的觀察力已經告訴他,如果他衝進倫敦的人群中,大聲宣布在蕾伊·馬克白迷人又慷慨大方的表象下,是一副鐵石心腸,那麼他大概會被亂棍打死,至少也得被驅逐出教會。他生氣地把報紙一扔,然後準備拿起另一份報紙的時候,突然想起皇后號的出行公告,而靈光一現。他已經認可埃弗雷特的口供是真實的,但是並沒有調查索瑞爾的那一份口供。他想當然地認為索瑞爾為了掩飾故意自殺而編造了去美國的故事,但是黎凡特人——或者叫拉蒙特——不管相不相信這個故事,並沒有去調查和推翻這個猜想。不進行深入的調查真的可取嗎?至少看起來很失職。於是,他對下屬說:「去調查一下,上周三從南安普頓出發的所有輪船。」然後,他陷入了深思。過了一會兒,下屬匯報說,加拿大航線的「馬塔蓮」號開往蒙特婁,洛特丹-曼哈頓航線的「阿拉伯女王」號開往紐約。看來索瑞爾至少要為區分這兩條航線而頭疼。格蘭特心想,他有必要到洛特丹-曼哈頓航線的辦公室里去一趟,希望能有點兒收穫。
當他冒著濛濛細雨來到洛-曼航線的宗教裝修風格的辦公室,一個穿藍色衣服的男孩兒像猴子一樣從走廊越過欄杆跳到辦公室里來,問他來找誰。格蘭特說想問問關於上星期開往紐約的輪船的事情,這個熊孩子就吊兒郎當地把他帶到一個辦公室。在那兒格蘭特又一次解釋了自己的來意,然後又被帶到另一個辦公室。如此幾次三番之後,格蘭特終於得到了「阿拉比婭皇后」號的所有信息:國內運營情況、船員和乘客名單、容量、特性、載重、時間表和航線。
「請問有沒有人訂了『皇后』號船票而沒登船呢?」格蘭特問。
「有兩個臥鋪乘客沒有來。一個是索瑞爾先生,另一個是詹姆斯·拉特克里夫太太。」船務公司職員說道。
格蘭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又詢問了預訂日期,發現兩張票都是在同一天預定的——謀殺案發生的七天之前。拉特克里夫太太在開船前最後一刻取消了訂單,但是索瑞爾先生一直杳無音信。
「能帶我去看看這兩張票的位置嗎?」格蘭特說道。
「好的。」職員說著就拿出了床位圖,索瑞爾先生與拉特克里夫太太的位置在同一排,隔了三個位置。
「他們是一起預訂的嗎?」格蘭特問道。
「並不是,他們是分開的。我記得很清楚,他們都是親自來訂票的,而且我還記得他們的樣子,下次碰見准能認出他們來。」
這時,格蘭特拿出了黎凡特人的照片問道:「這個人你認識嗎?」
職員搖頭說道:「不認識,我沒見過這個人。」
「這個呢?」格蘭特又拿出索瑞爾的照片,職員馬上認出了圖中的人是索瑞爾。
「他有沒有問起自己的鄰座是誰呢?」格蘭特問道。但是職員實在無法回憶起這些細節,要知道,那是一個異常忙碌的星期一。格蘭特表示感謝後,徑直走出了辦公室,連外面下著雨也不知道。案件的線索變得撲朔迷離,因果、動機亂如麻團,如同噩夢中的迷宮,讓格蘭特沮喪萬分。索瑞爾確實曾經打算去美國。他親自前來預訂了一張二等艙船票,甚至連床位都選好了,這與原本的調查結果完全相左,就像原本順利運行的機器突然卡了殼。如果索瑞爾真的像發現屍體時那樣身無分文,他不可能買得起去紐約的二等艙票。但是從預訂船票的情況分析,屍體旁邊的左輪手槍與隨身財物的丟失又顯得不合常理。這時,第一種猜想在他腦海中迴響起來——為了防範警察地毯式的搜查,案犯預先做了精心的準備。索瑞爾,總體上是個遵紀守法的良好公民,只不過與拉特克里夫太太暗中私通。拉特克里夫太太也是在兇案發生後唯一為索瑞爾傷心的人。拉特克里夫夫妻二人當然也排在索瑞爾後面。等等!她的丈夫!詹姆斯·拉特克里夫,這位英國模範公民,出現在探長的腦海中。探長決定立刻去拜訪拉特克里夫先生。
門童收到格蘭特的名片三分鐘後,拉特克里夫先生就出現在格蘭特面前,微笑著歡迎他的到來。
「探長先生,很高興見到您。」拉特克里夫先生說道,「最近怎樣啦?您知道嗎,若論世界上最令人避之不及的人,恐怕一種是牙醫,另一種就是警察。碰見您總沒什麼好事兒。」
「我並不是專程來打擾您的,」格蘭特說道,「我碰巧路過這兒,想借您的電話用一下,免得專門跑去郵局。」
「當然可以。那您打電話,我先迴避一下。」拉特克里夫先生說道。
「不,不用走開。」格蘭特說道,「也不是什麼私事。我只是詢問一下公務。」
其實蘇格蘭場的調查並沒有什麼新進展,那兒的線索太弱,而獵犬仍然在忙碌地搜索著。格蘭特掛電話後,長舒了一口氣,對自己離開蘇格蘭場後的驚慌焦慮的情緒十分訝異。現在,沒有什麼追捕任務了,他終於可以好好回想一下整個案件。對一個蘇格蘭場偵探來說,抓錯人可是一輩子的噩夢。他轉過身子告訴拉特克里夫,他們已經確定了嫌犯位置,馬上就要實施抓捕了。拉特克里夫說了幾句客套的讚揚,但格蘭特說道:「對了,你都沒告訴我,你太太在案發後一晚打算啟程去紐約的事。」
在窗戶反射的燈光下,拉特克里夫的臉明顯變得蒼白,露出震驚的表情。「我不知道,」他這麼說道,但是馬上又改口了——「我不覺得這件事很重要,也不覺得有必要上報給您。她的心情太糟糕了,根本無法出行。再說了,案件的調查也需要她配合。她有個姐姐在紐約,本打算去那兒住個把月的。這沒什麼大不了的,跟案情也無關,對嗎?」
「這當然沒什麼關聯,」格蘭特說道,「我也只是偶然得知這個消息,沒什麼別的意思。您太太現在好點兒了嗎?」
「嗯,她好多了。她自從詢問後,就沒住在家裡了。她正在東伯恩區那個妹妹的家裡,就是您碰見的那一位。」
回到蘇格蘭場,格蘭特覺得更困惑了。他按動桌上的按鈕,對電話那一頭說道:「我有一個特別任務要辦。辛普森在辦公室嗎?叫他來一趟。」
一個滿臉雀斑、中等身材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像只等待命令的小獵犬,散發著一種討人歡喜的氣息。格蘭特命令道:
「去調查住在拉蒙羅拉路54號高德園的拉特克里夫夫婦,我想知道他們夫妻之間相處得怎樣。還有關於他們家庭的一切事情,留意有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越八卦越好。我知道他生意上的所有事情,所以你不必在此耗費精力,我現在只想了解他的家庭生活。只要在法律允許範圍內,要用盡一切方法調查。對了,穆林斯在辦公室嗎?」聽見辛普森說是,格蘭特補充道:「叫他來我辦公室。」
穆林斯可沒有雀斑,但是看上去像一個教堂司事。「長官早上好。」他說完就在一旁等著。
「早上好,穆林斯。從現在開始你要扮演一個沿街叫賣的小販,雖然你是個義大利人,但是我想你還是裝扮成英國人好一點兒,沒那麼惹眼。把這張便條交給羅德街的科利德羅,他就會把東西交給你的。得到東西以後別回來,在科利德羅家旁邊的小巷裡等我。能在一小時內辦完嗎?」
「沒問題,長官。請問我是裝成年輕的小販還是年老的小販呢?」
「這不要緊。裝扮成年輕或中年的小販吧。灰鬍子有些太誇張了。別太顯眼了,搭巴士時不引起懷疑就行。」
「好的,長官。」穆林斯回答得好像他的任務只不過是去寄封信那麼簡單。
一個小時後,當格蘭特來到羅德街的小巷,他驚嘆道:「穆林斯,你絕對是個人才——哦不,是天才!要不是親眼看見,我真的不會相信你報告裡面所寫的關於你人生經歷的鬼話。」格蘭特驚訝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小販,實在不相信這個略帶駝背的身影竟然是蘇格蘭場內冉冉升起的一顆新星。蘇格蘭場辦案很少喬裝打扮,但是接到命令的時候也能完成得很好。穆林斯特別精於此道,打扮得實在惟妙惟肖,毫無破綻。他的衣服明顯是二手貨,不像新衣服那麼不合身,有點兒彆扭。
「要點兒小玩意兒嗎,先生?」穆林斯裝作小販的語氣說著,便打開了他的柳條箱蓋子。箱子裡面裝滿了便宜的義大利手工藝品——裁紙刀,彩色的木質小裝飾,有用沒用的小玩意兒、紙碗、灰泥小人偶。
「太棒了。」格蘭特說道。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紙巾包著的薄薄的東西。他一邊把紙巾展開,一邊說:「我要你到布萊特林新月區富勒姆街98號,問問住在那兒的女士有沒有見過這個。」他把一把帶瓷釉手柄的銀匕首放在彩色木飾和灰泥小人之間。「不用我說你也知道,這些東西不能賣。這個東西多少錢?」這時候,有個行人走過,格蘭特就拿起了一個玩具,裝模作樣地詢問價格。
「看您這麼紳士,就便宜點兒吧。一鎊零九便士。」穆林斯毫不遲疑地回答道。
當路人走遠後,格蘭特愉快地接著說道,仿佛不曾打斷過:「當你見到那位住在富漢街的女士時,眼睛睜大點,看清楚她的反應。見完她之後,去拉蒙羅拉路54號看看拉特克里夫伉儷有沒有見過這個匕首。辦完後馬上向我匯報。」
當這個賣義大利貨的小販在下午茶時間到達拉蒙羅拉路54號的時候,門口站著個漂亮但無精打采的女僕,她說道:「呀,怎麼又來了一個。」
「又來了一個什麼?」小販問道。
「又來了一個小販啊!」
「哦?這麼多小販?我保證他們可沒有這些好東西。」說著他打開了柳條箱子。
「噢,天啊!」女僕顯然很著迷。「貴嗎?」
「不,不是那些,是旁邊這些。一個像您這樣收入良好的女孩兒一定能買得起。」
「你怎麼知道我的薪水呢,先生?」
「其實我什麼也不知道,我是猜的。漂亮的女孩兒,豪宅,高工資,哈哈。」
「唉,單說薪水的話確實也挺高的。」她的語氣仿佛有那麼些抱怨。
「房子的女主人要不要看一下我的貨呢?」他說。
「她不在呢,現在我就是房子的女主人。她現在住在東伯恩。你曾參軍嗎?」
「我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參軍了,這也是我唯一一次在軍隊中服役。你說法國?我在那兒待了四年呢,小姐。」
「好吧,你進來喝杯茶嗎?我想仔細看看那些小玩意兒。我們正好在下午茶。」
她把小販領進廚房,餐桌上放著牛油、麵包、果醬和蛋糕。有個滿臉雀斑的男人,正端著一大杯茶往嘴裡送。這個男人圍著藍色圍巾,翻領上有一枚銀色軍隊勳章,旁邊的桌子上有一沓廉價便條紙。
「這是另一位退伍軍官,」女僕說道,「他現在推銷信紙為業。我不覺得這些紙賣得出去,我已經好久沒看見這種紙了。」
「怎麼會呢,小姐?」雀斑男說著,泰然自若地迎接小販疑惑的目光問道:「你的生意怎樣呢?」
「還行吧。也就那樣。你看起來混得不錯呢。」
「嗯,不這樣不行,今天還沒賣出一張紙呢。現在國家前景每況愈下,真是生不逢時啊!」
「給麵包塗點兒果醬吧。」女僕把一杯茶遞給小販,小販毫不客氣地享用起來。
「幸好女主人不在家,我才能來喝下午茶呢。不過我這些小玩意兒也賣不出去咯!本想著她也能看上一些呢。」
「我可寧願她不在家。」女僕說道,「這可真謝天謝地,要是每天忍受她的暴脾氣,日子可真沒法過了。」
「哈?女主人脾氣這麼大?」
「我把它叫脾氣,她卻說是神經過敏。自從兇案發生後——她當時剛好在死者的後面,是啊,緊挨著死者呢。後來她被要求去配合調查,提供證據。要是她殺了人,肯定不會待在原地大驚小怪的。那晚她大呼小叫地說她無法忍受。可憐的男主人嘗試著讓她安靜下來,但是女主人根本不讓他接近,對他破口大罵,天啊,你甚至不會這樣罵一條狗。她去了東伯恩住以後,根本沒有消停,要知道那可是她妹妹莉斯博奇小姐家啊!」
「是啊,碰見這種事情最好能搬出去住一段時間,換換環境。」雀斑臉說道,「她常回娘家嗎?」
「不怎麼回,相信我。她本打算去約克郡的,但是出發前一天發生了謀殺案,所以就不能去了,她為此很沮喪。不過她現在去了東伯恩,我覺得她會再長住一段時間。來,我看看你的貨吧。」她對小販說。
小販趕緊把箱子打開。「你自己拿著看吧。你如果要的話我就便宜賣給你,好久沒喝過這麼好的下午茶了。你覺得呢,比爾?」
「對啊,」信紙推銷員嘴裡塞滿了蛋糕,「這麼好心的人現在不多見了。」
她心滿意足地打量著這些鮮艷奪目的小東西。「夫人剛好弄丟了東西,」她說,「她對古玩之類的可著迷了。她是很有藝術氣質的。這個是什麼?」說著,她拿起了那把匕首,「這個可以用來殺人嗎?」
「你是不是之前看見過這把刀啊?」小販用驚訝的語氣回答道:「這只是一把裁紙刀,跟那種木質的一樣。」
她用指尖碰了一下刀尖,然後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又把它放了回去。最後,她選擇了一個彩色小碗,沒什麼用但是很好看。小販只收了六便士,為了表示感謝,她請他們抽拉特克里夫先生的煙。在吞雲吐霧之中他們聊起了她最感興趣的謀殺。
「一位警方偵查官曾經來過這裡,長得挺英俊的,都看不出來是警察。雖然他挺有禮貌的,但是他一來我們總覺得渾身不自在。警官當然對夫人有懷疑,因為夫人總是躲著他,又不配合調查工作。我聽見莉絲博奇太太對她說道:『別傻了,姐姐。長痛不如短痛,最好的辦法是坦然面對,跟他說清楚,打消他的疑慮。你不得不這麼做呢。」
「東伯恩是個好地方,」雀斑臉說道,「希望妹妹的陪伴能讓她忘記煩惱吧。」
「她不是個好相處的人。她總是要這要那,把別人折磨得要死,然後又要求換人,換了以後也沒什麼兩樣。她是個怪人,我是說真的。」
後來談話漸漸地變得重複且無聊,雀斑臉站起來說道:「謝謝你,小姐,這可是我今年享用過的最好的下午茶了。我非常感謝您的款待。」
「別太客氣了。」她說,「我勸您別再賣信紙了,真的賺不了錢,信紙已經過時了。試試像這位先生這樣,賣些新奇的小玩意兒,就像聖誕節時的那些禮物一樣。」
雀斑臉不無嘲諷地瞥了箱子裡的小玩意兒一眼。
「你往哪邊走呢?」他對小販說。小販回答往南走,雀斑臉說:「那麼,我們就此別過吧。多謝你的款待,小姐。」說完就關上門走了。五分鐘後,小販也決定道別。
「如果我是你,就會留個心眼兒。」小販說道,「街上的確有很多穿著得體的小伙子,可畢竟龍蛇混雜,你自己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可要小心。」
「你是在吃雀斑臉的醋嗎?」她並不領情,反而輕佻地挑釁道,「我可沒有買他的信紙,我是說過的。」
「這……好吧。」小販沒想到好心反而被誤會,只好鬱悶地轉身朝門外走去。登上巴士的時候,小販一眼就看見雀斑臉就坐在巴士的第一排座椅上。
「老兄,今年生意怎麼樣啊?」
「爛得不能再爛了。你呢?」
「還行吧。這個世界怎麼了?這些女孩子居然這麼傻。」雀斑臉朝後看了一眼,確認後面的座位沒人,「我們倆完全可以把她家洗劫一空,她卻好像沒事兒似的。」
「我臨走的時候也是這麼說,她卻覺得我是在吃你的醋。」
「吃醋?那也是我吃你的醋吧,她在我這可什麼都沒買!」
「她也是這麼說的。」
「你賣的東西可真不錯,是老闆選的嗎?」
「這是當然。」
「我就知道,他是個天才。他嗅到什麼了嗎?」
「不知道呢。」
「那個女孩兒對匕首一無所知,我都看在眼裡。」
「是啊。」小販不再作聲。
雀斑臉也不再言語。他從煙盒裡抽出兩根煙,遞了一根給他的同事,說道:「喜鵲鳥牌,怎麼樣?」小販看了一眼上邊,認出是拉特克里夫先生家的,嚴肅的表情終於變成了放鬆的微笑。
「你這個小偷!」說著把煙伸向了雀斑臉點著的火柴。
穆林斯和辛普森當然沒有把順走的香菸寫進給格蘭特的報告裡。辛普森說,拉特克里夫夫婦總體上關係和睦,雖然發生過幾次嚴重的爭吵。然而關於爭吵的起因,辛普森並不知道是哪一方先挑起的,因為女僕每一次都只能趕上中間那段,而且通常隔著房門。最嚴重的一次爭吵發生在謀殺案當晚,自此之後他們就陷入冷戰。拉特克里夫太太原計劃前往約克郡,但是心情太沮喪而無法前行。接受調查後,她就與妹妹一起前往東伯恩,並下榻在當地的帕瑞德豪華大飯店。她會毫無緣由地喜歡一個人,但是表達愛的方式很粗暴,有時會非常蠻不講理。她有點兒私房錢,經濟上非常獨立於丈夫。
穆林斯說,在富漢街98號埃弗雷特夫人的住所,他無法引起埃弗雷特夫人對柳條箱的興趣。她堅稱自己什麼都不需要。當他打開柳條箱的時候,埃弗雷特夫人第一時間注意到了匕首,戒備地看著小販說:「你快滾!」然後就猛地關了門。
「你的意思是,她認出匕首來了?」
穆林斯難以斷定。但是,埃弗雷特夫人是看見了匕首後才趕他走的。在她看見匕首前,他們還能聊上幾句。另外,他能確定拉蒙羅拉街的女僕從來沒見過這把匕首。
當穆林斯離開辦公室後,格蘭特再次把匕首鎖在抽屜里,陷入了沉思。今天真是諸事不順,首先,抓捕計劃落空——其實他寧願認為這是喜憂參半。其次,索瑞爾的確曾計劃前往美國,這簡直是顛覆性的發現。最後,交給拉蒙特的二百二十三英鎊支票(這其中包含了匿名的朋友寄的二十五磅)也毫無蹤影。兇案已經過去七天了,支票是在兇案發生之後寄到的,可是除了這二十五英鎊之外,剩餘的錢就不知所蹤了。更重要的是,他的兩個手下打聽到的消息都無關緊要,拉特克里夫太太和索瑞爾看上去毫無關係。他傾向於認為拉特克里夫太太和索瑞爾船艙座位相鄰並且排隊也相鄰是純粹的巧合。當格蘭特提及未能成行的紐約之旅,拉特克里夫先生表現出的震驚,也不過像是突然回憶起某件遺忘的細節。至於埃弗雷特夫人,唐突地中斷談話更像是世故待人,而非心中有鬼。面對箱子裡的匕首,她既沒有假裝看不見,也沒有表現得很在意,所以她也只是稍有嫌疑而已,並不能坐實猜測。所以格蘭特決定再施幾個小計,看埃弗雷特夫人能否擺脫同謀犯的嫌疑。至於拉特克里夫夫婦,就暫時別去管吧。他們不符合作案條件,也沒有明確證據。很多時候,即便沒有明確的證據,探長也能憑感覺猜出個所以然。但是關於他們夫婦,既沒有明確證據,又沒有作案條件,所以還是放在一邊去吧。目前首要任務,是了解為什麼拉特克里夫太太明明要去美國,卻騙自己的僕人是去約克郡。
電話響了起來,格蘭特急切地接起電話,原來是威廉士。
「長官,我們已經盯住他了。您要親自來一趟嗎?還是我們繼續監視?」
「他在哪兒?」威廉士報了個地點。「所有出口都有人看守嗎?我需要一會兒才到,不會看丟吧?」
「絕對不會,長官您放心吧。」
「這樣的話,半小時後在布萊克頓大道末端的艾克里巷等我。」
他與手下會合後,一邊走一邊向威廉士詢問調查的細節情況。威廉士是通過房屋中介找到那個男人的。在案發的前三天,拉蒙特在公寓頂層租了一間帶家具的小兩房,而在案發前一天早上搬了進來。
格蘭特暗暗叫好,這與埃弗雷特夫人描述的完全一致。「他用什麼名字登記租賃的呢?」
「用他的本名。」威廉士回答道。
「什麼!他居然用本名?」格蘭特覺得難以置信。他沉默思索了一會兒,問道:「幹得漂亮,威廉士。這麼快就查了個水落石出。他已經是驚弓之鳥了吧?」
「的確如此。」威廉士補充道,「但是這幾天並沒有人看見他。的確是驚弓之鳥啊。我們到了,長官,就是從這兒數的第四棟房子。」
「很好。」格蘭特說,「我們一起上樓吧,你拿上手槍,放在口袋裡以防萬一。走吧!」
他們沒有鑰匙,也沒有直通三樓的門鈴,只好按了好幾次一樓的門鈴。門開了後,一樓的住客們紛紛向他們抱怨。在夕陽中逐級登爬年久失修的樓梯,格蘭特卻精神抖擻,就像每次行動前一樣。這次,不會像在斯特蘭德那樣,有制陶工人在旁打擾,他將直接面對他,從背後襲擊索瑞爾的黎凡特人。
他突兀地敲著陰影中的房門,聲音聽起來空洞而縹緲。並沒有人開門。格蘭特又敲了幾次門,還是沒有人回應。「拉蒙特,你聽著,快點開門。我們是警察局的,你再不開門的話,我們可就破門而入了!」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一陣寂靜。
格蘭特問威廉士:「你確定他在裡面嗎?」
「他昨天是在裡面的,長官。在那以後就沒人看見他了。我們從今天下午三點開始監視這棟房子。」
「那我們把門撞開吧,小心點,開門的時候注意後退。」他們二人合力,隨著一聲悶響,門被順利撞開。格蘭特右手放進口袋裡,走進了房間。
房間內的擺設一覽無餘,很明顯這裡沒有人。他這才知道,他從剛到達的時候就覺得會撲空的直覺是對的。
「煮熟的鴨子飛了,威廉士。我們錯失了這次抓捕機會。」
威廉士站在房間中央,他的表情就像一個弄丟了糖果的孩子,痛苦地咽了咽口水。格蘭特儘管自己很失落,但是也想安慰威廉士一番。這並不是威廉士的過錯,雖然他有點兒太自信了,但是能這麼快找到兇手的住處已經很值得表揚。
「他走得很匆忙。」威廉士說,仿佛在掩蓋自己的尷尬與失望。當然,匆忙離開的證據也很明顯,食物還放在桌子上,抽屜半開著,而且有匆忙翻動的痕跡,衣服和其他私人物品都沒有帶走。這不是有計劃地離開,而是匆忙中逃跑。
「我們檢查一下這些東西吧。」格蘭特說:「我先採集指紋,然後再開燈。這裡好像只有這盞檯燈。」他在兩個房間可能有指紋的地方都撒了熒光粉,但是並未發現什麼完整清晰的指紋。但是,令人欣喜的是,在塗了油漆的木門把手上,有兩枚清晰的指紋,看上去像是從衣鉤上拿外套的時候留下的,這也給了格蘭特些許安慰。格蘭特點亮了燈,正要仔細檢查拉蒙特留下的其他物品。這時,威廉士的驚嘆聲引起了格蘭特的注意,循聲望去,他看見威廉士正舉著一大沓英格蘭銀行的鈔票!
「抽屜裡面找到了這個,長官!他走得可真急。」眼前發現的這些可真是一劑及時的安慰。「說不定還摔了幾跤。」威廉士說道。
格蘭特卻在檢查自己的隨身筆記本,把之前記錄的幾行數字與鈔票上的數字一一對比。沒錯,這些鈔票就是拉蒙特用支票從索瑞爾那兒換來的。拉蒙特走得太匆忙了,竟然忘記了這沓至關重要的鈔票!索瑞爾屍體上的二十五英鎊,加上這一沓鈔票,金額剛好與支票金額對得上。格蘭特覺得這很不正常,從收到這筆錢到被害足有十天,為什麼黎凡特人其間一分錢都沒有花出去呢?雖然這筆錢金額很大,但是這也不會引起懷疑,因此沒什麼值得害怕的。黎凡特人親自去取的這筆錢,原本可以很方便地兌換成零錢然後花掉,但卻沒有這麼做。為什麼呢?
公寓裡的其他物件都不能引起他們的興趣。黎凡特人似乎在文學方面涉獵廣泛,壁爐旁書櫃裡,有威爾斯的科幻小說,歐亨利,巴坎,歐文·韋斯特,瑪麗·羅伯特,沙松的詩集,數冊《賽馬情報》合訂本,還有蘇格蘭小說家巴里的《小牧師》等。他取下一本,隨手翻開,扉頁上寫著藏書人的名字,阿爾伯特·索瑞爾。他又隨手翻了翻其他書,基本上都是索瑞爾所藏。很明顯,這些書是索瑞爾去美國前留給拉蒙特的。上一次見面時,他倆還很友好。真相是什麼呢?還是早就貌合神離?抑或拉蒙特笑裡藏刀呢?
拉蒙特新的藏身之地又是一個問題,他會去哪裡呢?他離開得那麼匆忙,應該已經被逼到了絕地。這絕對在他的計劃之外,這意味著他要一邊逃跑,一邊尋找藏身之處,根本無須考慮他化裝潛逃外國的可能性。他肯定做不到,說不定他還沒逃出倫敦。以他一貫的風格,他肯定會像老鼠一樣藏在自己熟悉的窩裡。
格蘭特命令搜查工作繼續進行,然後就返回蘇格蘭場,想把自己代入逃犯的角色,思考他躲藏的地方。夜已深,他覺得十分疲憊,但最終還是在搜尋上找到了一絲曙光。根據報告,門上採集到的指紋是埃弗雷特夫人的!檢測結果確認無疑。索瑞爾照片背面的第一個指紋,應該是埃弗雷特夫人在拉蒙特的房間內找東西的時候留下的。天啊,居然是她,埃弗雷特夫人!找了半天,嫌犯原來就在身邊!格蘭特覺得自己也許該退休了,他已經犯了偵探的大忌,太過相信身邊的人了。他真的以為埃弗雷特夫人已經坦白了一切,現在想起來,既後怕,更慚愧。原來派個人去盯梢是出工不出力啊!雖然這並不光明正大,但是好歹有了拉蒙特這條線索,順藤摸瓜可以連埃弗雷特夫人也繩之於法。他片刻也沒有遲疑,就猜到是埃弗雷特從中搞事,唆使拉蒙特逃跑,壞了抓捕大計。說不定他昨晚前腳剛走,埃弗雷特夫人後腳就給拉蒙特通風報信。被派去盯梢的同事可能沒看見她離開家,但是肯定看見她回來。安德魯本應該深入調查她外出的過程,他實在太粗心了。從現有情況看,埃弗雷特夫人肯定提供了藏身地點,至少也給了建議。像她這麼聰明的女人,肯定已經想好了後招,不會把拉蒙特藏在布萊特林一輩子。因此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把埃弗雷特夫人和她家族的一切都調查清楚。但是怎麼樣才能接近埃弗雷特夫人呢?她可是個城府很深的女人,也不喜歡八卦,怎麼能夠攻破她的心理防線,讓她坦白一切呢?激將法明顯是徒勞,她可不是可以被幕後交易收買的人。那該怎麼辦呢,什麼情況和條件下,她才會坦白一切呢?他想了各種各樣的辦法,但是發現她似乎毫無破綻。但是他突然靈光一閃,教堂!她是個虔誠的教徒,她可是在教眾中很有威望的人,不過因為太過特立獨行,所以顯得有點兒清高,這在虔誠的勞工階層教友中可不受歡迎。按照教會活動的慣例,人們通常用一個有意思的小八卦換取另一個小八卦,既然人們對她頗有微詞,那麼肯定有很多小八卦可以挖掘。
格蘭特閉上眼睛,似睡非睡。他正在考慮派誰去調查埃弗雷特夫人。